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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看桑冉。
男人低头照看孩子的模样很迷人,仿佛有种浑然天成的魅力在身上。
章楚知道他有一个去世多年的妻子,两人感情很好。
章楚也知道,他跟那位亡妻的容貌很像。
所以桑冉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权利场上的合作,陌生异界的朋友,或者是……
章楚的心一点点冷静下来,突遭变故,一直以来奉行的唯物法则崩溃,奔赴异界,让章楚的大脑一直处于一种高温过热状态,但刚才周思凡的几句话让他逐渐恢复镇定。
他突然问:“陛下,你为什么要跟我住一间房?”
桑冉哄孩子的手一滞,挑眉看他,“现在想起来问我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天上下瀑布
章楚向后靠在沙发里, 双手环抱,为了显得自己没有自作多情,他轻声道:“现在虽然资源紧张, 但联盟还是准备了足够的房间,你可能刚来会有些心理上的不安, 但其实我就在你隔壁,住不住一间也没有什么关系。”
桑冉喉结滚了滚, 神色染上黯然, 他哑声道:“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章楚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再问了, 他想跟谁住就跟谁住, 只要能安抚住他,让他保持跟玄中联盟的统一战线才是最要紧的,但情感上, 章楚想问他为什么。
“我们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 如果你觉得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不安, 我可以让他们安排人给你讲解,如果你觉得生活上有什么不适应, 我也让他们给你安排,”章楚的声音很轻,有种淡淡的疑惑, 但又娓娓道来的感觉,“我们都是成年人, 两个男人,我们……”
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章楚抬头看,他以为是烛阴或者方启去而复返, 眸光微垂,看了桑冉一眼,然后偏头冲那边道:”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娄弦的脸露了出来,他笑道:“不好意思,我是来找陛下的,无意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章楚脸色沉了沉,他并不想刚才的对话被人听到,房间隔音很好,这该死的魔族肯定是故意的。
娄弦走进来,斜倚在门框上,“章行长,介意我插一嘴吗?”
章楚不置可否。
“你知道,魔族向来不喜欢人类,在你们之前总共来过三架……唔,飞船,是叫这个吧,陛下下令把他们全杀了,而你们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娄弦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冷如冰的光芒,“还有,你大概知道你的同伴们在魔族的几天住的全是山洞,只有你住的是正常的房间,难道就没感到奇怪过?”
“魔尊陛下把你当成朋友,只因你当初在大殿之上的那一番话打动了陛下,陛下愿意交章行长这个异界的朋友,章行长在魔界的几天好吃好喝,怎么,来了异界,现在我们陛下连睡在哪里……”
“够了,”桑冉含怒道,“章行长自然有他的不便之处,是我们唐突了。”
章楚攥紧拳头,被这句话猛地刺了一下。
桑冉抱着孩子站起来,神色黯然,带着抹勉强的笑,仿佛空谷中寂静盛开的兰花,散发着淡然的幽香。
“没关系,是我不好,我还是回我原来的房间。”说完,他扭头要走。
“站住!”章楚勉强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桑冉背对着他,身影仿佛有几分受伤。
“你……就在这里住着吧,房间大,够你和孩子的。”章楚破罐破摔道。
半晌,桑冉开口了,“娄弦,出去。”
娄弦看了两人一眼,功成身退地挑挑眉走了。
桑冉转过身,他的姿态向来是挺拔的,站如芝兰,立如玉树,但此刻,他抱着孩子重新坐回章楚身边,哑着声线开口,“我知道烛阴对你说了很多有关我亡妻的事情,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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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否认,也无法让你当成没听过,我已经在向前看了,你问我为什么想跟你住,或者问我为什么杀了他们不杀你,为什么不让你住山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心很乱……”桑冉的声音依然很好听,语调轻轻地,“就让它过去吧,好吗,你不要问我,起码不要现在问。”
章楚听了这样一番话,几乎不知道作何心理,他表情一片麻木,等回过神来时,桑冉已经抱着孩子进了主卧旁边的小卧室关上门了,适时地给他留了独处空间。
这……算什么?
从小到大,章楚听过各种各样的示爱和告白,但他根本无法分辨刚才魔尊说的是什么意思。
章楚在沙发上一直坐了半个小时,他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思考这些,总是先稳住魔尊就是好的。
晚饭时有厨师上门做饭,桑冉出来时已经重新换上那副矜贵艳绝的模样,对上章楚的目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下午休息好了吗?”
章楚动了动嘴唇,想说并没有。
桑冉说:“希望我那时的话没有对你造成困扰,我想看到你一直开心。”
章楚:“……”
“哦?这是你们世界的菜肴吗,看着就很好吃,”桑冉笑了笑坐到餐桌旁,乌亮的眼中闪过一抹柔情,“之前在魔界时太仓促了,不知道你那时有没有吃好,等明天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章楚在他对面坐下,“你会做饭?”
“自然,不忙的时候我一般都是自己做,你有什么爱吃的菜吗?”
米其林厨师做饭带了些观赏性质,两人边吃边聊,伴着62层落地窗外的瓢泼雨幕和另一侧浓重的烟火气。
饭吃完后,还有半个小时用电时间,这时有一个勤务员上门,“章行长,魔尊陛下您好,下面我来给您讲解一下饭店生活守则和最近咱们联盟的一切情况。”
这里不光用电限制,热水也限制,每晚只有半个小时的热水时间,不过这已经是目前玄中联盟的顶级待遇了。
听说和平饭店的外部,已经危机四伏。
暴雨、浓雾、积水成河,除了自然环境的恶劣,那水中和雾中还潜藏着大量危险的生物。
平民间的变异率很高,而变异后的人有大概一半的比例无法恢复神志,这意味着他们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就像地震那天抢超市时遇到的那个野猪男。
而昨天的汇报PPT说,现在变异多种多样,情绪变异或者是衣服、植物变异大多是比较安全的,而食肉变异的危险率很高。
那些彻底变成怪物的人,有90%的比例都是食用了肉制品后发生的变异,这部分变异几乎不可逆,无法像桂辛焰和郗棣他们那样收放自如,中招了就只能玩完。
所以变异刚爆发这个结论出来时,有很多人开始恐惧吃肉,甚至拒绝吃肉,直到现在这部分人的数量还不在少数,只要他们还有别的吃的,就算馋到流口水也不敢吃肉,谁都不知道中招的会不会是自己。
与食肉类变异深受人们恐惧相反的是,植物类变异。
这类变异简直是人们梦寐以求的,契机是家中养的植物比较多,空气中氧含量高,若是发生了植物性变异,最大的优势便是人们彻底脱离了动物的生长规律,不需要进食和睡眠,每天只需要晒晒太阳,甚至还能吸收氧气产生二氧化碳。
现在本来就食物紧缺,政府虽然一直宣称玄中联盟的储备粮够全联盟几亿人口吃上二百年,但谁知道这是不是扯淡,更何况现在外界一天一个样,命运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最可靠。
勤务员是一个愤世嫉俗对社会新闻充满自己独到见解的青年,他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连忙收住嘴脸,又言归正传地接着刚才的话说:“外面这水里和雾气都不安全,最下开始下雨的时候,谁也意识不到这雨能下这么久,当时电视里面就说让民众居家,等待危险过去,但是有些但有些消息活络的,已经不打算听政府的了,那几天咱们城市之间的高速通道还没封禁,所以依然可以外出,当时高速路口都堵了,全是冒着大雨拖家带口要离开首都区的,他们听说北边没下雨,打算北上。”
“反正那时候交通还没封锁,所以虽然堵,但很多人都走了。”勤务员脸上逐渐浮现出恐惧的神色,“那是我见过最恐怖的场景。”
“在他们走后的12个小时内,降水量激增,说是从天上下瀑布也不为过……”
6天前。
一个30岁的男人神情紧张,心里紧绷着一根弦,他昨天听单位里的人说了,那人家里有气象局的关系,说是首都区这雨短时间内停不了了,搞不好要闹洪灾。
开玩笑,首都区闹洪灾,这他妈简直骇人听闻,更何况,联盟政府居然还号召群众呆在家里,傻子才呆在家里。
前几天的箭雨、这几天不断的变异、建筑融合,已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界要变天了,他可不能坐以待毙,他前几天才过了30岁生日,刚从心理上做好了当一个真正男人的心理准备,保护家庭和妻儿,他的妻子怀二胎已经8个月了,要是这雨一直不停,他老婆生孩子怎么办?他绝不容许这节骨眼上出一点差错。
他已经打听好了,北边没雨,只不过是空气冷点,而且极低气温在白苏联盟的北部,他北上去到玄中和白苏的交界处,那里属于白苏南部,温度也不会冷到哪里去。何况他在那边有亲戚,可以过去投靠亲戚,只要度过这一段时间,让他老婆平安生了孩子,等首都区雨停了,他们就回来。
“快快,帮你妈拿行李臭小子。”男人拍了7岁儿子的头,儿子懒洋洋的,昨天对大雨还很兴奋,过了整整一天,他也兴奋不起来了。
妻子顶着大肚子担忧道:“我们真的要去吗,其实家里也挺安全的吧。”
男人揽过妻子的腰把她送到后座上车,然后手脚麻利地往车后备箱塞行李,“你不知道媳妇儿,这雨要是真的一直停不了,到时候就不是居家这么简单的了,还有食物、医疗什么什么都受限制,你这个情况我肯定不能让你出问题,现在往外跑的人很多,我一个哥们儿已经上高速了,没事,你别担心,我们出去就好了。”
第35章 第 35 章 谁先洗澡?
此时地上已经有了些积水, 往哪里踩都是湿的,妻子把脚缩进了车里,SUV高高的地盘隔绝了她与地面的距离, 她眼底透着不安,睫毛颤抖, “可是……可是我怎么觉得这雨越下越大了。”
男人把行李装好,又顺手塞了一个奥特曼到儿子手里, 上车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到这时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透过后视镜向后看, “放心媳妇儿, 等上了高速咱们往北走, 到时候雨会越来越小的,冷不冷,饿不饿?后面有吃的, 有羽绒服, 这一路不知道加油站还开不开, 我带了两桶汽油,开不了暖风了, 咱们得省着点用。”
SUV劈开雨幕一路向城市边缘开去。
整个城市像个巨大而荒诞的灰色王国,街道上能见度不足100米,雾气缥缈, 通天林立的高楼若隐若现,街道上很安静, 偶尔有车辆划过,大概跟他们一个目的地,难以想象几天前这里还是玄中联盟最拥堵繁华的首都区。
妻子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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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心底的不安愈发明显。
一路上车都很少, 但在高速收费站前突然排起长龙。
男人皱起眉头,嘴里发出“啧”的一声,妻子也直起上身往前看,“怎么回事?”
男人降下车窗,不顾淋头大雨探身出去喊道:“往前走啊,磨叽什么呢?”
前面已经站了几个淋着雨的司机,像是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后面的车全都在鸣笛,暴露出每个人内心的焦躁。
前面的一个司机叼着已经被雨浇灭的烟头,朝他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男人是个急性子,现在时间紧迫,多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出现变故,于是他立马甩开车门下去了,走到前面就见一辆车一头扎在水坑里,他心下一惊,这水竟有这么深?他赶紧往一侧的台子上迈了一步,但实际也是淌在水里。
叼着烟的司机深沉道:“刚才这车开得快,没注意,一下陷进去了,这里本来地势就低点,没想到能积这么深的水,谁也不敢下去测深浅啊。”
男人搓了把脸上的雨水,左右看了看,就见每条通道的同一基准线位置车都在慢慢驶过,大概这条线普遍低,但这样下去走到天黑也走不完这些车。
“倒吧倒吧,”另一个司机骂了一声,放弃了这条路,朝后面的车龙挥手:“往后倒吧,这条路算是堵死了,过不去,拐去别的车道!”
这下算是激了众怒,后面的司机们纷纷从车窗里探身出来,“这么长的车队怎么倒车?!他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排到这里给我说不能过了,闹着玩呢!”
“就是,这根本没法倒啊,就算倒回去我们怎么办,去别的通道重新排吗?后面都排到高架下面了!插队,这么多车往两边插,那他妈全部通道都得被堵死!”
刚才提议的司机怒了,捋袖子就要上前,“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你到前面来过个试试?”
这时天空白光闪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震响,下一刻,比刚才更加猛烈的雨点铺天盖地砸下来,就仿佛每个人的头顶有个水管在对着浇一样。
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哆嗦,更有扛不住的司机萌生了想要掉头回家的念头。
男人看了眼车队身后已经看不到边际的长龙,又回过头死死瞪着前面那个水坑。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排了这条车道,别处前面虽然水也深,但起码没有一个一头扎在这里的车挡着,还是能慢慢通过的。
男人盯着那条大半个身体都已经没入水中的车,慢慢攥起拳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不行,都已经到这里了,他决不会放弃。
他转身回到车上,带回一身的雨水,系安全带挂挡,目光染上了丝偏执,头也不回地叮嘱道:“你们俩扶稳坐好,我带你们冲过去。”
妻子捂住肚子,一手扶紧车门,整颗心都吊了起来,相识相爱这么多年,她似乎猜到了丈夫想怎样做。
只见男人一打方向盘,SUV凭借着超高底盘和性能跨上了每条车道之间的水泥台上,然后硬生生挤过前面两辆车,车与车之间甚至划出了刺耳的声音,只是隐在噼啪雨声中不那么明显。
被划车的车主连骂人都忘了,想看他打算干什么。
男人超过挡在前面的车,重新下到车道上,这时他距离水坑有三米左右距离,前面那辆车只剩了个屁股在水面上,如果他车速够快,或许能用那个车屁股当过渡板,直接飞过那个水面。
高速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只要上了高速,他们就能一路向北脱离这场大雨。
男人让儿子拉着妻子下了车,妻子的孕肚无法承受这场颠簸,妻子下车前忧心地按上他肩膀,男人回头一笑,“没事媳妇儿,赌一把,你和儿子到前面去等我,我肯定让咱们顺利上高速。”
妻子和儿子下车后,男人目光重新变得疯狂,他深吸口气,狠踩油门,车厢内发出骇人的嗡嗡声,时速飙到100时猛地放下手刹,车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
男人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刻,车身重重地坠到地上,他成功飞过去了!
男人激动地探头,让妻子和孩子们回来,三人重新坐到车上,面朝前路畅通无阻的高速飞驰出去。
但好景不长,越往前开雨越大,逐渐大到一个可怕的地步,雨刷器根本刷不过来,整个前挡风玻璃都被水糊住了,外界的雨声像炸雷一般,同时地上的积水也越来越高,他们刚上高速时,水位线不到轮胎的一半,但现在几乎要没过轮胎。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男人冷汗下来了,小孩也被眼前这世界末日一般的场景吓到,不再吊儿郎当,吓得大哭起来。
“老公……”妻子颤声叫他。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根本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起码他们带了足够的汽油,男人苦中作乐地想,之前还担心高速加油站开不开,现在看来,他们进服务区都困难,服务区地势低,现在已经淹得无法进车了。
SUV在灰黑雨幕中慢慢前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口。
终于,在又行驶了20分钟后,灾难降临了。
路上能见度很低,男人万分谨慎地开着车,车速连20迈都不到,却在下一刻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心中的疑虑还没升起来,就听见咔嚓一声,前挡风玻璃裂开了一条缝隙——
是……洪水!
洪水来了!洪水竟然涌上了高速!
男人瞳孔中倒映的最后一副画面就是那浑浊而高厚的水浪。
那是首都区甚至全联盟都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水,小小的SUV瞬间被洪水吞噬,宛如水中浮萍一般随巨浪起伏。
追忆结束,勤务员沉痛的声音响起,“几天前的那场洪水最终在首都区外围被堵住了,我们损失了大量的农田和畜牧……这些都是其次的,那场洪灾中丧生的人口联盟官方至今也没有统计出一个具体数据,因为情况很可能是京畿高速周遭的居民,无人生还。”
章楚深吸了口气,大脑一瞬有些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他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桑冉靠在沙发另一边,神情凝然无波,静静地看着章楚,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时间已经不早了,勤务员适时地告退,“晚上热水只有半小时,您二位注意时间,有什么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系我。”
房门关上后,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章楚仍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桑冉慢慢道:“曾经三界中,也有过一次毁天灭地的灾难。”
章楚瞳仁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时天界内斗,纷争四起,狼烟遍地,几近决战,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民不聊生。”
桑冉看着他,“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生灵涂炭,以为那就是极限了,可后来,不断地有人加入那场战争,战火越烧越烈,燃遍了整个三界。”
突然,桑冉的手掌放在章楚膝盖上拍了拍,“自古以来,民不安枕、十巷九空才是常态,不必太过伤心。你的国家在昌平时治理得很好,百姓大多吃饱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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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追求自己的理想,那些逝去的人一生中有很多幸福时刻,已经不枉走过这一遭了。”
章楚微愣,他没想到魔尊会这样安慰他,他偏头看过去,对上桑冉氤氲温和的眼眸,桑冉不动声色地把手移到他手上,是一个安抚的姿态。
“你想要保护那些人吗,我可以帮你。”
章楚听到这话本该开心,不管魔尊的承诺有几分真假,他的目的都达到了,但此刻他有些慌乱地避开了那目光,把手缩了回来,双唇开启时,一颗心正在慢慢平静,“勤务员刚才说晚上只有半小时热水,我们谁先洗澡。”
桑冉看着空了的掌心,眸色一黯,颇有几分隐忍,他没告诉章楚他只需要法术净身,半晌,他勾起了个笑,浅淡地看着他,“你先洗。”
“……好。”章楚正想脱离这个氛围,他想独处一会儿,于是胡乱拿上衣服去了浴室。
热水披头淋下,这里倒是有浴缸,但条件不允许他泡一个澡,他在热水的浇灌下冥想,今天他们归来,联盟用三架飞机来接,六家媒体报道,那最迟明天上午,其他四个联盟就该有动静了。
他们会怎么说?
魔尊现世是件大事,而现世在玄中联盟的地盘上,想必他们也会想来分杯羹。
胡想八想了一番,热水要给桑冉留一半,章楚准备出去,这时他发现,他没有拿睡袍和内裤。
第36章 第 36 章 “睡衣是什么,睡觉穿的……
章楚烦躁得想捶墙, 为什么偏偏内裤和睡袍都没拿,但凡这两件他有一件都可以体面一点地出去,他进来时在床上胡乱抓了一把, 发现只有毛巾和一件白色衬衣,这两件组合要怎么得体地出去?
章楚要是有电话在旁边, 甚至想让方启过来给他送衣服。
在里面犹豫了一分钟,再纠结下去怕没热水了, 章楚只好在门内叫了一声, “陛下。”
一开口, 这音量连他自己都觉得小, 他清了清嗓子, 重新叫道:“陛下。”
门外有了声音,旋即是脚步声,桑冉带了几分调笑意味地开口, “行长先生, 有什么吩咐吗?”
章楚脸微红, 意识到自己又在叫他“陛下”,于是改了口, “桑冉,你能帮我拿下衣服吗……在我房间的床上。”
门外顿住了,半天都没有声音响起, 章楚的心开始忐忑,就在他以为桑冉不会回答, 刚想开口说算了时,桑冉说话了,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哑,“好。”
拿个衣服仿佛跑完一场马拉松, 章楚赤身裸|体地靠在浴室有些湿润的瓷砖墙上,有些缓不过神,很快,敲门声响起,章楚回身握住门把手,打开了一条缝,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伸进来——桑冉竟还把他的睡衣叠了一下,平平整整地送了过来。
章楚接过,短促地说了声谢谢,碰上了门。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桑冉还是坐在刚才的沙发上,面颊上有些可疑的红色,对上章楚的视线,有些回避,“你洗好了?”
他这副模样,让章楚直接结巴了,“洗、洗好了,你去洗吧。”
桑冉面露难色,“要不算了,我不会用。”
章楚:“……”
怎么把这事忘了,他刚才应该把勤务员留下,让他给桑冉讲解一遍屋内的现代设施。
可现在再叫人来又显得太刻意,毕竟这些讲解工作他完全能做。
可是讲解浴室……算了,章楚闭了闭眼,这也没什么。
他说:“你跟我来,我教你。”
桑冉于是拖着他的古装大长袍子颠颠跟在章楚身后。
浴室中还氤氲着水汽,里面满是沐浴露的香气,这香气跟章楚身上的同出一源,猛地进来,让人有些迷乱。
章楚这才发现,两人前后脚地共用浴室似乎是个很暧昧的行为。
他全程低着头,语速极快地冲桑冉道:“一会儿按这里,上面的花洒就会出水,左边是热的,右边是凉的,中间是温的,可以自己调温度,这是沐浴露,用浴花打上泡沫后可以洗澡,这是洗发水,可以洗头发,这里有毛巾擦身体——你拿睡衣了吗?”
桑冉很有耐心的,笑得很好看地问他:“睡衣是什么,睡觉穿的衣服吗?”
“对。”章楚含糊道。
他不希望一会儿出现桑冉洗到一半再喊他来拿睡衣的场景。
“我没有睡衣穿。”桑冉说。
章楚想问那你以前是穿什么睡觉的,但是攥拳忍住了,他抬眸看他,“你要穿睡衣吗?”
桑冉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亮了亮,“你有多的吗?”
章楚:“我去给你拿。”
他睡衣很多,各种丝绸面料的都有,只是没有桑冉能穿的,他想起来,自己行李中倒是有周思凡一件陈年睡衣,虽然旧了些,但依然是舒适干净的,桑冉应该能穿。
等他把衣服拿来,桑冉一看便知这不是章楚的尺寸,他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不解。
章楚递给他,随口道:“我朋友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先穿一晚上,明天我让人给你准备新的。”
桑冉看着那明显大一号的男装尺寸,眸中温度骤降,唇线渐渐抿成一条。
“朋友?”
第37章 第 37 章 他好像又做梦了。
章楚并没注意他语气不对, 点了点头,把衣服递到桑冉手中后一心只想扭头离开,手腕却被攥住。
他回头看。
就见桑冉正凝视着他, 眼里滚着汹涌而难以言喻的情绪,但章楚再一眨眼, 又好像只是错觉,桑冉声线压抑而克制, 甚至还勾了个笑出来问他:“什么朋友?”
章楚微愣, 以为他不想穿别人的衣服, “怎么了, 衣服是干净的。”
他眉心微蹙, 目光落在桑冉攥住他的手腕上,魔尊陛下力气过大,他甚至感觉手骨都有些微微错移。
桑冉意识到什么, 手一松, 低头理了理袖口, 遮掩眼中情绪,语气平常道:“你朋友跟你住一起吗, 为什么会有他的睡衣?”
这衣服还是很多年前周思凡在他家里存的,末日之前,两人其实并不常见面, 一个上校,一个行长, 都忙得天昏地暗,不忙的日子里也多是各过各的,三不五时电话联系一下确保对方还活着,偶尔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喝点酒, 有时在家里聚餐,时间晚了就不回去了,客房留宿一晚,所以家里都互相放着对方的睡衣。
章楚也不记得当时收拾行李时怎么把这件衣服拿上了,大概隐在他自己的衣物之间不好分辨。
章楚表情郑重,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甫一沉默下来,浴室里陷入安静,唯有氤氲的香气萦绕鼻尖,和章楚身上的味道难舍难分。
桑冉眸色漆黑了几分,但他还是露出个笑容来,略过了这个话题,开口道:“你头发在滴水,记得擦一下。”
章楚刚才没吹头发,此时水滴顺着发丝下坠,缎面的丝绸睡衣前襟已被浸湿,他忙借口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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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浴室门在身后关闭,他才觉得呼吸通畅一些,一看表已经九点了,离断电还有十分钟,他把头发吹干就准备进屋睡觉。
却突然看见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们住的这个套间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并列在客厅一侧,桑冉主动带着相柳睡了那个小卧室,而从晚饭到现在,那小孩子就一直在屋里没出来,也没见桑冉进去过,不哭不闹,这么小的孩子不用吃东西吗?
他又往浴室看了眼,这一眼不要紧,里面水声刚好停止,两秒后,门啪地打开了,桑冉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并没有穿周思凡的睡衣,而是披了自己那件黑色鎏金缂丝外氅,衬得宽肩窄胯,里面没穿衣服,露出蜜色的肌肤,下面只有一条白色亵裤。
虽然只有一眼,章楚还是看到了他精壮的体格,大块的胸肌蓬勃饱满,腰腹部肌肉紧致没有一丝赘肉,线条流畅,肌理分明,流着细小的水珠一路往下。
室内光线昏暗,即便如此,章楚依然看到那胸口处有一道疤,像是刀或剑之类的贯穿伤留下的疤痕,那位置……他为何觉得有些熟悉?
似乎跟自己后背上冒出来的疤痕位置相似,都在心口的位置,只不过一前一后。
桑冉擦了擦头发,意识到章楚在看他,转过视线来。
“还没睡觉?”他问。
章楚轻咳一声,指了指他房间门,“相柳在里面睡了很久,不用吃饭吗?”
桑冉朝他走来,顺手拢上衣襟。
章楚微微后退半步,发现这人分寸感欠佳,明知道拢上衣服,但站定的位置离他很近,近到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他们用了同一款沐浴露,那香气纠相缠绕,分不出是谁身上的。
魔尊陛下低沉醇厚的声音传来,“他一觉能睡到半夜,半夜再起来喂奶。”
两人之间大概也就隔了两个三角板的距离,章楚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桑冉的目光追着他,继续道:“你想进去看看他吗?”
章楚不知为何,想起那个圆嘟嘟的小脸,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卧室门应声而开,桑冉推开门,章楚身后的空间陡然大了一些,他平静了下心神,看到那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幼崽。
等等,章楚觉出一丝不对劲,他走进两步,站在床边看小孩,相柳好像没有下午那么圆了,他的肉嘟嘟的嘴唇薄了一些,小巧的鼻尖挺立了一点,就连身长都仿佛抽高了几寸。
下午还是一个五官挤在一起只能看出可爱的小孩,现在倒似乎能看出些精致漂亮的痕迹了。
“他……”章楚愕然地回头看桑冉。
桑冉那一瞬间目光没来及收回,那里面赤|裸裸的欲望和浓烈到想生吞了他的火焰猛地暴露于人前,所幸章楚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他脱口道:“他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桑冉恢复如常,视线落在床上的小孩身上,轻描淡写道:“大概吧。”
章楚:“……”这人怎么当爹的?
他又回头看了看,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孩子就是长大了一点,“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的环境更适合他生长,他更喜欢这里的空气。”
桑冉在他身后柔声道:“都说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当初养烛阴时这句话倒是没错,但相柳,我已经适应了他维持这么大点的身体,要是有朝一日长大了,我估计还会不习惯。”
章楚不自觉地伸出手拨了拨那个柔软的小手,声音放轻道:“但是养孩子很累吧,尤其是这么大的孩子,我听说父母都睡不了一个完整觉的。”
桑冉还是单亲爸爸,他一个人把烛阴带大,又一直带着相柳,带了三千年,这得需要多少的爱和毅力。
桑冉低眸轻笑,这时床上的小孩突然醒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并不算熟悉的人,嘴巴一瘪,这一看就是要哭。
章楚无措地收回手,以为是自己弄哭了他。
桑冉见状快步过去弯腰拍了拍相柳柔软的身体,“怎么了,睡吧,爸爸在,睡吧。”
桑冉要是不哄他还好,这样一哄,小孩经过一下午的睡眠被人弄醒还骤然看到亲人,吱啦一嗓子嗷出来。
章楚:“……”
他听见桑冉微微叹了口气,把相柳从床上抱起来,靠在怀里轻声哄着。
魔界苍月殿这几年新来的下人们,都认为魔尊陛下这种男人,带孩子真的很有一套。
但桑冉并不是天生就会带孩子,而是在长年累月的磋磨和另一半的缺失中磨平了棱角,烛阴和相柳小时候,一个一岁多、一个几个月,都不是省心的年纪,他又不知道轴上哪根筋,不肯假手于人,一定要自己亲力亲为地照顾,那几年他瘦了很多,也确实如刚才所言,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不过他其实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好觉”了,自从章楚死后,他每日半夜不是被噩梦惊醒就是醒来后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置身噩梦,要么就是泪水顺着眼眶不停地流,湿透一个又一个枕头。
说来好笑,桑冉以前竟不知道自己如此能哭。
所以孩子于他而言,是个救赎,是章楚留给他的东西,是他们相爱过的证明。
就这么轻声哄了一会儿,相柳重新睡着了,歪在桑冉怀中,张着嘴流口水。
什么旖旎的气氛也都被这震天哭声给哭散了,章楚捏了捏眉心,说:“我回去睡觉了。”
桑冉抱着相柳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点头,“早点休息。”
章楚带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躺在床上的那一刻,被他压在心底的事情从头接触到枕头时被一起撞了出来。
饶是章楚没有把烦心事带到梦里的习惯,但在末日来临的今天,他还是不免多思。
今天开会时,桂辛焰向他投来好几次视线,他明显有话想讲,章楚只觉明天桂辛焰可能会派人来找他。
正好,他也想像桂辛焰了解一些情况,比如现在国际联盟间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又比如这雨气象局的人到底有没有预测,什么时候能停。
还有,章楚需要去外面看一看,他不能一回来就缩在大厦这个壳子里,耳听为虚,他要亲眼看看外界的人是什么生活情况。
毕竟回来之后他一个大厦外的人类都没见过,这雨下得毁天灭地,他甚至都怀疑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电早已经断了,厚厚的窗户隔绝了雨声,只透过些微弱的光亮。
在这种环境下,章楚慢慢想着,困意袭来,思绪越陷越深,终于,他睡着了。
他好像又做梦了。
梦中有双眼睛,正如野兽般盯着他,炽热而深邃,章楚觉得置身火烤,熊熊的烈焰包裹着他,梦中有双手在撕扯他的衣服,锦帛裂开的声音格外刺耳,随后他的喉咙被人狠狠一咬,就像被猛兽叼住了后脖颈,章楚身体猛地一头,眉头痛苦地蹙了起来。
……
翌日,灰扑扑的天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章楚睁开了眼睛,他不记得昨晚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很累,浑身酸痛,这正是前几日在魔界时才会有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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