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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第 41 章

    ◎在夜场还带孩子◎

    等睡回笼觉, 徐钰鸣起了高烧。

    他全身衣物湿透又被体温烘干,再次高烧出汗,来回折腾四五次, 体温竟奇迹般回落到正常值。

    等睁开眼, 徐钰鸣仿佛被数辆大卡车碾压过,浑身酸痛难忍, 视线里被雪花麻点充斥, 半晌才勉强恢复意识。

    天花板灰暗。

    阴沉沉的,就如多年前徐家的瓦。

    他起身,奈何手指撑不住力气,几次尝试无果后索性维持原状,等耳鸣声逐渐散去。

    “吃饭了吗,小鸟?”

    “……”

    真是睡迷糊了。

    他胳膊搭在额头, 缓了许久,起身时枕头边缘的黑物滚落,刚巧砸中徐钰鸣柔软胸口, 是小鸟放过来的玩偶。

    灰突突的,太老旧, 都有些掉毛。

    徐钰鸣握在手里看了又看, 顺势摸摸它早失去光泽的塑料眼,沉默将其放在床头, 起身边走边解睡衣纽扣, 随手将衣服挂在椅背,凝视镜子中的人影。

    时间并未在他身上留存痕迹。

    他素手滑过小腹, 那处疤痕几乎化成一条粉白细线, 上方肋骨因暴瘦微微凸起, 柔软胸脯仍翘立, 随呼吸起伏。

    直到红樱被掌心遮住,整个人身体面朝镜子微侧,又略略弓腰,睡裤因挂不住平坦小腹下滑,松松挂在耻骨。

    好像……是这样的姿势?

    徐钰鸣得不到要领,用另外一边尝试,身体温度渐渐降下去,怕再次感冒才停止动作,拧开花洒任由热水浇灌。

    方才照镜中没看见,被水一淋胸口火烧火燎疼,他仔细打量才发现那里有处伤痕,不起眼,创可贴勉强贴住。

    高烧将退身子虚,徐钰鸣无法长时间站立,冲掉皮肤浮尘出来,扶住椅背缓缓坐稳,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小鸟跟门口那户关系好,平常修理东西从未要过钱,他这段时间紧攒慢攒也存了近一千左右。

    不多,但延时课的学费有着落了。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心脏异样跳动消失,他低头膝盖抵住额边,通过挤压,竭力令呼吸逐渐平稳。也只有趁小鸟不在家时,他才能缓口气,换掉长衣长袖,让饱受折磨的皮肤得到片刻休息。

    徐钰鸣垂眼,用手挡住胳膊伤痕。

    他拿过摆在桌面的传单,街角的社区超市又再搞活动,某几样菜比昨晚下单便宜两块,但生鲜没有保价,徐钰鸣失去继续阅览的欲望,仍保持蜷缩姿势望着光秃墙壁发呆。

    “咔哒、咔哒——”

    卧室传来机械卡顿的旋转声,徐钰鸣扶住桌子探身扭头,原来是那扇二手电风扇破天荒开始工作。

    这响闷钝,倒成为房间唯一动静。

    徐钰鸣沉默地收回视线,先是泡上换掉的睡衣,取出无修换好准备打扫家里卫生,却发现地面一尘不染,墙角垃圾桶也换成新的垃圾袋。

    小鸟清理过了。

    这才几点?

    他愣愣走到挂钟前,几次检查发现时间无误,竖起手指算算时间,竟然过去四个小时。

    昨晚是真累去半条命。

    徐钰鸣尝试抬高手臂举过头顶,谁料途中牵动伤口,创可贴过水失去粘性掉落,粗糙布料磨得人生疼。

    他刚一低头,棕色小块就沿衣物掉落,刚巧飘到脚边,他却没任何动作。

    时间就过去这么小会儿,徐钰鸣已经忘记自己刚才要做的事,他眼底闪过片刻茫然,孤独沉默许久回神。

    最近有点断片?

    记忆也连不起来。

    连带领班都看出他状态极差,破天荒松口放了徐钰鸣整天假,让人好好休息:“再不陪陪徐莺,我真怕那孩子提着自制木刀杀到这里要人。”

    “她才多大。”徐钰鸣听不得别人说小鸟不好:“迎宾能放她进来就怪了。”

    领班讪笑,呵呵一声没接话。

    毕竟在他们这个行业,能出头的无非就两种人:长得俊的、会来事的。

    但是,说徐钰鸣俊都是在贬低他。

    当年他无家可归,带着刚满一岁半的女儿踏进门的瞬间,会所全体员工以为是正房携孩子讨要说法,结果听他说想寻包吃住的工作,众人眼神变三变,最后是领班接待的他。

    “孩子小,除了夜班我都能上。”

    “我们这里是娱乐会所。”领班言外之意,有哪个正经人白天来此地醉生梦死,谁料想他妥协极快:“……晚上十点前下班都可以。”

    领班抬眼。

    青年脸蛋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别在耳后,外面气温接近零下,他仍单披一件薄外套。

    与之相反,小女孩模样英气,后背笔直,即便面对众多陌生人,眼神毫无怯场与不安,大大方方回望所有人。

    领班目光落在始终牵着青年手指的小女孩的脸上:“你妹妹?”

    后者不可察蹙眉,童音比任何声音先一步回荡:“我是小钰的女儿。”字正腔圆,根本不像刚开始学说话小孩子。

    “喔,女儿啊。”

    看着他身份证,领班目瞪口呆。

    十九岁就让女方怀孕了?

    后生可畏啊。

    他仔细观察青年相貌,得出小女孩应该随不知踪影的妈妈,心底对青年腾起敬佩,重新记住身份证的名字。

    徐钰鸣。

    短短半年,这三个字出现在年度酒水销售榜第一位,数额狂甩第二名老员工五条街。紧接着,青年也从混合宿舍搬走,距离会所不远处的棚户区租下两室一厅的筒子楼。

    就当所有人认为青年不会再踏入红灯区,他某次早会悄无声息站最后,结束时同领班说以后可以排他的晚班了。

    表面看,他的经济状况逐渐好转。

    其实,领班不止一次见人因极度缺钱,不得不去做些擦边动作,虽然与少儿不宜无关,终归掺杂点荤味。

    也是从那时起,他精神越来越差。

    发呆、走神、叫不应也还好,但好几次领班接到员工反应,说气氛组的小徐哥总独自待在天台,好几次身体探出去半截。吓得领班连夜上报管理层,第二天通往天台的门锁了,徐钰鸣改为心神不宁地坐在最高处台阶刷新闻。

    “……”

    徐钰鸣回神。

    喔,他想起来了。

    新闻报道说,云州徐家因巨额贪污垮台,百年世家毁为一旦。

    锒铛入狱的名单里,没有徐羽树。

    可是,哥哥也没来找他。

    42   第 42 章

    ◎快点长高◎

    小鸟不想上延时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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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连跳四级, 升入五年级就是因为高年级可以自由选择课外活动,谁料老师叫住她,温声细语说小钰跟学校打好招呼, 等六点景深哥哥过来接她回家。

    小鸟蹙眉:“他不是我哥哥。”

    女教师愣了愣, 她还想补充,小女孩朝她微微鞠躬:“我知道了。”

    说罢, 她无视同学打量的目光回到位置, 摊开先前没看完的社科杂志,极快速度翻到下一页。

    “……”

    即便坐着,七岁的小鸟在一众高个里仍就格格不入,海拔骤然低矮,看起来像个小盆地。

    女教师坐回讲台,她写着教案, 不过眼角余光仍留意坐在正中央的女孩。

    这里虽然是公立小学,因为挂着省重点的旗号,所以入学资格审批的苛刻程度一直居高不下。明面上按户口就近入学, 其实家长们都心照不宣:同样需要学生考试与家长面试。

    她轻轻翻开座次表,留意小女孩的名字。

    徐莺, 徐莺。

    刚一入学就连跳四级, 若不是学校领导担心她过于早慧引起其他同学以及家长的抗议,所以让人先缓半年再继续往上走。

    某次课间, 女教师曾经听老教师们闲聊过徐莺, 说这小孩智商、长相应该随了她从未露过面的母亲。

    “她爸爸长得太妖妖。”

    妖妖是当地土话,意思是事多、不好相处。

    女教师并未往心里去。

    她从没见过徐莺的父亲。

    方才通话, 也仅是听到几句声音, 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 请她帮忙转告给孩子等放学景深会接她回来。

    景深是高中部常年位于年级前五的男生, 也是高中那边认为最有实力冲击最高学府的种子选手之一,但家境好像不太好,目前独自生活在即将拆迁的老破小里。

    这两个孩子有交集,说明徐莺应该也住在附近。

    女教师愣神,电话那头传来困惑。

    “喂是信号不好么,您还在听吗?”

    “在、在的。”女教师回神,忙打开家长联络表,找到徐莺的名字,鼠标滑到最后一栏监护人姓名:“徐先生还有别的需要转达的事情吗?”

    似乎很意外对方能叫出他姓氏,通讯那头有三四秒停顿。

    “没,谢谢。”

    不是当地的口音。

    应该还要再偏南方一点,轻轻柔柔的,比她先前听过的任何一位配音的嗓音还要再温和些,又与半吊着口气讲话伪音截然相反,听着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直到电话挂断,女教师回神,移开笔尖,记录本上只留下小圆点。

    “……”

    小鸟合上杂志,盘算距离放学去社区拿菜还有多长时间,担心给小钰选不到新鲜的菜,还怕小钰中午不好好吃饭不利于伤口恢复。

    她无所谓,但小钰必须要吃饭。

    小鸟默默掏出草稿本,盘算今晚给小钰做哪种菜,尽量控制开销,等月底给小钰加餐,学校有营养午餐好说,小钰得有整个月没吃肉了。

    刚巧,女教师去送教案,回来时见有家长朝走廊尽头来,逆着光,等走到跟前才看清对方。

    青年清瘦,五官端正,女教师难以形容他气质,脑海闪过在深夜刷到的擦边主播。

    可他眼神干净清澈,与媚眼如丝的擦边男女迥乎,裸露在外的脖颈细长又白,棉质半长袖遮去大半肌肤,仅能隐约捕捉到苍白手腕。

    但更能引起人心底深处的暴戾。

    “您好?”

    女教师回神:“啊,您好。”她转身望向教室,又转过来:“请问您找——”

    “徐莺。”

    那个天才小女孩。

    早在徐钰鸣签字进校门,小鸟就感应到对方存在,等同班同学议论的窸窣声起,教室外女教师冲她招招手。

    小鸟坐不住,她急冲冲收拾好书包背到肩,威胁同桌不许看门口青年,在人下意识捂脸后满意起身。

    她刚走出教室,满心欢喜去牵小钰的手,还没等着暖热,结果有脏东西出声。

    “小鸟,放学了。”景深伸头,提在手里的书包晃动,果不其然得一冷眼。

    “身体还好吗?我走的时候小钰有点不舒服,说了好多好多梦话。”小鸟始终凝视徐钰鸣,怎么看都看不够。

    至于跟在后面的景深……

    小鸟撇嘴,当挥手的男生不存在。

    “怎么没礼貌,小鸟。”

    徐钰鸣微微弯腰,手指刮了下她小鼻子,后者不情不愿点头,紧紧攥住徐钰鸣的手,打声招呼后趁人不注意对景深恶狠狠翻白眼。

    景深磨牙。

    “小钰小钰,我们今晚吃凉拌鸡丝面好不好?”

    “在外面要叫爸爸。”

    徐钰鸣没说好,他在盘算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小鸟耸耸肩拒绝,检查青年手腕的伤口,见没有增加才松口气,默默低头亲亲他掌心。

    小钰不会是爸爸。

    他模样温婉,骨架还没景深大,最瘦的时候手腕细得跟她有一拼,胸口香香软软,自己没断奶时,嘴巴裹住软肉会绵绵堵在唇边,小鸟幸福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拼命喝奶长高高。

    小钰肯定以为她不记得。

    一岁多的孩子,有奶就是娘。

    小钰只能是小鸟的,他就是小鸟的妈妈,像跟屁虫一样不长眼的张景深就是碍眼、碍事。

    “小钰哥,晚上要不要吃小酥肉?今天社区特价,两斤十五块钱左右。”

    “晚上吃肉涨肚子,不舒服。”

    “菠菜鸡蛋汤呢?我记得小鸟喜欢吃菠菜。”景深追问,看似为小鸟着想,但目光始终凝视徐钰鸣的脸。

    小鸟白眼都快翻上天。

    “喜欢菠菜了?”

    徐钰鸣低头看女儿,忽然发现对方个头已经超过了自己小臂,小孩子都会长这么快吗?

    “八百年都不喜欢。”

    小鸟侧目仰头,凝视徐钰鸣微抿的嘴角,又落在他贴身穿的内衣,弹性极佳,以至于胸脯弧度不明显。

    她张张嘴,呼出气:“小钰,我今晚想喝牛奶。”

    “家里冰箱还有几瓶。”

    意识到对方误会,小鸟并未着急解释,她记得小钰今明都休班,她有足够的时间,找小钰探索看过的生理知识。

    所以眼下,她点点头。

    “好啊。”

    43   第 43 章

    ◎恨其实更痛苦◎

    房子狭窄。

    平日住两人不觉得拥挤, 这次进来了个景深,空间顿时显得捉襟见肘,小鸟本就看大块头不顺眼, 此刻恨不得将人打出去。

    小钰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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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放好切菜用的刀, 沉默走下小板凳,她推开房门, 就看小钰正抱着换洗床单出来:“新洗的还有些潮, 今晚凑合一下?”

    景深猛地抬头:“小钰哥!”

    “好啊妈妈!”

    小鸟大大方方称呼,她看着景深涨成猪肝色的脸,心满意足抱住小钰胳膊,脸靠在对方几乎无肉的侧腰。

    妈妈还是香香的。

    小鸟嗅来嗅去,就算被小钰轻拽说多大了还撒娇,她仍赖在人身边不走。

    “我觉得……小钰哥, 小鸟她都上小学高年级,应该懂得避嫌了。”

    ——就你长嘴?

    小鸟抱着徐钰鸣的腰,松松勾着手指环住, 回望视线令景深无言。

    “好啦,小鸟, 乖。”

    徐钰鸣自然未察觉两人互动, 他轻轻拍拍女儿肩膀,示意他要去做晚饭。

    极其想享受温存时光, 若不是看在妈妈身体状况极差, 小鸟恨不得化身树袋熊,一步不离始终抱着他。

    “小鸟?”

    徐钰鸣揉揉女儿头顶, 见人乖乖松手, 他紧绷的肩膀赫然放松。

    景深想积极表现自己, 无奈厨房容纳不下两人怏怏作罢, 转身时小鸟也跟着出来,女孩双手抱胸,与徐钰鸣偏向南方温婉的眉眼不同,她眉宇满是北方才有的英气。楼下馒头房阿婆说,她模样应该随了不知道跟谁跑了的妈。

    她不稀罕那个人。

    在她眼里,小钰就是她的妈妈。

    三岁之前的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小钰抱着她从孟林那里逃出来,小钰没钱找不到住处流落街头最后躲在公园里,小钰买不起婴儿磨牙食物,只能用最便宜黄瓜代替。因为没有抗寒的衣服,小钰抱着她,站在救济处整天才勉强换来条厚实毛毯。

    中介会在街头招工,但不要带孩子的单亲家庭,小钰没办法,握住她的手咬牙进了夜场,终于吃上一顿饱饭。

    小钰从没让她感觉到饿。

    小鸟沉默坐在板凳上,但始终望向厨房。

    青年本就单薄的身系了围裙,更加显得弱不禁风,腰线连她都能抱过来,长发松松拢在脑后,原本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布满细小伤痕。

    自从小鸟偷偷学会切菜,她就没让小钰再进过半次厨房。

    “妈妈!”小鸟忽然提高音量,她无视旁边停止书写的景深,跑到厨房跟人再次强调:“要喝奶。”

    “嗯?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等下我帮你热热。”徐钰鸣抽空扭头回应,将菜刀往里面推怕误伤到女儿:“加糖吗?”

    “我不要,我不要喝那个。”

    小鸟一反常态,她板着脸,去握小钰的手,想将人往客厅视线盲区拉。

    “”

    别看她个子小,力气却是成年人想象不到的大,徐钰鸣被拉得踉跄,后背靠到墙,他表情明显错愕:“小鸟?”

    “小钰。”

    小鸟从不叫他爸爸。

    她最爱的,就是小钰。

    她愿意为小钰去死。

    她憎恨这位从未露过面的男人,自从无意撞破小钰竭力隐藏的秘密,她往前的困惑迎刃而解:为什么她的家没有父亲、为什么只有小钰独自养她、为什么小钰拒绝与她睡在一间房。

    因为小钰身体的特殊。

    小鸟深呼吸:“我讨厌张景深。”

    “嗯?你们不是好朋友么。”

    “……哪里看出来了。”

    小鸟叹口气,脸轻靠徐钰鸣平坦柔软的小腹,手始终按在对方胯骨:“我就想小钰陪在身边。”

    “我一直在呀。”

    落在她头顶的掌心温暖,夹杂肥皂混合阳光香气,暖得人昏昏欲睡。

    “不是那种陪。”

    女孩睁大眼,与幼儿期的琥珀色瞳孔不同,随着她长大,色素沉着越来越明显,凤眼雾蒙,像极了某位男人。

    徐钰鸣反手握紧料理台:“小鸟。”

    “你明明知道的,小钰。”

    “……”

    小鸟不甘心,她凝视自己照看大的青年的脸:“为什么景深可以陪小钰我就不行?我记得小时候的事,我也见过小钰藏起来的内衣,我会很快长大,我们年纪相差甚至不超过二十。”

    小鸟语速飞快。

    她从未向小钰袒露过因早慧而扭曲的、肮脏的心,因为她掩饰极好,小钰仍当她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甚至都不许她靠近夜场所在的那片街区。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小鸟深呼吸,她额头抵住青年手腕,却因为对方太瘦,自己不敢用力生怕折断。

    空气长时间静默。

    屋外风扇嘎吱嘎吱转,油烟机嗡鸣阵阵,几乎听不到景深走动的脚声。

    “徐莺,让开。”

    女孩浑身一抖。

    她心底腾起被抛弃的恐惧,归根到底于婴儿时期,徐钰鸣自言自语要把她送回徐家,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可她记忆中的无措蔓延,扣住徐钰鸣的手也缓缓卸去力度:“小钰,你别生气……”

    眼见徐钰鸣解开围裙,随手将其捏成团扔到桌边,冷着脸大步出去,衣服从徐莺手心滑开。

    景深立马起身:“小钰哥?”他视线错愕不解:“怎么——”

    对方头也不回摔门离开。

    闭合声咣当,楼道凉气森冷,冲淡房间燥意。

    两人僵硬在原地。

    “我恨你我恨你!!”

    徐莺的嗓音腔调本就尖,她冲向景深,恶狠狠推他一把,后者以为自己会摔倒提前扶住墙壁,谁料徐莺力气在半道突然散去,呆木木站在客厅中央:“我讨厌你。”

    “你不是一直讨厌我?”景深觉得奇怪,他顺着徐莺视线落在玄关,这才看清原本挂着的外套不见了。

    深蓝色棉质布料无花纹,素净得好像灯塔下面的海。

    那是徐钰鸣坐台时穿的衣服。

    因为颜色深,就算灌满酒和一些不该出现的液体,依旧能遮掩得干净。

    徐莺看得头晕脑胀呼吸哽塞,撞撞跌跌刚要追出去,记忆不受控,她想起自己五岁生日时的某件小事。

    44   第 44 章

    ◎你就该死◎

    那年冬天干冷, 未降雪。

    街道灰蒙蒙,冷得人伸不出手。

    一大一小立在路边静默。

    “小钰,我们不要了。”

    徐莺仰头, 她的手始终小心翼翼牵着徐钰鸣, 从五岁孩子视角望去,小钰永远与课本里描述的父亲不同, 他肩膀瘦得就剩骨架, 看起来没有力气,肤色也苍白得像画画课发的白卡纸。

    听到她讲话,徐钰鸣偏头,等触及女儿眼神里掩不住的担忧,他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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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小鸟。”

    徐钰鸣压住喉咙酸涩, 他想蹲下来与女儿平视,可当年在徐家池塘里受了大寒,他后腰与膝盖落下病根, 蹲坐不得长时间站立不得。

    似乎察觉他的忍耐,徐莺掌心贴在徐钰鸣膝盖, 孩子年纪小火力足, 散开暖意的同时徐钰鸣也跟着后退:他怕冰到女儿。

    不料徐莺力气大得惊人,徐钰鸣挣脱几下无果, 只好选择另外方式。

    “小寿星最大, 我想请小鸟吃。”

    “我不喜欢。”

    徐莺扭过头,拉住小钰路过放满琳琅满目蛋糕的落地橱窗, 手指头力度越收越紧:“小钰, 小钰, 小钰。”她连喊三声, 最后声调低落,闷头向前冲。

    “嗯,嗯,嗯。”

    回应也是对应的三声,小钰从不会让她的呼声落空,直到穿过巷子,徐莺紧握的力度慢慢松懈,她扭头。

    视野被花花绿绿的纸盒遮挡。

    徐莺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生日快乐,徐莺小朋友。”

    由于徐钰鸣单手提着,很难掌握好平衡,他略略倾身,尽最大可能弯腰。

    徐莺默默屏住呼吸。

    自从搬到这儿,小钰就把发梢修到齐耳根长,柔和眉眼添几分清爽,哪有半分家长模样,说是她哥哥也有人信。

    同样的,徐莺不把小钰当父亲看。

    小蛋糕不过巴掌大,但该有的巧克力棒与威化饼干塞得满满当当,最中央的牌子用果酱画了只小鸟,一看就知道不是现买,小钰早就准备好了。

    徐莺没吭声。

    她只是更握紧徐钰鸣的手。

    等他们回到家,太阳都快落山了。

    小蛋糕刚巧够他们俩吃,徐钰鸣向来不喜甜点,浅尝一点巧克力棒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喝着温水。

    “我觉得,这种东西,华而不实。”

    徐莺双手放在膝盖,她默默攥紧那小点布料。薄薄料子很舒服,小钰说这是纯棉,小孩子穿透气,从那以后她的衣服全是这种棉花花的手感。

    但小钰还是穿开了线的麻线裤。

    很剌人,不舒服。

    小钰一穿,皮肤就会变得红红,她想多攒点钱,也给小钰买舒服的衣服。

    “好啦,小孩子哪里懂华而不实,真正华而不实的东西……”徐钰鸣笑,脑海忽然闪过成片广玉兰花,嘴角弧度慢慢低抿成线:“太晚了,该睡觉了。”

    他转移话题,视线随之避开。

    徐莺却拉住他胳膊:“……”

    “还怕黑。”

    小钰笑起来,真好看呀。

    徐莺接近贪婪地凝视,她想用目光刻画小钰每寸眉眼,自顾自抬手,环绕住青年的腰:“小钰。”

    “嗯?”

    “今天——在学校——”

    徐莺很少说幼儿园的事情,徐钰鸣不由得上心,毕竟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他这几天一直在跑手续,精神状态明显比先前差了些。

    “怎么啦?”他尝试扯开女儿,谁料对方手劲极大,无奈作罢:“不开心?”

    徐莺静静嗅着小钰的味道。

    她没吭声,始终板着脸,神情有孩子不该出现的老成。

    “小钰。”

    以为是孩子撒娇,徐钰鸣没再回应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的头顶,刻意让自己忽略女儿与徐晋枟越来越像的面容。

    女孩长相都随父亲么?

    徐钰鸣仰头,凝视略有掉皮的天花板,纵使修葺三四次仍旧灰白,□□一块西少一片,看得令人胸闷。

    “明天是开放日,老师让两位家长都去参观,中午还有亲子活动。”

    似乎觉察自己家庭与别人不同,徐莺在复述时带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稍稍后移身子,拉开与徐钰鸣的距离,正巧见后者低头,长睫呼地垂落,瞳孔亮得惊人。

    “……”

    徐莺知道她家与别人不一样。

    尤其小钰身体特殊,平日去夜场工作尚且蒙混过关,如果在公众场合肯定会暴露。

    “小钰不去也没关系。”徐莺回答得很快,她微笑凝视对方的眼睛:“那些场合都很蠢。”

    结果下秒,徐莺嘴角被扯起,后者嗓音温润,带了些无奈与叹息。

    “怎么越来越不礼貌。”

    徐钰鸣完全忘了他小时候就够调皮捣蛋的,相比之下徐莺仅动动嘴皮子的功夫,最多是嘴巴毒些。

    “兑不齐,小钰。”

    女孩讲话含糊不清:“我不说了。”

    好像从那天起小钰就有意无意避开她,早出晚归,甚至开始整夜不回家。

    她哭过、闹过、甚至威胁过。

    小钰拿起那件深蓝色衬衫,沉默着系好围巾,又披上外套,叫四楼的张景深帮忙照看,毫不留恋带上门离开。

    就像今天这样。

    “我不恨你不恨你了!”徐莺猛地拽住景深外套:“带我去会所,后街有扇员工通道的偏门,我有小钰员工卡!”

    景深蹙眉:“徐莺,你有些太黏着你父亲了,而且你正过度干涉他生活。”他舒气:“这会让他感觉不自在。”

    话音刚落,谁料对方面无表情凝视他,浅色眼珠,瞳仁极黑,阴阴冷冷,睫毛一眨不眨时令人头皮发麻。

    景深握紧座椅扶手。

    他咽下吐沫。

    “你……”

    “你抢走了我的小钰,你就该死!”

    徐莺声嘶力竭,谁能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能有如此强的爆发力,一时景深惊到,思绪混乱成结:“你是他女儿……”

    “那又怎样。”

    徐莺忽然微笑,如画中的天使宝宝那般美好、恬静,好像刚才歇斯底里的孩子不是她。

    她张开手臂环住虚空,碎发盖住眼睫,五官变得扭曲,笑容怪诞。

    “小钰只能看着我。”

    45   第 45 章

    ◎反了天了◎

    今夜会所空气多了几分不寻常。

    有人来过多次对环境了如指掌, 轻而易举觉察吧台边缘的特殊,也有愣头青东张西望,看小团体围成了圈, 误会他们聚团斗殴。

    愣头青刚想站起来制止, 谁料被朋友一巴掌死死按到座椅。

    “干什么呢?”

    “那边都要打起来了,还不过去帮忙么?怎么连安保人员都没过来。”愣头青不满反驳。

    他是新蛋子, 尚且保留几分侠盗心肠, 此次来夜场也是因朋友生日,一起过来开开眼界,谁料会碰到小团体聚众闹事:“还有没有王法。”

    朋友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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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努努嘴:“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欺负人。”

    聚团的人虽多但不至密麻,只要稍微站到高处, 就能轻而易举看清包围圈里面情形,奈何会所偏厅灯光暗淡,一时瞧不见状况, 但包围圈中心是个人。

    愣头青眯眼,甚至还先前凑凑。

    “看一眼就行了。”朋友恰到时处地提醒他, “别跟刚毕业的傻大个一样使劲盯着人家看。”话虽如此, 可朋友的视线仍时不时往中间瞥,又飞快垂眼, 咽下手中冰酒, 强忍住翻涌欲望。

    是该说今天走运,还是未来道路布满荆棘, 上帝先给予几分甜头, 让他如拉磨毛驴有些盼头?

    朋友再次抬眼, 他坐在卡座背面的位置, 没有愣头青直对方便观察,即便如此他仍频频扭头,试图窥探这所夜场的月神的影子。

    是的,月神。

    从对方第一次露脸开始,所有见过他的人皆想到这美丽、同时又充满数不尽妄想与旖旎的词。

    他只穿一身单薄衬衫,纽扣解到胸前,纵使会所凉气十足,露在外的锁骨仍旧泛出不正常颜色的桃红,片片混合成连绵的云,让人很难不去揣测布料之下身体曲线与起伏弧度。

    尤其是第三颗纽扣的末端,有条小小沟壑,软肉被束胸挤得向外鼓,浑圆白嫩简单呼吸都能看清果冻晃动质感。

    双性人。

    愣头青的脑海一瞬间浮现,他眼神恍惚,张张嘴,却只能发出别扭气息。

    朋友捕捉到他异样,晃晃手中玻璃酒杯:“看呆了?”自然是得不到回音。

    愣头青视力极佳。

    月神懒洋洋坐在那儿,双腿垂落,吧台椅子又高又细,他单尖点在地,始终低着头,也不知道看些什么东西,良久微微一笑,握住某位男士伸到大腿内侧的手指移开。

    后者不死心躬身,系在脖间的领带垂落,边缘刚巧落在月神胸口,遮住那一小块的春水,他张着口说话,奈何距离太远再加空气中的靡靡之音,很难让人捕捉住只言片语。

    愣头青不死心,刚想起身往前凑,却见月神单手挑起领带,指尖顶住布料,轻轻往男士唇齿之间送,赶在对方含住时松懈手腕,重重砸在另一人伸来的掌心。

    “瞧见了吗?”

    朋友含住酒,冰凉液体入喉,腥甜后的辛辣翻涌。

    愣头青没吭声,在这几秒时间里,月神向吧台一侧斜歪身体,发丝纷纷扬扬滑落他肩头,不知是谁的手伸来,帮他尽数拢起,最后用纯色发圈束好,展露不堪一握苍白纤细的脖颈。

    月神回头,似乎见到熟人,他倦怠眉眼舒展,勾手拦住对方肩膀在他唇角落吻。

    原本包裹成圈的人墙收拢再收拢,那脖颈也落了三四双不一样的手。

    愣头青本应该收回目光。

    可他无法压制心中瑟缩的颤栗,控制不住地向前几步,眼睛始终凝视对面。

    很快,正面玻璃墙起雾,几秒时间将吧台情形遮得干干净净。

    “”

    “别看了,如果不是老顾客,你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朋友恰到时机解释,顺便断绝愣头青念想,“最起码这个数。”朋友比划数字六的手势。

    “六千?我有!我还想见他!”

    “说什么疯话,六千也就是他几秒钟的销售额,最起码是十万起步。”

    愣头青傻眼:“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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