。所以方鼎在西周早期之后就断层减少,直至消失。
余晏一眼就能断定,这是商鼎,且是商朝后期的。
他有些晦涩着说,“这是商后期高级贵族的陪葬鼎,应该出土于豫地一带。”
“真是不积阴德。”周贺低骂一声,在心中快速估算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没有一项涉及到豫地商墓的。
余晏用眼神询问周贺是否可以凑近判断,周贺眼角皱纹都要笑出来:“直接进入就行了。”
“嗯。”余晏简单应了声,目标明确地走到那堆青铜器旁,不厌其烦地一件件摸过,仔细观察是否有出现铭文。
“这几件有铭文的应该是秦东陵出的,这几件符合春秋早期秦地青铜器的时代特征,应该是大堡子山出的。”余晏大致把它们归了个类。
蹲了半个小时,双腿麻得不得不撑着起身,一声轻叹随着话出来:“可惜了。”
周贺叼了根烟,手边没有打火机,咬在嘴边:“粗粗数来应该有十几座墓葬,这还是我们抓个正着的,没抓到的不知道有多少。”
“这就靠你们审讯了。”
余晏直视他说,他言谈实在是平静得没波澜,眼神深处却蕴含着不容忽视地犀利。
周贺堪堪与他对视两秒,就下意识撇开,“我们警方应该做的,我带你回席队办公室。”
“好。”
而后他可能意识到太敷衍,又补了一句:“麻烦周队。”
余晏慢慢悠悠跟着周贺晃到席澍办公室。
大脑却无端有点僵住,是那种太过惊骇以至于难以思考的僵,他看到一块碎片。
不,那不应该叫碎片,应该是盗墓贼拍摄的图片,拍摄了青铜鼎的局部。
那鼎上的铭文,与余晏前世拼死推进盗洞的一模一样。
以诗歌为铭文,并不符合古代的记录习惯,所以他就见过一次。而铭文与纹路都相同,更是几无可能。
所以,究竟在他死后发生了什么。
国宝竟重现人间。
第34章 闪现
余晏坐在席澍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手脚没有一丝力气地瘫平,这对他来说可是八百年难得一次的不顾形象。
不过余晏分不出多余的心力来纠结这个了。
他隐约有种难以自抑的失控感,闭上眼回想自己生前最后一刻的情形。
那跟伤口撒盐还多来点辣没什么区别。
他不得不也必须得去回忆,闭上眼任由思绪沉入空旷的黑, 僵住的大脑被主人强迫活动起来, 错乱的心率也逐渐有了规律。
当时大家行动都太过着急, 疏漏多得跟筛子一样。
首先他用大洋嘱托乡民去府里报信, 他们有没有去。第二当时在挖洞的洋人不能确保是全部知道消息的人,很有可能他们事先已经通报给洛城大文物贩子了。
图片上拍的不是很清楚,但依稀可以看到,还带着铜器出土多年被氧化过的包浆,说明这件国宝并不是最近才出土的。
西周王陵不树不封,所以至今还未被人发掘。
民国时那伙洋人是铺天盖地式挖,跟老鼠打地洞一样, 才瞎猫撞上死耗子挖到的。
根据他看电视剧和报纸所查询到的消息。
他死后, 西京非但没有像当下预估的那样平稳下来,在几年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战争。
时局混乱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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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发生了什么, 现在已经难以追究了。
只能寄希望于警察能找到青铜鼎的下落。
余晏踱步到玻璃窗上,抬头望着跟几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的太阳。
明明对他来说仅仅是几个月过去, 可又像过了很多很多年一般,那么久远。
久远的他都快记不起来, 他曾经作为余晏生活过的三十一年。
·
席澍非常克制地敲了下自己办公室的门后, 才推进去。
“我先送你回去吧,李为兵嘴巴比还石头硬, 跟我们几个老刑警掰扯一上午,还觉得自己天衣无缝呢。”
他脸上表情非常不美丽, 跟刚上班时能去走秀的模样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变化。
余晏正靠在窗户旁,那双因为久视太阳而盈了泪的双眸远远与席澍对上,他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了下。
正中午的光炽热而明媚,连空气中浮动的尘灰都无所遁形,余晏半边脸轮廓与白光融为一体,像是日晖也在为精致的人留下一缕柔意。
“你……”
席澍的舌头莫名被下了麻药,半天没找回使用权,磕磕绊绊才勉强补回一句。
“你跟我去吃个午饭,送你回去。”
“不着急,我有问题要跟席大领导反馈。”余晏像是找回离家出走的理智,失神的瞳孔恢复形状。
他从烈阳中走回暗处,警局办公室的采光永远只开半扇窗,半死不活地亮着。
席澍“咳”一声,“这才区区两个小时没见,你就客气起来了,还领导反馈。一般鬼都是要吸人精血的时候才突然说好话。”
破坏气氛特级选手席澍。
余晏满脑子愁绪被戳破,只剩好气,手上的痒意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你再胡说八道,今天别想从我嘴巴里多听一个字。”
“遵命。”席澍老实把双手举到身前,作投降状:“您有什么事,请吩咐小的。”
这喉咙里的痒意是怎么都压制不住,余晏“噗嗤”一声:“盗墓贼拍摄的图片里,有张照片的青铜鼎你们有没有下落。”
如此抽象的描述,席澍眼角一抽:“什么照片你也得给我看看。”
“你们证物室不是不让带拍摄的电子设备吗?我怎么给你看。”余晏捻了下手指。
——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席澍突然跳出来这个念头,来不及深思,就从抽屉里取出打印好的册子:“你找出来给我看。”
目前从五个盗墓贼家中都有搜出U盘,里头汇集了他们所偷盗过墓葬和文物的信息,打印出来的照片合订成将近有一块硬币厚的册子。
“好。”余晏很平静。
他在维持表面的平静,哪怕此刻已经是惊涛骇浪。
今天运气很适合去抽彩票。
余晏本来做好心理准备在办公室翻上半小时。好巧不巧的,随意划拉几下,打开第二页就是老大一张青铜器局部图。
他招呼一声,把身旁悠哉划电话号码的席澍叫过来:“这张,你们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有没有涉及到这个青铜鼎的。”
席澍把手机放下,弯腰探过去看。
“没有,这图应该是李为兵家里头搜出来来的,他U盘里的图片才是真正的重量级,有个木雕观音已经在A国大都会博物馆摆着了,有个甬钟在小日子美秀博物馆。”
真是丧心病狂。
余晏低着头嘀咕一声,发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气。
“你说什么。”席澍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又偷偷骂人了,没事的哥不笑你!”
见余晏又装闭耳朵,席澍又说。
“李为兵手里的U盘图片,个别涉及到他师傅周宏在90年代偷盗流出去的物件。我们已经通报周宏老家派出所实施逮捕,人还没送到西京来,等人抓全乎了才能慢慢审。”
余晏心下了然,真正的大头目还没有抓到,警方审讯工作才刚开始。
——警方的审讯通常具有极高的技巧,往往是从团伙各个成员那获取信息,然后利用每个人之间的信息差逐个击破,同一个团伙成员往往是分开几个看守所关押。
所以,青铜鼎的下落不能为之过急。
余晏翻了翻相册里的文物,眼睛直勾勾盯着席澍,正色到可以称得上严肃。
“这个青铜鼎上的铭文,局部漏出的几个字涉及到武王,肆伐大商。很有可能是武王翦商后祭祀用鼎,印证了中华文明的脉络,是国之重器。”
嘶……
纵然是席澍早就有心理准备,也不免倒抽好几口凉气,他和图册大眼瞪小眼。
巴巴问:“这个国之重器的含金量是?”
余晏扶额一笑:“堪比省博的镇馆之宝。”
这么说席澍就懂了,在那张图上撇过,眼底掠过精光。
那就是他们大队的集体功稳了,手底下那群崽子们年底奖金翻倍。
“我下午就通报到合城分局的人,把看守所里的各个盗墓贼统统问一遍。”席澍说。
余晏闷声:“好。”
“今天哪儿又不高兴了,跟哥说说。”席澍看他那眉眼耷拉,还要硬装没事的样。
余晏回:“没不高兴。”
席澍:“……”
真想把他脸揉成一团,看他还死倔。
然而余晏目不斜视,径直走出办公室,只留下一句:“送我去吃饭。”
席澍眼都不眨盯着他溜圆的后脑勺,莫名觉得心脏酸麻疼痛,像有只手狠攥了下又放松,而后又捏了下。
他就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疼痛蔓延。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看到他离去的背影会乍然心痛。
余晏半天见不到身后的人跟出来,折返推开门探头懒洋洋地,拖长了语气问:“愣在这儿干嘛——”
他难得明媚的神色连唇都红润起来,席澍回神,嘴里随应一声:“给你定了法餐,天天不爱吃正经主食,就爱吃些乱七八糟的。”
余晏皮笑肉不笑:“……”
“那是因为外面送到家的面都坨了,米饭没香味。”
“那我下次给你做。”
“别,你可是大忙人,大少爷,怎么能给我做饭。”
席澍两步作三步到他身后,轻拍了下他圆溜后脑勺:“你还会贫。”
……余晏倏然止住脚步,摸了下遭此横祸的后脑勺,很突兀地一笑。
在席澍发懵的眼神中,手袭击到他腰侧,狠狠用力一戳,无视他惨叫一声后五官痛苦地皱起来,无辜看一眼转身就走。
手底下那块肉还在泛着热,席澍右手捂着被暴击过的腰,含糊不清地嘴里发出闷笑。
余晏站在树底下,婆娑错乱的树影投在轮廓分明的脸上,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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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点缀,他慵懒挥手招呼人过来。
这才像二十多岁年轻人嘛.
车上。
余晏这次相当自觉地坐在副驾驶上,车才启动,手机就传来短信声。
是夏沣之发来的信息:[老板,咱们博物馆文创的项目拿下了,您下午有没有空过来公司。]
余晏:[有空,下午两点到,辛苦了,晚上你们出去聚个餐我报销。]
夏沣之:[好耶!直播间上批收来的钱币咱们卖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再收一波。]
余晏:[可以。]
这个点正值中午下班高峰期,而这条路是去餐厅的必经之路。席澍跑现场这么多年,可谓是把常安区大街小巷沟沟里都跑遍了,他老老实实被堵在路中央,那就是真没有任何小道可以抄。
他挣扎且无力地拍了两下喇叭,换来的只是前后左右车更为嘹亮的喇叭声。
“艹,失算了。”席澍含糊暗骂,难以接受自己掉了这么大链子。
“等等吧,你不是预定好了,直接到了就能吃。”余晏全身心投入在夏沣之发来的策划书上,头也不抬敷衍道。
席澍本来不想说的,眼看着他要把自己这么活生生这么大个驾驶员给忽略了,很是不满道。
“也不知道是谁家小姑娘,让你连眼睛都不肯抬,可怜我巴巴地给你订餐厅,结果等来的是负心郎。可惜我啊警校毕业,是个粗人,又没有审美,不能跟你聊文物聊艺术。”
“你……”余晏被这通话扑头盖脸地,一下想不出来怎么应。
“我怎么了。”席澍有样学样,无辜回视。
关掉手机屏幕,塞回口袋里,余晏把所有能招惹到席澍的东西都收起来。
“满意了吗?”
不满意也得满意,余晏想。
席澍捏着下巴,语气比新闻联播主持人还正经,“我没让你收起来,是在车上看手机容易晕车。”
横了他一眼,余晏淡淡道:“你专心开车,前面的车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后面的车迫不及待滴声催促他。
很显然这辆表面其貌不扬的奥迪车,在道路上没有一点优势,按照西京人开车的暴躁性子,烦躁起来直接能怼到后屁股上。
“催命呢。”席澍骂骂咧咧点火启动。
“谁让你开这辆车。”余晏敲了下他肩头。
力度轻得像挠痒。
像是憋了很久,席澍一顿一顿地说道:“你别乱碰我。”
余晏欲言又止:“……”
扭过头去看窗外,不太想搭理他。
十分钟后。
突然听到席澍说:“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之前当然见过,你把我提到警局的事忘了。”余晏眉心紧锁,斟酌片刻后玩笑说。
“不,是早的之前。”席澍已经把车泊停,直勾勾他不肯转过来地乌黑头发。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吃了许多芝麻,乌黑浓郁,跟他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一样黑。
“之前当然没见过。”余晏说。
席澍自嘲一笑:“开玩笑的,到了,下车。”
他轻呼一口气,藉此控制住情绪,之所以突然这么问,是因为刚刚有一瞬脑中闪过张十八岁年少稚嫩的脸。
席澍看着他背影,心想:跟你的轮廓以及神情,一模一样。
第35章 线索
吃完饭后, 席澍就把余晏送到公司楼下。
这顿饭,两人吃得空虚。
是一种半饱不饱,只过了嘴瘾的感觉。
法餐厅里的菜,比起味道, 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价格。如果没说是高达三八八八的法式熟成低温慢煮牛排, 那席澍认为跟家里阿姨炖的红烧牛排没什么区别。
那一盘一口, 连余晏都没吃饱。
“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点食材。”席澍问。
“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席澍有些咬牙切齿了,这人嘴上说着都可以,实际上没吃到满意的就不吃,嘴刁!
余晏慢吞吞说:“我想吃肉丸胡辣汤了。”
“肉丸胡辣汤哪有自己家做的,我下班买碗带回家,萝卜炖排骨还是番茄牛腩你自己挑个。”席澍一边把着方向盘, 右手温柔地轻拍他腿侧。
“那就要萝卜炖排骨。”余晏仔细考虑了下, 勉强说道。
——他被午餐的牛排腻到了,现在脑子不太能容纳肉这种东西, 听起来就反胃。
又开始莫名其妙的挑食, 席澍心里头跳出这个念头,没来由地就是笃定。
但他绝不纵容, 难得软了嗓子道:“相信我的手艺,吃过的没人说不好!”
余晏黑溜溜的眼珠瞥他一眼:“你做过给很多人吃吗?”
“你看看你, 还会吃醋, 我这手艺除了当年警校的舍友外,连我亲爹亲妈都没吃过。”席澍眉梢散发出被满足的膨胀。
他动动眼皮余晏就知道又开始浮想联翩, 什么…吃醋,说得他跟小女生一样。
“你……那我就拭目以待。”从牙缝里钻出这句话。
“既然老板亲自点菜, 那我宣布周五晚餐计划全票通过,不吃的人是小狗。”席澍满意道。
“幼稚——”余晏一脚踏出车门,只留下长外套的衣角还在座椅上,他回首收回衣服,站在原地拍平因久坐起皱的外套。
定制moleskin面料的外套,精良设计过类似于长袍的版型,柔软的面部散发点点光泽。搭在余晏身上步履间一点都不拖沓,反而衬得双腿修长。
坐在车上,席澍撑着头看他,连带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上世纪的英伦绅士气质。
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之前那件中式衬衫穿起来文质彬彬的。席澍闭着眼勾勒他穿民国长衫的模样,身上氤氲着白兰檀香,应该就像是教科书里说的温润如玉君子。
——下次定制两件给他穿穿看,席澍暗想。
·
岐宁文化公司内。
“你还睡!老板马上来。”夏沣之用力拍了下方元的爪子
方元在休息室强行眯瞪着眼,狠狠扭了下自己才打起点精神,他瞄了眼手表:“我靠,过十分就两点了,上班上班。”
然而还有个大爷还在睡。
魏语摊在躺椅上,双眼紧闭,鼾声如雷,不省人事。
——这是他们在全网大海捞针式搜索来的文创设计团队老大,俗话说得好,趁人病要人命。
夏沣之是在魏语走投无路快转行的时候,以抄底价格将整个设计团队挖过来的。
他纠结半天要不要把他叫起来,手欲碰未碰地来回伸缩,末了叹气,打算等老板到了再叫醒他。
又往后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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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身穿红色长裙,妆打得很精致,嘴巴红的要吃人,正四仰八叉地吧唧嘴,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什么美味。
——她是央美中国画专业硕士。
他吩咐方元:“两点前叫他们及时到岗,我去接老板。”
方元:“好。”
接到余晏后,还得等几轮电梯,上班高峰期的电梯可谓是人满为患。
余晏双手平放于身前,双眸微阖,端庄得没有生气。
……吃完午饭后就跟中了蒙汉药一样,困得要命。
夏沣之人也蔫蔫的,一头支在墙上。
“小夏。”身后突然传来余晏的声音。
夏沣之猝不及防,如惊弓之鸟浑身汗毛炸起:“老板!您是累了?”
“在闭目养神。”余晏幽幽掀起眼皮,笑道:“怎么中午没回家午休。”
“这两天咱不是忙安玉遗址博物馆的文创项目的事儿,回家还耽搁时间。”夏沣之微笑。
——职场必备守则,不露痕迹地向老板说出自己在工作上的功劳,给老板好印象。
余晏也顺势给员工肯定的表态:“辛苦你了,项目结束之后整个组奖金翻倍。”
夏沣之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谢谢老板!老板威武!!!”
公司里。
“起来了,小燕。”方元用拍了拍她手臂。
“啊?啊!鬼来了。”林燕猛然一震,“砰”得坐起身,高声大叫
魏语被叫得一抖,转身客观评价道:“我觉得你现在长发乱飘更像鬼。”
“你说什么!”林燕余光瞥到休息室外难得一见的老板大驾光临。
立刻出去,温温顺顺说:“老板,下午好。”
余晏说:“你好,小燕,听沣之说你在负责安玉文创项目的图稿设计,现在进展怎么样。”
她说:“目前确实有点瓶颈,安玉遗址发掘的是六千年前关中一带的早期文明,出土的文物大多是绿松石和彩陶制品之类,除了本身在网上比较火的玉琮和彩陶小猪外,很难能有创新空间。”
博物馆要求刁钻,既要表达早期华夏文明之美,又要迎合文创主力消费群年轻人的审美。
这就导致了网上那些放飞自我的抽象图案不能使用,早期遗址又不像后代文物,样式材质题材丰富。
“把你们现在的进度给我看看。”余晏说。
魏客身为项目组组长立刻举手示意,“老板,我们汇总了ppt,去会议室投给您看。”
“嗯。”
投影仪上的ppt一页页翻过,目前项目组给出的概念是根据网红文物彩陶小猪设计卡通图案,以此图案延伸出小猪手持玉器,小猪头带绿松石面具等图案。
——看上去就是对准了年轻人钱包开宰。
夏沣之一肚子苦水:“博物馆文创开发部门的领导,说话似是而非,什么还是很符合年轻人审美的,华夏文明的厚重感也得顾及到。”
林燕嘲笑:“你没听出来吗,说到底意思就是太轻佻了,还想我们出套具有传统点的设计。”
“嘶……”夏沣之,“你先收拾收拾下炸起来的鸡窝头吧。”
“好了。”余晏制止,他语气有些严厉:“不要这么说小姑娘,正在开会别错话题,人家博物馆是甲方,咱们只能按要求做。”
他前世所见的所有女性,哪怕是留过洋的。都是尽善尽美地把自己装规训里。
要淑女,要温婉,要博学,不敢轻易在旁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缺漏,他很欣赏新时代许多如同林燕一样热烈的姑娘。
林燕立马有了依仗,将胸脯一挺:“就是!老板,我跟老魏就是头疼传统那套,现在各地博物馆都在卷文创,不出彩年轻人不买账的。”
幕布之上。
陶器上以黑红施以彩绘,以几何图案绘制原始夸张的图腾崇拜,这个文明崇拜太阳与月亮,内容是成排的巫师围着月亮祈祷跳舞。
这类几何图案,比起东汉墓葬壁画奇诡想象,唐代敦煌浓郁色彩,宋代文人灵触笔墨来说,显得平平无奇。
余晏手指不动声色地在会议桌上轻敲两下,垂下眸听几人争论。
“或许,听下我的思路。”
他声音并不高,但所有人闻声后,有默契地莫名沉静下来,眼神齐刷刷投向余晏。
但余晏向来习惯了被众人瞩目,语气轻巧。
“把文物本身缩小成为各类玩偶徽章,不一定要按照其本身的色彩,可以用一些年轻人喜欢的浅色系二次创作涂色,或者如同敦煌一样传统色撞色。”
“以古今对话的方式,譬如用明山水笔触绘制立体册,把早期文明巫师祭祀的场景立体呈现给大家。”
“好!”林燕本身就是中国画出身,被点拨一下就通。
“把抽象的几何图案变成具象的工笔画或者水墨,然后古今穿越对比!”
夏沣之一拍桌:“这个好!”
老魏正襟危坐,比上课都还用心,毕竟这可是他在新公司正儿八经的第一个项目,生怕出错。
余晏随意将袖子往上一捋:“我向来不管公司的具体运营,但是所有我都看在眼里,这个项目做好了就是咱们公司打出名头的第一枪,几位身为原始员工,奖金分红不会少的。”
灯光下,他向来清雅的脸呈现出一种威严的气势,一个眼神瞄过来众人浑身一激灵齐刷刷应:“好的!”
“这次项目一定要让甲方满意,记住了吗?”冷白的光投在他脸上,反射出瓷器一般的冷冽。
众人这才迟迟感受到来自老板的窒息感,强行把颤巍巍的心脏压制住:“记住了。
“那就好。”余晏轻笑,办公室的冷肃还未消散,那笑衬得反而有些恐吓人。
几人就在办公室谈了一下午,文创项目的具体落实情况。
还有上一批从各个地方收来的钱币,盈利高达数百万,余晏在会议的最后丢下一句。
“这个月奖金翻倍。”
毕竟大棒给了,枣子也要有。
与此同时。
周贺身着西服三件套,将头发用发胶仔细打理,诚然一副衣冠…咳,业界精英的模样。
他刚刚出外勤,装作暴发户去当地高端会所公馆一号打听案件线索。
敲进席澍办公室:“我席,你猜我刚刚顺便去了趟景央分局干嘛”
“有事就说。”
席澍坐于统一购买的黑色办公桌后,翻阅下面人战战兢兢交上来的口供——底下的小喽啰为了争取良好表现减刑,嘴巴漏的快。
而李为兵被连审八小时,还是只肯说些小型墓葬的陪葬品去向。
周贺自问对上司还是颇为了解的,装作不在意地像前伸头八卦:“呦——,先让你装三秒,是有关于住你家里那位成先生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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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澍眼神终于愿意从工作里扯出来,撇了一眼淡淡道:“周贺,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还有啊,你怎么知道他住我家里,一天到晚上班不想着破案子,长了个头就知道八卦。”
“啧啧”
眼神咻一下收回来,周贺道:“还记得成聿安坠河前,车上主驾驶的那个越南人吗?他被景央分局抓了,被控诉故意杀人罪,打听了下他是专门帮人处理肮脏事的职业杀手。”
席澍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顿了下,“他现在口供出来了吗?成聿安的事有没有提。”
周贺脸不自觉抽动一下,微笑维持打工人必备守则——领导变脸都对。
“暂时没提,或许我们得重启他坠河案的调查了,下周我就安排警员跟景央对接。”
“尽快。”席澍面色深重。
第36章 争锋
等到余晏回到21楼时, 寒意沁胸的秋风被挡在门外,暖意拢上冰凉的手指。
整个客厅都盈满肉被各种调料烹饪过的香味。厨房中的玻璃门是全透明的,里头人忙上忙下的背影一览无余,嘴里碎碎念着手机里的菜谱内容, 手上没停地挥着木铲。
看起来跟做饭两个字没缘的席澍, 此刻竟颇有居家好男人的架势。
滋啦油声和抽油烟机呼呼抽气声占据了主旋律, 席澍满脑子青椒炒肉要放多少克盐, 并没有听到细微的开门声。
像是温泉倒灌进血液里,余晏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滚烫,他扬声说:“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很显然现在是抽油烟机的主宰时刻,等闲声音无法攻破它屏障。
余晏倒也不废这个嗓子,把零碎的东西往入户柜上一丢,靠在厨房正对面墙上,抱住双臂。
——倒要等等席澍这位“敏锐”的刑警队长, 什么时候能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手艺生疏得够可以, 余晏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觑到他刚刚偷偷往垃圾桶倒了一碗不明物体。
余晏相当谦逊且犀利的自我反省:一定是我来现代的时候,顺便把脑子落在民国了, 居然信了席澍的鬼话。
他会做饭?
这饭能不能保熟都不知道。
纷杂思绪讨人嫌地占据心头, 那些前生与他恳求不得的愿望,就这么稀松平常在某个傍晚实现了。
过平稳简单的日子。
——可我该以什么样的面貌来对待你。
占据别人身份的小偷?百年前阴魂不散的野鬼?而席澍知道真实身份后又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余晏只能像个胆小鬼一眼, 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不敢回应席澍直白热切的好意。
你, 又发生了什么……
温泉水好像愈发滚烫, 不知收敛地漫上了眼珠,余晏呆愣地眨巴两下, 不自觉伸手轻点眼角——是水。
“咔嚓——”价格不菲的纯手工骨瓷盘就掉在地上,尸骨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艹。”席澍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身打算去客卫取扫把, 他得在余晏回来之前毁尸灭迹。
猝不及防就和靠在墙上那人潮湿的眼眶对了个正着,不过此刻的他多不了一点脑子顾及细节,因为他擅长厨艺的flg已经岌岌可危。
为了挽回本人形象,席澍先声制人:“你回来都不打声招呼,是不是想吓死我,然后在我的地盘去养别的野男人。”
“……”脸上用来应对席澍的笑容霎时淡下来,余晏:“你要不先把盘子收拾了,怎么会掉地上。”
席澍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冲完水忘记擦干,手滑没抓住。他“咳”了声,真挚回应:“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是盘子先动的手。”
“哦?”
余晏略点头,“我信。”
“我跟你说啊…这盘子太薄徒有其表…啊?!你信啊。”席澍在脑中已经构造出堪比检讨书一样长的长篇大论了,硬被这句话给截断。
余晏再次认真点头:“我信啊。”
“没错,不要轻易怀疑我的能力,先进去休整下出来吃饭。”席澍觉得很有必要趁机确立下自己的地位。
“行……”余晏怔了两秒,挪动身体打算去房间换套休闲点的衣服。
出来后厨房里横七竖八的调料瓶与食材统统跟变魔法一样消失不见,只剩餐桌中央的一砂锅红烧萝卜排骨和胡辣肉丸汤。
那呛人的辣椒连影都见不着。
余晏故意问:“刚刚我闻到了青椒炒肉的味道,是不是忘锅里了。”
席澍向来是闭眼就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他没有犹豫:“你看错了…不,你闻错了,那不是青椒的味道是排骨的味道。”
——呵,一个灵长类动物能把素菜和肉类的给分辨错。
余晏:“。”
没多给一个标点符号回应,他嫌浪费自己的口水,也害怕抑制不住扼杀席澍这张嘴的冲动。
对于桌中央那锅大菜,席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说是自己历经两个小时,数十道工艺所苦心孤诣打造的炖排骨,并且还装了满满一碗给余晏,让他吃掉。
“你是真脸皮厚啊。”余晏感慨。
“我觉得你可能有点误会,这道菜可是我辛辛苦苦把调料倒进去然后翻了半小时的,听懂麻烦扣1”席澍正经说。
“2。”余晏艰难地用后槽牙把鞋底一样劲道的肉啃下来后,抬头用眼神礼貌的询问。
“……”很显然席澍也看出了问题所在,这肉时间不够久,没炖烂。
他自觉收回那碗排骨,把人下午亲口点的胡辣肉丸汤端到他正前方。
余晏喝了一口鲜辣黏稠的肉丸汤,舌头品鉴了下,觉得不是很如意,没有从前下学回余府路上那家小店老板做的好吃。
可惜现在人坟头估计草都三尺高了。
再怀念也吃不到。
所以余晏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挑剔,在席澍堪比红外扫描仪一样的眼神中,三两下糊弄吃完。
席澍突然说:“吃完饭我们去河边散步。”
余晏:“好。”
席澍一路左拐右拐,沿着城南大道驱车十几个钟才到达目的地,余晏也没问他想去哪,就坐在副驾驶上随着席澍开。
明明一路上都有河边散步道,他愣是不停车。
这条河叫作渭河,是泾渭分明这一成语的来源之一。在渭河边,无数王侯将相纷纷登场唱出自己在史书上的半纸功名。
席澍下车后,就拽着跟软糖一样浑身无力的余晏,把人从东门拖到花园草坪上。
这会儿六七点,不远处有人露营,架起小房车,灯珠成串拉圈营造氛围感,少年人坐在高椅上,抱着吉他唱歌。
“还记得这里吗。”席澍半点不嫌弃有些湿润的草坪,一屁股坐下。还绅士且贴心地把外套脱了垫在余晏脚下。
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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