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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风言
第二日, 扶苏一大早就搬来了这边。
嬴政出来接他,见他行李也不多,身边却跟了三个人。
还是那个孩子团, 嬴政早已不觉得新奇。
他们四人除去那个姑娘尚小,离及笄都差了一岁,其余都已然长大, 犹其是蒙恬,待今年冠礼过后,他估计就要随家中人去到军中。
待都进去府邸, 蒙恬游览一圈,见这里比蒙府小了不知多少,与扶苏小声道:“我们的宅子不好吗?为什么要搬到这来?”
蒙毅接道:“搬来此处,日后相隔好远。”
蒙府在城中心, 这边的住处确实远了。
扶苏就道:“无妨,我时常登门拜访, 也就不算远。”
嬴政听他们说了半天, 平白添了一句,道:“不会在此处住太久。”
吕党打下来, 空出的官位要用人, 此次他有功,秦政不会放着他不用的。
扶苏接着他的话道:“是啊,待长史升迁, 我就会往城中心去了。”
三人转而又说起其他,前世的好友一朝和前世的长子走到了一起,嬴政站在一旁听他们叽叽喳喳, 自觉倒像是局外人。
只余那个姑娘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而是站在其后看着嬴政, 看了好一会,她过来问:“长史大人和扶苏很是相熟?”
王乔松身量在寻常女子中不算矮,但终归年纪小,嬴政身量又高,她说话不得不尽力抬头看他,嬴政矮了身和她平视,问:“何以见得?”
“扶苏常常提及长史。”王乔松回他。
“哦?”嬴政状若无意,问:“怎样提及?”
王乔松却没就此事说具体,转而道:“他曾与我说过,他很崇敬一个人。”
像是怕被那边的扶苏听见,她凑了过来,低声道:“我觉得这个人和长史有点像。”
“嗯,”嬴政也随她放轻了声音,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王乔松道:“你就像天上的……”
“咳咳咳。”扶苏自他二人说话起,就留了心在这边,王乔松声音放得再小,忽而听到几年前自己说的那番话,扶苏一个激灵,当即将她拉到身边,无奈道:“不是说不告诉旁人的吗?”
王乔松与他笑:“长史算旁人吗?”
扶苏一时噎住了。
但这番剖白的话他坚决不要当着嬴政的面捅出来,道:“那也不能说。”
说着就要拉她走,王乔松被牵走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对嬴政眨眨眼,神色俏皮,又转而和扶苏道:“不要害羞嘛。”
“我没有。”扶苏的话毫无说服力。
就算王乔松没有说完,嬴政也意会到了大概,在原地笑了一会,也不在这杵着了,从扶苏屋子里退出去,任他们一起玩闹。
也正如他今日说的那番话,扶苏搬过来几日后,嬴政便收到了调度书,猜想无错,秦政果然为他升迁。
不过升迁的官职却别有用心,是为客卿。
客卿本是异国者来秦国做官而得的官位,不过在他人看来,嬴政也确实是从他国来。
同时,那边李斯也同做了客卿。
秦政在他身边放人的意图太过明显,这个人选也不算是意外。
纵观局势,李斯的出现也称得上巧妙。
在秦政疏远他的时候恰好出现,又凭借一次会面获了赏识。
不单单是看重才华,李斯是从他国来,在秦国没有任何背景,只能依靠秦政,于秦政来说很好操控。
再者,他和李斯在此之前官职都不高,也方便一同升迁,随时都跟在他身边。
此先都是君臣,一时成了对弈者,还真是世事无常。
长史只是属官,成了客卿,最大的好处便是他终于可以入宫上朝。
日后这个世界的变化愈大,仅仅只凭借自己所知去猜形势,难免会出意料之外的事。
能走上那个明堂,才能更好地把控一切。
既然升迁,嬴政与扶苏又换了府住,这边的宅子倒是大些,也更近咸阳宫,他去宫中也方便不少。
他升迁的第二日便有朝会,嬴政起了个大早,与朝阳同行,入了咸阳宫。
方一进明堂,他就见了吕不韦。
先前的罪状陈列,吕不韦虽保住了相位,但封地被削了大半,吕党却半数受到牵连,他的势力几尽被连根拔起,如今朝堂焕然一新,多了很多吕不韦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不知何故,新来了这么多人,吕不韦却总是盯着他看。
嬴政略过他的目光,站去了同等官位的李斯身旁。
再之后,他发现不止是吕不韦,陆续有更多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包括一旁偷瞟自己的李斯。
嬴政从不畏惧他人的注视,只是他初次上朝堂,有这么多人看他属实奇怪。
怎么回事?
不待他细想,那边秦政就来了。
待他在王座坐下,众人跪拜问安。
而后,嬴政方起身,就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微微抬眼一看,果然是秦政在看他。
众臣皆低头避秦政锋芒,唯有他起身就迎了他的目光,对视间丝毫不避。
胆子倒是大得很,秦政在心中道。
众臣还等着他发话,秦政没有看人太久,只是在移开目光的前一瞬,朝他露了笑。
带了些许狡黠。
嬴政瞬间觉得他不怀好意。
今日所要议的,还是疫地与蝗灾的后续处理。
在此之前,秦政命人宣了为众人加封官职的王令。
这一封王令下来,嬴政算是知道了今日为何这样异样。
加封一般是要在其后附上因由,其他受封的臣子都有详细原因,可到了他这,秦政只说了他有功,何功之有,却没有补充。
他所做之事只告诉了秦政,秦政知道他有功,官倒是给了,但是给得很暧昧。
不说升迁原因,那么在他人看来,嬴政就很像是得位不正。
他先前还奇怪,为什么秦政一直没有问他此事具体,本以为他是事宜繁多忘去了脑后,没想到是在这里给他下套。
不问具体,事后他去寻秦政要个说法,秦政还可以借这个由头把错推给他,转而把自己摘出去。
一年前,他只是宫中的一个侍郎,只此一年,他莫名得了长史之职,如今又高升了客卿。
其间无功,又未明确是秦政一派,他的出现太过突兀,都不用想,定是会惹来朝中人生疑。
他们想去了得位不正,至于怎么得位不正,不知道秦政有没有在其间操纵他们所想。
若是以后他拿不出什么政绩来,对于真实有功的臣子们来说,他就是被排挤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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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防止他结党的好手段。
来朝上第一天,秦政就给他使绊子,方才那笑果然不怀好意。
加封的事告一段落,秦政又说去了疫地。
瘟疫之势因为瞒报,终究还是没有及时控下,向周边扩去。
王绾忙于处理疫地之事,蝗虫灾情和税粮之事暂且搁置,来信请派他人分去这两项重担。
秦政本意是让此次受封之人前去,以继续巩固他的势力。
那边昌平君芈启却站了出来,道:“大王,臣愿担此重任。”
若让他去,此次回来,指不定就要邀功。
楚国宗室近来一直安分,此时忽然跳出来,不知道是何用意。
但他既然站了出来,秦政自是不好回绝,斟酌片刻,道:“那此事便倚仗昌平君。”
“谢大王。”芈启领了旨意。
此事落定,再由堂上臣子汇报了些近日之事,也便散了堂。
嬴政自觉今日之事会给他带来麻烦,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
临近出宫,他被吕不韦拦了步。
周边人见他被拦下,纷纷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吕不韦打量他片刻,缓缓道:“崇卿,听闻本相在秦东的封地混进些蛇鼠,你可清楚此事?”
说的怕是嬴政安插眼线的事,只不过他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是秦政透露给他的?
嬴政低头看他,道:“下官不懂相邦何意。不过,相邦莫要记错了。”
他轻飘飘回了一句:“在秦东,相邦何来的封地?”
吕不韦在秦东的封地经此一事已然被秦政收走,这句话自然戳了他的痛处,心道如今他失势,连一个新上任的客卿都可以对他出言不逊,正想反驳,那边却有小厮来。
“大王召崇客卿一见,客卿请。”
秦政这个时候召他作甚,嬴政不解其意,不过正好从这里脱身,于是道:“下官先行,相邦自便。”
于是当着下朝百官的面,他又随人去后殿。
待在此处正准备看好戏的众人见他忽而被传唤,视线多少随其而去,又听吕不韦在一旁骂了一声:“以姿色示人,无耻!”
一时众人好似明白了什么。
难怪他升迁得如此迅速,原来是这样?
还未走远的嬴政自是也听到了这句话,无言一阵,心道他怎么会想去这个层面。
如果不是他为了泄愤故意这样说,难不成是秦政的暗指?
可秦政再怎么为难他,也不该会拿此事开玩笑。
这样的谣言出去,可不仅仅是他的名声败坏,就连秦政也同样是被诽谤。
究竟是不是他在背后主导,反正就要见他了,一问便知。
自上次为他熬药汤,两人也是好些时日未见。
待进了屋中,嬴政与他对坐,直接道:“大王不将臣之功告诉众臣,独独告诉相邦,这是何意啊?”
秦政回他:“没有何意。客卿靠检举相邦所得的官职,自然要替寡人承些相邦的怨气吧?”
嬴政道:“哪里单是相邦的怨气,臣看很多人都对臣颇有微词。”
秦政寸步不让,道:“那就证明给他们看,证明客卿能当其职。”
“这可不是能否当其职的问题,”嬴政将方才听到的说给他听,道:“相邦说,臣以姿色示人,大王如何看?”
秦政一愣。
不公布他的功劳,确实是想让人误以为他得位不正,让他在走出下一步前不能拉帮结派。
而将此事透露给吕不韦,是秦政想让他在朝堂上多个对手。
但没想到这两者一结合,吕不韦对崇苏怨念深重,居然直接将先前他信口胡诌的话拿来辱人了。
许是也带了些对他的愤怒,吕不韦也不管这话辱了崇苏也会牵连他。
吕不韦留着个相位,却几尽被架空,反正是撕破脸了,在外道些谣言,也确实可以不顾他的颜面。
“……此事寡人会为你正名。”秦政只好道。
嬴政一眼看出他除去意外,还有些心虚。
难不成吕不韦对于他们之间的误会还真有秦政的份?
但看他的反应,不是近来吩咐下去的,倒像是以前的无心之举被放上了台面。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第042章 刺客
嬴政还想再问, 秦政看出来这个势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叫他来本是为正事,没想到出了这个岔子, 还越说越偏,只道:“再听见他胡说,便让他来见寡人。”
而后赶紧绕开这个话题, 道:“寡人听闻贺桦与你住到了一起。”
他能知道此事,嬴政并不意外,道:“是。长久以来有劳蒙府收留, 也该搬出来了。”
这一年来,也没机会与他说起扶苏,嬴政借由此次机会,与秦政道:“有一事一直未与大王禀明, 贺桦他本名实为扶苏。”
“嗯?”秦政稍稍露了些诧异,道:“本名?那他先前又为何要用贺桦这个假名?”
“为了骗过臣, ”嬴政在他面前编的谎从来都是真假参半, 道:“臣与他此前有些误会,他瞒着身份, 是不想让臣认出。”
秦政没有深究其中故事, 对于他来说,这是嬴政的家事,与他没什么很大的关系。
只是若有所思, 片刻,秦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扶苏。”
嬴政:“?”
而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崇苏。”
嬴政回他:“臣在。”
接着秦政发问:“你们族中人起名都爱用苏?”
嬴政:“……”
这样一句戏言,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取这个假名时第二字之所以选轻声, 纯粹是因为直接谐音重塑二字太过明显。
再者,那时的他哪知道扶苏也会来这边。
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秦政这样打趣, 只好道:“大王说笑了。”
开完他的玩笑,秦政言归正传:“寡人先前说过,日后也会为他封官。此事不是空口虚言,由你来看,是如今封还是今后?”
扶苏在这个世界还未及冠,何况他们的势力还没培养起来,此时为他封官只会被人针对,嬴政于是道:“今后。且待他及冠。”
“那好,”秦政道:“你且告知他,待他及冠,便可向寡人来要官职。”
接着,像是生怕他再问及方才那事,道:“先下去吧。”
嬴政却未起身,复而提醒他,道:“先前与大王所说,还请大王切莫忘记。”
要是为他正名,秦政定是要公布他之所功,连同得位不正的风言一起抹去,也不知秦政会不会为了名声而破坏他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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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忘。”毕竟是由他所起,秦政也不想这样的风言散出去。
“只是,寡人能抹去明面的言语,”这样的谣言最是容易入人心,既然已经散播,秦政预想不会那样轻易就收场,道:“却抹不去他们心中所想。”
随即一笑,倾身去挑了他的下颚,道:“若是你未生得这幅好皮囊,那倒是好办。”
“这幅皮囊?”嬴政反握住他的手,轻挑了眉,问:“大王喜欢这样的?”
他不会轻易夸人好看,既然在皮囊前边加了好字,就是真心夸赞了。
“倒也不是,”秦政否认,松开了他:“美有千种,寡人能注意到皮囊,首先是因为欣赏你。”
随后,见他未松开握着自己的手,秦政多问了一句:“你喜欢何种长相?”
嬴政阅人也不会先阅长相如何,此问题不好答,干脆吹嘘他,道:“大王就很好看。”
“哦?”秦政心中一动,莫名道:“你喜欢寡人?”
夸赞长相和喜欢怎么能划等号,嬴政只当他在玩笑,道:“不敢。”
说着收回了手。
秦政收了笑,有些无奈,也撤回手,道:“多说了些其他。你所说寡人记下了,下去吧。”
兜转了一圈,直到此时,嬴政才得以从宫中回府。
一路上,他都在想秦政到底是何时说了让吕不韦误会的话。
既然秦政对于此事避而不谈,那么就定然和他有关。
从前吕不韦和秦政见得良多,嬴政想不起来所有,只挑秦政有异样的回忆。
细细想来,好像只有吕不韦想将他要走的那一次。
那次秦政回来后,他问过秦政与吕不韦谈了些什么,但那次秦政却将话题转了开,这点有些奇怪。
毕竟放在往日,秦政都会与他说的。
回到府中,嬴政问扶苏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言。
扶苏一想,道:“是有,不过……”
他有些难以启齿,委婉道:“有人谣传客卿与大王关系不简单。”
果然是那个时候。
嬴政直接道:“具体为何?说我是男宠?”
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此事,知道就算了,居然还直接就说了出来,扶苏牙疼道:“……是。”
嬴政又问:“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消息太过离谱,扶苏那时就觉得没有必要捅到他面前,况且,这个传闻出现不久后便被压了下去,便道:“这消息未传太久,我也就没有在意。”
嬴政于是道:“以后无论何事,最好都告知我。”
扶苏虽不知这样的消息有何用,但还是答应:“嗯。”
回想那时,秦政字句间都在避开他的问题,也未说是如何把吕不韦的提议挡了回去。
定是那时,他信口胡诌了这个谎言。
秦政估计也没想到,时隔一年,此事又揭了出来。
事已至此,嬴政也不再纠结,说不定还因祸得福,能让秦政公布他之功,让自己的客卿位争议没有那么大。
只是,这定会招致吕不韦的仇恨,吕不韦不能动他,但可以动他府中的扶苏,于是道:“近日可要当心。”
“当心相邦寻仇?”扶苏问。
嬴政点头,又道:“可有死士护身?”
“有,”扶苏道:“尽在暗处。”
“那便好,”他这才放心,道:“你自己当心。”
“好。”扶苏乖乖答应。
看他这样,嬴政莫名又有些不放心,半响,还是补了一句,道:“有些人,该杀便杀,莫要心慈。”
扶苏有些意外,说此话,像是怕他对来犯者心慈手软一般,却也没有解释什么,只答应他道:“好,我记住了。”
此日过后,倒也风平浪静,直至半月后,扶苏忽而觉出些不对。
其先,他出府时能觉察到有人远远随其后。
再次,他二人一同在府中时,也总能察觉到周边异样。
这个派头,似是在观察他们平日的出行规律。
再是一日,二人对坐下棋,近来府边异动倒是消停了几日,嬴政与他道:“怕是万事俱备,在寻时机动手。”
“嗯。”扶苏落了一子。
“明日有朝会,我清晨便行,”嬴政与他道:“你独在府中,万万当心。”
“好,”扶苏一边答话,手中的棋犹疑不定,接道:“我定不会将这宅子弄脏。”
“脏了也无妨,”嬴政落子从不犹豫,放棋的当口听闻他言,觉得他侧重点有些奇怪,道:“你无碍就好。”
他此子落下,扶苏纵观局势,见自己已入死局,叹道:“棋局已定,是我输了。”
“再来?”嬴政问他。
“不了,”扶苏摇摇头,将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篓,有些感慨:“我好像从未赢过客卿。”
嬴政没有答话,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面上起了些笑意,缓声道:“赢过。”
扶苏并不记得有这回事,问:“当真?”
“当真,”嬴政替他回忆,道:“那时我与蒙毅对弈,你缠着宫人要进殿来,我本只准许你在一旁观摩,但你不愿,非要将蒙毅挤下去,自己来和我下棋。”
扶苏扶额,此事他全然没有印象,估计是他不记事的时候的无理取闹,没想到嬴政居然还记得。
嬴政继续道:“第一局自然是我赢。”
扶苏收好了棋子,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问:“后来呢?我又是如何赢的?”
忆及这段回忆,嬴政自觉煞是有趣,道:“后来你连输三局,躲去蒙毅身上大哭,哭得殿外人皆闻,不得已,只好让你接连赢了三局回去。”
扶苏:“……”
这算哪门子的赢啊!
分明就是幼时耍无赖。
他视线转了旁去,掩饰道:“怕是年岁小不懂事。”
“是啊,”嬴政道:“应是快四岁。”
他指指那边的桌案,道:“连桌上东西都要垫脚够的年岁。”
话毕,也不再说什么,话题越扯越远,他及时将话找了回来,叮嘱扶苏近来定要当心,便回了自己房中去。
扶苏看着他离去,不知为何,他觉得嬴政变了许多。
比起从前,少了许多肃杀,那张从前久不见波澜的脸上也总会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也变得喜爱开玩笑。
拿他来打趣更是屡见不鲜。
扶苏思及方才那段话,没想到这样久远的事他都记得,扶苏当下心情大好,拿了一旁竹笛,在府中吹了一曲。
嬴政第二日清晨前去宫中,昨日叮嘱够多,今日他未再多说,径直出了门去。
待他出门后不久,府上果然来了些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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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人未从府门入,而是兀然出现在了檐壁上,而后落入府中后院。
扶苏正在后院,与他们对了个正着。
对方有五人,此时时辰尚早,他们一身黑衣蒙面,扶苏看不清面容,只道:“各位近日对在下颇为关心,今日登门,不来坐坐?”
无人回他,只是兀自亮了刀剑。
锋利的刀刃反射着清晨的光线,有些刺眼,扶苏道:“你们五人同来,只对付我一个,不觉得很不讲理吗?”
来人骂了几句,扶苏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言语粗俗,扶苏猜测是买凶杀人。
扶苏问道:“不打算手下留情?”
“为何留情?”一个像是领头的人道。
“他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扶苏试探道:“我亦能给。”
若是能策反,让他们去指认吕不韦,还能在手里多一条把柄。
可还不等扶苏开出条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箭矢直直朝他来。
“他府上这样穷酸,与他废话什么?”方才骂人的那人道。
扶苏偏头便躲过了那道箭,转而起身,退到堂中,抽了剑架上的佩剑。
最后笑问道:“真的不听在下一言?”
那边却不应声了,许是都听了方才那人的话,觉得他给不起高于吕不韦出价的报酬。
五人步步紧逼,商议这条路彻底崩盘,扶苏颇为遗憾:“好嘛。”
随即又扯了腰间竹笛,吹了几声曲调。
昨日应笛声而来,早就埋伏在周边的死士闻声而动,从周边屋檐冲至府中。
速度之快,带得身后的披风都猎猎作响。
其实嬴政担心他下不了手有些没必要。
或许在他面前乖巧久了,他就真的以为,他对谁都是一派温良的性子。
可他的温良,只对周边亲近之人。
对于敌人,他向来都只是面善,却从不手软。
那边又有箭来。
扶苏挥剑,利刃将来箭拦腰断成两截。
随即眸子一沉,冷声道:“杀。”
第043章 前朝臣今朝友
日光洒落, 院中血影斑驳,待染血的剑归入鞘,来犯五人已然没了声息。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 扶苏抬袖掩面,道了一句:“收拾干净。”
明明说好不弄脏宅院,却还是难免血溅。
可莫要让嬴政回来见了这脏污。
那边的死士听令而动, 分为两组,一组五人,其一抬了尸身, 从壁檐上撤走,余下的便在庭中清血迹。
他们初入府上住下,明面虽少有侍从护府,看似有机可趁, 实则死士皆在暗处,以笛声为令, 听令既动。
有了这一次, 吕不韦会意识到他们早有准备,即使要泄愤, 估计不会再这样直接。
近来为了隐去他们的存在, 扶苏都未与他们有任何联系,很多本该及时上报的消息不得不搁置。
如今总算有机会问些具体,扶苏唤来一人, 问:“赵国那个妇人可有消息?”
余下在场的还有五人,其中领者答他:“回主上,未有。”
他们寻了一年都未寻到的人, 想来秦政也不会这样轻易寻到,扶苏问:“他们有何动向?”
领者回:“初寻无果, 他们留了人在邯郸继续搜寻。但近日,忽而有大半人离去。”
莫不是让秦政找到了其他线索?
扶苏于是问:“这半数人可是归咸阳?”
这下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作答。
先前扶苏给他们的命令只是在邯郸搜寻,如若见到那个妇人,其先是劝其永不归邯郸,如若她不听,那便直接抹杀。
秦政的人有没有归咸阳,他们也不知道。
况且,他们实在没有余力去跟秦政的人,他道:“回主上,属下怕是……”
犹豫一阵,领者还是说出了难处:“有些人手不足。”
扶苏一顿。
倒是忽略了这个难题。
失去蒙家的支持,他们缺金少银,也没有场地去额外养新人,近来又需要人护府,本来就吃紧,也就不用提还要安排他事。
目前的困境暂且没有办法解决,人手不足,也只能实实在在少了对那边的监视。
那些离去邯郸的人去了哪里,怕是没有办法知道。
秦政比之他们,能调用的力量多了太多,能得到的消息也不仅仅只来源于邯郸。
他下了决心要查他们,亦是没有人能阻止。
嬴政曾与他说过,妇人是看着旁屋原主搬至那片贫民区,他也旁侧敲击问过妇人原主的来历,但妇人大多时间浑浑噩噩,总是答非所问。
若是秦政比他们先找到妇人,扶苏只希望妇人只能回答秦政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那样才不会让秦政察觉到异样。
思索间,那边血污已然淡去,扶苏点了香,冲散空中似有若无的气味,静等着嬴政回来。
另一边,朝堂散堂后,嬴政没有着急回府,而是绕路去了隗府。
他在朝堂上要立足,就要结党。
而结党,其先就是要有合适的人选。
可如今的势力几分,能上朝堂者,大多已经上有所属,嬴政想挖人不是易事。
另一面,秦政又在防他,分给他的下属都要与李斯一同用,根本不算他的人。
在朝堂上暂且拉不到人,他却可以往下看。
待有人在手,将此人推上朝堂,便也就成了他的势力。
这种人,需得聪明,还得知恩。
且当此时,还得遇点困境,方便他去施恩。
嬴政心目中暂且有两位人选,其一便是大夫隗状。
当下虽是大夫,但以后,位高至丞相。
据他所知,隗状是楚人,且初始归属于楚系势力。
近来秦政与阻碍他亲政的势力斗得越来越狠,隗状看出来这场斗争最后必是秦政得胜。
预料到此,隗状主动与楚系撇清了关系,但相应的,官降几等。
想着,嬴政叩开了隗状的府门。
隗状对于他的到来很是意外,但还是以礼相待,将他迎去了书房。
他府上不大,且看得出来,是方才搬来不久,许多东西都堆得杂乱。
待落座,隗状问他:“客卿来寻下官,可是有要事?”
“并无要事,只是有一问。”嬴政道。
隗状更加一头雾水,问道:“何问?”
嬴政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隗君可想得大王赏识?”
隗状自然是想的,于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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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大王赏识,至少要与大王一见,”嬴政道:“隗君觉得,如今有这个机会吗?”
隗状方才降职,自然是没有这个机会,听他言语,徒然苦笑,道:“客卿这是来讥讽下官?”
“并非如此,”嬴政神色诚恳,转而道:“如若本官有这个机会,隗君可愿跟随?”
嬴政知道仅凭隗状之力,也能做出一番功绩,可如今的他正是迷茫之际,空有才学,却不知前路朝向,正是施知遇之恩的好时候。
而站在隗状的角度,他并不知他以后能做出多大的功绩,嬴政的出现,能为他在官场上晋升省去不少时间,对于他来说,应当是一笔很好的交易。
隗状一听此句,便知道了他此行目的,这是在拉拢。
听闻这位客卿是靠检举吕相而封官,如今在朝堂上与吕相对立。
吕相虽失了大势,但多年根基,总归比他一个方上位的客卿要强,他此时急着立足,拉拢朝官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隗状一没高等官职,二没背后势力,他放着那样多的名门不管,独独来拉拢自己是为何?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那边嬴政道:“本官知道,隗君不愿屈于楚系势力之下,而想独佐明君。”
说着看向周边杂乱,状若可惜,道:“当下虽不得志,但以隗君之学识与远见,日后定是大才。”
又表明己身立场,道:“本官与隗君一样,为的是大业,都想有一番作为,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在官场立足。”
“即是如此。”
嬴政向他伸手,做邀请状,道:“何不同行?”
隗状听他第一句,其实已然动心了。
他与楚系划清关系下了很大的决心,周边人大多都不解他的行为,在他降职后,也少有人在意。
搬到此处后,第一个登门的,还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客卿。
即使素未谋面,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行为,并且给予了肯定。
无论这是不是拉拢人心的手段,隗状都感激他能注意到自己。
在握上那只手之前,隗状问了最后一问:“为何选下官?”
“隗君本为楚人,先前又依楚系之势,”嬴政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已经被说动,只差临门一脚,于是道:“本是能扶摇直上,却毅然离了宗室势力。”
“这是因为隗君也看出来,秦王将要亲政,届时楚系势力很可能倒台,就算不倒,秦王亦不会重用。在此门下无前程可言,隗君知道这一点,这才及时抽身,对吗?”
隗状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看了出来,难掩激动神色,道:“先生高见!”
嬴政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又道:“能有这份远见,日后定有大作为。若隗君能与本官一同前行,实乃本官幸事。”
“先生抬爱,”隗状赶忙握了他的手,道:“先生虽年纪不长,可所谈之远,所见之深,是下官所不能及,能与先生同行,才是下官的幸事。”
嬴政只笑,没有答话。
要说年纪长不长,算上前一世的年纪,再外加个秦政的年纪,他都能做隗状的祖父了。
这一番话下来,总算是将隗状说了个死心塌地。
解下来,只需帮他找机会与秦政一见,或是让他参与到自己的计划之中,直接升官,这些对于他来说只是顺带,可对于隗状,便是知遇之恩。
他这人知恩图报,行事又极为正派,日后就算他们分道扬镳,隗状也会念及情分帮他一把。
这是一场对他有利无害的交易。
继而与隗状谈论一番,嬴政便辞别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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