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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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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轰隆一声巨响, 外蒙铁皮的四层高云梯车向东歪倒,在巨野城加固的城门外激起一片尘雾。

    那羊角状的尖顶遽然压倒了一排正在登梯攻城的北尉步兵,刹那哀嚎遍野。

    “浇火油, 投石!”

    城墙上, 面覆兜鍪的阮伏鲸沉声发令, 不给蚁附攀墙的尉军喘息之机。

    这魁伟的青年将领手里竖着一根全铁的长槊。他掂了掂分量, 头盔下的双眸透出一抹狠笑, 于烽烟中, 挑衅地隔阵眺望那位传说中北尉的“铜墙铁壁”,纥豆陵和的方向。

    城门外那座刚刚倒塌的云梯车,铁轴轮里,卡着一根与阮伏鲸手上一模一样的铁槊。

    这军车本是北尉国师拓跋昉在去岁青州失守后,耗费半年心血,设计出的新型攻城车。

    此车非但外裹铁皮,以防箭矢,又厚涂泥浆,以防火烧, 还将传统云梯车撞门的木柱改为成人腿粗的铁柱,榫头磨尖, 加重摆锤冲力。完成后在军中试验, 对城门的破坏力堪称恐怖!几乎没有破解办法。

    说是几乎, 是因为这种重型云梯唯有一个破绽, 便在梯底车轮。

    八个车轮分布在梯车两侧, 为了承载车身重量,力求坚固的同时难免笨重。一旦被兵械卡滞阻绊,便再难前进。

    可这原也是叶藏于林,秘不示人的军机。谁知纥豆陵和带领铁骑奔袭到巨野城下, 这铁云梯才一亮相,青州守军竟见之不怪,好像提前预知一样迅速地投下枪矛,枪枪直冲军车的底轮而去。

    寻常的木杆枪也奈何那铁轴不得,可南玄军投下的却都是特制的铁矛!

    最终主将阮伏鲸一槊斜插进轴轮之中,随即大玄的兵士合力自城头推下一方巨石,正砸在那翘起的槊尖之上。

    撬力之下,梯塌人倒,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第三辆了!”城下骑军方阵的中央,行台参军左晟焦急又心痛地转向身前那骑汗血宝马,“这绝非巧合,玄军必定一开始便知梯车的薄弱——难道……国师的图纸泄露了吗,我军中有谍子?!”

    否则难以解释,明明是首次投入战场的战车,怎么会被对手克制得死死的?

    汗血马的坐鞍以珠玉装饰,一双粗壮腿肚裹在军靴中紧夹障泥,纥豆陵和葫芦形的酒糟鼻头浸出了汗,死死盯着对面的城头。

    他们此行一共才运来十辆军车,出征前计划得天衣无缝,先以铁云梯开道,攻开城门后配以铁骑凿城,一路势如破竹,直取治所广固城。

    如此不出一个月,便可一雪失地之耻。

    不料对方有奇策应对,这道门攻不开,骑军冲锋的架势拉不起开,破城便是空谈。

    箭矢火石不断从城头激射滚落,尉军登不上去,不绝如缕的嚎声响彻平原。逆着风,纥豆陵和能闻到肉烧焦的味道。

    “这么多火油储备……”军师面沉似水,更确定青州守军是早有准备。

    “螳臂当车而已。”纥豆陵和空抽一下马鞭,说了句汉人词语稳定军心,发令:“左右翼副将听令,各领五百人冲击东西侧门!”

    二将得令,大军两翼顷刻分出两条蜿蜒的黑龙,蹄声动地,冲向两门。

    兵至半途,巨野城壕内的两道侧门訇然洞开。

    不知何时下了城头的阮伏鲸领二百亲兵,自东门驰出,副将阮时领五百人自西门出。轻骑对快骑,须臾迎面相撞!

    阮伏鲸身上仅着薄铠,跨下马锋棱神骏,风入四蹄,一槊洞穿三个北尉骑兵。

    这臂力惊人,杀力更重的阮家儿郎快速完成一轮厮杀后,不论杀敌多寡,毫不恋战,立即带人马回转入城,随后紧闭城门。

    “南朝竟也有此等猛将。”

    这番快攻速打的撩刺,激起主阵中纥豆陵和的杀伐之心。左晟忧心忡忡,“对方好似看透了我军的排阵,打算避我锋芒,分而击之啊……”

    在身后城门嘎然的关闭声中,阮伏鲸顺着坐骑的冲势又沿板道向前跑了一段,尔后勒缰,他摘下闷出一头汗的头盔扔给亲兵,露出森白的牙齿。

    表妹送来的那本北将册是及时雨,上面不但详细记录了河西纥豆陵氏的用兵拆解,还有北胡战车的恐怖破坏力与薄弱打击点。

    崔刺史正是根据谢家提供的这些消息,制定了以守为主,逐一消耗敌力的策略。

    这样的明仗若再打输,他可真没脸见人了。

    “主帅!”阮时策马与自家将军会合,兴奋地将手中尖头染血的长枪挽了个花,“那云梯车、那胡人主将的用兵策……竟都给谢女郎料准了,她莫不是神仙吧?照这样打,只待徐州援军一来,任他河豆海豆,都不灵光啊!”

    阮伏鲸笑了一声,不忘命令守城兵加强警戒。

    以他的脑子是追不上表妹深不可测的智谋了,反正她是神是仙,他都服她。

    ·

    就在纥豆陵和攻打巨野的时候,青州北线,北尉的东州都督卢重环同时发兵渡河,攻向济南郡。

    褚盘带着五千人马迎候多时。

    听到敌方主将姓名,年方弱冠的大司马幼子淡笑一声,“狗啊。”

    诗经有云,“卢重环,其人美且鬈”,意指带着狗铃的黑毛猎犬。这位从小没什么人管,也没正经读过几本书的北府少将军言罢,眼神又一寂,自嘲地提起自己的缨枪,眼望枪锋:“我又何来资格笑别人。”

    他身侧整装待发的周天池,自褚盘出生起便在他院里照看他,最知道褚家的那点阴私,为难地劝解:“……少将军临阵莫分心,大司马还是顾念你的,留下五千北府兵给郎君傍身……”

    然而这五千人不说是老弱病残,也绝非北府精锐,和褚豹身边连战马都是具装的义从军没法比。

    周天池话到嘴边的一句“血浓于水”,终究难说出口。

    “是了。”褚盘细长的身条罩在沉重铠甲下,应的是军师那句“临敌莫分心”。

    小旗挑开大帐,褚盘出帐,那双飞凤眸没有继承褚啸崖的豪迈浓眼,对前眼集结的北府兵平静如水道:“随我出城杀敌。”

    ·

    “捷报!”广固城刺史府灯火通明,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韩火寓快步走进公房,向等待的老师呈上军情。

    “济南郡前日如老师观天所示,起大风沙,褚将军以双龙阵对战卢重环,以少胜多!生俘尉兵二千人,并盔甲兵器千余副。”

    要知道济南新招的守备兵加上褚盘亲兵,一共也不足万人,此番借天象之利取得首胜,十分提振士气。

    至于崔膺的揆天验地之能,早在西山随老师求学时,韩火寓深已知晓,除了敬慕,又岂会一惊一乍。

    “巨野那边的情况,”韩火寓缓了口气,自己到茶几前扒了个杯子倒水,拯救冒烟的喉咙,接着续上话,“也如老师预计,破坏了那铁云梯就能守住。原计划阮将军守足十日再退,而今应还在坚守。”

    广固城距巨野的距离比济南郡远得多,消息有滞后。但崔膺听完学生之言,停顿在胸前的蒲扇又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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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迤迤扇动,显然对出身将门的阮家郎很有信心。

    “都道南朝将领青黄不接,说褚司马、谢荆州之后,再无青年战将能应付北边如云猛将。”崔膺目光深邃,“此二子初出茅庐,不惧虎啊。”

    “学生有一事不解。”

    韩火寓心中晃过谢家送来的那部北将谱。他本就是聪敏之士,却百思不得其解,谢含灵怎可能提前半年就得知北朝打造的攻城利器,并附上破解之法?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事的时候,韩火寓盘腿坐在老师对面,问:“眼下正是一年中最热之时,州中麦粮又才收割完,咱们粮草充足,北尉为何选此时南征?”

    崔膺扇尖打了下韩火寓的膝盖,后者赶忙跽身坐好,便听崔膺问:“你想不到吗?”

    韩火寓想了想,“为了破坏我朝的闱试?”

    崔膺点点头,又摇头,拢扇道:“这只是其一。我朝的利好之策自然是北边所不愿见,在学子考试时兴战,人心惶惶,还谈什么吏治改革?但更重要的,是北人千里奔袭,想学去年大司马速取青州,如此一来必然轻辎粮,他们又倚仗兵械骑军之利,是打算破城后因粮于敌!我们的麦子丰收不假,到时候却也成了敌人的粮仓。”

    韩火寓听后,凝重点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诚非虚言,若不是青州早有准备,今日城破只怕确如胡子之计,在弹指间耳……

    青州一破,尉军顺淮河而南下,后果便是不堪设想。

    “诵和,你再撑一撑,务必分派人手安抚好百姓,州内闱试照常阅卷遴选,不可耽误。”崔膺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兵报已传回金陵,青州与徐州唇亡齿寒,兵部任令一下,援兵想必快了。”

    ·

    江南进入了梅雨季,百里归月出考场后,便因耗神与溽热的天气病了一场。

    胤奚他们是考完才得知青州遭袭的。

    兵部呈报两省后,已令徐州守备军就近向青州驰援,户部连夜计算军需耗费,礼部则按部就班地誊卷判阅,一时间六部忙作一团。

    谢澜安也没多问他们考得如何,崔先生身在青州,她知道楚堂必然放心不下,文杏馆沙盘前,她纵览着沟壑其上的城池关隘,说:

    “除了徐州驻军,褚啸崖也派长子领一万精骑北上驰援了。按照之前的准备,青州守下来问题不大。”

    沙盘对面的楚堂,并没因此放松眉心,盯着沙盘默默推演战局。

    刀声破风,胤奚在院中翠叶如盖的古树下一刀递出,削破从头顶叶尖坠落的一滴露珠。

    光晖透过叶隙折在他眉角上,为那张艳冶无伦的脸添了一分锋芒。

    背靠树干看胤奚走刀的祖遂,不禁捏着银扁壶点头。臭小子身架轻灵,本不是走刚猛一路,然以快打快,舍他其谁。不枉他设计的这把刀。

    “尉军虽号称出师十万,”祖遂啜了口武陵春,抓着头皮念叨,“可攻城本就成倍耗费兵力,那阮家郎只要固守,加上这两路夹击,姓纥豆陵的怎么来就得怎么回——不,说不定有来无回。”

    楚堂慎重地凝视沙盘,半晌未语,忽然道:“不好。”

    谢澜安眼皮轻轻一跳。胤奚蓦然收刀,转头回望。

    “女郎可曾听说过,”楚堂抬头,袖下指尖因自己的那个猜想而微微颤抖,“关于褚家那个幼子的传闻?”

    ·

    阮伏鲸在巨野城坚守十二日,六月二十四,他用完城中囤积的最后一批火油和箭矢,下令弃城后撤,军伍有条不紊地退入任城。

    纥豆陵和率兵杀入城中,才发现阮伏鲸给他们留下了一座空城。

    城中既无百姓,也无粮草,除了斑痕累累的四墙,坚壁清野得彻底。

    待尉军赶到任城,阮伏鲸又如法炮制,在任城的阙楼上挥臂,城头箭垛后的弓箭手一瞬搭弓,露出森寒的箭簇。

    纥豆陵和擅野战,阮伏鲸便偏不给他空间施展,用阵地战防守到底。

    此时北尉大军的锐气与耐心,已在近半个月的攻城战中消磨大半。纥豆陵和引以为傲的铁骑更是一个整战都没打成,每每被阮伏鲸寻隙小股出击,逗弄得如隔靴搔痒。

    再十日,阮伏鲸再弃空城,退守邹城。

    “消耗我军,却让出城池,向内线撤退……”纥豆陵和察觉到这一举动的反常,在进城前犹豫了一下。

    这名北尉枭将在暗夜中抬起阴沉的鹰眼,望向任城楼头没有熄灭的烽火。

    “诱敌深入。”左晟座下的马匹焦躁地扬了扬蹄,紧皱眉头说。

    他们进军青州已有半月,南庭一定会派兵增援,那位褚大司马即便驻守着金陵北边门户,不会轻动,也会派麾下铁骑北上。他们算错一着,已失先机,一旦继续深入青州腹部,被两下夹击,便是胜负难料。

    可纥豆陵和也算准了,青州守备军不会超过两万人,只要他能赶在南人援兵到来前,速战速决吃下这两万人,再与北线合兵,那这青州便又是大尉囊中之物。

    漆黑洞开的空城就在眼前。

    见猎而不动,并非纥豆陵和的性情。他询问军中的斥候:“打探到南边军队动向,到了哪里?”

    北尉的探子才从南边赶回,马下抱拳回禀:“禀大将军,徐州方向并无大军整发的迹象,起码百里之内,不见异动。”

    “没有侧应?”军师左晟再度意外,隐隐产生一种云遮雾绕的不详之感。

    南玄在故布什么疑阵?

    ——“说清楚了,什么叫徐州援军不至?”这却不是阮伏鲸事前的安排,他也是退入邹城后,才闻斥侯回报,双眼猛地盯向传话的探哨。

    探哨在那寒凛的目光下脸色发白道:“回主帅,按时间来算,徐州军此时本该过鱼台了,可末将快马驰出一百里,皆不见后援踪影,只怕……援军还未出徐州。”

    阮伏鲸心头陡地沉了沉:“广陵方向,也不见北府军?”

    探哨额角滴汗地摇头,更无音讯。

    ·

    此时的徐州守将黄勇,正在褚豹设下的酒宴上迷醉地欣赏美人歌舞。

    褚豹麾下一万铁骑,与徐州集结的两万守备军,此时正在城外扎营不动。

    黄勇在布满珍馐的席上,身形歪斜地搂着一名腰肢柔韧的舞伎,饮尽一盏美酒,转眼望着身旁同样饮酒取乐,逍遥自在的褚豹,醉蒙蒙地问:“少将军呐,延误军令……真的不妨吗?”

    褚豹是三日前带军赶到徐州的,徐州刺史不敢得罪大司马,亲自出迎。

    谁知褚豹到了徐州就不往前了,反令军士原地休整,反客为主地摆宴招待起刺史同当地守将,并授意他们延后出兵。

    “青州是我爹打下来的,我对那里的情况再了解不过。”褚豹不慌不忙地卸了臂缚肩吞,漫淡言笑,“青州有号称‘中原楷模’的崔先生,有阮家据说勇武无双的阮大郎,还有我家不成器的弟弟,且能支撑一阵呢。”

    黄勇当时便从褚少将军的笑眼里,读出了一股寒意。只是天大的事有大司马顶着,兵部都不敢与北府作对,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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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是他,于是便装着糊涂陪褚大少玩乐了三日。

    眼下借醉又问,褚豹依旧不见着急,笑道:“将军,这酒可还入得口?”

    “北府的烧酒,别具一番滋味啊!”黄勇连忙吹捧,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以为褚豹口中“不成器的弟弟”只是谦词,殊不知那就是字面意思。褚豹从没把那个自小瘦弱不讨喜的老五当成过手足,褚盘就是死在黄河边上,他也不心疼。

    他此刻带兵增援,打胜了,头功也是归青州那帮人所有,白给老五抬了身价,又没他的好处。

    倒不如等到两军互拼消耗得差不多,褚豹再奇兵突降,收拾残局,也好教天下知道褚大司马后继有人。

    至于青州军守不住阵地,被那些残暴胡人突入腹地屠戮百姓,又关他什么事呢?

    反正那一州的百姓,从前也是臣服于北朝的遗民,无关紧要的墙头草罢了。

    第92章

    “把消息传回广固给崔先生!探哨再向徐州求援!”

    邹城内, 阮伏鲸迅速发令。

    是时正值二更,外城一片阒静。这是因为敌方尚摸不准他们的虚实,还在谨慎观望。

    可阮时提醒主帅不能不速下决断了:“我们的计划全依托于南边有增援, 这才引敌深入, 打算来个里应外合。可若无援, 先前不战而弃的两城就等于开门揖盗了!主帅, 我们是否不能再退了?”

    “可是邹城地势平平, 无关隘可倚, ”帐中另一位参军开口,“这里并非最佳的反攻点。”

    一旦在此拼死守城,尉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无援。

    纥豆陵和不是庸才,如果抓住机会加紧攻城,邹城只会速亡。

    ·

    褚盘又胜一场,带领他挑选出的百人飞骑突入敌阵,生擒卢重环。他打马回到治所,等来的不是欢呼,而是韩火寓劈头盖脸一顿骂。

    “北府铁骑奔袭之速天下闻名, ”韩火寓并指指着褚盘,眼里布满腥红的血丝, “你褚家却至今不见援军, 是想坐视青州被蚕食吗?!”

    褚盘的面色本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 此时刚下战场, 脸上的血污不及擦拭, 更显眼睑下青影明显。

    他正是听闻西线出了问题,才迅速驰回治所。挨了韩火寓的斥责,褚盘也无愠色。

    以他对褚豹的了解,褚盘已经隐约猜想到是何处出了岔子, 他声音干涩地对崔膺道:“北线已守住,我这就领兵去助阮将军。”

    “不,要防北尉补兵,黄河线不能再有缺漏。”

    崔膺收到邹城送来的战报,尚算镇定,从舆图上抬眼看向这年轻人,“小褚将军以少胜多,已经做得很好了。韩诵和,不可迁怒于人。”

    一经老师敲打,韩火寓脑子清醒了几分,想起之前听人私下议论的一件事。

    据说褚盘的生母,原是大司马帐下一个主簿献给主公的歌伎。褚啸崖好美人,本是屡见不鲜,坏就坏在那歌伎很快有孕,怀胎七月便诞子,军中便有了些流言。

    偏偏早产的褚盘瘦小秀弱,很不像褚啸崖。

    传闻褚盘出世时,褚啸崖就等在产房外,闻啼声而入帐,倒提小儿双足,左看右看,越看脸色越阴。

    他不许产婆裹襁褓,直接将新生儿撂在案上分炙肉的食盘中,那盘子里还戳着分肉的银刀。

    不过大抵被身边人劝止,褚啸崖最终留下了这条小命。

    只是那歌伎没出月子便撒手人寰,没隔几日,当初献美的主簿也一命呜呼。

    出生于盘,为父猜忌,褚盘的名字便因此而来。

    ——可难道就因他不受褚家人重视,便是北府军将一州置于险地,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的理由吗?

    韩火寓一时急火攻心,不是有意针对褚盘,发泄过后看着褚盘任打任骂的样子,不禁后悔。

    他犹豫着揖起手,未等道歉,褚盘先向崔膺一拜。

    少年将军神色平静:“褚盘与青州同生死。”

    “大人,”褚盘身后的周天池眼眶微热,劝说崔膺,“敌军逼近,治所已不安全了,前线由我等守着,请大人以自身为念,赶紧向南退走吧!”

    崔膺摇头。

    他能退,满城百姓能退吗?

    他们经过一年的休息养生,才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能往哪里逃?

    陛下既信任他来治青州,将士们也仍在奋勇杀敌,他便没有辜负陛下、辜负这一方水土的理由。

    “山越帅,”炉上的水壶不知何时烧干了,崔膺手握蒲扇,眼中沉淀光华,“我们还有含灵收服的那些山越兵徒,他们不受他方牵辖,一开始便是用于抗胡的,闻战必至,说不定已在来的路上。是以诸位莫乱,小褚将军,依旧回北线严守,其余武库中的箭矢兵械全部输往邹城——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韩火寓拿袖头抹了把眼睛。这话安抚旁人还行,可他岂会不知,山越人所在的三吴比北府还远,要跨越千里长线赶到青州,需要时间啊。

    可他也清楚,即便援军赶不来,老师也不会临阵退缩。

    “我与老师共存亡!”

    ·

    “报!未见南边援军动向!”

    “报!任城空旷,中无埋伏!”

    “报!邹城护城外有兵丁正趁夜挖壕!”

    一道道军报传回北尉中军主帐,纥豆陵和与军师商讨后,确认了玄军确实无援。

    “天助我也!”纥豆陵和眼神锋亮,当机立断地命令大军全部出动,不遗余力攻破邹城。

    玄军对青州的地形熟悉,可纥豆陵和对于北朝之前的属地只有更熟悉,他几乎要笑出声,临时挖战壕,不觉得太迟了吗?

    他们这边即便不靠铁云梯,想冲开一个小小邹城的城门,也只是时间问题。

    “主帅,敌军发起猛攻!咱们箭簇不够了!”

    阮时从城头下来报告阮伏鲸,可这会儿阮伏鲸无瑕顾及,他正带人在城中各条主道设置拒马栅栏与倚矛,以期在敌军攻进来后,尽可能分散骑兵的优势。

    就在一个时辰前,阮伏鲸决定不再按原计划佯退诱敌。

    他们已失去了两面夹击的底牌,再退,背后便是崔先生所在的广固城了。

    总不能让胡人打进老窝吧,阮伏鲸发狠地握紧槊杆,他就守在这了。

    从城头密集射下的羽箭打在尉军步兵列开的盾牌之上,在暗夜中撞响凄清,有如鬼声。摇曳在四面望楼上的火燎,将此地圈成一座孤城。

    那明灭的火光映在阮伏鲸脸上,他布设完毕后勒缰回马,对峙在簌簌震颤,摇摇欲坠的城门里侧,对身后的将士呼喊:

    “值此危亡时刻,只管冲锋杀敌!巷战不成,短刃相接,短刃不成,还可肉搏,决不教胡马越过这道防线!

    轰然一声,南侧城门被破,南门守军的第一排轻骑立刻投出枪矛,配以两侧弓箭手的连弩。随着城外的首排尉骑翻倒,轻骑策马而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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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攻进来的尉兵杀作一团。

    阮伏鲸盯着正城门未动。

    顷刻后,西门被破,西边守军拦挡厮杀,阮伏鲸稳居马上,仍是未动。

    直等到他面前那道城门骤然坍倒,从外溢进一片敌阵的火光,阮伏鲸一马当先,提槊向前冲去。

    悍勇的铁蹄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阙道里参差交错的倚矛卸掉了冲势。阮伏鲸以一当百,透过栅栏出槊如电,马蹄之前,片甲不过。

    然而他也非金刚不败之身,接住第一波猛攻后,阮伏鲸出枪的速度开始变缓。

    大玄骑卫掩护着主帅,阮伏鲸才喘唤一口气,忽从斜刺里杀来一槊,直取阮伏鲸面门。

    阮伏鲸头皮本能一紧,转缰侧身拦挡,下一刻对面那槊尖如同活物,坠向阮伏鲸坐骑的马脖子上一挑,战马惨嘶一声,阮伏鲸翻落马下。

    “将军!”

    阮伏鲸掉马后随即就地一滚,“咄”地一声,那如疽附骨的长槊正戳在他之前翻落的位置。

    他抬眼,对上一双苍鹰一样冰冷的眼眸。

    纥豆陵和挥槊横扫,将上前来援的几骑亲兵挑落马下。鲜血溅上阮伏鲸的侧脸。

    阮伏鲸怒吼一声,攥杆逆刺纥豆陵和腰腹,纥豆陵和攒眉挑开,自上而下一个劈砸,阮伏鲸双手横槊抵搪,却猛觉喉间血腥逆涌,吃不住力,单膝屈在破碎的砖道上。

    这惊人的臂力!

    这鲜卑名将居高临下,目光炯炯地瞧着满脸紫胀的阮伏鲸,能接住他一槊的,也算个人物了,可惜——“小娃娃,之前被你故弄玄虚地耽搁了几天,不过,到此为止了。”

    “是吗?”阮伏鲸咬着牙根泛出的血味抬眼。

    一阵蹄声及近,阮时率侧翼袭来,在马上臂架轻弩,瞄准纥豆陵和。

    北尉骑军在前举刀格挡,阮伏鲸趁纥豆陵和分神之时,利落地辗转抽身,退出他长槊范围,翻身跃上阮时准备的战马。

    与此同时,侧后方传出一片惨呼,向城中纵深推进的尉骑踩中了翻板陷阱,触动里面的火油装置,燃起的火苗一瞬顺着马蹄蹿腾而上,尉骑在翻仰中被玄军斩杀。

    “困兽之斗。”纥豆陵和愠怒地吐出字音,叮咛左右提防陷阱,打马擒敌首。

    然而阮伏鲸识得了纥豆陵和膂力的厉害,只与对方兜转周旋,不再硬碰硬。

    他带着一万兵士,借助城中的布障,硬是将这场仗从夜尽拖到了天明。

    就在东方鱼肚白被一线朝霞渲亮的时候,西边的天际也远远被一片焰光映红。

    左晟在城外压阵的队伍猛然回头。

    那是……他们大军辎重的方位!

    一骑白马快过清风,马上的纪小辞墨发飞扬,劲衣不罩铠甲,在烧掉敌军后方的粮草之后带着千人骑队,如一支利箭直插尉军的后翼。

    这队突降奇兵几无阻滞地杀穿而出,驰入破败的城门。

    碧蓝天光洒在城中的成堆尸骨上,阮伏鲸与伤亡减半的残兵,被纥豆陵和逼入角落,已是强弩之末。

    纪小辞这队人马一来,立刻冲开了对方的围势。

    纪小辞翻刀砍落试图截击她的尉兵,与阮伏鲸会合,呼出一口热气,目光凛冽:“谢女君帐下精锐营,听凭阮将军调遣!”

    原来这班人马,正是谢澜安之前放在荆州大营,加以磨砺的精锐部曲。其中又包括从太湖北上的山越帅胡威所率的五百人,加上谢丰年为阿姊助阵,送出的亲骑三百人,由是组成了这支突袭的骑队。

    与纪小辞并驾齐驱的年轻骑手,长着一张娃娃脸,他手中倒拖一杆烧焦的北尉军旗,冲尉军扬头打声呼哨。

    “尔等粮草已被烧毁,荆州谢府君的大军随后便到,此城便是诸位埋骨之地!”

    说完他好似生怕对方听不懂,还特意用流利的鲜卑语重复了一遍。

    尉军闻言,果然惊疑不定。纥豆陵和立刻道:“休听他们胡言!谢二远在荆州,岂敢轻易离开治所。南人狡诈,虚张声势,诸军随本将打下青州,封侯可待!”

    说罢,他煞气横生地一夹马,横槊冲向那对横空出现的竖子贼女。

    纪小辞与娃娃脸见敌将不上当,对视一眼,以默契的配合联手御敌。

    “阮郎君,还成不成?”胡威挡在阮伏鲸身前,这位昔日受阮厚雄照顾的山越主,惟恐阮家大郎有失。

    阮伏鲸早已弃了槊,因连续挥砍几个时辰而失力的右手上,用布条缠着一把卷刃的环首刀,刀槽还在滴血。

    他浑身浴血地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抬起那双疲惫的眼,沙哑地问:“来了多少人?”

    胡威跟他透了底,阮伏鲸听到千人之数,心情没有轻松多少,甩了甩腕子站直身体。

    “那就杀。”

    日出时,他身边不再有阮时的身影。

    精锐营训练有素,尉军却是人多势众,只要纥豆陵和不倒,他就是稳定军心的一杆旗。新一轮的攻守,不断有人倒下,到了此时,已经没人再分神去问徐州的援军到了哪里、他们还能不能等到增援,只剩最本能的厮杀。

    金乌高升穹顶,正午的烈日烤干了大地的血迹。当胡威因敌方源源不断补充的兵源而心生绝望时,城外掠阵的尉军中,突然响起一阵紧急的鸣金声。

    地面在颤动。

    一道粗犷又爽朗的笑声响震云天:“俺老权来也!阮郎君,老胡,我没来晚吧?原本早些日子能到的,这不是在家等朝廷的任命文书来着嘛——讨逆校尉,嘿嘿嘿,光宗耀祖啊!”

    权达雅身后跟随着一片黑甲压城,这是把全部身家都带来了。

    胡威捂着肋条下的伤口,想笑又想哭,悲愤地骂道:“权大牙,你大爷啊!”

    尉军的鸣警角声还在继续,且越催越急,随着鸣警,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晰。

    纥豆陵和心中油然一凛,霍然转看南方,当机立断道:“撤——”

    一路悠然北上的北府铁骑与徐州驻军的合兵,终于到来,在距邹城还有二十里的时候,大军开始加速冲锋,征尘蔽天。

    褚豹头戴兽首盔,身穿环锁铠,威凛凛,笑吟吟,鞭指城门:“众士听令,得敌军上将首级者,赏万金!”

    ·

    当青州大获全胜、击退虏兵的军情传回金陵,南朝庙堂上下,终于松了口气。

    可惜纥豆陵和在亲骑的掩护下奔逃而去,褚豹追出三舍,没能擒住此人,否则便可断掉伪朝一臂。

    不过青州在此战中,生俘尉兵二万余,也算大大挫了伪朝的锐气。

    与此同时,褚豹与徐州将黄勇聚在微山下奏乐饮酒,疑似延误军机的消息纸里包不住火,也披露出来。

    可知道又怎么样呢?北府早有跋扈之名,大司马积威深重,朝臣人人噤声,对此黑不提白不提。

    除了谢澜安。

    御史台连上三道奏疏,谢澜安在殿上厉声道:“臣弹劾北府少都督玩忽职守,勾结外府驻将私授渎职,藐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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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请陛下罢二人官职,查问严惩!”

    这一仗是赢了,可青州二万驻军也打到只剩几千人。北府军哪怕早到两日,何至于如此惨烈!

    而且,他褚豹并非力有不逮,他是有意以青州驻军为饵,打算先消耗掉北朝先锋锐气,再踩着同袍的尸骨成就自己的战功!其心可诛!

    表兄寄给她的报安书上有一行字,令谢澜安不忍深想,当日孤城死战的景象。

    阮伏鲸说:“同袍骨三日埋不尽,城中血一旬洗不清。我与褚氏不共戴天。”

    有人揪住北府不放,皇帝心里便舒坦,自然应允谢澜安的请求。

    褚啸崖自然上书辩驳,口气一如既往地狂悖,说“若无北府军,便无青州一胜再胜。兵无常势,迟一日速一日皆是将在外,时势自度,非领兵者不知深浅。”

    只差直白地把“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拍在金陵君臣的脸上。

    大司马护犊子,京吏没法进军府拿人。谢澜安对此早有意料,她说好啊,“那么此番北府出兵军费,国库一钱不出。”

    若想要钱,我便要在廷尉府看到褚豹卸甲待审的身影;不然,你褚啸崖想亲自进京来与我当面对质,我也欢迎得很。

    再不然,你敢带兵入城讨说法,西府水师一日顺流便至金陵。

    谢澜安后台硬,自身风骨更硬,如此一来,黑不提白不提的便成了褚啸崖。

    御史台和大司马相持不下的时候,另一厢在商量如何处置那两万俘虏。

    有人主张立斩不赦,以壮军威,也有人建议分散流徒,让这些战俘为南朝屯田耕地。

    皇帝询问谢澜安的看法,谢澜安眸光轻动,弹袖只说了一个字:“放。”

    轩然大波。

    ……又来了。郗符在臣僚的惊声中低叹抚额。

    这种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言而定天下法的熟悉感觉,谢含灵她怎么就玩不重样呢?

    “——那可是两万兵力,放回伪朝,由着他们再反攻我朝吗!”之前对北府行事半个字都不敢指摘的兵部尚书,头一个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地质问谢澜安,“纵虎归山,汝何敢尔!”

    中书省附议:“青州虽胜,却胜得不易。将士们血流成河方守住疆土,岂可将俘虏轻易放回,寒将士之心?谢中丞,事关社稷,切莫因虚仁假义而头脑发昏!”

    “含灵,”皇帝在御座上面色不定,慎重又带有几分宽和地问:“你的理由是什么?”

    放回两万兵俘,不是儿戏。

    可谢澜安迄今为止所有的建策无一不应验,所以只要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愿意陪她一起疯。

    疯?

    谢澜安可不需要谁自作多情地为她兜底,她无比清醒,平静的眸底却又拘压着两簇因青州重创而生的煞气,致使那道独立殿中的身影格外冷峻。

    谢澜安说:“臣请陛下看一出好戏。”

    胤奚给鲤鱼喂了食,撑臂反坐在木廊阑杆沿上,翻开女郎撰写的北将谱。

    那起了茧子却依旧隽长泛粉的指尖,点到“纥豆陵和”一条,上面有一行眉批小楷。

    “其人推过喜功,好瞒报伤亡,削占抚恤。”

    今朝上朝前,女郎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与归月在吴郡的来往书信你都看过,我熟知北朝将领的用兵习惯,并非与她推演得知,你不生疑吗?”

    胤奚摇摇头,开口便是真心话:“只要是你说的话,此生不疑。”

    他看到女郎当时愣了一下,而后,那张清靥雪颜上,露出一个他这辈子也学不来的恣睢笑意。『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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