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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安:“某心中有一事,需提前与大人说明。浮玉山受朝廷招抚,人马给是给了你,但我的手下不能充在前头填窟窿当炮灰,大人能应我吗?”

    这话有点硬,胡威与权达雅对视一眼,也等待谢澜安的答复。

    胤奚低头剥着核桃仁,那股认真劲儿好比手里的果子是一粒粒金豆子,对席上的暗潮涌动不甚关注。

    谢澜安晃着扇面,长眉下眼线上抬,浮漫中透出不容窥测的深邃:“不论南朝北朝,兵户的丁籍都是户籍中最贱的,所谓泥腿子的命不当命么。但在我眼里,军人和读书人一样值钱,没有戍边将士枕戈待旦,江左何能容下一张书案、食案、御案?拿人命填的仗,我不能保证将来没有,但我今日可以对大当家说一句,如果有这样一天,我谢澜安,与我谢澜安的人,一定身在队伍之前,而不是之后。”

    她的眼光放得长远,三山五湖的山越帅连着豪强悍贾,豪强底下还有绿林土匪,控住了以山水为食的地头蛇,京都之外、吴越之间才能不出乱子。

    富裕出来的青壮补充兵源,正可一举两得,她便是于公于私,都不能与这些人离心,做杀鸡取卵的蠢事。

    封如敕半晌没说出话来。

    当兵的和读书人一样值钱、一样受人尊重,就像在说山地的野鸡和天边的凤凰一样稀罕,这可能么?

    可是谢澜安入吴之前,谁又能相信,她真能镇压住不可一世的四大世家。

    据说张家那个小孙子被放回去后,就添了小便不尽的毛病,不知是拘押时受了什么刺激,把十几房姬妾嫌恶得不行。张公老夫妇痛心疾首,询问钱陆两家的难兄难弟,人家却全须全尾什么事都没有。后来,还是常安道暗中点拨了一句:

    “你家这位郎君,见谢御史的第一句话便邀人家品酒赏花,曲水流觞。这其中的缘由,府公想想呢?”

    睚眦必报。

    这岂止是过江龙,简直能翻江倒海了。

    封如敕起身,“某拭目以待!”

    谢澜安不计较他硬桥硬马的脾气,伸手接住胤奚递来的果盘,从中拣了一枚顺眼的桃仁,说:“年后诏旨便下,在此之前望诸君约束好手下,练兵莫怠。他日吟鞭指灞,光宗耀祖也未必不可能。”

    ——难道朝廷真要和北边胡子全面开战了?三位在吴会方寸之地驰骋的山越帅心绪莫名,倒也知道深浅,这话不是该他们打探的。席散的时候,封如敕小心翼翼提走了他的兔儿灯。

    夜凉如水,好在庙会的灯火驱散了几分寒气。长街外支着现煮牢丸(*南北朝的汤圆)和炒茅栗子的小摊,交织起来的腾腾热气挡不住童子眼巴巴的眼神,这便是寻常人家的年味了。

    马车在牌楼下等,胤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落在女郎紧裹的衣领上。

    那下面藏着什么,他一清二楚,眼睛在黑夜中熠璨,伸指进去探了一下。

    谢澜安正烦在屋里捂了一脖子汗,被轻凉的指尖偷袭,悸得瞪起眼睛。

    果然出汗了。“女郎先上马车等我,不要着凉了。”胤奚眼睛湿漉漉的,说不上是害羞还是自责。他伸手将谢澜安的斗篷裹紧些,自己转头往人潮流动的灯火中张望。

    谢澜安在他抬步前拉了他一把,好笑道:“学人给我买兔子灯啊。”

    胤奚一点也不奇怪女郎能看穿她,勾着唇线无声地笑。

    谢澜安不喜欢看灯,喜欢看他拿腔作致的小表情,跟三吴山水似的,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她负手问:“你有钱吗?”

    胤奚慢慢摇头。

    老胤家的家训,没有藏私房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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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白。”谢澜安喊了声,让捂着半边腮帮子的近卫把钱袋给他,嘱咐:“多挑几样精致小玩意,回家后分给孩子们。”

    不知荀胧小丫头被老师接回家没有,加上小宝、方麟、小扫帚就是四份,弟弟妹妹虽已不是孩子,也不能没有礼物。嫂子劳操家事辛苦,更不能不备上一份心意。

    胤奚接过钱袋,他遽然回头。

    玄白也不顾上酸牙了,几乎同一瞬间,循着耳目的本能拧身惕望。

    火树星桥下隐藏着黑暗的角落,胤奚锐利的目光在其中搜索,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了?”

    “没事……兴许我看错了。女郎先上车。”胤奚身上的腻人气不见了,紧起的眉骨透出巢中宝物受到觊觎的兽类的冷硬。

    谢澜安懒洋洋的,没说什么,登上马车。胤奚犹豫了一下,看向驻守在马车外的玄白及为数不少的随扈。

    玄白手背向外冲他一摆,意思是这有他呢。

    物肖主人形,胤奚从谢澜安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她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定力,果然转身走入闹市,捺着耐心挑选千姿百样的花灯。

    等他回到车上,谢澜安已经解下斗篷,皮肤上浆果色的印痕暴露在昏错的光线下。胤奚提近手中的明角美人灯,便连那糜红的边缘也照得一清二楚。

    胤奚滚了滚喉。

    谢澜安撂下扇尖挑起的车帘,回过头,朝他目不转睛的瞳仁吹了口气,“方才怎么回事,在我面前别藏着掖着。”

    胤奚酸痒得眨眼,错开视线,将买来的东西排在屉几上摆弄给她看,照实说:“方才在外头,好像暗中有眼睛盯着这边,不过一错眼那种感觉又没了。”

    谢澜安大举土断,得罪世家是铁板钉钉的事,有人盯梢伺机报复也在意料之中。她听后一笑,后背放松地靠在厢壁上:“好啊,就怕他们不动手。”

    她最不忌的就是牛鬼蛇神。

    望着这张桀骜张扬的脸,胤奚就什么都不怕了。他轻轻抵上谢澜安的额头,目光落在那桃花一样绯丽的唇瓣上,避了过去,又自然地向下。

    在张口含住那明晃晃的罪证之前,谢澜安油然警惕,她还没跟他算后账呢,眯起眼眸:“胤衰奴你要是再敢——”

    胤奚下扫的睫梢划过女子皮肤的纹路,愉悦地探出舌尖。咬弄够了,他歪头拨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不亚于她的雪白肤质,低声引诱:“女郎也可以咬我。”

    片刻之后,胤奚被赶出来驾车,靴子上多了个脚印。

    玄白笑得很大声。

    好在一直到大年夜,家里家外都风平浪静。除夕守岁,谢澜安收到了好几份压祟钱,破天荒玩了几把摴蒱,把阮伏鲸赢得回不过神。

    常乐作为阮氏的外家女,今年为了谢澜安,在家猴儿一般闹了爹娘几天,终于得逞地留在外祖家过年。一身新靴新裙的小娘子路过战局,为已经成为她头号偶像的谢澜安大吹大擂,使劲羞臊大表哥:“我表姐双陆围棋天下无敌!你敢跟她玩!”

    阮伏鲸不信邪,横眼看见一旁低眉顺眼的胤奚,拉着他再玩……阮公子身边的小厮愁眉苦脸地回屋取了两趟钱。

    新年仍穿旧衣的胤奚无辜地拢过钱堆,不好意思道:“我不大会玩。”

    过完初五,谢澜安告辞动身。

    回京之前她还要去趟西府,与二叔会一面。

    除了老太太在家中抹泪,阮家一大家子人到渡头送人。阮碧罗被老夫人强硬地留下了,一是说母女多聚一聚,主要是老夫人不想让这一根筋的女儿给做大事的外孙女添堵。大舅母在细密的朔风里挽留:“走得这样仓促,不如再留几日吧?”

    阮厚雄手掌搭在夫人肩头,“澜安在咱家过了年,不陪亲家二爷过个元宵说不过去。”

    说着,他指挥仆从,将送给谢逸夏的七坛美酒及其他年礼搬到船上。

    好事成双,一般来说没有送礼送七的,阮厚雄意有所指地乜视谢澜安身边的白衣郎,“原本要送十坛。”

    胤奚以眼观鼻,是那清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楚堂和靳长庭手里还有几项事务没有理清,暂且留在这里收尾。谢澜安从人群中对上阮伏鲸的视线。阮伏鲸已上书请表,请缨去青州做守将,元宵节后只怕也要动身了。

    守治青州是她的目标,也是他的志向,二人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而后谢澜安点了点围着狐狸领羽氅的常乐,与静静窈立的阮四娘:“待我回金陵后,便派人来接你们上京。”

    这是年前她与二人商议好的,她对外宣称的理由是需要这两个妹妹进京帮个手,至于帮什么手,天机不可泄露。

    阮二爷这回出乎意料地没有拦阻,大概是想着土断左右已经不可更改,阮家已经上了谢澜安的船,这位御前红人愿意提携女儿,四娘说不定还能得一份造化。

    反而是阮姨母不舍得闺女远行,眼下又向常乐确认一遍:“阿乐你想好了,你是订了亲的人,你拍拍屁股走了,要云家郎君等你吗?”

    常乐上来挽住谢澜安的手臂,笑眼伶俐动人,晃着脑袋瓜说:“他爱等不等呗,我还没成亲呢,就要锁在后宅里不成?是真名士自风流,去留由己不由人,表姐教的!”

    她没教。谢澜安顶着姨母的目光保持笑意,小姑娘红口白牙,有扯虎皮拉大旗的天分。

    沿岸更远处的长亭,有百姓自发地聚在这里,向这位女子御史送别。她来此三个月,打击豪族,整顿田地乱象,改换的是千万底层小民一生的命运。

    百姓们不敢靠得太近,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报答不了什么,但以后逢年过节都会在佛祖前念谢御史的好,祝祷她长命百岁。

    其中一个额缠麻带的年幼孩童,冲着帆船的方向,对那个为自己爹娘唱过挽歌的哥哥,以及他身前神仙似的女郎遥遥一拜。

    ·

    接下来几日都是水路。

    胤奚练出了酒量,却还是拿晕船没办法。原以为这样一来他便能老实些,谢澜安却忘了生病的小孩最缠人。

    他也不做什么出格事,谢澜安在舱室一手拈笔在纸上勾勾写写,草拟明经策试的题目,没什么精神头的胤奚便牵住她左边的衣袖,不打扰她,也不让她走。

    来时的路上有阮伏鲸、有楚堂,都是与女郎年龄相仿的青年俊彦,所以胤奚的心总不是满的,好似这江水摇摇荡荡,无根的浮萍在上面飘。

    当然了女郎绝不会对他们有何想法,他们又不如自己会迎合女郎的喜好、不如自己香、不如自己会让她快乐……但女郎不是也赞扬楚堂,会叫他的表字么?何止是楚子构,还有与她知音相交的文良玉,乐山乐山的,叫得好不亲密。

    还有金陵城的郗大公子,他与女郎的默契更不是别人能够比拟的,二人还共养过一只海东青。

    就连何羡,也是女郎亲自招揽,给了他自由出入藏书楼的权利。

    英才俊彦尽入囊中,如众星拱月辅弼女郎,是当然之理。

    他不小心眼,胤奚目光不知第几次落在谢澜安的檀唇上,那是女郎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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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他开放的领地,他不贪心。

    “女郎,回头请为我铸一把刀吧。”在谢澜安撂开笔活动肩膀的空当,他开口说。

    谢澜安在给女卫们打兵器的时候,留了一堆边角料给胤奚,别看是边角料,却也是顶好的材料,只等胤奚自己决定用什么兵器,再交给匠人锻铸。

    她记着这件事,看了他一眼,听胤奚又道:“你给它起个名字。”

    这句话咬字有点重,一双漆黑的眸子执拗地望着她,真有点像没糖吃的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怎么的,她尽天在这儿陪着他,有几次出去连情窦不通的宝姿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他还委屈上了?

    谢澜安一晃神,想起些旁的事。

    胤奚久久等不到答复,也不着急,倾身挨在她肩头,慢条斯理地咬弄洁白的耳垂。

    密闭的船舱中不能烧炭,两人身上都披着氅衣。胤奚往前一扑,肩头的外衣便顺着布料丝滑的里衣坠了下去,落在席上不起尘,像半圈巨大的白狐尾,圈出一个衣带不好好系紧的绸衫松散的人。

    谢澜安倏地仰起下颔,前颈紧绷,喉结上留下一点晶亮的水渍,搔不着地痒。

    是某人做的恶。

    真乖觉啊,润物细无声地摸索,知道什么方式会让她舒服,于是乐此不疲。更要命的是,他不闭眼,每亲一阵就抬头,用那种难以自拔又自虐般打断自己、只为看一眼她表情的眼神,迷戾地望着她。

    谢澜安的氅衣也无声掉了,垫在身下。

    清冷无欲的神色遗留在她微红的眼角,摇摇欲坠。荼蘼花的香气近在咫尺,胤奚赴身自献的姿态如倾压又似匍匐,在他的手攀上她纤韧腰肢的同时,谢澜安一根手指抵住胤奚的唇。

    她攒着灵台的清明,不露声色平复作乱的呼吸,问话不失条理:“你离得太远我会做噩梦这件事,明明知道,为何从来不问?”

    绯红早已沾满胤奚的脸,他看似跪屈着一条月退俯在谢澜安身上,其实只是隔空,一只袖管还遮在小月复前。一朵两朵烟花在脑子里乱炸,耳中惺惺响,半晌,他才听明白女郎的话,有些惊讶,闷掉一声低口耑:“原来女郎知道了。”

    他如今不会再因醉酒而忘事,但之前喝醉后的记忆确实不记得了。谢澜安忽然有些可惜。

    以后见不到小郎君迷糊撒娇的样子了。

    “不想让你想起不高兴的事。没什么好问的,我守在女郎身边就好了。”

    胤奚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他自鸣得意的事,就着那僵硬的姿势挺了两口气,小声问:“还能亲么?”

    谢澜安敲他一记栗子,扒拉开他,坐正身子整理衣襟,“你就不觉得离奇?”

    胤奚遗憾地叹了口气,隔了一会儿,拿开身前的衣袖,抬手帮她把一缕发丝抿好。“禀报女郎,我家祖辈从事的行当,多少会遇到些玄乎事情。也许……女郎上辈子救过我吧,这辈子女郎又救了我一回,这是老天告诉我不报恩不行了,所以,这世上才有了胤奚。”

    谢澜安沉默须臾,眼底蕴起渺茫的雾沼,弥漫后笑笑:“搜神记看多了吧。”

    一舱静谧,胤奚眼波汹涌:“那我有刀吗?”

    “有好刀。”

    谢澜安看见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小郎君,眼里泛出心满意足的笑意,星子似的亮。他原本松垮的衣衫,在胡闹过后更是大大方方散开了不少,开在雪里的樱豆若隐若现。

    谢澜安没有预兆地探进去,胤奚惊异地抬起头。

    容许他得寸进尺,并不是一味宽纵他,她没那么多好心。她的手是抚琴的手,最擅轻揉慢捻,看着他因惊喜和难耐艰难地闭紧嘴巴,看着他从她掌心下开始烧起,蔓延到锁骨,一瞬就能涨红整张脸,谢澜安心中会有种隐秘的快感。

    她把人摁倒,对着白皙的脖颈,以牙还牙。

    第74章

    船至江城这日, 是正月十三。

    “阿姊!”

    两岸苍山相对,一个身着薄甲,外罩薄呢斗篷的少年等在渡头, 坐骑是一匹神气的紫燕骝, 冲船上人意气风发地挥手。

    谢澜安在甲板上看见他, 即命船靠岸。前来迎接她的谢丰年下了马, 鞭子抛给亲卫, 伸手将姐姐扶上平岸, 眉宇透着高兴:

    “小弟给阿姊拜晚年!还以为明年才能见着阿姊,没想到阿姊就来了,阿父在竟陵大营,我领你——们过去。”

    他眼皮一跳,看见了随后登岸的胤奚。

    少年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却还是被胤奚的身高稳稳压着。冤家见面,谢丰年第一句话就不服气:“你长个了?”

    谢澜安听言,回头轻瞟胤奚一眼。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胤奚确实比刚进府时高了些。眼前虚影一闪, 谢丰年的掌风已探到胤奚大开的空门前。

    胤奚错步翻肘,身上的氅衣分张, 陡然震出一片体温烘出的热气, 轻描淡写地拨开这记突袭。

    氅服重又落下, 勾衬着那道修颀谡静的身段。

    他目光自上方垂下看着谢小公子, 整个人不知被什么滋润过似的荡漾着惬意, 眉目含春,唇边带笑:“小公子好。”

    长本事了。谢丰年心里犯嘀咕,眼前人的气质,不再是用那张祸水样的脸搏怜爱的柔楚, 可若说变得硬朗,他的身架子被大氅遮着,谢丰年又窥探不着。总之那是一种难言的变化,如同江陵入冬以后的气候,从水汽氤氲的婉约,嬗变成阒然内敛的从容。

    阿姊怎么走哪都带他?

    谢澜安不管他们比划,将一套从钱塘庙会小摊上买的五虎将竹雕抛给谢丰年。“又长一岁,遂心顺意,百无禁忌。”

    谢丰年暂且从招人烦的家伙身上收回视线,嘴里说着“我已不是小孩子了”,笑弯的眼角骗不了人,把礼物精心收好。

    阮伏鲸也托表妹给谢丰年带了礼,是一杆他自己制作,从选材削斫到上油吊线都亲力亲为的长枪。这是杆好枪,谢丰年一上手眼神便亮了亮,对阮家世兄领情。

    “阿姊,骑马吗?”

    荆州治所在襄阳,隔着一座军镇便是北朝的南线。但谢逸夏不乐意和胡子隔关对咒,常年居于山水佳胜的竟陵。

    这是谢澜安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二叔统管的治地,她深深吸进一腔咸冷的江风,命随扈弃舟换马,道:“走吧。”

    ·

    这会儿的竟陵主帅大帐里坐满了人。

    底下一溜老牌将军,委屈在一张张小马扎上伸不直腿,有的更是接到主帅召信后刚从距此百里的守城快马赶到,身上寒气还未消散。

    抬眼看主位上的谢逸夏,却是风雅地摇晃着他那把袖珍的鹅毛扇,品着茶,焚着香,仗着帐里烧得暖和,一身飘逸的大袖绫袍逍遥赛神仙。

    知道内情的舂陵都尉刘时鼎故意问:“大帅,谢小娘子舟车劳顿出这么远门,您不去接一接?”

    谢逸夏淡定道:“她一个晚辈,难道还要我去迎她吗?”

    众将官听了这话啼笑皆非,心说这嘴真够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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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帅若不是为了给侄女儿引见他们这班人,何必一封封书信送到各个城关,将他们齐聚于此?守信阳的唐袖石,驻舂陵的刘时鼎,新野的比肩,郧阳的孙占鳌,丹江口的厉大椿……这些人分散在各郡拱卫着荆州,往年连过年也凑不到这么齐。

    谢小娘子一来,全给招呼过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谢二爷这是给那位在朝当官的谢娘子铺路呢。

    如同提起北府就绕不过褚家军,荆州在谢逸夏手里经营这么多年,早已被刻上了一个谢字。朝廷但凡要换个刺史统领荆州,不说谢逸夏会不会表态,他手底下这帮心腹第一个翻穰子。所以理所当然地,他们认为下一任入主荆州的也会是谢家人。

    谢丰年是诸位将军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机灵,结实,有冲劲,除了年纪还小没什么毛病。然而在南北战势瞬息万变的当下,年轻便是变数。

    谁都知道拓跋氏野心勃勃,未必肯等谢小公子平安成人,接过父亲的班,再行挥师南下。

    一部分将领理解大帅的未雨绸缪,谢澜安的诸多事迹流传到西府,废太后,削世家,自家旁支犯了人命案说认就认,壮士断腕,那可不是个寻常人。

    但也有人对谢大帅此举背后的用意持怀疑态度,只是装傻不提罢了。

    正喝着茶,帐帘挑起,赶了大半日路程的谢澜安带着四名近卫入帐,谢丰年跟随在她身后。

    谢澜安呵出口的气儿还是白的,入帐先看见满座黑压压的人,怔了一下。

    随即她迈步上前给叔父行礼,清淩淩的嗓音:“二叔贵体康安,别来一切都好?”

    有资格坐进这里的,不论官衔高低只论杀胡人的军功,所以没有人站起身。但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这些大老粗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

    女子一袭湛青到底的素氅,那张脸,比主帅名声在外的美姿容不遑多让。双眸璨然,步履飒然,没有脂粉味道,凛凛一派清贵之气。

    陈郡谢氏真是一脉相承的好风骨啊。

    谢逸夏从沙盘后抬起眼,注视着谢澜安,又看向她身后。

    玄白允霜他认得,贺宝姿他也有耳闻,只有胤奚,他入府时谢逸夏住在东庐山,随后便出京回任,两人没打过照面。

    自己生得顶漂亮的人,很难再被什么样的容貌惊艳。谢逸夏见胤奚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和谢澜安如出一辙的装扮,都是高领的素青氅,把脖子拢得严严实实。

    荆州有这么冷吗?

    谢逸夏起身,没有向谢澜安介绍任何人,轻轻一挥鹅毛扇,“走吧。”

    “去哪?”一口气未歇的谢澜安问。

    谢逸夏披上轻毳,冷却的茶香冲散他眼里的闲逸,“带你看看真正的战场。”

    驻扎营后面有片地势广阔的山地,谢澜安跟随叔父转过营帐,还未行至,脚下先感到马蹄轰隆的震响,有如地动。她身后的那些将领神色习以为常。

    谢逸夏领谢澜安登上观武阙楼。

    没有任何缓冲,一幕铁蹄疾冲滚风动雷的震撼场景,闯进谢澜安眼底——那是一个悍迅如黑云压城的骑兵方阵,正挟带惊雷之势,向对面面积几乎五倍于它的步兵阵列疾冲!

    谢澜安一时竟不确定,这是叔父在演武,还是真实的对战。

    因为太快了!

    这群至少有千人之数的骑兵,眨眼间席卷而至。骑兵一刹那的撞力可破坏十倍步兵的方阵,南北交战的历史中,便有胡人派两骑猛将持长槊,硬生生凿穿一千北府兵的恐怖记录,何况是眼前的一千重骑对五千步兵?

    谢澜安手心不自觉抠紧栏杆,却见一字排开的步兵队首纹丝不动,在她眨眼的须臾,她捕捉到步兵队首齐刷刷亮出一样兵械,闪动的寒芒晃过她的眼尾。

    双军交触,步兵最终没有真正亮刃,骑队也没有将对阵踏成肉泥,两方交错而过,随着骑手回勒辔头控制军马的千马齐嘶声,山谷间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大帅!大帅!大帅!”

    从山谷的位置并不能看清观武楼上的人,但西府兵将都知道今日大帅会亲临观武,是以在完成了一次算不上差的练阵后,众兵便忍不住向主帅齐声呐喊。

    邀功谈不上,炫耀是一定有的。

    因为这并不是一场娱乐表演,每个人都清楚,在不躲避骑兵冲撞过来的瞬息,那是真正的生死一瞬。

    谢澜安无声松开手掌,转头看向二叔:“这是克制骑军的战术?”

    北朝大君骑射起家,野蛮如兽,南人在他们手里吃过不少亏。

    一旁的刘时鼎笑呵呵接口:“女公子眼力不俗。不错,骑军对步兵有碾压之力是兵家常识了,但步兵反制骑兵,确实有一个契机,也只有唯一的一刹机会,便是在骑军冲至眼前时不眨眼不后退,用加了钩镰的枪头绊倒敌军马腿,以此阻断骑军的先头冲势,而后再迅速变阵,将溃乱的骑军包围。”

    谢澜安脑中迅速推演出一幅图景,目光烔炯:“变阵冲轭……”

    刘时鼎眼神一亮,谢逸夏转望她道:“说说,怎么想到用冲轭阵?”

    谢澜安夺过二叔手里的鹅毛扇,临空一撇一捺,画了个交叉:“冲轭阵的交叉阵型,可以快速将溃散骑军包围,四面皆主攻而非辅攻的特点,能主动出击应变,不给对方再聚再冲的机会。”

    随着她挥动羽鹅扇,山谷中的兵阵见令变阵,果如她所言,作四面交叉,围拢骑军,其后向内绞紧,激起一片惶惶马嘶声。

    谢逸夏含笑捋须。

    他身后那些保持沉默的将领交换个眼色。

    谢澜安很快便想明白了,二叔演练这个战阵,不止淬练步兵,同时也在加强他的骑军,也就是让矛与盾碰撞,骑军要更快,步军便要更稳,砥砺切磋,事半功倍。

    然而话说回来,受到更大压力的一方还是步兵,因为目不眨眼等待骑兵的冲撞,说得容易,那种迎面扑来的威势,就好比你眼睁睁盯着一群饿狼扑来而不能逃跑,真正需要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勇气。

    说到底,比起北朝占据河洛平原,背后还有草原马场输送战资,南朝鱼梁之乡,还是缺马啊。

    谢逸夏没拿回扇子,在侄女的沉默中轻飘飘道:“阵法都是小聪明,听说了你在浮玉山设八卦阵剿匪的事,回头,让丰年带人和你的兵玩玩。”

    他看似和谢澜安说话,目光却看着谢澜安身后的胤奚。

    之所以留意这个年轻人,源于小儿子有一次提起这人,表情那叫个一言难尽,活像生吃了一只耗子,以及澜安年前寄给他的书信上,留了三行位置,添上此子剿匪立功的注脚。

    以谢逸夏对侄女文学功底的了解,一句话能说清的事遣文三行,笔墨用多了。

    胤奚在谢二爷审视的目光下,沉稳颔首。这小小阙楼上名将如云,没有他说话的份。

    谢澜安回过头说:“我二叔的意思,如果他有十万猛骑,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冲别人的阵,管它什么钩镰枪什么阵法,能挡得住前赴后继的凿阵?都一边凉快去。正正之旗,堂堂之阵么,谁不知道家底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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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实话引起周遭几声笑,原以为这誉为谢家玉树的女郎端庄冷傲,居然还会诙谐。

    “不过布阵玩玩也成,”谢澜安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我这次挑了几百武士同来,自然,和二叔麾下与众位将军的兵士比不得,还请二叔帮忙调理调理。”

    谢逸夏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想筹备自己的精锐亲兵,拿他当磨刀石。谢逸夏轻哼一声:“雁过拔毛谢含灵,拔到我这来了。你在你外祖家,阮世兄怎么受得了你?”

    “这无稽之谈,都传到二叔耳朵里了。”谢澜安说笑过后,自己先敛了笑意,扶栏望着眼前山河,正色道,“我招抚山越帅后,能征上一千匹马,不日陆续送到二叔这里,虽说杯水车薪,聊胜于无吧。”

    谢逸夏微愣,这下子定定看向侄女:“青州新复,比西府更缺战马。”

    山越帅归降了朝廷,这些马便是国用。以国用充盈州阜军力,这里头的分界微妙,落在有心人眼里一个不慎,就是居心叵测。

    谢澜安闻言,一点冷笑攀上她嘴角,“北上送马不说陆路耗费的人力,就是北府那关,以褚啸崖的为人见马能不扣下?与其充盈北府,不如给了叔父。”

    演武场上开始又一次冲阵,冷风穿过料峭的阙楼复道,谢澜安氅衣猎动,手指漫淡地把玩羽扇。“青州的军用我在想辙了。侄女回京后便会向陛下进言,开策举,天下有识之士无论贵贱皆可参加闱考。商户子亦可参加,不过要额外用五匹良驹换资格。无论天南地北,他们自己找路子将马直接送去青州,以崔先生那边接收录入为准,避免公家从中贪墨,也算两相得便。”

    刘时鼎直愣愣的听完,娘呦,还能这么玩?

    谢逸夏默了片刻,对谢澜安的想法不置可否,只是说:“我还以为你讲究人人平等。”

    “是该人人平等。”女子波澜不惊地接口,“但那得等到太平盛世,理想之国。现实是每场战争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开口和活人讲平等了,战时粮马都紧张,我已经很讲良心了。”

    谢逸夏神色狐疑,像对侄女的“良心”一说不太苟同,听她又轻叹一声:“其实想买马,路子也有。东北的辽东国、西边的吐谷浑部落,若能开茶榷,与之茶马互市,也是一桩办法。可惜……”

    可惜女郎眼下要拨乱的政务已经太多了。胤奚往谢澜安身后的风口处挡了挡,内敛的目光透过被风吹动的黑睫,无声凝望她的背影。

    她左手压着世家,右手抬着寒人,腹背皆有敌对,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料理边关互市了。

    观武楼上一时阒静。

    那些自觉来当陪客的将军们,如果说之前听谢澜安说出冲轭阵,还没什么感想,毕竟打仗是他们的老本行,识得兵法也不算什么,但当听她说完又是策举又是互市的,连远至辽东,西逾吐谷浑都信口拈来,便觉这精骛八极的年轻女郎,格局有些嚼头了。

    “大帅,这楼上的风……是不是太硬了点?”

    唐袖石在众人中将龄最小,发窘地挠挠头盔,只剩没好意思说“莫吹伤了小娘子的皮肉”。

    身边的老大哥笑得不怀好意瞅他一眼,你小子。

    “嗯。”谢逸夏回过神,下意识想抚谢澜安发顶,手落到一半,折道抽走了她手中的扇子,眼中泛出柔和的神色,“忧虑繁多,也不怕老?整个大玄只剩你一人忧国忧民啦。”

    “前线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然他这叔父当的多失败。

    回营时气氛便轻快了许多。谢逸夏一边走,一边对澜安低声说起个事:“除夕进京朝贺天子,丞相上书说中宫空虚,皇帝采选妃嫔提上日程了。”

    谢澜安一笑:“有数。”

    王家老儿无非想把自家女儿送上龙床,给世袭相位添道保险嘛。

    谢逸夏看她一眼,“那说点你没数的,上一场北伐是你挑起来的,你对北朝能征擅战的将领了解多少?以尉迟太后忍刻精谋的心性,开春后十有八九会反攻。加之你主张开策举,北边必不让南朝如意。”

    说话间,前头小旗掀开帐帘,一行人先后步入大帐。谢澜安迈着阔步挑了下眉。

    北朝将领?一个没见过,但她熟啊。

    谢澜安没坐下,除了谢逸夏与三五老将兀自落座,余人这一次都捧盔站着。

    谢逸夏脱下毳衣,抬手向下压了压,刚要开口续上之前的话,忽然看着谢澜安还裹在身上的大裘:“你不热啊?”

    谢澜安顿了下,木着脸说:“不热。”

    谢逸夏转而看向边上的胤奚,上下逡巡:“你也不热?”

    屋里的炭火烧得足,烘不红胤奚那张白皙冠玉的脸,他目不旁侧地大方揖手:“多谢二爷关照,小子畏冷。”

    两个人跟不熟似的,不约而同调开了视线。

    第75章

    这对年轻小儿女的情态落进谢逸夏眼里, 那叫一个一本正经六根清净,笃诚得只差皈依佛门了。

    他唇角扬起又压住,招手让丰年把亲家送的好酒搬入帐中。

    “舍侄女千里迢迢来看我, 上元将至, 今日破例, 借花献佛与大伙帐中同庆一杯。这是扬州的酒, 老厉鼻子灵, 你先尝尝?”

    厉大椿哈哈笑道:“大帅, 不是‘今日’破例吧,我记得您是日日破例啊。”

    大家笑得心照不宣,谢澜安无奈地皱了下鼻梁。二叔酒色风流的名气,连远在浮玉山的百里归月都能脱口道出,如若不是军营中不能携伎,恐怕,他连东山的乐伎都能带在身边。

    这也导致外界对西府谢荆州的评价,远不如北府大司马骁勇擅战。朝臣惧怕褚啸崖,却玩味地给二叔冠上风流刺史的名声, 仿佛他生性便是纵情声色,不理兵务, 荆襄的多年太平全侥幸于北尉不曾全力挥师。

    可外界也不知二叔会在私下练兵, 琢磨新战术。连谢澜安若非来这一趟, 也不会听见一丝风声。

    所以她这个胸藏沟壑的二叔, 究竟是故意营造风花雪月的形象呢, 还是本性如此……嗯,大抵还是本性如此。

    众将军都端了酒碗,谢逸夏这时才给谢澜安一一介绍:“这位是舂陵都尉,刘时鼎刘将军, 叔父良友,也是你堂弟的授武师傅。”

    谢澜安含笑看向身材短小精干的刘时鼎:“久闻将军威名,八年前的舂陵守城战,将军仅率两千城戍三退胡兵,打得艰辛更赢得漂亮。”

    这时过境迁的当年勇很久没人提了,刘时鼎矜然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女公子过誉了。”

    “孙占鳌。”谢逸夏又指向对面一口喝空了酒盏,吧唧着厚唇回味的一人,“郧阳守将。”

    “郧阳武当山,玄朝道教第一山。”谢澜安向孙占鳌拱手,“据说北尉太后闻此山有神仙栖隐,曾扬言发兵过丹渊,马踏武当。孙将军回言‘踏你爷爷个球’,守郧多年,未有一城一池之失。”

    有人喷酒,谢丰年笑嘻嘻过去给守将伯伯满上。

    出身羊肠巷的胤奚不会说脏话,一边听得耳根发热,一边忍不住莞尔。

    谢逸夏咳了一声才接着引见,至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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