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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我们都没忘啊

    林清在此刻认清自己的内心, 是,他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他从来都不是。对此气节他崇敬却又鄙夷。他错了, 他拉了隋瑛入局,为了给岐王铺路,如今这人却已成了阻碍。他们彼此相爱, 可这份爱他让步履维艰。他不想再伪装了,那个唤月儿的孩子,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广陵了!

    否则——林清浑身战栗,对正视自己的内心而激动不已,否则从多年前, 他为何要深扎兵部,将朔西和东州收于囊下,还要将自己信得过的将领安排到禁军里去。萧慎看出来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也许隋瑛也看出来了,否则不会因为当初林清要把徐无眠安排进禁军一事而那样生气。他们都认识自己,可唯独自己偏偏不想看清自己。

    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林清松开萧慎, 凝视他猩红的泪眼,颤声道:“你可知, 我亦是为我自己?”

    萧慎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希望你为你自己!这世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是师徒, 亦是同路人, 心有异,却共赴一个目的。两人紧凝彼此,林清寄托于全部希望, 而萧慎,爱情的火焰燃烧在雄心壮志中,他在剧烈的精神嬗变中也让性占据高地,忍住了没有去亲吻老师。他只是往林清怀里钻,像一只受伤的狼崽,汲汲渴望。

    林清抚摸他肩,轻轻拍着,似呵护,似誓言。两人就在长廊下坐着,身周无人,阒然无声,只剩宏伟计划和勃然斗志,在两具看似平静的身体里掀起狂浪。仿若为了更加坚定他们的决心,当夜便有一人悄然来访。

    范一身便衣,站在萧慎面前,神色凝重,眼眶泛红。

    “范指挥使?”萧慎对其只有几面之缘,连熟悉都谈不上。

    范踱步道萧慎面前,下跪磕头,“殿下,自此以后,范便是您的人了!”

    萧慎和屏风后的林清俱是一惊。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慎谨慎问。

    范抬头,从怀里掏出另一枚断玉,恭敬呈上:“我蒙怜妃之恩,当回报,如今怜妃已去,最后交代,便是叫小的与殿下同行!”

    “同行?范大人这话我可听不明白。”

    “不,您明白!我亲眼瞧见了奚今郡主几天前来您府上了,您全都明白!”范眼中燃烧猎猎火焰,似要把萧慎心底秘密全然逼出。

    “怜妃燃尽了自己,却担忧自己殒命后不足以撼动东宫,她说若东宫易主,我便就此隐退。若事态依旧无法改变,就到了我来助您的时刻!”范激动道:“这些年,陆陆续续地东宫已经安插了我们不少人手,这一次也都在惩处中存活,还有多处宫门,都是下官值守,只要,只要殿下……”

    萧慎抬手,制止了范说话,戾声问:“范大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微臣知道!微臣从未如此确信自己在说什么!不然您以为,当初孝水县案件中,隋大人得到的那本账册从何而来?!那是怜妃亲自交给我我暗地里送到隋府的!她为您暗暗做了太多,直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屏风后不动声色的林清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只听范继续道,“她说有了这枚玉,殿下就会信我,殿下就算不信我,也得相信她!她为您付出了一生!”

    “你不要再说了!”萧慎痛苦回首,不堪想起怜妃,他颤声说:“你住口,不要再说……”

    范怅然地笑,“殿下,我只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给您看!您不信我乃常之中,我给您我的忠心!”

    顿了顿,范咬牙说:“我之所以平步青云,成为指挥使,全乎在于那次救驾。而那次救驾为怜妃与我刻意谋划,其中有一宫女为帮扶,我将她带来交托于殿下手中。若微臣有片刻移心,殿下即可将这证人提出,将微臣送于鞫谳。”

    “你何苦如此?”萧慎问,“你不怕我以谋逆之罪检举你么?”

    “微臣不怕,微臣等的就是今日。”说罢,范起身,向外招呼,一名素衣打扮的宫女款步行来,向萧慎行礼。

    “奴婢出自于教坊司,为多年前您护在身后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人,这些年来在风姐姐的谋划下,我已经在宫中站稳脚跟。”这名宫女带着哭腔,喊道:“殿下,我们的命是您给的!您忘了,我们没忘!这些年,这些年……”

    宫女涕泪俱下,掩面道:“我们都没忘啊!”

    面对这声音,萧慎不禁动容。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去教坊司都是隐秘地去往。就是当初那几名发难的太监,也只当他是皇子心善。而对于他和教坊司的具体交往,除了忠王他随口说过几句,便是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半分。

    往事历历在目,多少次遭冷落,多少回被欺辱,整个皇宫中,就只有教坊司的那些戏子们曾给予过他一缕温暖,在那苍白的不堪回忆的童年中,也只有她们,让萧慎第一回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被爱。

    所以他才能勇敢地站在他们身边,保护他们,也是保护那一抹爱。

    可他从未奢求过这份爱会延续到如今,会以如此轰轰烈烈的方式给予回报。

    他也从未想过,这爱中,会孕育出如此大的牺牲。

    那枚断玉在范手中莹润光泽,萧慎颤抖地拿起,与自己挂在腰间的相合,为一枚龙纹玉。这是他出宫前送给的小风,时隔多年,这玉携眼泪与思念辗转回到自己手里。

    萧慎转身,不堪言语。他默然走到了屏风后,看向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老师,兀地他哆嗦了两下嘴唇,蹲下身将脸埋在老师膝盖上,无声地哭了。

    林清沉默地抚摸萧慎的黑发,抚摸他颤抖的双肩,很难说清两人现在是什么心情,许是这一刻,向来心思深沉的林清想法却还要简单些,而萧慎,却徘徊在一种怀念、愧疚、希望、激动等情绪的交织错乱中,剪不断还乱,只能交托于眼泪。

    再次抬头,萧慎泪眼朦胧,泪水将老师模糊,映照出了千百个,每一个他都好喜欢,每一个他都可以永远仰仗。只见老师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撇去他眼角的泪,向他点头,道:“去吧,随你的心意去做。”

    萧慎视野逐渐清明,是,按心意去做,那么范的出现,便是不可多得的时机。

    哪怕这其中存在被欺骗的风险,哪怕曾经那些他爱过的也仍旧在爱他的会再次为了他丢了性命,哪怕这事从里到外都是万劫不复,他要做,他要做!

    于是他走出屏风,望向堂下两人。

    “你留下来。”萧慎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含任何情绪,他的指尖指向宫女,宫女便激动得纳头就拜。

    “范大人。”当他再次看向范时,他的神情已有天子的威严,“从今以后,我要东宫的一切消息。”

    “一切!”

    范激动地浑身直颤,他连磕两个响头,道:“遵命!”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一剑,只是警告。……

    “你去哪里?”郦椿帮林清将长衫披上时, 隋瑛从屋外现身。

    他今日本来要去衙门,只是落了几份表章便调转方向回来取,没想到刚进门就发现林清要出去。

    隋瑛本也是随口一问, 林清却躲避了目光,冷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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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走一走。”

    隋瑛望着他,说:“我叫韩枫陪你去。”

    “你衙门里事情不少, 少了韩枫可不行,我有椿儿。”林清在郦椿的肩膀上拍了拍,“走吧。”

    “晚儿,”走过隋瑛时,林清的手腕被人攥住, 他正要发作,就听隋瑛说:“早些回来。”

    林清神色一软,说:“知道了。”

    他的去处,两人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岐王府。只是隋瑛发觉他去得越发勤快,林清却说,岐王因为太子三番两次受打击, 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只是过去给予安慰和鼓励。

    如此隋瑛也没有阻拦的由, 只是他时常等候林清回府,越等越晚,有一日掌了灯, 他等待林清用晚膳, 一直到了深夜都未见人影。

    “说是一会儿就回来,叫您别等了。”韩枫从岐王府回来后,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揩汗。

    入夏了, 林清的生辰也快到了,隋瑛时常在想要给他准备一样什么礼品。可他这个一品大员府上也是清贫异常,要送什么奇珍异宝,他还真送不起。

    沉默独坐,隋瑛动筷,在偌大的厅堂内吃一尾煮鱼、一碟酱牛肉,两盘小菜,若是他自己两盘小菜就对付了,可他担忧林清身子,总是在自己承受范围内给他最好的。可他也心知这一条鲈鱼、一碟酱牛肉在岐王府中怕不是边角料。

    “也罢。”隋瑛嚼着米饭,米饭本该是甜香的,他却嚼出了苦涩味道,“也罢。”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兀自摇头,一口一口吃着米饭,大口嚼着牛肉,他对自己说,你已经够累了,你不能倒下,所以你得坚持住,每一餐,每一觉,你不是为你自己吃的,你是为百姓的希望,为大宁朝吃的。

    用完餐,隋瑛又独自去了书房,阅读表章直至深夜,直到听到府门打开,拐杖哒哒哒地在长廊上响起的声音。

    至少他还是回来的。隋瑛无不悲哀地想,目光却依稀模糊,他感到一阵心痛,他觉得林清离他好远,远到他要抓不住他了。

    林清推开书房门,缓步踱入,见隋瑛披着长衫在灯光下,沉静垂首,便问:“还不睡?”

    “嗯。”隋瑛点了点头,他将面容隐藏在黑暗中,他怕林清看到他发红的双眼。

    “在等我?”

    林清走近,绕到案后,捻着隋瑛下巴抬了起来,“瞧你,眼睛都看坏了,红通通的。”

    隋瑛搂了林清的腰,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腹部,“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今儿岐王府上来了几个人,都是武夫,他们想听些学问,我便就着《左传》跟他们讲了些。”林清抚摸隋瑛的头,淡道:“一讲就停不住了,终是知道程大人为何如此喜欢讲学了。”

    隋瑛轻声笑了笑,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在意了,只要林清还在这里,他每日都还归家,他还认可,自己身边就是“家”。

    “我要沐浴,你帮我沐浴,好不好?”林清捋了捋隋瑛的黑发,笑吟吟地说。

    “当然好,早就烧好热水了。”隋瑛起身,牵着林清的手。林清平静地笑着,心却很痛。他走在他身后,看他宽厚的肩背,那是他曾经的倚靠,是他终生的所爱。只是前者他已动摇,后者则是永不会更改。

    在沉默中走过长廊,月光落在彼此身上时,他们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他们也不在一起。对于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只是不提及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一日阳光正明,隋瑛下朝后在午门前遇见了荀虑,对于这位恪尽职守的锦衣卫指挥使,隋瑛很难说不恨。但他也深知锦衣卫从来只听从圣命,林清那件事上,荀虑只是一个执行者。

    只是当荀虑站在午门阴影下向隋瑛行礼时,向来温文儒雅的隋瑛也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您心中对我有成见,很正常,要论这大宁朝中谁最招人恨,我荀虑说是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您是个心底宽广的,到底还愿意睬我两眼。”荀虑笑了笑,却也不失威严。

    “您不妨有话直说。”隋瑛冷道。

    “这世道谁心里都装着个人,我们这当圣差的,心里只能有圣上,却免不了对他人有所关心。我荀虑这一生未娶妻生子,只视几名属下为至亲之人。管他们可不容易,我操碎了心。但管别人,对我而言还算是简单。”荀虑音色渐冷,“要是隋大人管不好人的话,就莫要怪荀虑不不顾礼数了。”

    隋瑛心中一惊,“荀指挥使这话我便是听不明白了,我吏部谁人没有管好?”

    荀虑微微一笑,“您在公务上无可挑剔,可家事上——隋大人,您今儿个就出这个顺天城,朝南走,去那松福寺,若是您今儿个去了事态还是如此,那么也别怪我荀虑刀下无情。”

    说罢荀虑扬长而去,隋瑛额间直冒冷汗,出了午门就上马车,朝城外奔去。而与此同时,松福寺后的木屋里,倪允斟正仔细听着林清给他讲述计划。

    “三千营里的那个吴晗很重要,”林清的手指尖点在桌上,“要让他的部下为我所用,这几个卫所都是关键。所谓猛兽易伏,人心难降。要把这些人管服了,只用好处诱惑可不行,要把危险扛在他们肩上,他们不干,便是死路一条。”

    “还有徐无眠,他已暗中入了忠王门下,若他有任何起势,便放出些声音,说是忠王有这个心思。”

    倪允斟撇了撇嘴,“忠王?何故牵连他?”

    林清冷道:“你要跟我提什么善心,我现在就走。”

    “好好好。”倪允斟摁了林清双肩,笑道:“做大事就得这样,只是,我担忧那程菽不好对付。”

    “程菽把那宋知止的妹子弄进了衙门,若是有异,大可发动人参他。只是他和在山交好,又是肱骨之臣,不可轻易动他。”

    倪允斟仔细瞧着林清认真时的神情,越瞧越入迷,他一边听着,一边欣赏着,直到林清讲完,幽幽抬眼,“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漂亮?我想亲一亲你。”倪允斟笑吟吟的,抓了林清的手。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林清收回了手。

    “什么话,事儿要做,感情也要谈,我问你,你想过后果没有?我宁愿他永生不原谅你,我便有机会把你弄到身边,可我知道,你会伤心。你会伤心的,对吗?”

    林清微微垂下眼睫,“他……我会想办法,挽回他…… ”

    “挽回什么?有什么用?你瞧一瞧我,多好!”倪允斟激动起来,对于林清默认隋瑛会对他生气的这一事实,他站起身将林清围在炕上,“你只是没有和我亲近过罢了,你尝一尝我给你的滋味儿,你就知道我的好了!”

    林清闪躲,用手推他,“择之,你不要这样……”

    “我想了很久,你跟他终不是一路人,你们之间的感情无非就是多年前在广陵的相识,可是见善,人生路还长着呢!你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谁说非他不可了?你看我,模样不比他差,身板儿也只有比他强的,你要做什么我就帮你什么,我们……我们是一路人……我们…… ”

    说罢,倪允斟好似上了头,对于近在咫尺的美人儿动了欲念,便一手钳住林清的肩,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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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捧住他的后脑勺,在林清的挣扎和捶打中将他摁在炕上吻了下去。

    “呜…… 择之,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

    林清奋力抗争着,但他知道倪允斟是个一时上头但也是个会掌握分寸的人,索性就让他吻上一吻,但他坚持着从不给予任何回应。

    可就在他将将放下捶打倪允斟的双手时,木屋大门被一脚踹开!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门口出现隋瑛的身影。

    林清瞬间呆住,而倪允斟,此际恢复清明,从林清身上撑起,后背生寒。

    他感受到了一股杀意,手不自觉地就放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神色也变得异常肃凛,仿佛下一瞬间他就会取走来人的性命。

    “不,不要!”

    林清惊恐地看到隋瑛无声地抽出腰间长剑,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不!”林清推开倪允斟,从他怀中挣脱,踉跄地扑向隋瑛,“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是!”

    他跪在隋瑛脚下,颤抖地抓住他的官服。而隋瑛,却持剑而立,沉默而决绝地凝视屋内缓慢转身,面向自己的倪允斟。

    寂静中杀意升腾,倪允斟目透寒光,显露出锦衣卫独有的阴鸷和绝情,绣春刀寒光一显,刀尖便指向来人。而隋瑛,面对锦衣卫,不落下风,反倒凌厉异常,右脚滑退,微曲双膝,长剑假于耳侧。

    “不,哥哥,求你,不是这样,不是的…… 我……求你…… ”这一刻,林清是真的慌了,他也怕了,他怕两人之间会见血,他也怕那颤抖身躯里所传达的伤心。

    “择之,收刀!收刀!”林清惶悚去喊,又转了头紧紧拽住隋瑛,声泪俱下,“哥哥,不要……”

    倪允斟看到林清那样哭诉,心中难过异常,他不再忍心见林清跪于隋瑛脚下,便深吸一口气,首先开了口。

    “是我的错,我因为夏炎对他有好感,这份好感让我今天没有把控好自己,隋大人也瞧见了,是我在强迫他。”

    倪允斟收了绣春刀,默然站立,“要杀要剐,您随意。”

    “不,择之,不……”林清哭着摇头,因为他知道隋瑛在极度怒火中会便成另外一人,长剑已然蓄力。

    “哥哥,哥哥……”林清慌张地去抓隋瑛官服,却只见剑光一闪,林清发出一声惊叫,吓得蜷缩到一边。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颤抖地睁开眼,发现是锦衣卫的锦缎幞头

    倪允斟长发尽散,阴测测地盯着隋瑛。杀意在心中酝酿,夺命只是瞬间之事。只是他看到缩在一边的林清,那样惊慌,那样无助,便再度软下心来。

    “这一剑,只是警告。”

    隋瑛冷若寒霜,收回长剑,他转身走出了木屋。他的脚步很快,似是逃离某种瘴疫。他要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在倪允斟面前露出痛苦神情。

    林清从地上爬起,没来得及去拣拐杖,便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哥哥,哥哥…… ”他哭着喊,可隋瑛脚步不停。

    “隋遇安……隋遇安!求你,求你等等我…… ”

    他着急去追,双脚却好似使不上力气,他摔倒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隋瑛站在了松福寺门口,看向绵延而下的台阶和山路。

    隋瑛的眼泪终是没能忍住。

    林清终是抓到了他的衣袂。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林清摇头,这一刻他竟是如此害怕。暮光照亮他的泪痕,照出他的仓皇。他央求着,哭泣着,企图柔弱来打动这颗被伤害了的心。他知道,他几乎欲死。

    站在此处,顺天城模糊在光晕里,不复庄严。就如隋瑛,身着一品官府,却也不复清隽。

    一颗心好似死了大半,隋瑛遥望远方,喉结上下滑动,在一声一声的哭声中,他缓慢低头。

    他伸手,钳住了林清的脸,很用力,他在发抖。

    林清跪在他脚边,凝视他,抓住他。

    远处夕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当所有光芒褪去时刻,隋瑛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林清仰首的脸上。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连背影都透着伤心……

    深沉的夜, 烛光在灯台上孤独地摇晃。

    厢房内,林清环抱双膝缩在床角,他在这张床上从未如此瑟缩。他既害怕隋瑛碰他, 却更害怕他不碰他。回程路上的那间马车里,隋瑛虽坐在他身边,眼睛却始终望在别处, 一言不发。

    他把自己带了回来,他到底还是要自己的。林清如是想。可是甫一进府,隋瑛便叫下人烧了水,说服侍林清沐浴。这一举动让林清无地自容,他黯然垂首, 试探性地拉了拉隋瑛的手,却也被撇开。下人们不明所以,只好好言劝林清去洗一洗,他的发冠散乱, 脸上斑驳,衣裳也沾染了泥水。林清无可奈何,只好去洗, 当他泡进浴桶后,隋瑛突然出现。他沉默地拿了张帕子, 沾了水,捏住林清的脸,便用那湿帕子擦林清的嘴。

    他擦得很用力, 带上了愤懑, 将林清的嘴皮子擦得泛红,林清却不动,忍着痛就任他动作。好似不足以泄愤, 隋瑛猛地扔了这帕子在水中,狠瞪了他一眼,踹开门扬长而去。

    水花溅了林清一脸,他咬了唇,在水中又哭了一阵,自己是真的让他伤心了,伤心到掩饰不住的地步。无论隋瑛怎样对他,都是他该得的。后来他从水中出来,披上了长衫,下人就说要他去吃晚膳,他问隋瑛呢?下人便说,主子在书房里处公务。

    林清自知隋瑛在躲他,不愿见他,便老实吃了饭,回厢房里等着,这一等就是大半夜,林清也没睡,就蜷缩在床榻一角,盯着灯台上的烛火,兀自沉思,黯然神伤。

    直到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隋瑛脱下长衫,挂到了衣桁上。他走过来时的脚步很沉重,林清自不觉地又缩了缩。

    隋瑛坐到了床边,也不看他,连背影都透着伤心。林清又哽咽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隋瑛。

    “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了什么地步。”

    他听隋瑛说,林清的手一滞,悄然缩回。

    “没有开始,也没有……什么地步。”林清回答,却不免心虚。

    “不要再说这种无意义的话,往日你多次提起他,今日也幽会于林间,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你们今日相拥而吻,”隋瑛转身看林清,目光闪烁,“那么你和他有没有,有没有…… ”

    可隋瑛说不出来了,他根本无法说出口,心痛阵阵,眼前人史无前例地唤起了他心中不曾有过的嫉恨。

    却见林清激动地伸出手,道:“我向天发誓,绝对没有!都没有!他就是那样一个性子,爱跟人玩闹,今日之事过往也没有发生过!!”

    “你和他很熟?”

    林清心虚地点头。

    “这样的事,有过几次?”

    “两,两次……”

    “还有一次在什么时候?”

    “在诏狱里,他要我活下去。”

    “除了亲你,还对你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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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清摇头,“没有。”

    “说实话。”

    “没有!”林清掷地有声。

    隋瑛伸出手,手指勾开林清衣襟,长衫褪去,露出他遍布伤痕的身体,林清跪坐,打了个哆嗦,垂下了头。

    可隋瑛却也只是看着他,并不做什么。诏狱里留下的伤疤纵横可怖,就像虫子一般虬结在这具瘦削的身体上。隋瑛自我惩罚似的想象倪允斟看到这具身躯时的心情,他想知道,锦衣卫面对自己的“作品”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倪允斟爱林安晚,没错,但隋瑛觉得这爱十分可笑。

    他被勾起的强烈的嫉恨之心让原本的自我退位,作为人的一面被无限放大。他很难有君子风度,不,这个时候,隋瑛根本不想去做一个所谓的正人君子。他要唾弃他人的爱,他人的感情,他以此宽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深吸一口气,隋瑛收敛痛苦神色,良久,他将指尖落在林清的心口,“你这里,到底有没有我?”

    林清落泪,颤声道:“你何必如此问,你分明知道这里都是你。”

    “我要你说出来,你说,你心里只有我。”

    “我心里只有你。”

    “那么,你为何能和他人亲昵?”好似为了不让林清好过,也不让自己好过,向来温和智的隋瑛刨根问底。

    林清抿了抿嘴,索性和盘托出,“我…… 这样的一具身体,我早已不再在意。”

    他抬头,看向隋瑛,“信不信由你,在诏狱中时,我便不再在意这具身体。”

    他又拉了隋瑛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激动道:“因为只有这里才具有力量,这里才是意义的所在,哥哥,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也只会爱你,我林安晚不足以叫人信服,却恳求你信我这一回,这里只有你,只有你!”

    隋瑛动容,鼻尖发酸,他望向了一边。林清便冲上来抱住了他,且恳求隋瑛不要推开他。

    “我爱你,哥哥,我只爱你…… ”林清撇去所有骄傲,头一回将自己放低,他冲上去去吻隋瑛,隋瑛躲了,林清却锲而不舍,直到他成功地碰到那嘴唇。

    隋瑛的回应,终是在他的不住央求中,给予他了。

    隋瑛死死将他抱在怀里,几乎啃咬般地亲吻他。林清心甘情愿承受这痛,也伸手去解开隋瑛的睡袍,他渴望隋瑛能继续下去,用一场性/事来摒弃他对他的怀疑。

    “哥哥,我要…… 我要你…… ”

    可这一回,林清引以为傲的招数失去了效力。隋瑛停了下来,一双朦胧泪眼将他映照在内。寂静的夜,是哑然的沉默。隋瑛将林清抱在怀里,力度之大,似要将人钳进肋骨里。

    只是无声中,泪水一滴一滴地淌落。

    他很难再佯装坚强,他已经伤透了心。

    ——

    翌日一早,林清先醒,恍若害怕隋瑛无生息地离开,他醒来后就挽了他臂膀,安静地躺在一边。

    隋瑛的侧脸犹若清晨的群山,在薄雾里朦胧而又伤感。林清伸出手,用指尖轻点在隋瑛的额头,滑落至鼻梁、鼻尖、嘴唇。

    呼吸绵长,睡梦中这人竟也是拧着眉头。多少繁重压在他身,自己也成了这重量中的一份。不,林清心知很大一部份是自己。能让隋瑛伤心的人不多,他林安晚是头号人物。

    可他又怎舍得让他伤心?可他总让他伤心。

    在这淡紫色的黎明时分,林清恍然,原来自己是如此爱他。爱亦会叫人如此张皇,叫他害怕起未来。在有些事上他已下定了决心,将绝无改变可能,倪允斟说得对,对这样的事,隋瑛会反对,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么届时自己又会让他伤心。

    所以就不做了吗?在这件事上,他们是殊途同归,他一定会给他一个好结果。

    “哥哥,哥哥……”他将脸埋在隋瑛胳膊中,这人昨夜没有如往日一般抱着他,也不碰他,林清只好自己贴过来,低声喃喃:“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日后我便舍了林清的所有,只做你的晚儿……哥哥……”

    说完,他又抬头看隋瑛,他希望他在睡梦中是轻松的,是幸福的,将重负卸下,是那桥上少年,微笑着的,朗朗清清的。

    许是感受到灼热目光,隋瑛睫毛翕动,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林清吓了一跳,连忙闭眼,佯装熟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做,大概是没有准备好面对。

    他犯了错,他需要面对的勇气。

    隋瑛转头,看向睡在一边的林清。他知道林清醒了,他胳膊上还挂着两滴眼泪。隋瑛伸手拉了拉棉被,给林清的后背盖好,又抬起手,将他头托起放在了枕头上。

    他已经习惯于照顾,尽管在这样时刻,照顾林清似乎也成为了一种本能。隋瑛撑起头,自上而下地看这闭眼装睡的人。他不知道昨日夜里那些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很久之前他看林清便如雾里看花。可他由衷希望,这具林清想要舍弃的“无用”的躯体是未曾叫人碰过的。这并非因为他占有欲作祟,而是他不能忍受他们这份感情中充满背叛和欺骗。

    垂首,他吻了吻林清的额头。而那装睡的人,便再也忍不住,凑前环住了他的腰。

    “真暖和。”林清嘟囔着说,“哥哥的胸口真暖和。”

    隋瑛淡淡地笑,说:“那你便一直靠着。”

    林清点头,“当然是要靠着了,我只有这一个可靠。”

    “当真?”

    “若有半分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准说这种话。”隋瑛在林清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林清咬了唇,不禁叹道,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他林安晚何德何能。

    大抵是所有运气都花在遇见这人身上了,林清将隋瑛抱得紧了些,那么便花更多的运气,和这人走到最后罢。

    “想要和你……永远。”

    “嗯?”

    “永远。”

    林清抬头,凑近去亲了亲隋瑛。也许在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凡俗的枷锁,洗净了尘世的污秽,他在隋瑛怀中变得纯洁,仿若坠落在湖中央的那弯月亮。在彼此沉静而忧伤的目光中,他拔出了隋瑛心中的那根刺。

    他要让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属于他的。

    “属于”这个字眼对于林清来说是不曾轻易肯定的,他骄傲地独行于世,从不肯依傍于他人。可隋瑛三番两次用“你是我的人”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是在争吵的愠怒时刻,他也从未对此产生过任何异议。

    归属感产生于无可置疑的爱,因为爱,他心甘情愿地做“他的人”。

    林清想,无论何时何地,是生是死,林安晚都是隋遇安的人。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当男人犯错时,女人就……

    倪允斟叫住了出门的倪允瞻, 说这几日还是不要去隋府较好,倪允瞻一脸懵懂地问为什么?倪允斟却不说。倪允瞻的神色就变得狐疑起来,问倪允斟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倪允斟却是沉默, 胯着长刀就去了北镇抚司。当日林清那般悲戚模样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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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心头,在诏狱里他都未曾如此哀求,可那一日, 他竟跪在了隋瑛脚边。

    却也是毫无任何犹疑,就去乞怜原谅。

    这一幕让他不堪忍受,所以他服了软,要知道真和隋瑛打起来,他有信心在上风。

    一想到这些他就头痛, 索性将所有纷杂思绪排出脑海,全身心投身于公务。与此同时,他抽空去见了萧慎。

    萧慎这边林清早就打了招呼,因为有夏炎和林可言之间的关系, 萧慎很快便接受了倪允斟。又听闻倪允斟和林清相识已久,关系要好,萧慎又不免惊诧。

    不知道老师还有多少是自己不曾知道的, 换做他人定会心生犹疑,但萧慎对林清却是全然信靠。他心知只有信任才能事半功倍, 任何怀疑都会是大业中的阻碍。

    “如今宫内有人,宫外也有人,只看时机了。”萧慎说。

    倪允斟颔首, “真想不到这些年他竟已安排了如此之多。”

    萧慎笑了笑, “林师看得总是比我们远,他所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时机。唉,这几日许是又害了病, 也不来我这边了。真想把他接到岐王府上来,我这里郎中多,日日看护着,也好过在那边受苦。”

    倪允斟心道,人家是愿意受苦,能奈他何?

    “我很感恩隋师,但我已经无法等待。”萧慎看向倪允斟,道:“镇抚使,以后的路,也要仰仗您了。”

    “哪里的话,都是同路人。”

    倪允斟笑了笑,两人再商量了些事情,他就回北镇抚司了。一回北镇抚司,他便径直去见了荀虑。

    “那日有人看见你在午门前跟隋在山说话了。”倪允斟声音隐透威胁。

    “这是你跟上司说话的态度么?”荀虑将手中一个谍报扔在了案上,冰冷地注视倪允斟。

    “哼,荀虑,我当你是我大哥,是我在北镇抚司最为亲近之人,我知道你亦是如此看我。我们这号人物,身子完好,却和阉人无异,心底只能装一人,但事实上,你我都已经装了太多。”倪允斟走近,肃凛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夏炎交托在你手中的孩子了。”

    “那又如何?你终归是我的手下,你归我管。”

    “那也得你管得了。”倪允斟冷笑一声,“在你我反目成仇之前,你得学会放手。”

    荀虑目透阴鸷,良久,他说:“若不是因为夏炎,管你死活。”

    “那便不要再管了!”倪允斟挥手道:“我就是要跟那林见善纠缠到底,就是这样!”

    “倘若他心里有你,你如此尚能有个盼头,可你算他的什么人?!”荀虑也是动了怒,拍桌而起,“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管有没有关系,不管他心里有谁,他妈的,老子从来没有爱过人,这回就爱了,爱了就是爱了,老子无怨无悔!”倪允斟愤怒地一脚踢飞身边椅凳,椅凳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他对荀虑怒目而视,也对自己这锦衣卫身份怒目而视。他将以无悔决心,陪林清走到最后。

    深深望了荀虑一眼,倪允斟转身扬长而去。

    荀虑伫立原地,好似看到多年前他央求着抓住夏炎的衣襟,叫他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林可言早已贬了广陵,如今他又谋反,和你没有关系!”年轻的自己恳求着。

    “不——”夏炎回首,毅然决然地说:“他是我的挚友,亦是我心上最重要的人。挚友有难,我无法视而不见。”

    “你会死的!”

    夏炎微微一笑,“我并不害怕。”

    他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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