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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章 罪魁祸首
临近夜半, 雪落得大了些。
林清依旧伫立在原地,垂首,将神情隐匿在月光暗处。夜哑然而寂静, 他的心中风浪四起。
哪怕倪允斟的话有一丝真的成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受。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怀疑他呢?
好似又看见这人站在自己面前,朝他一次一次伸出手。多少次生死时刻,都拼尽全力护下自己。
“林安晚,林安晚, 你怕什么?”他兀自笑了出来。
转身推开那扇被倪允斟一脚踢得只剩半边还挂在墙上的木门,他走出土地庙。此际月沉西天,世间一片璀璨的银白。丛丛松林被压弯枝头,好似不堪承受月光与雪的重量, 时而弹起,扬起一团雪雾。
他拾级而下,一步一步, 踩在晶莹台阶上,留下一串忧愁的脚印。
仰望, 他昂起头颅,不无悲伤,嘴里喃喃念着那人的名字。
“遇安, 遇安……”
而他口中轻唤之人, 却在这一夜快要发了疯。
隋瑛从未有过如此失态时刻。
傍晚时分他就结束衙门事务赶到了林府,心知林清此际内心焦急,他不放心他独自一个人。到了林府后, 却被告知林清尚未从熏风阁回来,他便又去了熏风阁寻他,然而熏风阁的掌柜却说,林大人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隋瑛当即就派了人,在顺天城里暗暗地四处搜找。如今萧慎身受重伤,宋知止命悬一线,显是对手下了狠招。林清消失在顺天城,叫他原本智的头脑变得胡思乱想起来。他不能接受林清出任何意外。
由于雪天,街上人烟稀少,少有人见到林府的轿辇。尤其是林清这一回为了掩人耳目乘坐的是一顶毫无特色的便轿,抹去了林府的招牌,派出的人手在街上四处打听却无功而返。眼看天色黑透,隋瑛便再也坐不住,自己骑上一匹马,在城内四处寻找着。
雪越下越大,他从城东找到城西,又从城南打听到城北,想去问岐王府上的人,又怕惹得岐王那边担心,他只能派王朗去岐王府上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番,被告知林大人好些时日没去府上了。
而他自己,连着两个多时辰都穿梭在顺天城的大街小巷。
他那在京内养好的手,在这一夜里抓着缰绳再次冻伤。
白雪纷飞,好似多年前他追在那漆黑棺椁后四扬的纸钱。呼出团团白汽,寒夜里他的睫毛凝了霜,若隐若现的泪痕,凝结在苍白面颊上。
这一夜,他再一次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他竟如此害怕和仓皇,好似回到那个奔跑在青石小巷中的少年。
直到他觅得一丝消息,寻着痕迹追踪到城外,见那轿辇缓慢地顺着小径而来。隋瑛下了马,冻僵的双腿叫他些许踉跄,冲过去他掀开幔子,见到林清端坐在轿辇当中无恙,他紧绷的神情才倏忽间松驰下来。
“你……”林清略微惊讶,睁大的眸子里映出隋瑛那从未有的慌张。
“你是要取走我的命。”
说出这样一句,隋瑛嘴唇颤抖,垂首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再度抬头,他将林清拥入怀中,这具身躯孱弱瘦削,却依旧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的怀中。于是他安心了,一夜的奔波,仿佛也无任何辛苦了。
“哥哥。”林清意识到今夜自己的轻率,抬起手,轻轻落在隋瑛的背上,“对不起……”
“不要说,晚儿,不要说,让我抱抱你……”隋瑛将脸深深埋进林清的颈窝里,他少有展示出脆弱时刻,这一回,他是真以为林清出事了。
他不知道,原来自诩为智的他,也会慌乱失措至此。
全乎因为这人,太过重要,早已与他的生命不可分割。
隋瑛披风上的落雪渐化,湿润了林清面颊,分不清哪里是泪水,哪里是雪水。
这人寻找自己如此,而他却心生动摇,哪怕只是片刻的怀疑,如海的愧疚也会淹没他。
直至回到府上,睡到榻上,隋瑛也没问他究竟去了哪里,去见了谁。只是帮他梳着头,熬了姜汤为他暖身。
“你也喝点。”姜汤氤氲雾气,迷离了两双情人眼,林清将姜汤送近隋瑛唇边,他看到了他裂口的手指,血肉猩红。
隋瑛微笑地摇了摇头,视线片刻不离林清。
“我没有任何事,我只是想……四处走一走。”在这真挚目光下,他依旧说了谎,“喝点吧,哥哥,今夜可真冷,你的身子热乎了,晚上才好抱着我睡。”
闻言隋瑛才抿下一口姜汤。
“不会让你受冻的。”隋瑛说,苍白面庞逐渐泛起鲜活血色,笑意盎然,眼底揉碎了烛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可林清想哭,为隋瑛冻伤的手哭,为愧疚而哭。
抿了唇,望向另一边。他难以承受这目光,这信任比世间万物都重。
而隋瑛却只是上了床榻将他抱在怀里,一言不发,一句不问,好似宝物失而复得,紧紧攥住,片刻不肯松开。
——
且说那岑长青自从进了都察院,除却履行职责外,心底一直记挂着一件事。他一直想知道究竟是谁写了弹劾的折子愿望了陆渊,这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病。
然后在都察院中,其余的监察御史都对他避之不及,因他是隋瑛保下来举荐去的都察院,天然地就划到了岐王一派。岑长青也为这事找隋瑛聊过,他不相信隋瑛会参与党争甚至是夺嫡。
但隋瑛却十分肯定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入了这局。
岑长青思前想后,最终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一是为报隋瑛恩情,二是他思前想后,太子这人,还真不可取。
于是他主动对隋瑛说,自己将在都察院深耕下去,如此一来,就得和隋瑛在明面上拉开关系,才能真正打入张党一派。隋瑛当时觉得岑长青这人脑子开了窍,这信誓旦旦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但见岑长青十分认真,于是也严肃地嘱咐道,打击张党,也需用正当手段,不可做下做之事,被人抓住辫子不说,还为岐王抹了黑。
岑长青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做伤天害之事,也不会违背圣贤之道。
隋瑛见他也是个老实的,便也放下心来,只是多多嘱托,不可贸然出头,给自己招惹祸端。
后面这几月,岑长青时不时地就写折子弹劾隋瑛和林清,只是他故意拙劣了笔力,叫人看出态度诚恳,却又难以对他的折子上心。弹隋瑛呢,就说他慢上无礼,好名欲进,要君取名;弹林清呢,就说他用情罔公,怙势招权,凌铄同列。
好多次弹劾的折子连张邈都看不下去,就叫了都察院的都御史,说既然这人有入我门的心思,还需多多调教一番。
“什么用情罔公,他林见善的情为的谁,为的是陛下的儿子!你朝一位父亲告状,有人维护他儿子,这叫罪名么?”
张邈扔了这折子,又说:“气势倒是足,就是脑子不够,你这做都御史的,带的人不行。”
都御史唯唯诺诺地听,期期艾艾地应,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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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把岑长青给拎了出来,说要手把手叫他怎么写弹劾的折子。
如此一来,岑长青也算是半步踏入了张党门下。
只是除却他,还有十二名监察御史,他实在是难以找出究竟是谁行陷害之事。几番调查后均是无功而返,直到某日,他正在府内读书,就听发妻夏氏喜气洋洋地走进书房,怀里抱着一筐新鲜的柑橘。
“瞧,老爷,多水灵的橘子,便宜得很。”夏氏剥了一瓣,递给岑长青,岑长青放下书,接过橘子喂进嘴里。
这岑长青原籍两湖夷陵,是个盛产柑橘的地方,这橘肉方一入口,竟生出些许思想情怀来。
“咱们好久都没回乡了。”岑长青拉住夏氏的手,感概着。
“是啊。”夏氏温柔地叹息一声,“还记得多年前老爷还是个少年,冬日里我时常给你烤橘子吃。”
“可真甜,不过那时读书也真辛苦。”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如今大人历尽千帆,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今日我刚出府,就见货郎在兜卖橘子,那货郎说,这橘子是夷陵产的,我连忙买了些。瞧,那货郎连这竹篮都赠予我了。”
岑长青蹙眉,意识到不对,问:“特意说了是夷陵产的?”
“嗯,可是有不对?”
岑长青猜测那货郎定是知晓他的原籍才故意在门口叫卖,引得夏氏去购买。思想至此,他便细细看了眼这筐橘子,卖相极好,汁水饱满,味道也是清甜,毫无酸涩。许是一些生意人的心思,便也未多想,吃了一两个便又读起书来。
夏氏为他换了盏热茶,便带着几名丫鬟去收拾这些橘子去了。她预备做一些果酱封存起来,橘皮还可以做成陈皮,给岑长青泡茶喝。
可方离开书房不过须臾,就见夏氏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袖子里揣着什么东西。
“你们都先下去!”夏氏遣走了下人。
“夫人何事如此慌张?”
“您瞧——”夏氏左顾右瞧,关了书房门,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竟是被橘子压在篮底!”
“信?”
岑长青皱眉,结果那信,只见上面写着“岑大人收”四字。
思虑片刻,岑长青拆了信封,只见里面折着一张画像。
“陈泽!”岑长青惊呼出声。
画像背后,竟写着四个大字——“罪魁祸首”!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欲除掉魔鬼,需先与魔鬼同……
岑长青迅速收了这信, 出了府门寻那货郎身影。雪落长街,再无货郎痕迹。他悻悻地回了府,进了书房, 拿着陈泽画像端详许久。
凝眉思索,茶汤不知换了几轮,他心底终于有了些思绪。
且不说这送信之人是谁, 但定是知晓他在都察院里一直暗暗打听的事,既然对方采取如此方法,为的就是掩人耳目,想必也不必担忧自己的真实目暴露。思考至此,岑长青便也放下心来, 只是想着该如何对付陈泽这人。
这陈泽他自是知晓的,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都察院监察御史一共十三人,除却他以外, 其余的都是张党和太子一派,就算明面上不是,暗地里也必定有所交通。他挨个儿地怀疑, 却无法辨清方向。这回他终是目标清晰,翌日一去都察院, 便提着夏氏熏得几块上好腊肉,赠与陈泽。
他知道陈泽是益州人士,和他一般爱吃熏肉腊味, 奈何顺天城内做的都不地道, 缺少山城的那一抹辛辣和浓郁,于是这陈泽时常托人从益州带上些许解解馋。夏氏勤惠,熏肉做得一绝, 岑长青时常欲罢不能,这等礼品,既不违背岑长青一贯原则叫人看出巴结来,又正中陈泽下怀,讨了几分亲近。
那陈泽接过这油浸浸的腊肉,口水差点淌到官服上,岑长青则以年关将近为由,说是听说陈大人爱好这一口,内人今年倒是做了很多。
如此一来,陈泽对岑长青也少了几分疏远,时常一同论政共事,偶尔还叫他同去帘子胡同吃茶。岑长青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后来半推半就地就去了。
男人只要一进那地儿,便是天大的爷。一旦觉得自己是个爷,就什么话都敢说了。陈泽几口猫尿一灌,便大着嗓门、红着脖子谈天论地,历数自己光辉事迹。说什么岑长青经历了这一回劫难终于是开了窍,要是早知道跟对人的重要性,也不会从四品落到现在这地步。以后跟着太子和首辅,别说四品,就是二品入阁也未尝是难事。
岑长青却摇头叹道,自从陆渊死后,那隋瑛接手吏部,可是对百官愈发苛刻,听说还要搞什么考核制,哪里听说过这玩意儿,且不说以前隋瑛在陆渊一事上伙同林清对他发难,也是有这个原因他才不愿意同隋瑛来往。但这隋在山岂是好相与的,以后也得招呼着劲儿对付他。
陈泽哈哈一笑,说吏部堂官这把椅子,总是很难坐久的。一旦涉及到官员往来,便是各种门门道道,在其中弄些手腕即可,不必忧虑,要资源要手段,太子和首辅皆是有的。他们做御史的,要做的便是抓住机会写折子,像岑长青写的那些折子,没用,时机不对,写了也白搭。
“那时机该如何抓呢?”岑长青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嘿,抓时机可得靠运气,有本事的人自己创造时机!”陈泽搂着一名穿金戴银的狐媚姐儿,醉醺醺地不断灌酒。
“如何创造呢?”
“嘿嘿……”陈泽狡黠一笑,道:“这可就不能跟你说了,说了,你怕是要怪我咯……”
岑长青连忙腆着好脸道:“这有何怪的,我能入太子和首辅的眼,都是陈大人的功劳,下官真是感激不尽呐……”
见岑长青字字句句情真意切,陈泽回味他这些时日的表现,索性和盘托出,说弄掉那陆渊老头儿,还有岑长青的一份功劳呢!
“这可怎讲?”岑长青极力按捺心中悲痛,笑得两眼眯成一道缝儿,谄媚到就差跪在地上了。
陈泽嘿嘿一笑,道:“你去寻的那道士,是我安排的人,他给你的那盒子呀,可是我一手在紫莲居里打出来的哩,花了好大、好大一笔钱才把那黄金给嵌进去,你呀,你起了个最大的作用,不给陆渊送药,咱怎么把黄金递进去,没有黄金,我写个屁的折子!写了也没用!”
陈泽打着嗝,两眼直翻,显是乐过了头,一旁的姐儿连忙给他顺气。
“哎哟,爷,慢点喝,您都醉了。”
“我没醉!”陈泽跳起来,胡乱挥舞双臂,“我没醉!陆渊我都搞得下去,隋在山算什么,来一个搞一个,来两个,搞一双!”
岑长青呆坐在原地,叫一旁服侍他的姐儿好不疑惑。
“爷,怎的不说话了?”姐儿用手帕轻轻撩着岑长青的脸,百般娇媚,直往他身上贴。
岑长青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咬牙低声骂了句:“滚!”
—
东宫,太子早已几日几夜寝食难安,更无心情思念怜妃了,如今萧慎和宋知止在回京的运船上,数算日子,约莫十天半月就要抵京。一想到北镇抚司的那群人跟猎犬似的四处抓人,他便忐忑万分,心忖要不邀荀虑上门做客打探消息,但也知晓如此做法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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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只能悻悻作罢。
踱步来去,往日里东宫那清丽雅致的寒梅雪景也让他心烦意乱。
“父皇,为何要逼我至此,三弟,三弟……”他双手哆嗦着,自言自语。
这时,一名紫衣稠服太监穿过蜿蜒长廊,快步朝他跑来,满脸慌张。
太子本就提心吊胆,眼见这太监有事要报,竟腿脚发软,生出不愿面对的胆怯来。
难道……难道这么快?
天寒地冻的,他竟生出涔涔冷汗。
“殿下,殿下……”小太监碎步已到了跟前。
太子扬起手,制止了小太监的禀报,端起茶盏足足喝尽了茶汤,才些许平静心绪,颤声道:“说罢,何事?”
小太监瞅了一眼太子,跪下身:“太子殿下,不好了!”
太子腿脚一软,虚扶在禅椅上,险些摔倒。
“陈大人被下到刑部啦!”
咣咣两声,太子头脑发昏,不禁摇头两下,“你说什么?”
“陈,陈大人今儿个一早,就被,被下到刑部了。”
“哪个陈大人?”
“陈泽,监察御史,您去年提拔的那个。”
太子僵硬的嘴角抽搐几分,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凄惨微笑,好似还未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下到刑部了?怎么回事,他,他做什么了……”
小太监胆战心惊地瞅向太子,心忖他做了什么您还不知道吗?
见小太监畏畏缩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太子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老天爷,又来一个!”
太子脸色惨白,身形不稳,几名宫人连忙扶了他,坐下身又是斟茶又是揉肩捶腿又是揩汗,太子定定地盯在一处,神思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陈泽在狱中抓住栅栏要太子救他,一切都是太子所谓,他打了个寒噤。
“快!快端来炭火!”小太监连忙朝后面的下人吩咐道。
太子嘴角抽搐两下,突然狂躁起来,衣袖大挥,怒道:“滚,都滚!”
宫人们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就退下,那前来禀报的倒霉小太监却被太子一脚踹在屁股上,顿时哎哟几声,转身直朝太子磕头。
“仔细点讲,究竟是怎么回事,讲不清楚今儿你就交代在这里!”
小太监磕红了额头,连忙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今儿个一早,那隋大人就带着人去了都察院,都御史不敢不放人,就叫隋大人把那陈大人给带走了,直接下在刑部里。”
“刑部?冯延年那厮在做什么?”
“冯大人闻声就去了,说隋大人这样拿人不合规矩,可那隋大人却说,他没有拿人,只是把人证物证以及罪人都给冯大人带去了,请冯大人把陈大人送去大寺鞫谳,罪名为诬陷朝廷命官!”
太子轰地一声坐回禅椅,咽了口口水,他艰难地张口,问:“冯延年怎么说?”
“冯大人极不愿意,生怕牵扯到……”小太监收了声,继续说:“可那隋大人直接搬出《大宁律》来,哪一章哪一条当着大家的面儿全给背出来了,这,这叫冯大人……”
“所以真要把那陈泽下在狱里了?”太子依然面色惨白,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必然结果。知晓着急无用,他凝眉思索,道:“你现在就去文渊阁,请张元辅还有郦依来。”
“哎。”小太监领命去了,一时辰后,哭丧着脸回来了。说是张元辅和郦大人均是告病在家,不见任何人。
瞬间,太子初尝众叛亲离之感。
一个北镇抚司,一个刑部,再加上一个大寺,真是叫他万念俱灰。
与此同时,来周从顺天城的各处街巷里穿行而过,如风一般。
林府中,林清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橘子。细细剥开了皮。橙黄果肉俱现,他也半分不吃,将其扔到了一边。
王朗躬身从门外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封信,“主子,是东州来的。”
“拿过来。”
林清展信,仔细阅读了信上内容,不禁蹙眉。
“欲除掉魔鬼,需先与魔鬼同行。”
林清望着门外竹林,幽幽叹息一声,随手一扔,那火盆中的炭火便缭绕着火舌,悉数吞了那信。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化作一只鹤,飞往他的山林……
眼见陈泽下了狱, 萧慎和宋知止也即将抵京,林清郁悒的心情明朗了些许,心想这岑长青还算个有本事的, 稍一提点就探出了紫莲居,还知道偷摸着去找人。好在那紫莲居小厮一直被来周暗中看护,才叫他成了证人, 这证人一到手,岑长青便斗志昂扬,马不停蹄地去寻隋瑛了。
隋瑛一听,记得那紫檀木盒还在锦衣卫那里,便亲自去了一趟北镇抚司拜访倪允斟。
那倪允斟虽是对他一分怀疑九分嫉妒, 可堂堂二品吏部尚书亲自前来求一物证,他没有不给的道,纵使起些幼稚的为难心思也无从下手,好一阵翻腾才把那落灰的紫檀木盒给找了出来。
这段时日他和林清一面未见, 如今情敌就在眼前,他却得听命行事,内心里好不快活, 面色自然也难看异常。
“可是有恙?”隋瑛好心肠地关怀道:“案子得办,这身体还是自己的, 倪镇抚使切莫过于操心,有什么在下可以帮到的,但说无妨。”
倪允斟听出了隋瑛的好意, 也听出了他的打探心思, 冷道:“不必,北镇抚司向来独立行事,无需任何人帮忙。”
隋瑛爽朗一笑, 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倪允斟漠然地注视隋瑛离去的背影,心叹这人的确是个挑不出错谬来的,磊落光明,高风亮节,不畏权贵,忠君爱民,乃大宁朝一柄独一无二之利剑。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在他心中,林清是不该喜欢上这种人的。这种人性情刚正,心怀大爱,却也最是无情,最是残酷。
倪允斟冷冷一笑,心忖有些事你林见善还是得瞒紧咯,保不准哪天你这相好的就给你来个大义灭亲玩一玩,届时万劫不复,你可别来求咱。
他腹诽隋瑛时,隋瑛便领着认证物证去拿人了。那陈泽吓得差点尿裤/裆,隋瑛那气势一摆出来,叫都察院里管事的都御史都唯唯诺诺,不敢答应了。领了陈泽,径直去了刑部衙门,又传唤了大寺卿,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且给冯延年施压,叫他年关一过便得给圣上一个结果。
冯延年苦不堪言,想去找太子也不敢,他从张邈和郦径遥口中得知,这回太子是闯了个大祸。
“何止是一个大祸!”
冯延年咬牙切齿,看着痛哭流涕的陈泽,只恨不得给他几巴掌。
“这回定是让太子乱了阵脚。”林清掰开一瓣橘子,喂进嘴里,汁水四溢,满口的香甜。心情舒畅,他的面色也红润许多。
“这岑长青还真有些用呢。”王朗在一旁附和道。
“何止是有用,他以后用处大着,他的性情,就该去都察院。”林清笑着,朝站在一旁的来周叫了声,“来,吃橘子,傻楞着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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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来周打了个哈欠,走到林清边上拿了个橘子囫囵吞下,“主子见谅,小的这几日困得很。”
“辛苦你了,来日定当为你在禁军当中谋一职位。唉,只是还得看你那徐无眠,徐大将军呐。”
林清摇头笑了笑,从禅椅上起身,雪色虽美,他也是看够了。盯着竹林半晌,也未见其中有谁身影。
罢了,想他做甚,如今两人关系僵滞,还能否合作,只看造化了。
微微叹息,他现在只想早日见到那重伤的学生。
且说那场恶战之后,萧慎便与宋知止在沿途官兵的重重严守之下护送回京,两人均是身负重伤,走不得陆路,只好上了艘运船沿运河进京。这过程虽慢,好在安稳。几日后宋知止先行醒来,见萧慎依旧昏迷,自责不已。
那赣州巡抚专程护送两人,对宋知止好生安慰了一番。说北镇抚司已经在全国范围内追捕,定是会给众人一个交代。宋知止却心年那第三船还未收起来的银子,百般懊丧。
“对不住恩师,也对不住林大人,隋大人,还有……”想起奚越,如今已是隆冬,他在朔西该得多苦?宋知止躲在暗处抹泪,萧慎尚在昏迷当中,梦里竟全是那人。
梦里他牵了老师的手,说这天下是我的,亦是你的。可梦里老师却看起来很忧伤,轻轻撇开他的手,说什么要化作一只鹤,飞往他的山林。
那山林葱郁,掩隐云雾,渺茫而依稀,如散开的墨。他看不清,老师亦看不清,却依旧朝山里走去。他苦苦挽留,说何苦要去那瘴疫之地。老师却只是堪堪回首,留下一道淡淡的回眸,便化作轻烟而去,融于云雾当中。
他愣在原地,手里尚握老师那轻薄衣衫。
萧慎思绪发沉,倏忽间天地归于无有,剧痛袭来,他从梦里惊醒,大口喘气,泪流两行。
只是两人在船上被好生照料着,只苦了那些忧心他们的人。
宋知止和奚越遭遇暗杀一事传到程菽耳朵里时,他正在忠王府上讲学。长随慌张来报,引得学生们议论纷纷。程菽疾步走出学堂,经过懵懂的宋步冉时,他神色凝重,道:“迟迟,跟为师过来。”
宋步冉起身,听话地跟了上去。少焉,少女的哭声就从别院中传来。
也就在这种时刻,宋步冉才表现出少女心性,嘴里无助地念着哥哥,啜泣不已,哭红了眼。
程菽看着她,脸现心疼,屡次抬起手,才落下轻轻在宋步苒肩上拍了拍。
“别担心,迟迟,知止一定安全回来的。”
等候二人回京时刻,林隋那边乱成一团,程宋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往日里打打闹闹,朝对方说不出几句什么好话,但哥哥一出事,宋步苒便是茶饭不思,成日以泪洗面。若不是程菽在一边帮忙稳定着情绪,这迟迟保不准要去北镇抚司闹上一通。可她这女子身份去那种地方又能讨到什么好,只能惹些不痛快。
很多次,程菽从来不坏的规矩,也是为她坏了。
比如说程菽从不与他人共餐,可这迟迟不吃饭,他担心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暗暗着急。于是每回自己吃饭时就让下人将宋步苒带来,宋步苒往日里对这个机会求之不得,多次说好话也未被应允,如今终是能和老师一同用餐,漂亮稚嫩的脸蛋上却阴云密布,无半份喜悦。
比如这宋步苒忧心过头,某日夜里发了烧,下人半夜去请郎中和程菽,即使向来避免和这女学生单独相处,程菽也是再也放心不下,日日结束衙门事务后就去宋府上待着,还自己寻了间客房简单住下,时刻关心着少女身体。少女不喝药,他便端了药汤好声劝慰,一勺一勺喂给宋步苒喝。
比如这宋步苒全然无了打扮心思,丫鬟们一碰她她就嫌烦,嚷嚷道她哥都在鬼门关了她自己为何还要尊重什么礼仪,梳个什么云髻。不知怎办丫鬟们只好去寻程大人,说小姐身份高贵怎可蓬头垢面,程菽无奈一笑,心想垢面尚不至于,但这头还是得梳的。便拿了把梳子,把那迟迟摁在镜前,挽起那青丝,梳了个活灵活现的凤髻。
宋步苒哑然,盯着镜中自己,呆呆地问,老师为何会这门手艺?
“你师母还在时,都是我为她梳头。”程菽温柔地笑,留下象牙梳离去了,宋步苒呆楞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短短几日,他程陨霜膝下无子,也总算体会到了一回照顾孩子的滋味。可他却不知,宋步苒头一回听他提到那去世多年的师母时,心中万般苦涩无可言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恨不得把一头青丝扯了个干净,却又舍不得老师在自己头上留下的这道昳丽。
“哥哥,哥哥……”
宋步苒唤着哥哥,委屈得不行。
——
腊月二十九,一早林清便在隋瑛陪同下,撑伞在运河河堤上等着了。两人均是一袭二品官员白兔毛毛领朱红锦缎面狐裘披风,共撑一把黛色油纸伞,伫立在青黑色河堤之上,雪如鹅毛,洋洋洒洒。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盯着飘渺河面,面容肃穆。下人们整齐候在一边,垂首静默,也无言语。
这幅场面,如同一副幽静画卷,赏心悦目。
不过片时,又有两人走进这画卷当中。
少女的鹅黄色披风在三道朱红中很是显眼,带来些许活泼气息。宋步苒从程菽伞下犹若小兔般跃出,直朝河堤边奔去。
“迟迟,小心地滑。”程菽下意识地喊出声,这才看到林清和隋瑛脸上都现出微笑。
“这孩子,不让人省心。”程菽找补般地解释了一句。
林清却摇头,“宋小姐如今十七了,也是到了出阁的年纪。”
“被宠坏了,心性还是个孩子。”程菽无奈道,眼底却盛着欢喜。
“这还是我回京后过的第一个年,本还预备着请陨霜前去一聚,可如今绵绵、迟迟都在,陨霜今年便不要再一人待着了,就陪陪你这两位学生罢。”隋瑛笑着,拍了拍程菽的肩。
“只看知止如何,我这个做老师的,这些日子实在放心不下。”
“何止是你。”隋瑛牵了林清的手,握在胸前,“这位老师也是呢。”
见隋瑛毫无避讳,林清红了脸,想抽出手,奈何隋瑛握得紧。
“怎的手这么冰?”隋瑛关怀地问道,“回府后给你熬点姜汤。”
“在山……”林清怨怼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轻轻掠过程菽,程菽却是神色不变,轻挑眉梢,只当寻常。奈何那迟迟在河堤张望一番无果,回首便看见这吏部、兵部两堂官牵紧了手,谈笑言欢。
少女瞪大了眼睛,她又是个没大没小,管不住嘴的。
“原来如此,你俩是一对儿!”她惊呼地捂住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程菽连忙呵斥,“迟迟,不可没分寸!”
林清羞红了脸,背过身去,隋瑛却笑得粲然,看了一眼程菽,道:“何须呵斥迟迟,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宋步苒吐了吐舌头,又跑回边上去了。
手被人握着,林清是面上羞涩,心底却是欢喜。一想到待会便可见到萧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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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笑得清澈,眉眼弯弯,纯善温良,叫程菽都多看了几眼。
他从未想过,这林见善还有如此一面。
内心啧啧不停,这时,远方传来铃声叮当,船艏破开雪幕,现出运船庞大身躯,船夫们挥舞手臂,吆喝阵阵。
所等之人,终是回来了!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更祛一卷去云桥
那运船甫一进港, 林清等人就马不停蹄地上了船,林清先是寻了萧慎,见他半躺于榻, 气色红润,已是恢复了大半,这才安下心来。此际再也顾不得君臣有别, 他握住萧慎的手,半晌没说出句话来,欢喜笑着,眼眶却发了红。
“让老师忧心了。”萧慎愧疚不已,拿了帕子给林清揩泪, 林清却接过那手帕,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说自己失态,让王爷笑话了。
“老师, 何必这么说……”
身后的隋瑛搂了林清,望着萧慎笑道:“殿下莫见笑,你这老师这段时日为你忧心得很, 茶饭不思,臣是怎的都劝不动, 如今你平安回来,我们也是放心了。”
“谢过隋师。”萧慎只当看不见隋瑛搂住林清的手,这一回, 他是真情实意地感谢, 道:“若不是您派的那些人手,我怕是要……”
隋瑛宽慰般地摇了摇头,俯身道:“别说丧气话, 说了叫你老师伤心。”
几人还想多说几句,就听外面通报,说是司礼监带着北镇抚司的人来了,要接岐王去皇宫。听闻此言林清更是高兴,说圣上爱子心切,可得好好表现。
萧慎也是涨红了脸,点头道:“定不负两位老师。”
话语方落,那掌印太监姚然便领着人上了船,乌泱泱的一群紫衣太监后,北镇抚司的几名千户簇拥在倪允斟身周,皆是气势凛冽,肃穆庄严。
姚然向林清、隋瑛致意,便上前去给萧慎行礼了。隋瑛和林清则给太监们、锦衣卫让出了道路,退身向后,站在了船舱一边。
只是倪允斟面无表情走过林清面前时,他很难做到目光毫无偏倚。
只有一瞬,他不经意间看向了那人。
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却视线相触,如机杼上突然断掉的一根纺线,嘣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在此刻碎掉。倪允斟知道,那是他的坚持,他落败了。
落败在这分明对自己毫无情意,只有邀约的眼神中。
他甚至站在隋瑛身旁,却那样渴求地凝视自己。黑曜石般的深眸中沉着千百万种情绪,却无一份是爱意。
可自己却如此心动,不禁怀念起熏风阁里的茶盏,还有那时常被握住的手腕。
懊丧让倪允斟的面色铁青,他带着锦衣护送岐王回宫,思念却留在原地,延伸攀附,去往了不该去的地方。
——
除夕将近,除却那牢狱里瑟瑟发抖的陈泽和忐忑不安的太子外,这顺天城里,虽有人心情不佳,但好在还能过个安生年。而有那么几处,却是人间别样清欢,热闹非凡。
林隋两府相聚于林府,这林府素日里不说冷清,也是素雅别致,从未有过如此接地气时刻。瑞雪未消,寒梅绽放,除旧岁,写新符,扫前庭,点香火,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夜空之下红光明艳,照亮那几名放烟火放炮竹的长随。
到底是少年,韩枫和王朗玩着几枚炮竹不亦乐乎,主子们也就由他俩去了。府内,隋瑛和林清两人好似粘在一起,白日待在书房,也不知在做什么,只是听到欢笑阵阵,再加几分欲拒还迎的嗔骂,而后又是书架忽地倒落发出巨响,仆人们担忧敲门去问,却传来故作镇定的“无事”回答,接着便是长衫绕书,一盏黄铜灯台映照出莲藕似的白/腿,足尖指天,在镜面上晃出悸动的痕迹。
涔涔汗水,染尽摊开的书页,落在“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藏蕤夜宿茑”;又有几缕青丝,纠缠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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