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恶,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五年前,谢娘子便是穿着这身衣裳,于钟山曲水之畔饮酒三觥,奏广陵散,一曲终了,百鸟齐喑。”
楚清鸢一边觉得荒唐,一边步步走近:“当时在场士庶,无不仰慕于‘谢家玉树’的风姿。你知道吗?”
胤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人走近,听他对女郎的过往如数家珍。
楚清鸢终于站定在他面前,“你觉得自己配吗?”
那百余名听谢含灵弹琴的士庶之中,便有一人是他。
那年谢含灵才十五岁,却神姿俊秀,宛如仙人。正是自那日起,楚清鸢便决定有生之年,定要投效在她的门下。
他连她当日穿的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贱奴怎配?
胤奚想了想,问:“你是哪位?”
如愿看见楚清鸢的脸色变得铁青,胤奚转身就走。
祖老将军脾气大过天,迟到了要受罚。
却听那人在他背后讥讽一笑:“以色侍他人……”
一语未了,一阵风袭过,那身青衣用力地将他掼在地面。
楚清鸢后背猛地硌在石阶上,上身已被一条曲起的膝盖死死抵住。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衫郎君,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手劲大得出奇。
他容色冶艳非凡,眼神却凶得像只狼崽子,一字一字道:
“我是粗鄙之人,不知分寸,可你怎么敢中伤她呢?”
楚清鸢呼吸急促,白净的脸迅速涨红。他奋力挣扎抬头,却被锁着喉咙的那只手给摁了回去,后脑磕上石板。
胤奚居高临下,垂着眼,嘴角咧出一道微笑:“下次想死,再来找我。我陪你玩。”
楚清鸢的最后一口呼吸濒临消散之时,脖颈蓦地一松。
制住他的人已不见,留在他喉间的紫色指印,触目惊心。
第33章
楚清鸢伏在石阶上剧烈地咳嗽半晌,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方从鬼门关转了回来。
路过的士人见到他狼狈的模样,诧色相视, 楚清鸢撑着手肘起身, 脸色阴沉。
谢演从馆阁出来, 见到脖颈紫黑的楚清鸢也唬了一跳, “出了何事?”
楚清鸢束紧衣领遮住伤痕, 眼睑还渗着之前窒息时憋出的猩红, 声音嘶哑:“无事,遇到一条疯狗。”
离开院子的胤奚左拐右绕围着士林馆转了一圈,确定无人尾随自己,方去校场。
武婢们已经开始训练了,祖遂背手立于观望台,正面色不豫地等着他。
果不其然迟到了。
胤奚认罚,直接走到兵械架前提起一杆铁铸枪,牵动肩臂的肌肉时,他眉头微拧, 一言不发地朝革靶刺扎五百下。
不知是不是祖遂的错觉,他感觉这小子今日的戾气格外重。
回来又是傍晚, 谢府挂着竹骨纱灯的宅门外, 停着数辆马车。
今日是六月六, 旧历有“僧晒经, 女归宁”的风俗, 此夜无宵禁,因为秦淮两岸会举行盛大的祭神灯会。
胤奚回府,正巧遇谢澜安带着瑶池、文乐山出府。
她身边是轻袍便服的谢策夫妇,折兰音身边的乳母怀中抱着个胖团团的奶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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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下, 一幅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
胤奚微顿,稍侧身避了避,“女郎,衰奴回来了。”
他的声音含些沙哑,似累得狠了。谢澜安下意识往他嘴唇上看颜色。
等看到那两片浅粉微白的仰月唇时,她一忽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怪习惯?
她应了一声,文良玉笑着与他说:“我们正要去看灯,小胤郎君,你要不要一起去?”
自从崔先生当面夸奖过胤奚一回,文良玉对这个对门邻居就十分佩服。最近听说他又去学武,更敬佩他的毅力。
他说完,才发现胤奚脸埋灯影之中,身形疲惫,这才想起来:“看我,忘了你才操练回来,你赶紧回房歇息吧!”
胤奚轻轻看谢澜安一眼,垂下眼:“嗯,我不去了……女郎不曾邀请我。”
这话一出,府门口众人都静了一静。
文良玉睁着纯稚的双眼挠挠鼻尖,敢情他的邀请不作数对吧?
谢策与折兰音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
谢澜安失笑一声。她本对灯会无甚兴趣,今日出门全是谢丰年闹的,说一人看灯无趣,非要与她一同出门。谢澜安也觉弦绷太久,松快松快是应当,便同意了,顺便叫上乐山。
结果临行前,谢丰年忽被一班朋友下帖叫去喝酒,反而成了全家缺席的那一个。
不是忘了胤奚,是念他练武辛苦,想让他多休息休息,这也成了她的不是。
她负手将胤奚周身上下打量一番,未接前言,似笑非笑地问:“打架了?”
拨云堡有她的耳目,楚清鸢搭上谢演这条船她知道,今日在士林馆闹出的动静,她也有耳闻。
胤奚一愣,下意识点头:“我是不是给女郎添麻烦了?”
谢澜安以为他多少会有些遮掩,不想承认得如此痛快,笑意不由明快几分,说没有。
她虽没料到胤奚会和那姓楚的碰上,但小小插曲,没什么麻烦的。
胤奚轻舒一口气,“那我没给女郎丢人。”
谢策轻咳一声,胤奚忙侧开身,“耽误郎君娘子们去观灯了,请登车。”
于是谢府众人登车,鸾铃轻鸣着驶出巷口,胤奚默默收回视线,进了府中。
折兰音怀抱小宝,特意与谢澜安同坐一车。辚辚朱轮压过长乐桥的拱石,折兰音逗了会孩子,含笑看向小姑子:
“妹妹对这个胤郎君,好像特别纵容似的。”
谢澜安动眉,这话仿佛别人也说过。
她牵过小侄子肉乎乎的小手玩了一会,才笑着说:“阿兄这话憋了多久了,自己不问我,让嫂子来打探军情?”
折兰音笑了:“你果然了解他。你阿兄却不是要干涉你的事,只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胤郎君……弱骨丰肌,鬓青绝,美姿容,太打眼了。”
她看着悠哉怡然的小姑:“你又以衣相赠,他穿着锦衣襕袍站在那里,那身风度又比世家子弟差在哪里呢?”
所以她和夫君才有些含糊,澜安今年二十岁,在男子不过是弱冠之年,对女子而言却早已应当出阁了。
只是谢家的女儿都有主张,澜安又不是甘为别家宗妇的性情,那么,胤郎君便是她养在里院的了?
可方才她见两人说话,一个恭谨谨,一个淡淡然,又不似狎近模样。
谢澜安笑道:“阿嫂不用猜了。我与他之间有些香火情,除此之外……”
她素指挑帘,望向人声渐渐喧闹的灯市,被夜风吹醒了精神,“别无其余。”
胤奚回房后没有歇下,他草草收拾后,闭目小憩半刻,即又撑着酸痛的身躯出府,回了趟西城。
富人看灯,穷人看月,羊肠巷中父母双全的孩子此夜却也被大人带去淮边,雀跃地赶那灯会的热闹。
小扫帚在桌上点了盏油灯,火苗豆粒般大小,将她两只羊角辫的影映在土墙上,像两根直挺挺的甘蔗。
小女童在一片寂静中看了看自己的家,低头抹抹眼睛,正打算翻出她的啄钉玩具玩一玩,忽听窗外有人嗓音温醇道:
“是谁家小孩偷偷哭鼻子?”
小扫帚眼神一亮,欢天喜地地喊“我才没有呢”,跑去推开屋门,“小胤小胤!你……你怎么回来了?”
胤奚弯下身,将藏在身后的兔儿灯递给小扫帚,光晕笼在他俊美的脸上。
“每年这个时候,我不都会带你去逛灯会吗?今年不想去了?”
“当然想去!可是你……”小扫帚心想,可是小胤不是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攀上什么枝了吗?怎么还会记得这点小事。
但她不敢问,怕一说就提醒了小胤,把这个梦一样出现在她家门外的人给惊破了。
她把小手塞到胤奚手里,喜笑颜开:“走吧走吧!晚了赶不上热闹了!”
胤奚的胳膊被她兴奋地甩高,他轻嘶一声,无奈摇头。
马车在窄巷外等着,小扫帚平生第一次坐马车,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东摸西摸,惊奇不已,终于相信小胤是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车往秦淮去的时候,胤奚看着小女童天真兴奋的脸,说:“上回与你说的事想好了吗,要不要去读书?”
“啊?”上回……是什么时候……他们说过这事吗?
小扫帚贪玩儿,最不爱看书本上的东西,苦着脸看着小胤。
胤奚道:“去学堂读书,那里有学舍,晚上就不会一个人了,还能认识许多同龄伙伴。”
小扫帚挠挠头,“可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学堂,都是有钱人的孩子哩,怎么可能和我交朋友,我会被欺负的。”
胤奚眸中含着清柔的亮光,“因为有一个人,想让贫苦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所以建立了广收生员的学堂。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唔……”
胤奚侧目:“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有钱人家用的是不是金扫帚吗?你去了,也许便会知道。”
秦淮岸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河水溶碎月光,金波粼粼。水中装饰着轻纱彩帷的画舫鳞次栉比,其中不时传来丝竹歌声,男女笑谑。
胤奚带小扫帚下车时,已经基本说服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孩子贪新,很快忘了那点忧愁,融进热闹的庙会中。
瓦官寺前,上千彩灯搭起了一座巨大鳌山,五彩跃金,引来僧俗围观。
身披裟袍的道人在卖符结缘,周边还有贩卖各式小玩意儿的摊子。
小扫帚一双眼睛忙不过来,挤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一手抓着胤奚,一手提着自己的兔儿灯,每个摊子前都要停留片刻。
但她不和胤奚要什么,只是看。
胤奚买下一只绘彩面具给她。
他吃住在谢府,只不曾收过谢府的银钱,这是他以前攒下的私房。小扫帚将那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分外快活,在寺庙前摇头晃脑转了几盏茶的功夫,她心血来潮地摘下来:
“小胤,你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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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看看!”
放眼四周,只有妇孺才戴这种面具,胤奚开始不理,奈何小扫帚扯着他胳膊撒娇缠人。
胤奚龇牙咧嘴忍了忍,最后还是蹲下身,任由她将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视野骤然一窄,满世界的光仿佛都收进了他的双眼。
胤奚起身的一刹,怔忡在原地。
隔着熙来攘往的人群,他蓦然看见一人立在对面的灯楼下。
那身对女子而言过于挺括的檀色圆领长裾,将她修衬得英丽亭拔,长发及腰,腰仅一握。
即使身处在家人围簇之中,花火彩焰之下,她的笑意依旧浮薄,眼底冰清沁凉一片,不食一点烟火。
让人错觉她只是偶谪凡尘,身前身后,都无一人。
谢澜安觉察有一道注视落在身上,凝眉回眸。
一眼也看见他。
阑珊灯火,溶溶月色,男子身姿清逸流宕,让人疑心狐狸变作了公子身。
胤奚单手揭开那只彩狐面具,乌黑的瞳底星火点点,与谢澜安相隔灯山,短暂对视了一眼。
他穿过人潮走到她面前,喉结轻动:“女郎。”
“这么巧。”谢澜安嘴角轻动,不得不有些感叹,在祖老将军手底下磋磨了一天,还有力气出来逛灯会,看来是低估了他。
她抬手将他额发上的面具挑下来,感兴趣地瞧了瞧,又低头看向他牵着的羊角辫女童。
小扫帚机灵,惊奇地仰望这个英俊之极的女子,双眼发亮,捂着嘴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
“小胤小胤,她就是你入赘的好人家么……”
下一刻,她的嘴巴被严严实实捂住了。
胤奚少见地在谢澜安面前泄出几分慌乱,睫影晃漾在睑下,“我没教她这样说过……”
折兰音和谢五娘先是有些茫然,此时见状,都低头忍俊。
倒是谢策作为兄长,脸色阴睛难辨,他凝视这个被灯火映得愈发姿容璀璨的男子,到底没阻拦什么,撇过了头去。
谢澜安眼中光色鲜活,压住嘴角弯下身,拍开他的手,问那女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扫帚……”
小扫帚怯怯地回答,隐约察觉到自己可能给小胤惹祸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连忙往回找补,“我是小……胤哥哥的邻居,受了他多年照顾。胤哥哥很好的,他会缝衣,煮饭,还会唱歌,养鱼,他养过几尾很漂亮的金鳞鲤鱼呢——”
只可惜那场大火后,鱼就死了。
谢澜安搭腔,“是嘛。”
眼梢轻瞟手脚不知往哪摆的小郎君,听着像形容贤妻良母。
小扫帚的头顶轻轻按下一只手掌,胤奚说:“可以了。”
他恢复了之前的从容静默,只是仍有些不敢直视谢澜安,伸手虚扶她直起身,趁这机会,将想送小扫帚入学的请求与女郎说了。
说起来,他一直拘谨地不受谢府太多恩惠,但若认真计较,便是何羡来算也早已还不清了。
但为这孩子,他还是跟女郎开了口。
这对谢澜安来说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自然答应。她见小扫帚胸前衣襟上,挂着一张鲜黄三角纸符,定睛瞧了眼上头小字,是些吉祥话语。
“我的字……难入女郎法眼。”胤奚注意到她目光所及。
他不说,谢澜安还真没想到这是他写的,印象里仿佛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字。
谢澜安收回视线随口说:“还成。”
她不到十五岁便摘得书道一品的盛誉,再高妙的字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还成”,何况这般缺少名师指点,摹形不摹神的俗字。
胤奚分明看出她的意兴阑珊,依旧笑了笑。
“贵人出行,闲杂退避!”
就在这时,长街的那头传来鸣驺开道之声。
玩累了的谢小宝在乳母怀里昏昏将睡,忽被这声锣响惊醒,打了个吓嗝,哼唧起来。
谢澜安皱眉转头,便见数匹轻骑当先开路,后面是一架八人抬彩幔敞窗车辇,画辇中怡然高坐的女子身着朱红织金藻纹裙,臂挽芙蓉纤帛,髻上珠钗六珈,妩媚多姿。
在她车外,还有一名头戴红缨盔,长相阴柔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与她齐头并行。
被驱赶的百姓仓惶地躲向两旁,有不满者低道:“好大阵势,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皇帝妃子出行。”
“嘘,小声些,这庾家人可比皇帝妃子还厉害些呢……”
来者正是庾氏兄妹。
谢澜安淡漠地捻了捻指腹,心觉扫兴。
胤奚后背发紧,在第一时间将小扫帚藏在身后。
然而他们这群人的风姿个个不俗,又处灯下,就如鹤立鸡群。庾洛神辇到眼到,眼尖地发现了他们,一愣之下,冷笑命令停辇。
“真巧啊,谢直指也来赏灯?”
她不阴不阳地挑衅谢澜安,眼睛却死死盯在胤衰奴身上。
这个人,因为不顺从她,曾被她的詹事骂作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听后狠狠赏了詹事两巴掌——她看中的人,纵使再倔再硬,岂能以此形容,来辱没她的眼光?
所以她叫他小腊梅花儿,他不是要傲雪么,好啊,那她就着实把他扔进冰天雪地冻上一冻,看他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庾洛神第一不缺的是钱,其次便是时间,可是就在她猫捉老鼠乐在其中时,这枝腊梅花却被别人折走了。
看他的风神容貌,竟被谢澜安养得更胜从前。
庾洛神不甘极了,她捏住指节,声音染了冷寒,“不承想谢直指喜好别致,怜弱慕色,是个菩萨心肠。这庙里的神佛见到你,只怕都要让贤换你坐莲台。”
胤奚眼神漆黑,听出她话中隐射,偏头看向女郎。
谢澜安一扬眉,便有剑指翠鬓的风采,轻嗤:“我不做菩萨。”
她不喜仰头与人说话,言讫即侧身,命允霜去驾车。
庾松谷却是下鞍,走到谢瑶池对面。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含情,这位太后内侄,石头城统领含着柔笑道:“五娘子别来无恙?”
谢瑶池心弦微紧,却是行礼如仪,颔首回言:“见过庾将军。”
这时谢小宝哼哭起来,似是困倦了,折兰音忙道:“小宝困了,夫君,小妹,咱们回吧。”不着痕迹侧步挡住五娘。
谢策点头,与庾松谷淡淡寒暄两语。
庾松谷心中哂笑,他早晚要抱得美人归,不急于这一日,两家人擦肩而过。
胤奚还要送小扫帚回家,不与他们同行。待庾家依仪仗消失在视线中,他的后背才渐渐放松。
谢澜安离他最近,看在眼里,对他道:“别跟死——”
她顿了下,眼神隐晦,似今夜被人间灯火逼退的月光,改口:“别跟死不悔改的人计较。”
前世的庾洛神,便是在这一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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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的名字,溺水而亡。
时隔过久,庾洛神具体亡故的时间与地点,谢澜安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在秋天。
因为庾洛神的亡故引发了太后与靖国公震怒,庾家人不信这是意外,在城中大肆追查凶手,与外戚作对的世家皆受到了牵连。
那年金陵城的枫叶鲜红胜火,上面沾的皆是人血。
大玄南渡以来的第一场连坐甚广的党锢之祸,便是发生在这一年。
靖国公也不知当真因痛失爱女,以至丧心病狂,还是要借此机会铲除异己,所针对的世家多达五氏,连位列丞相的琅琊王氏都赫然在列。
前世谢氏不涉党争,又有二叔执掌荆州兵马做底气,侥幸逃脱一劫。
而谢澜安上辈子虽然明哲保身,不参朝事,却不忍坐视那么多无辜者被害,她动用关系,明里暗里地帮助不少士族中人,逃过牢狱之灾。
王家、郗家、卫家……可等她几年后受太后殃及,名声扫地,冷眼旁观的也是这些人。
上一世直至她死时,庾洛神这桩无头案的真凶也没有找着。这却也不重要,前世庾太后借题发挥,用大司马在此事上助力,带兵镇压五大世家,以致世家不敌,元气大伤。
所以谢澜安今生欲阻止这桩惨案,必要先调大司马离京北伐,断外戚一臂。
接下来,她便只等庾洛神出事,以太后如今对她的信任,自然会将调查权交到她手里。
到那时,她手中的权限会进一步扩充,游走于外戚与世家之间,刀锋落向何处,便不是听他人号令了。
——这便是她对老师所说的,一直在等的那个“契机”。
——这便是她请崔先生预测大司马行军速度,务必不使京城内外互相干扰的原因所在。
谢澜安眸尾隐没一缕精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她重生之后,在皇宫外遇见庾洛神的第一面,为她马车让道时,已在盘算她的死期。
第34章
玄白近两个月因“伤”留府, 骨头都快待懒了,好不容易等到主子遣派,还是暗梢, 要他暗中盯紧庾洛神, 玄白立即摩拳擦掌。
“她去什么地方, 见什么人, 身边有何反常之处, 事无巨细都来报我。”
谢澜安捻扇叮嘱, “若有变故发生,只管看真,但不可现身出手。”
谢澜安眼中寒意料峭。
她早说了,她不做菩萨。
玄白领命,盯了一连月余,却也未有特别之事。
金陵城中日子安稳,七夕过后,京口突然传回一封军报。
——大司马领一小队精锐自广陵上,裹甲衔枚, 夜渡淮河,偷袭了北朝驻在广固城的营地!
此信传回京城, 振奋人心的同时, 也不由让朝中大感意外, “不是说伏暑之后才发兵吗?”
谢府的议事厅, 崔膺目光深凝, 望着面前的沙盘,露出似笑似忧的复杂表情:“我朝定下北伐发兵的日期,那北朝自然也知道。兵贵神速,兵不厌诈啊……接下来便看, 后续的渡淮大军能否迅速接援主帅,稳住这着险中求胜的先手了。”
长信宫中,一张软羊皮绘制成的战事舆图,平铺于案。
庾太后凝视着上面的山河城池,耳边仿佛已听见豪迈的金戈号角之声。
“好啊。”太后凤目含光,踌躇满志,伸掌按在代表着北朝疆土的那蜿蜒壑线上,“褚将军不愧为我朝屠鲵吞狼第一人,大玄有猛虎出山,先声夺人,哀家倒要看那尉迟老妇,还有何夸耀之言!”
谢澜安立在旁侧,顺着太后的话赞了大司马几句。
太后最喜她这份宠辱不惊的气质,笑问这张地图是何人所制,“看其上城垒分明,川河划分明晰,不是俗手。”
谢澜安道:“回太后,此图是家叔赴荆之前留下的,后经由崔先生几番添改,务求尽善尽美,方敢献与太后。”
庾太后点头,谢荆州、崔夫子,皆是不世出的人才,如今皆效力在她麾下,她也算文武相得了。
话说回来,若非谢含灵甘心服膺,她也收拢不到这些傲世英杰的人物。
看来当初收服谢含灵真是明智之举,她日日看着这张泰山笃然的年轻妙容在身旁,恍觉自己也跟着年轻起来。
也许有生之年,她当真可以亲眼见证洛阳收复,大玄从江南迁回中原,恢复正统……太后再一次感觉到,这种运筹庙堂,手握权利的滋味实在太好,好到庾嫣品尝了二十年,依旧领略不尽其中美妙,舍不得放手还政。
紫宸宫的那个少年,自是她与先帝的晚来得子,亲生骨肉。所以庾太后才觉得这孩子犯傻,他着什么急呢,等将来她老了,这驭国的权柄不交到他手里,还能给谁?
到那时,她会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国土更辽阔、社稷更稳固的大玄。如今他十几岁的人急于亲政,他镇御得住那班老臣,完成得了北伐大业吗?
女主江山,名镌青史……
这样难逢其世的机会,古今能有几人?
谢澜安在太后心志蓬勃的畅想中,悄然退出大殿。宫闱外,正候着几名兵部官员待诏,太后私召六部,可见太极殿那里已形同虚设。
谢澜安神色淡漫地经过墀台,那些下品官吏见到这名鹤服在身的绣衣御史,不管心中情不情愿,一齐躬身见礼。
谢澜安目不斜视地出宫门,郗符正在等她。
郗符在朝没有实职,出现在此,只能特意有事找她。谢澜安往这郗少主峻色清寒的脸上瞅一眼,“才从凌井吃了冰过来?”
“别阴阳怪气,有正事与你说。”
郗符烦躁地拂动袖管,目观左右,邀谢澜安上他的车。
车轮驶动后,他方低声道:“大司马首战告捷,自是好事,我也希望中原故土早日收复。可若大司马此战后功高盖主,生出不臣之心,如何是好?你难道不知,此前大司马手下的幕僚,已提出让褚啸崖向宫里请赐九锡吗?”
谢澜安淡淡听着,郗符见她不语,运了口气:“太后一心只想与伪朝太后争个高下,她以为手握京畿六营,与一个防垒石头城,便能稳守京城。可京口铁骑是何等战力,一旦刀尖调转……你不会也如此天真,觉得褚啸崖是忠良纯臣,金陵城固若金汤吧?”
谢澜安轻飘飘看他一眼,“你为何不说,若大司马战胜归京,以他的寒门出身与阴鸷性情,必会极力提拔寒人,对世家势力开刀。你最怕的是这个,扯别的干什么?”
二人对弈清谈多年,对彼此也算了若指掌。谢澜安说着好笑起来:
“郗少主不会以为能糊弄住我吧?”
江山轮替,世家依旧是世家,只要新帝需借世家的实力稳固朝局,这些家主会害怕世道变乱吗?不会。
端看王谢两氏,不就是在衣冠南渡之后,辅佐玄帝收服了江左的本土势力,才有今日位列于世家之首的风光?
可怕就怕,上位者是个底层出身的泥腿子,对世家门阀的风气深恶痛绝,这才会引发世家的警惕与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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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符被谢澜安点破心事,神色微僵。
他肩上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前途,不能不怕,郗家是如此,他不信品流还在郗氏之上的谢氏,会对此事没有担忧?
谢澜安当然不担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想法和褚啸崖不谋而合,都是意欲提拔寒士阶层,削弱世家垄断。只是方式不同,她不会用大开杀戒来达成目的。
看在郗符前世为她写祭文的份上,谢澜安耐着性子,听他倒完苦水。
然后,她玉指一拢扇骨,侧头真心实意地疑问:“我还在金陵呢,你怕什么?”
那不是故作淡定的张狂语,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傲,仿佛不解一个心智正常的三岁小儿,抬头怎会看不见太阳在天?
郗符一个激灵,惊撼地看着眼前女子。
·
淮北刀兵相接,金陵暑日浮闲。
胤奚照例每日去校场习练,有时捱得太晚,晚上便不回乌衣巷,在拨云堡的后罩房囫囵对付一宿。
若是回府,无论多晚,只要谢澜安还未休息,他一定坐在屏风外头,坚持为女郎读几篇文章。
谢澜安嘴上不说,当夜一枕黑甜无梦,次日便默许他再次走入她房间的灯影中。
仿佛一滴浸入清水的墨,不用外力搅动,靠着日积月累,也能悄声无息地改变水面原本的清澈。
处暑这日夜晚,谢澜安去了甘棠苑找姑母说话,胤奚才难得空闲下来。
他拎着两坛酒酿,找到守在四小姐苑外逗猫的青崖。
这两人在谢府是点头之交,照过面,没说过话。青崖比胤奚年长一轮有余,常年不改一身青衣,他见了那两坛酒,抬起单薄狭长的眼皮。
他的面前,是一名相貌冶丽而气息清敛的年轻人。
“这是我在大市买的烧酒,比不上府内佳酿,希望前辈莫嫌弃。”
胤奚在青崖对面的石阶蹲下来,没有坐实,虚撑着身体,避免对方仰看自己。
既然不是府中的酒,便不是借花献佛,至少是个有心人。他这“前辈”两字也有些嚼头,青崖收回抚猫的手,一笑:“有事想问?”
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平平无奇,他是谢氏真正的媵臣,很小便被谢老家主买回来,学习如何为四小姐敬奉终身。
除了谢澜安每次见他,都不厌其烦地喊声“青崖叔叔”,他在谢府中的存在感很低。
胤奚目光澄澈坦诚:“想同前辈请教,如何才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青崖在夜色中沉默片刻,掀开一只酒坛的泥封,闻了闻。
他知道这个年轻郎君是小女郎的人,同类之间,无须多言,往往一个眼神就够了。
自己在他这个年纪,也是一门心思想讨女郎的欢心,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便被女郎所抛弃。
媵臣,并不是一个体面的身份。这人不是谢府家生奴,原可以有其他出路。
但这种事如人饮水,青崖没有多问。
他就着酒坛仰饮一口,“我与你说件事吧。四小姐当年,主动提出与王家和离,轰动了整座金陵城。没有人相信她给出的理由,一个女郎会仅仅因为丈夫的才学不如自己,便要悔婚,岂有此理?纷纷猜测其他秘辛。”
月明星疏,菊香弥径。狸奴在阶下仰着雪白肚皮耍娇,胤奚静静听着。
青崖道:“可四小姐却当着众人面前,从容道:‘我自幼涵泳家学,眼中所见是家父之洵美蕴藉,大兄之博学高才,二兄之风流倜傥,只道世间好男儿皆当如是。王郎才名在外,身与共处,方知其三者皆无,谢晏冬非草木,岂能屈就?’”
这样我凭我心的女子,怎不让人心动。
“我未亲眼看到小女郎在春日宴上,是如何改换衣簪,对峙群英,但想来姑侄一脉,必不会逊于四小姐。”
青崖有言下之意没说。
四小姐仅是想觅一位三好得其一的夫君,尚且不如意,小女郎如今叱咤风云,眼光又岂会更低?
“你想做她身后的人,便要做好一世的准备,接受她的目光永远都不会在你身上过多停留。”
别存一毫侥幸。
这是他给这个年轻人唯一的忠告。
胤奚听后,容相无辜地抬起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青崖蓦地笑出声,“有天分。”
胤奚笑问:“自知之明的天分?”
“不,”青崖指着胤奚那双沁了月色,乌光湛湛的含情眼,意味深长:“是口是心非的天分。”
·
伏天过半,玄白那边仍旧无信传回。
谢澜安除了逢五大朝会之外,不用日日上朝。这天总算等到天气凉快些,碧穹之上云团绵密,遮住炎阳,便想去趟东城的水月寺,为冥诞将至的亡父添盏长明灯。
她等待套车的空当,一朵云影从芭蕉丛后飘出,声音软绵:“女郎要出门吗?”
云团与雪团哪个更白?恐怕都不如小郎君唇红齿白。
谢澜安看他这副温顺的模样,捺住嘴角上扬的趋势,“嗯,要出门。”
胤奚往前挪了几步,谢澜安看清他手里拎了一本书。
小郎君欲言又止:“很急的事吗?”
“是不是急事也被你拦着了。”谢澜安好笑,她还真不急,索性让允霜在外等一等,负手盯着他手里的书,“又有问题不懂了?”
胤奚点头。
谢澜安故作惊奇:“奇怪呀,今日我既未与何梦仙说话,也未同乐山弹琴,你怎么来了呢?”
胤奚脸色发红,“真的有疑问想请教女郎……”
谢澜安眼见他耳根浮上一层绯红,不逗他了,接过书来一看,却是兵书。
只见上面勾画颇多,笔记密麻,是当真有所思考,这个骗不了人。
她有些意外地看胤奚一眼。
犹记得他上个月还在看史,想是在议事厅有所启发,这又对兵法感兴趣了?
儒林中有种说法,说北人的学问如显处看月,渊博却失之精细,南人的学问如窗中窥日,简要却失之深厚*。但谢澜安的观点是更支持学人博览群书,纵使暂时不求甚解也无所谓,务在开拓眼界。
她叠腿坐在美人阑上,招手,将胤奚的疑惑之处,细细与他说明。
胤奚听得仔细。待解疑完毕,时间也过去了近两柱香。胤奚满足地低吁一口气,双眸水润润的,“多谢女郎教导,希望不会耽误女郎的事。”
得了便宜来卖乖。
谢澜安却竟有些习惯了,仿佛他不说这么一句,便不是胤奚了。她照他的鼻尖虚点两下,这才出府。
胤奚从那道苏世绝俗的背影收回视线,目色清沉,转望天空。
这一日,庾洛神却也来到东城。
今日是她亡夫忌日,所以她要去临近淮河口的韦陀寺为亡夫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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