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视线。
叔父不看侄女,玉笏扎进腰带,念念叨叨:“出息了出息了,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打不得骂不得……”
谢澜安卸去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凌厉劲儿,学二叔目视前方,散漫负手而行:
“要翻旧账么,二叔溜去别业偷食五石散的事,我还没说。唉,白做了个家主,没本事没本事,家规约束得住小的,管不了长辈,了不得了不得……”
“用词注意,什么叫偷。”谢逸夏说完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不对,你没看见的事不要空口污蔑啊。”
谢澜安:“呵呵。”
谢逸夏看向侄女净润的侧脸,收起玩色,忍不住想问她,到底有何全盘计划,就敢在朝上如此笃定地支持北伐。
打仗会死人,她见过死人吗?
要他平心而论,北伐有利有弊。但真正的利弊其实不在战场,而在于丢了半壁江山、偏安在江左的士人心中。
他们已经快要忘记或说假装忘记了老家被贼人偷去一半,已经乐呵呵地过起了新生活,这时突然有人过来踹他们一脚,让他们重新想起了那些屈辱的日子,他们会怎么想?
他有心提醒含灵不要太出格,目光落在那件已经出了大格的女子朝服上,谢逸夏神色一顿。
又转了话风:“不要不要命。”
这句有点无稽的话,谢逸夏是面带严肃说出来的。
谢澜安微微一笑,散漫不羁,“二叔放心,我啊,最惜命不过了。”
汉白玉广场上,王道真看着那对叔侄言笑晏晏,忍不住问父亲:“阿父方才为何不反驳谢氏,真由着他们启战吗?”
王丞相盯着前方谢荆州尚还青壮的背影,说:“急什么。北伐,是多大的事,且有得磨呢。”
·
谢逸夏出宫城,便又回东庐山了,打定主意对谢澜安鼓捣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玄白驾车等在台城外,问主子去哪。
“去挨骂。”谢澜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官袍,难得犹豫一瞬,还是没换下,只摘下纱冠,让玄白驾往亲仁坊。
她老师的府邸在那里。
车到荀府,谢澜安却没能进得门去。
门房进去通报许久,便再没人出来了,谢澜安晒着日头在外站了近一个时辰。
期间荀府大门旁边的角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黄裙垂髫女童试探地露出脑袋。
看见门外那个她过去叫着“大哥哥”的人一身红衣,女童发了会呆,忽然对她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粉嫩牙床。
然后小女孩又探出两只手,勾爪放在腮边,张大嘴巴做老虎吃人状,指指自己的嘴,再指指门里边,仿佛在给谢澜安通风报信,说她的爷爷这会正生气呢。
谢澜安眼神温柔,弯着眼回以一笑。
她伸出左右食指,从眼睑向下轻划不存在的泪痕,又转腕虚虚揉眼,把黄裙女童逗得捂住嘴巴,闷声发笑。
角门关上,谢澜安站在府门外的杏花树下,想起年少求学时,老师明知大师兄和小师弟都不爱食酸,每次还是把最红的杏子留给自己。
她在心中默诵一篇老师教过她的文章,打道回府。
·
回府后事情也不算少。
谢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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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进门,贺宝姿便从里迎出来。头次看见娘子穿官衣,她眼神亮了亮,手里拿着一沓武婢的人选名单,请她过目。
此事从说起才不过三日,谢澜安喜于贺宝姿的高效,一目十行地翻过那些信息,点头应允。
岑山随后又来回禀,说从吴郡请来的教习将军不日将至,具体下榻事宜,他已安排妥当。“只不过那位松隐子先生,几次过来求见,非要见娘子一面不可……”
长史话音未落,一道鹑衣百结的身影从厦馆那边赶来,殷勤呼唤“谢娘子”,不是松隐子又是何人?
垂花门处有府卫驻守,不容面生的人靠近家主,松隐子半道被拦下来,只好大声喊:“求谢娘子开恩,抽空给老夫一天时间,不、三个时辰,让老夫为娘子作一幅肖像画吧!”
谢澜安啼笑皆非,认真论起来,这位在隐士间颇有名望的松隐子,足够她称呼一声前辈了。
她忙令府卫放行,委婉地说:“我真抽不出这个空,作画讲求灵感,求人不如求己,先生别执着了。”
“小娘子的容貌就是我的灵感!”松隐子手舞足蹈,焦急如狂,“就差一点,那日我见娘子钟灵毓秀,便觉天骨舒张,瓶颈松动,就差一点啊!”
此言其实十分冒犯,但放在一个画痴身上,也只能解释为性情中人了。谢澜安才要拒绝,忽然想道:“先生画技一绝,那么画些山川形势、战场舆图,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转眼暗暗合计,松隐子却以为谢娘子不肯赏脸,四顾茫然,忽地眼睛一亮,指向对面,“噫,他也行!他这骨相也算儿郎行里万中无挑一的了。”
谢澜安下意识随着松隐子口中的“他”看去。
便看见了站在二门台阶下,辛夷花丛掩映中的胤衰奴。
江南气暖,这个时节,辛夷花开得云蒸霞蔚,姹紫嫣红却压不住他素白剔净的一张脸,只能沦为配色。
眼中之景,确实入画。
谢澜安的目光在那花木上定了片刻,略侧过身,挡住松隐子见猎心喜的眼神,下朝回家的心在此刻放松下来,声音含着点松弛的懒:
“原来先生见个美人便求画啊,那您这灵感未免不矜持了些。他不成。”
这么腼腆的小郎君,被人盯上个把时辰,脸皮还不被看薄一层?
谢澜安步子轻快地来到花树下。
那张脸在近处放大了惊艳,眉眼像点了水墨,无声胜有声。
谢澜安乍一见,只是无字可形容,想了想,问:“郎君住得可还习惯?”
他已在谢府小住了几日,只是谢澜安总有事要忙,总有人要见,两人不怎么碰得上面。
她身上繁复飒沓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将这举世无二的女郎衬得气宇轩昂,锐气逼人。
胤衰奴垂眸说习惯,不看她身上那只鹤。
“哦……”谢澜安漫应一声,心想他的话还是不多。这时又有人在那头禀告,“女郎,何家郎君登门,道是来借书。”
谢澜安的眼神鲜活起来,转头吩咐:“梦仙来了?我还帮他挑了三本书,请他到花厅坐,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请胤衰奴安心住下,踅身而去。
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胤衰奴才在繁密花枝间,完全抬起那双乌黑的眼睛。
她身边永远围簇着许多人。
她可以与那名英气的娘子把手言谈,可以与鹑衣老先生谈论作画,也可以给别人找书……
每个人被分得的目光都不算很完全,但每个人依旧敬仰她、信服她、追随她。
但对待他,她却只能没话找话地问一句,他住得习不习惯。
胤衰奴回到幽篁馆,文良玉正在亭子中用桐油保养他的琴。
见他回来便问:“看到鹤了吗?”
方才他说想去养鹤台看鹤,文良玉便为他指了方向。
“嗯。”胤衰奴说。
他与文良玉对门住着,却与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公子交谈不多,实际上除了带他回府的谢澜安,胤衰奴除了日常向照应他起居的仆婢道谢,几乎不与人说话。
今日胤衰奴却主动上前,问文良玉怀中的这把琴是什么琴。
提起心爱物,文良玉便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与胤衰奴说这把琴的门道。胤衰奴听得认真,耐心等他尽兴,方问:“方才我听说有客上门,公子知道,梦仙是谁吗?”
“唉,不要叫公子,唤我乐山就好。”文良玉想了想,“何羡何梦仙啊,是何氏子弟吧。”
他将何羡的身份大概和胤衰奴说了说,不好提人家的隐私,只是难免说到何羡是何家末支弟子的事。
文良玉本着宽慰之心,对这个看起来十分内向的郎君道:“你看,含灵对人一视同仁,不在意士庶分别的,合脾气呢便当作朋友,所以你不必这么……不放松。”
胤衰奴露出一点笑,向他道谢。
是,那名心怀万象的女郎不在意士庶身份,他漫淡地想,原来连这一点,他都不是特别的。
·
隔日的朝会上,依旧分作两派,为当不当北伐争论不休。
该急的人急了,谢澜安却在丹墀上舌灿莲花,借力打力。那清谈常胜积下的好口才,惹得少帝都忍不住侧了一回脸。
辰初下朝,到了薄暮,在书房中处理完文卷,才得了空闲的谢澜安便听束梦在外道:
“女郎,胤郎君求见。”
天渐热了,更换了古玉色禅衣常袍的谢澜安抬起头,松展一下肩膀,请人进来。
胤衰奴已知道入室脱履的规矩,履靴留在门槛外,他踩着一双绑束整齐的雪白纱袜走近,在距书案两臂远的地方停下。
他身上是旧衣,长身玉立,说明来意:“寄居书香之府,我想……读一些书,不知可否请女郎推荐几本?”
谢澜安先愣了下,才说,“好啊。”
之所以怔营,是这声诚恳的口吻,让谢澜安忽有些恍惚,想起那个喜欢提携上进青年的谢含灵,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一世她只选用已成的人才,不会再费心费力从头教起一个人了。
当然,帮他挑两本书是举手之劳。
她记得山伯提过,他为了抄经自学过写字,便先问他都读过什么书。
胤衰奴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做挽郎,不是只唱就好,也要懂些诗、礼经、丧仪、风水墓穴之类的杂学。小时候先父都囫囵教过,只是唯知大意,不求甚解。”
他说话时,腔调自成一股风韵,举止并不落俗。谢澜安心想,若是他从小便入学塾读书,过上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也许便不会遇到庾洛神,也不会有这些坎坷了。
可转念又一想,当朝的风尚是上品无寒士,下品无贵族。穷人家的孩子纵使读书,亦无进身之阶,白读了书又没有其他生存本领,便要饿死。
久而久之,恶性相循,底层百姓自然绝了读书之念,上层公室自然依旧由世代相袭的士族把持,上下不得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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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朝廷,这天下,早晚会成一滩死水。
分心两用的女子指尖在案沿上敲了敲,起身从自己的书架底层翻出《毛诗》、《孟子》两本书。
温润纯良的启蒙经义,适合他。
“上面有注解,可从头细细看起,字斟句酌也不妨,不懂处只管问文乐山,反正他清闲,脾气好。”
谢澜安把书递给他,教他读书之法。
胤衰奴接过书,却没动。
他忽闪着柔密的睫毛,声音低落下去,“听说女郎为何家郎君挑了三本书。”
“嗯,我帮他……”仿佛与他相处时,总是不自觉便放松了,谢澜安随口接话到一半,察觉不对。
她往胤衰奴垂着眼皮的脸上看了两眼,又瞅瞅他手里的书。
没由来想起小时候,给五娘和谢登分糖,丰年那小子举着手心里的两颗麦芽糖,奶声奶气地说:“阿兄你分了五姊三颗糖,我只有两颗!”
只不过区别在于,那个小霸王的语气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眼前这个,可怜兮兮。
橘红色的夕晖将从窗棂上消没下去了,书房中的光线稍显暗昧,却又未到掌灯时分。
谢澜安盯了他好一阵,牙尖磨着唇瓣里侧的肉,忽然笑了声,“是,给他挑了三本,怎么了?”
胤衰奴很轻地摇头,唇角微动,仿佛想说“没怎么”,却没能发出声响。
他手指捏着那两本书的书脊,指节泛出苍白,衬得虎口处的朱砂痣更艳了。
作孽。谢澜安心道一声,迅速转过头去,在积卷如山的书架上扫来扫去,“给你挑的这两本没有难度,适合现在的你。想要再进益些的,我得进一步了解你的水平。”
话到这里,便当真上了两分心。指尖挑出本汉赋,她随手翻到一章,回手递过去,“这里头有些生僻字音,看你认得多少。来,念一念,我听听。”
胤衰奴兢兢地接过,一笑,说好。谢澜安一指书案对面的蒲席。
胤衰奴微微迟疑,听话地坐下,捧卷诵读。
他的声音很好听。
谢澜安可以确定自己最开始绝无私心,可听着听着,她的注意力便不由自主拐到他的声腔上去了。
他似乎没有经历过男子的变声期,一把绵润清澈的好嗓子,听起来真是享受。
谢澜安手支着额角,无意识地眯眯眼。
却听胤衰奴的声音越来越低,念到最后,突兀断住。
谢澜安疑惑地睇过去。
只见坐在蒲团上的小郎君,逆着沉沉光线,也正手足无措地抬头看向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丰富的情绪,交织出闪烁的碎光。
四目相对,谢澜安反应过来:哦。
她随手翻到的赋词,是司马相如的美人赋。
胤衰奴读不下去的那句,是“女乃驰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
年轻人,理解能力很强。
不过少见多怪,定力欠佳。
谢澜安在心中给他定了初步的考量评语,镇定地起身,“行了,我有数了。那么你可以先看……”
胤衰奴也站起身,他红着脸走过去一步,用好学的目光看着她,低缓地说:“刚才读得不好,我能不能再给女郎读一遍,纠我错音。”
谢澜安侧眼挑了挑眉。
她怀疑他好像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好听,她很爱听。
第19章
再读一遍就不必, 人有瘾便有软肋,她不是二叔。谢澜安想了想,从博古架最底一层取出一部春秋左氏传, 这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启蒙书, 拍进胤衰奴怀里, 冷酷地说:“第三本。”
一碗水端平了。
胤衰奴被拍得往后轻轻一趔, 洗软的白麻旧衣随他的身骨飘动, 像落进水里的月, 无声漾出几圈白。
他表情仿佛有些遗憾。
听见女郎淡淡补充,“有不通处来问我。”他马上抬起晶亮的眼睛。
手里这本书的封皮有些年头了,泛着陈年墨香,胤衰奴小心翻开。
谢澜安的目光几乎无意识地,随着他那根白玉似的指头流连,倏地一顿,“等等——”
才想起那上头的批注是她儿时所书,当时正是被阿母逼着练字的年纪,每日少说要挨上十个手扳。戒尺够硬了吧, 她更硬,挨多少打也要固执地完成功课, 肿萝卜手写出的东西, 难免歪扭。
她也是没想到成名已久后, 有一日还会在初出茅庐的小子面前, 有些颜面包袱。
正要给他换一本, 胤衰奴已轻轻道:“女郎的字真好看。”
……行吧。
谢澜安心里嘀咕,脸皮这么薄的人,拍起马屁张嘴就来。
不过看他抱着书本视若珍宝的样子,欣喜是真欣喜, 谢澜安便不与他计较了。
仔细想想,世上像他这般有心读书,却无书可读、读来无用的人又有多少?
门阀世家垄断宦途太久了。
谢澜安漫不经意地开合着折扇,推行新法,势在必行。
胤衰奴从那些她经年抚摩过的字行中抬睫,发觉她在走神时,神色都带了种散淡无情的凛然。
他渊海一样的黑眸里光芒细碎。
·
朝会上的争论还在继续,延及太学,给太学生们添了挥墨博辩的材料。谢澜安闲时也爱听听书生谈兵,当作一乐。
这日休沐,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的郗符突然下帖子,邀她去东正寺吃斋。
这个节骨眼上,传信的又不是海东青。谢澜安看着请帖,在那张措辞简练的纸笺上弹了两弹,思索片刻,决定赴约。
她换上一件浅色轻容襦裾常服,带上了贺宝姿。路过中庭时,一棵古槐后传来琅琅的读书声。
学问长进了多少难说,单说咬字句读,倒比那日流畅了不少。
谢澜安搭眼往那边瞥去,读书的人被树干挡着,没瞧见,却是上房的婢子们三五成群悄悄聚来,有的躲在廊角处,有的守在花坛边,相同的是都伸长了耳朵脖子,偷听偷看。
若能瞥见那嗓音清润的小郎君白如雪的面容一角,这些岁在妙龄的小姑娘便红着脸,激动地捅咕一下身边的同伴。
贺宝姿失笑。
她与谢娘子相处了一段时日,知她不是古板严肃的性情,说:“还未到盛夏,娘子院里便招蜂引蝶了。”
谢澜安觉得挺好,小孩子们活泼泼的,正院里也添些活气儿。
她都跨出了院门,身后的余音仍落珠不绝,温绵入耳。谢澜安不是没定力的人,所以她忍了忍,倏尔还是一个折身,返回去,绕过那棵虬壮的古树。
她洞若观火的眼珠盯着胤衰奴。
想是没料到她会回来,那张昳丽的脸一时有些呆。
胤衰奴捧着书后退半步,惊掉肩上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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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叶。
“书不是读给别人看的。”谢澜安意味深长,点了点自己额角,“往这里读,明白么。”
被看穿了。
男子的双眼如晨花雾露,好半晌,听话地点头:“我记住了。”
谢澜安一哂,大步流星地走了。
胤衰奴慢慢从那道潇洒逸荡的背影收回视线,低头将一张纸垫在书页间,不敢弄脏原书,就用细炭笔在纸上记录。
他握笔的姿势不似贵族子弟信手拈来,生疏中透着认真。
纸上所写,也不是读书心得,而是一种似字非字的奇怪符号。
与古琴的减字谱类似,这是他们挽郎用来调整音腔节奏的方法,用来达到更动人的歌吟效果。
·
谢澜安一出府门,肖浪便自觉地带手下随行护送。
一路至东正寺,郗符守时,已在后殿的精舍中。小沙弥趺坐在蒲团上为贵人煮茶。
谢澜安进门看见那张八百个不情愿挂在脸上的面孔,展扇轻笑一声,“见佛祖都敢不给个好脸,郗云笈不愧是郗云笈。”
郗云笈本就面冷如冰,反应了一下,才省悟她口舌机锋了得,一语双关地往自己脸上贴金,脸更臭了。
小沙弥分出两杯茶汤后,起身离去,走前识趣地关上房门。
门扇一阖,阻隔了里面的视线,守在外头的肖浪眯了眯眼。
他身边一个小旗凑上来,低声问:“头儿,要不要报告太后娘娘?”
肖浪眼梢微乜,看着抱臂凛凛地站在廊道另一侧的贺宝姿,吐出一口气,“再看看。”
那小旗也有些忌讳那个长得比他还高的娘们,又不吐不快,压着声说:“头儿,咱们见天就干这点迎人送往的事吗?端午后就要考核官绩了,卑职听说,右护军那帮人近来志得意满得很,趁您调走,可着劲踩咱们弟兄。那姓雷的,还和这次主管升迁的吏部官暗有礼往……”
肖浪被他一提,心也烦起来。
骁骑营是六大营之首,为太后娘娘鞍马,本没什么可抱怨的,但谢澜安给骁骑卫安排的活儿很有计较:
初二那日得罪庾二小姐时,她把他顶出去;后来派人把守羊肠巷,她又只用自己的亲信;贺宝姿女扮男装事发,廷尉要到贺府拘审,她又用骁骑营的人和官署对峙;谢府二院以里的巡务,她又安排自己的人,外人半根针都插不进去……
太后用他,谢澜安防他。盯梢琐碎的事他干了,顶缸挨骂的事他也干了,末了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别说了。”肖浪烦躁地一揉鼻子,“中领军的衔儿,是他雷震想得就能得的么,之前叫兄弟们查的东西,给我备着。”
禅房,郗符也往门口轻瞥,看着安之若素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冷笑:“如今去哪都有条狗尾巴咬着,心里不痛快吧?这就是你投靠太后的善果,欢喜吗?”
谢澜安充耳不闻这前后矛盾的话,惬意品茶,“不是请我吃斋吗,火气这么大。人家尽职尽责地保护我,被郗少主说成一条狗,太伤人心了。”
郗符一听她满口玩世不羁的语调,就恨得牙痒。他所识的谢含灵,是君子端方,从前连在酒色丛里玩笑一句都不肯,哪似这般浮浪。
他索性不看她,没好气道:“要不是有人求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私约你!”
话音落下,东墙角遮着暗黄幔帘的耳室里,一个面白唇红的年轻郎君现出身形。
他望着蒲团上女子英丽的身影,手握帘布,讷讷道:“谢娘子。”
郗歆。
郗符发现弟弟逐渐变红的耳朵,气得暗骂他没出息。
谢澜安只看郗歆一眼,便知这位御前通直是奉谁的命令而来。
她目光淬雪,怡然爽笑:“郗云笈,你要害死我啊!”
两盏茶的工夫后,谢澜安推门而出,神色如常,仿佛真只是与老朋友喝了盏茶。
又片刻后,郗符拂袍而出,脸色阴沉,倒像是不欢而散的样子。
“回府。宝姿上车来。”谢澜安吩咐一声。
肖浪敏锐地往棂门半开的精舍中巡视两眼,没发觉什么异样,随即跟上马车。
谢澜安挑了条人烟稠密的热闹衢坊,让随从途中到铺子里买些雪花霜糖和蜜脯,给家里几个小的。
人声掩过车厢里的话声,谢澜安对贺宝姿低语:“庾二初三那日进宫,撺掇太后,让我去强占城北拨云堡的产业。你去查查那座堡坞的底细,避开耳目。”
贺宝姿心惊,皱眉想了半天:“是郗少主告诉……不对啊,太后稳制宫城,连少帝也压制住了,长信宫里的话,如何透出的风?”
谢澜安神色玩味,回想起前世有胆量起用寒士楚清鸢,不惜以中毒换太后入彀的少帝陈勍。
她轻轻一笑,“看来宫里有人不甘受人摆布了。”
·
贺宝姿从前在校事府做事,没少接触宗室间明争暗夺的脏事,手段自然有些。
她很快查到拨云堡的底细,风风火火地回来报告谢澜安:
“娘子,我查到拨云堡的堡主周骞,出自义兴周氏,最早是岭泽豪强起家,后来疏通州中正的关系,得到个三品官位,便举家迁入金陵,建起宗氏堡园。但地头蛇压不过龙胄凤裔,他在义兴的那一套在金陵吃不开,家道没有中兴,反而有中落之势。”
贺宝姿道:“但拨云堡中有一样奇景,便是有一口与外山温泉水相通的泉眼,冬夏不涸。庾洛神喜爱猎奇,便盯上了这个。那周骞脾气却也硬,不肯出让,一赌气填死了泉眼。”
谢澜安眼中的温度有些淡,轻挲下颔道:“庾二那属狗的脾气,得不到新鲜玩意儿还在其次,谁要敢折她的脸面,非得睚眦必报。她兄长是石头城守将,手握兵力,纵着妹妹,我猜周氏能消停到如今,应该没少出血疏通关系。”
“娘子猜得不错。”贺宝姿点头,她查到周堡主这些年为了保住家业,暗中往石头城送过几回孝敬,家底折腾进去不少。
谢澜安翘叠着腿,指头敲了敲案沿,蓦地笑了。
这着闲棋,倒是意外之喜。
“俗语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看来拨云堡苦庾久矣。这样,你替我去和拨云堡谈个交易,就说谢含灵愿意帮他们保住家宅,但要借那里,开个士林馆。”
贺宝姿一时没听明白。
谢澜安便招她附耳,教她如何关说。
“娘子这是为了……”贺宝姿听罢,好似明白了点,更多的还是迷糊,她知道谢澜安近日在极力推进北伐,被太后推出来作箭靶,与大臣们争得热火朝天。
可这桩闲事,仿佛和娘子的大事没什么关联。
这一手既不像和陛下里应外和,也不像为了讨好太后啊……
庭院高树多荫凉,藏在叶底的螳螂,正伺机捕蝉。谢澜安望着厅外的好天气,晃着手心的扇骨,“我么,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
“乐山,什么是‘金角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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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肚皮’?”
幽篁馆,胤衰奴读书读累了,去对面串门。
他现在已差不多摸清了文良玉的脾性,确实是个不拿架子的人,不喜欢别人叫他公子少爷,他从善如流。
“这是围棋之语啊。”文良玉正好练琴也练疲了,见屋中有棋盒,顺手取了来问他:“你从前下过棋吗?”
胤衰奴摇头。
文良玉想了想,与他讲了围棋的基本规则,然后捻出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心的位置,“你看,若要围住这颗棋子,需要几条线?”
他才开了个头,胤衰奴瞬间便想明白了。
棋子下在中间,围住它需要四条线;
若下在边线,围子便只需三面;
可若是下在边角,那么仅仅两颗黑子,便足够困住一颗白子。
所以是金角,银边,草肚皮。
那日在堂厅外,谢小郎君质疑女郎为何投效太后,女郎回应的话,他记得很牢,此时一句挨一句回响在耳边。
女郎给他的史书比诗经有用,当日一句也听不懂的话,如今已隐约能琢磨出一点了。
下棋先下边角,是为了借势省子。
借谁的势?太后。省下的是什么?自己的实力。
她若只是谢氏家主,即使在宗族之内说一不二,却登不上龙殿,发不出雄议。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既然能达,为何要守穷?
借来的势未必要还,走棋也未必要成全别人的势。
那一身绣衣。
“懂了。”
胤衰奴学着谢丰年当日的话,却和谢丰年的意气风发绝然不同,带有一种沉入渊壁的深敛。
那几乎是一种无望。
陈郡谢氏的门楣,这么高啊……
他们姐弟二人不过一说一应,话不说透半分,谢小郎君却在弹指之间,便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
这便是大族里的智计默契。
所以谢小郎君会用那种虽不喜,却也不屑的眼神看他,因为知道即使他的人迈进了谢府门槛,不代表他的心智与阶级,也能随之跃升。
他无恶意,只是狂傲,而那些有恶意的人,譬如庾氏之女,会把他当成杂货摊上的泥人来揉圆搓扁。
住在羊肠巷的人,在住在东府城的人眼里,猪犬而已。
只有她不是这样……
文良玉有些惊讶,看着垂低眸子的胤小郎,恍惚觉得这人和他平时看到的样子……不大像了。
他的侧脸没有表情,却刀削斧凿地逼出凌人的峻朗,把他平时的温驯都盖住了。
文良玉看着他,忽然有点冷。
“懂什么了?”
谢澜安从没关的房门踱进来。
她墨鬓长裙,扇子垮垮地拎在指尖晃荡,一副谢二叔见到都会捻须笑一句“肖我风流”的轻姿佚态。
文良玉眼瞅着胤郎君脸上的冷恹,眨眼如春风化雪,褪了个干净。
在他开口之前,胤衰奴轻轻起身,唤了声:“女郎。”
咦,好像有什么不对。
文良玉挠挠头,见到谢澜安也就忘了别的,乐呵呵地解释:“胤小郎对下棋感兴趣,可惜我不擅长这个。含灵你不是棋中高段手吗,不如收个学生。”
说者是玩笑话,胤衰奴目光稍静,谢澜安听者有意,神色也顿了顿。
记性太好有时也是一桩麻烦事,不知多久远以前的记忆翻涌出来,那时候,那个人也很听话,笑着请求她:“女郎教我下棋吧,清鸢一定认真学。”
收过了。
然后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
谁一开始不会温顺恭良,谁一开始就是忘恩负义的?
此念才起,谢澜安眼帘中只见那麻衣小郎君动作利索地收起棋盘,口中道“女郎忙的”,回身到水盆边仔细地洗了三次手,还用上了澡豆。擦干净后,他回屋取来茶团,为她煮茶。
那一脸慎重的表情,让人错觉他要煮的是什么琼浆玉酿。
茶成,胤衰奴斟出一盏,又不直接与她相触,而是小心地放在桌上,请她喝。
谢澜安心头的戾气忽便散了一半。
她拿起来尝了一口。
曾经风霜蚀魂无饥无感,她早已没有那些士族的挑剔讲究了,仅平心而论,是挺涩的口感。
像他那份不娴熟却一板一眼的认真。
余光里奉茶的人还紧张地看着她,谢澜安唇角微勾,说了句:“还成。”
小郎君紧抿的仰月唇立刻舒展开来。
文良玉张了张嘴,又把嘴巴闭上,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看清屋里的装饰他又清醒过来,不对,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所以胤小郎、借我的地方、用含灵的茶叶、来殷勤招待含灵?
他还怪聪明的嘞。
第20章
江南下起了绵绵细雨, 楚清鸢一大早便来到丹阳郡官署,却连太守身边的詹事都没见到。
接待他的是一个主簿,站在衙门口的阶子上, 手打一把油布伞, 遗憾地说:
“本来凭郎君的才学, 今年的清定评品, 太守大人怎么也能留一个秀才的推荐名额给你。可惜斯羽园春夜宴后, 人人都已知晓你是被谢直指弃选之人, 以太守大人的身份,总不能拾他人敝履,便不好再向中正推举郎君了。”
谢澜安如今是三品直指绣衣使者,单独听太后调遣,所以这丹阳主簿敬称她为“谢直指”。
台阶下,楚清鸢唇色纸白,身上的暗蓝长衫被牛毛细雨濡湿。
他不习惯在这种无才无德、唯依家世便有官做的小吏面前低头,默了片刻,艰涩地开口:
“秀才无望, 孝廉也可。可否让小生面见太守……”
“你父母皆已亡,还孝的哪门子廉?”小主簿不耐烦地打断他, 看见楚清鸢骤然变色, 他顿了顿, 换了种怜悯的声腔, “郎君别怪我说话难听, 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心比天高却傲气得过了头。
“那日你来求见大人,太守大人惜才,好心提携你一程, 带你同去那谢直指的生辰宴会,可原来你不是诚心要做太守大人的门生,而是想另攀高枝啊。”
说到这里,小主簿讥讽地俯视雨帘里的人,“攀就攀吧,我们太守也说过,年轻人上进些不是坏事,可你总该胸有成竹再去毛遂自荐啊。谁能想到,谢直指宁要一个小奴,为了那人不惜与庾夫人争执,也不要你,不曾看你的诗文一眼。
“如今别说京中,便连周边郡县都传遍了此事,路边的叫花子都编成莲花落唱了开来,你自己不曾听得吗?太守大人被你带累了颜面,你倒还有脸来求见,还孝廉!”
落在身上的雨,变成一根根尖针刺入楚清鸢的皮肤。
朝廷三年一清定,每一次选才,各州郡可举孝廉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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