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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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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鸠占鹊巢的人很嚣张。

    谢澜安有法子治他, 道:“我找人用软辇抬你回东屋。”

    胤奚躲避视线望着帐子顶,好像那里有朵花,“突然觉得四肢无力, 好困, 好想睡。”

    谢澜安嘴角不自觉轻弯, “那我去侧厦睡。”

    胤奚严肃地打断她:“女郎体分尊贵, 怎能不爱惜自身, 侧室是给家主住的吗?这床榻么, 宽得很,女郎平日睡觉旷不旷?不如你上来,试试看今晚还会不会做梦?”

    男人胡说一气后,平摊一只手,无辜地叫她看:“你瞧,我现下什么也做不了……”

    昔日被谢澜安判为“男手如绵,一世好命”的手掌,如今已有了握枪磨出的薄茧,显露出筋骨强劲的棱角。

    可是轻轻勾一勾, 依然比猫爪还软地搔在人的心坎上。

    谢澜安不怕胤奚敢做什么,就是怕他像这么着得意忘形, 与她同榻不免动手动脚, 不利养伤。

    此前, 她与胤奚两人无论胡闹到多晚, 都不曾同床共枕过, 都是各自回屋安置的。

    但一想到今日他再晚回来一步,她都决心要去找他了,谢澜安心里的那点原则又消散了。

    不像在迁就他,反似想放纵一回忍不住靠近他体温的自己。

    “说好了, ”谢澜安眸中有明月,“我过去,你不许动。”

    胤奚笑了,似捕完食的野兽回到巢穴泄出慵懒的惬意,气音低酥:“我抱不了你,你来抱我。”

    谢澜安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疑似在说某人不要脸皮。她没召侍婢进来,自去熄掉多余灯盏,又从纱橱中取出一只枕头。

    玉雪色的襕裾擦过放下的帘帐,纱缕飘动如雾,模糊了两具身体间的楚河汉界。

    谢澜安弯身将那只棉丝枕搁在胤奚枕头的外侧,没发觉某人被子下的足尖晃了晃,像极一只得意狐狸在翘尾巴。

    胤奚偏过来的目光灼灼。

    谢澜安不是扭捏女子,面不改色地在他注视下脱了外衣,又褪去短靴,只余一件月白单衣在身上,躺上榻。

    胤奚只觉帐子里更香了。

    女子脑子里却走着神,勾织出不合时宜的画面,是以前有几回胤奚为她脱衣——与其说脱,不如说剥,剥掉后猴急地用手指和唇齿在她皮肤上留下痕迹。那烘出来的热气,氤氲濡热,让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体温原来可以这么烫。

    此时,胳膊外隔着一层衣布传来的体温,和从前那熟悉的热度一般无二。

    谢澜安为了让自己显得光明磊落,往榻边上挪了挪,在昏沉浮动着药气的帐子里问:“表兄如何?”

    “过来,要掉下去了。”胤奚一开始就破戒,右手指头走小人来到女子柔软的手心,又越过手臂,勾住那一抹兰柳腰,往自己身边拨了拨。再拿起她的手摆在自己肩上,做出谢澜安依偎着他的姿势,才道,“表兄和姓褚的过招都是碰硬碰,暗伤也不少,幸未伤在要害。”

    他顿了顿,眉眼静在夜色里,“没有他,我回不来。”

    “表兄让我给女郎带句话,‘我在青州听表妹之命,金陵有不敬者,我持斩马刀还。’”

    谢澜安沉默一阵,心中感激表兄,赞他勇武。

    胤奚也不嫌脖子酸,保持着平卧却侧头看她的姿势,问:“皇帝如何?”

    “还能如何,居紫宸宫‘养病’而已。”谢澜安侧过身对着胤奚的脸,能看见他眼里闪着星星的碎光。

    这样临睡前与人脸对脸说小话的光景,谢澜安很陌生,她儿时没有被母亲拍抚哄睡过,也没有机会与姊妹同床共眠过,不想原来是这样的,一种分享着心事的安谧在静昧的空间滋生,伴随眼皮发沉的踏实。

    宫破的那个黎明,皇帝被她逼到无路,激生出跳台殉国的决然。

    只是陈勍勇又勇不彻底,跳到一半反悔了,摔下两级台阶被贺宝姿一把捞住衣领,却是崴断了脚踝,这下假养病也成真养伤了。

    “有禁军守着紫宸宫,太后便不敢妄动,外臣也不敢冒进。”

    谢澜安挠了挠胤奚的下巴,让他的手别不老实解她小衣系带。

    “女郎心软。”

    胤奚眼神冷了一瞬,不耽误他手底下窸窸窣窣的动作。换做是他,断不会留着这昏君的命。

    “那姓楚的……黄门侍郎如何?”

    “嗯?”酥山在滚热的掌下软绵如波,谢澜安低呻了一声,捞出他姿势别扭偏这么有瘾的手,打了一下。走神想一会儿,才想起被她忘在脑后的楚清鸢。

    忘了三天还是四天前,肖浪向她回报,禁军接掌宫城后为防藏匿隐患,在前宫后苑仔细巡查了一番,于内司监的净事房中发现了楚清鸢。

    找到他时,人还被绑在长凳上半昏不醒,下身血色淋漓,已经去势。

    “是陛下做的?”走下宫阶的谢澜安听后意外片刻,捻散飘落在掌间的浮絮,也不过淡应一句知道了。

    既然楚清鸢以为陈勍是他的青云梯,这一世她便放任楚清鸢投靠皇帝。她冷眼看着这一对不成熟的君王与太心机的臣子互相刃靡,既不插手也不援手。

    她只是旁观着楚清鸢的命运,连一丝心情波动都欠奉。

    因为那个人,早已不是玄武湖畔值得她一眼青睐的青衫郎了。

    胤奚嫌她想的时间太久,眉心幽幽团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想他做什么?我在你身边,你便不肯分些想念给我了。”

    哪怕话题明明是他挑起来的,胤奚心头也不痛快。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单对这个人耿耿于怀,就像是前生宿敌,楚清鸢的存在本身就令他憎恶。

    谢澜安拍拍那张细嫩的脸,容忍了受伤之人的无理取闹,改回平躺的卧姿。“京中诸事尚安,没有值得你操心的了,要问什么明天再说,睡了吧。”

    “我打败褚啸崖,还没听你夸我。”

    “啊,衰奴好棒,睡。”

    “那有没有……”

    “睡!”

    胤奚叹了口气,他不想睡。他想看月亮,看白白圆圆的月亮。

    不过看到了又怎样呢,老天捉弄他,在他生龙活虎的时候不给机会,如今好不容易同躺一张榻上,他又不好动作。难不成让女郎像喂粥一样,主动俯身喂到……不能想下去了,想来想去遭罪的还是他。

    谢澜安忽然发觉身边的胴体热得异常。

    她一惊,立刻想起医士的话,莫不是胤奚的伤口发炎烧起来了?

    她支臂起身,披散着的长发如凉滑的水藻滑到前襟,她伸手探进胤奚衣下。

    原本胤奚在包扎完伤口后,因穿衣不方便,上身的衣服只是浮遮在身上。谢澜安的手毫无阻碍,摸摸他脖颈,再探一探胸膛,不大确定,又从一粒粉樱摸到另一粒,让怀疑她借机谋私的胤奚难受得上不去下不来,无奈轻叹:“再摸,真睡不了了。”

    发紧的音色,是七弦琴中最粗的宫弦拨出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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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而隽永。谢澜安根据过往经验,很快了悟,放下心的同时着恼道:“那你随便热什么?”

    胤奚:“……”

    胤奚自认理亏地闭上嘴。

    本以为这一夜会睡不习惯,不想谢澜安一枕黑甜。

    翌日卯时三刻醒来,她都回想不出昨夜是如何睡着的。

    一个梦都没有做。

    乌黑云鬓凌而不乱地堆在枕上,衬着女子精巧雪白的脸,一片均匀的鼻息在颊边扑出茸茸暖气,谢澜安偏过头。

    只见榻侧多出的人,微微侧躺对着她,自帐外透进的浅熹天光落在他阖着的睡睫上,比睁眼时更为浓密鸦黑,也更为乖巧。

    凭着这副精致绝俗的五官,胤奚的睡相也极是好看,鼻梁笔直而挺拔,血色薄淡的唇角微微上弯,仿佛画中的云官雨师舒然假寐,看不出丝毫伤病的痛苦。

    他睡得很熟。

    泗水边枕戈待旦的那些夜晚,胤奚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这份强悍的精力在回到最信任的人身边后化为乌有,归巢的头雁在窝里卸下了全部心防。

    谢澜安用目光静静描摹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转掀被角去看他的伤口。

    这一低头,鬓边的头皮微微扯紧。

    谢澜安眉梢轻动,才讶然发现胤奚压在两人枕间的那只手里,蜷握着她的一缕发丝。

    而且在睡梦中亦握得牢,谢澜安试着移动,竟抽不出来。

    一时间,谢澜安的心也如同被几缕青丝缠绊住,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不知道其他人情窦悸动是什么感觉,在她这里,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只要有胤奚在身边,她连骨头缝里都是放松的。

    这自然有前世吟歌仙人的印象加成,再加上今生这鲜活小郎君的矫揉颦笑,带着天然的吸引力,予她灰蒙天地间唯一活泼的草绿。

    更别说他惑主的手段、不尽的蜜语、舌尖的甜津,时常引得她七情上脸,都有些不像她自己。

    可这个当下,谢澜安心头却又泛起一股奇异的怜爱——胤奚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不守着她气息便睡不安稳的孩子,他不再像昨晚把她抵在窗边那样,充满了强势和逸荡,而是如此无害,纯稚,美若琉璃,让她不忍抽离他缠指的青丝,吵醒他的美梦。

    素来卯时即起,行程紧凑的谢氏女君,也不知搭错哪根筋,又挨枕躺了回去。

    睁着眼无所事事地数着滴漏。

    沾着晓露的迎春花在枝头昂首,丹顶白鹤从养鹤台扑棱着羽翅掠过飞檐,谢府的仆役与铛厨晓起,各院陆续都活动起来。束梦和青嫋晓得主君屋里是今日不同往日,多了一个人,所以女郎破天荒地晏起,二婢也不敢催促。

    辰时正刻,金乌高起。来接谢澜安去内阁议事的贺宝姿跨步走进上院,看见束梦她们守在紧闭的门扉外,而屋里半分动静都没有,贺宝姿脚步微顿。

    她下意识放低声音:“怎么,女君还未起吗?”

    这些日子,谢澜安的出入行止皆是由贺宝姿贴身护卫,她知道女君每日卯时准时起身,卯时二刻盥洗用膳毕,三刻便动身入宫。若是前一日眠浅,多出来的时间便去文杏馆摆弄一阵沙盘,长身立在将明未明的黎明下,独自思量着什么,却从来也无耽搁的时候。

    今个怎么破例了?

    外边一响起人声,胤奚眼皮警觉地动了动,跟着就醒了。

    他睁开眼,先被迷朦的晨曦霎了眸子。

    待看清眼前一张黛眉入鬓的粉雪脸庞,胤奚琥珀色的双瞳登时泛出光彩,他自然地倾身在谢澜安额上印上一吻,慵懒地笑:“早上好,女郎。”

    第122章

    往常这个时辰, 谢澜安人已在内阁了,哪里还早。

    可落在眉间的暖意,化解了她睁眼空等一个早上的无聊。她的目光在胤奚那张笑脸上定了定, 伸出一根指尖, 将人推回平卧的姿势。

    自己坐起来, 检查他的伤口。

    “少爷好睡啊, 醒来就又乱动。”

    她嗓音亦是懒懒的, 含着晨起的低靡, 又有一层漫不经心的纵容。

    胤奚喜欢听她用慵懒的调子念他,浑身舒泰,又笑了一声。

    耳根酥麻麻,谢澜安只作不闻。寝衣云袖从男子腰侧擦过,雪缎子的凉滑,让胤奚说不出哪里痒,忍不住捉住一截雪袖,晃着问:“做梦没有?”

    “做了。”谢澜安见那纱布上没有渗血的迹象,松了口气, “梦见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顽童,手指缠着我的头发不许我走, 力气还不小。”

    胤奚不知他自己睡时无意识握着谢澜安的发, 只当她编出来打趣他。

    他配合地点头:“如此无礼, 该教训的。只是他生得如何?若似我这般, 能入得上人青眼, 也可酌情减罪。”

    生得如何且不论,脸皮绝没你厚。谢澜安嘴角已快仰起,转看他时,又捺了回去, 睁圆漂亮的眸子:“油腔滑调。”

    “对不住。”

    胤奚低低一叹:“实是这样一个与你一同醒来的早晨,我……开心过头了。”

    这人要认真说情话,铁树石心也会为之动摇。谢澜安又想起昨晚胤奚的一连两个“对不住”,以及与他温文话语截然相反的狂浪行径,眼底泛出一点细碎的光泽,背过了身,趿舄下榻。

    将要起身了,她忽又转回头,俯下来在胤奚脸上轻轻一印。

    胤奚静了下,然后眼睛就跟星星似的,一递递亮起来。

    他们之间更激烈的缠绵也有,可这纯情无欲的一吻,还是轻易地让甜蜜涨满胤奚的胸口。女郎一定和他感觉的一样,觉得这个第一次同眠共起、睁眼便有对方在侧的早晨是如此美好,应该留下点什么,来记念这种美好。

    “啊,”他抓紧机会与她咬耳朵,“忽然浑身哪哪儿都不疼了,原来女郎就是我的药到病除。”

    谢澜安这回真起身了,贺宝姿还在外头等,不能胤奚一回来,她就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她站在脚踏上理好领口,唤进束梦,让人请宝姿到厦厅稍候,随口搭胤奚的话:“那尊驾这就下地走两圈,再给我展示展示你大胜大司马的英姿?”

    “‘英姿’吗?”胤奚右臂回弯垫在后脑勺底下,惬意噙笑。

    谢澜安察觉自己言语不谨,不小心赞了他,这人又在那美起来了。

    她不再理他,在束梦的服侍下更衣。五娘也是个小机灵鬼,知道她房中有人,今日便不像往常那样跑来热衷地给她鼓捣发髻。谢澜安自己坐在妆台前,没甚耐心地用牙梳刮了两把头发,随手挽成一个士髻,簪了根玉笄子。

    躺着无所事事的胤奚,视线自然随澜安而转。

    透过轻薄的帐幔,他望见那把渌云般的秀发被如此草草对待,又是无奈,又是想笑。

    虽然女郎如何打扮都好看,但这也太过暴殄天物了,下意识要起身。

    “动什么。”

    谢澜安在镜中瞥见一道身影子晃动,低声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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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奚一应洗漱之事,也只叫婢女代劳。

    束梦在旁看着胤郎君难得憋闷的脸色,忍俊不禁。

    果然只要胤郎君在家,哪怕只是多了一个人,这屋里便增添了许多人气啊。

    上房里热闹的时候,甘棠院也没闲着,谢四小姐早起,亲命厨房熬了鲫鱼花参汤,送到澜安院里。

    谢澜安不吃鱼,一看这汤,就知是专给伤员补身的。

    上回胤奚受伤,姑母送的是名贵补品丹药,这回送鱼汤,看似寻常,但这家常里透出的亲近,反而意味更深长。

    谢澜安让胤奚趁热喝。

    “姑母爱护之心,我真无以为报。”胤奚这回没恃宠生骄,递出擦脸帕子,却有些为难,“只是……我不吃水族之物……”

    “不吃水族之物的是我。”

    谢澜安看透他,似笑非笑地噎回去。

    她记得胤奚从前是吃鱼的,有一回家宴上他听谢丰年道出她的忌口,知道了她的表字含义出自“水物含灵”,从此才随她口味,忌口不吃。

    这事无意间被阿兄得知,还笑胤奚有一段痴气。

    可养伤期间,身体最大,哪还容得这么矫情。谢澜安道:“行游僧偶馋酒肉,还说酒是般若汤,鱼是木梭花,你就当成花参汤,闭眼喝了吧。”

    胤奚小声辩解:“酒肉和尚算什么正经和尚?”

    “哦,”谢澜安说,“你就是个正经人了?”

    “女君。”

    两人说话间,池得宝在外头廊上禀道:“二爷回来了。”

    谢逸夏在宫廷易主后,没有急着回荆州,带亲兵接管了北面的石头城,替侄女监视金陵城的四方动向。他这个时辰到府,必是昨晚收到了胤奚回城的消息,天没亮就从石头城动身了。

    谢澜安微怔,起身迎出去,一看见风尘仆仆进院的叔父,便失笑:“二叔,您可别说您是特意为胤奚赶回来的。”

    谢逸夏未着骑装,一袭宽衫逸袍,意态风流,青襟间还夹着枚驰道上飘落的桃花。

    他甩腕将马鞭抛给庭边的女卫,笑道:“那褚啸崖可不是无名之辈,这小子为谢家除去一大患,和阮家郎君一样是立了功的。又为此重伤,怎么不当慰问一番了?”

    他不便进女娘家的闺阁,听胤奚已被妥善安置,便放下心。

    谢澜安知胤奚在里间听得到,雪白鼻梁矜起一道细微的褶痕,“嗯,他爱听人夸他,得二叔这么看重,伤都能好得快几分。”

    又问二叔,用过朝食没有,正好一道吃。

    谢逸夏摆摆手,“我回府另有一事。”说着微一沉吟,“褚啸崖的尸身,我做主送回北府大营了。他终究曾为朝廷抗击胡贼,既杀之,身后不宜再辱之。不然,被敌国忌惮的大将落得如此下场,岂非我朝自贱?哪怕为安抚北府将士,这份身后哀荣,给便也给了。”

    所以说,胤奚和阮伏鲸立下的功劳,高是真高,赏却不能明赏。

    毕竟接掌北府的人,仍然姓褚。

    褚啸崖死亡的真相,如今尚有一层遮掩,倘若直接昭告天下他是被胤奚所诛,那些忠于褚啸崖的亲部,不会甘心受命,必群起而反叛。

    谢逸夏特意回来这一趟,正是为了给胤奚一个态度。

    他知道胤奚会受些委屈,但这决策是他下的,也只能为了大局,日后再补偿于他。

    “我心中有数。”谢澜安点头。

    “你是女君,自然事事有数了。”谢逸夏微笑着心想。

    如今上到京中禁军,下至谋客亲随,都已统一口径称谢澜安为“女君”。新的宏图已经展开,某种更替呼之欲出,连谢逸夏也不能再单纯地将含灵当作家中后辈看待了。

    谢澜安要送他出院,谢逸夏含笑请她留步吧。谢澜安目送二叔出了月洞门,返身回屋,却见胤奚已下了榻。

    他披着件衣带宽松的中衣,墨发披垂,正站在她梳妆镜前,单手掌着汤盏。两道清晰悍瘦的筋络,从那修长的手背透出,胤奚仰头喝了鱼汤,缠着纱布的另只手,轻点她才放下的檀梳。

    镜中映出倩窈人影,不等她骂,胤奚莞开粉白的唇解释:“躺得僵了,还是动一动好。放心,不会牵扯到伤口。”

    毕竟昨晚人回来时,还有力气托抱她。乖乖躺一早晨,是为了不让她担心,胤奚却不做由人伺候的废物。

    “姑母的补汤,二叔的宽慰,叫我受宠若惊,本应亲去领谢的。”

    胤奚慢吞吞展开飘逸的双袖,带起一阵清幽药气,“只我这样……容我过后再谢恩吧。”

    其实不出门的真正理由是,谢二爷知他受伤见不到他面,自然心存怜惜,可等亲眼看见他从女郎的内寝出来,那就好比岳丈看小婿,背后夸得再好,也难免看不过眼。

    跟什么人学什么样儿,小郎君精着呢。

    “北府的事,你更不须为难,”胤奚明亮的眼眸落在谢澜安脸上,“我什么功赏都不要。”

    除了她,一切都不在他的欲求中。

    他眼神里不经意流露出的霸占,只差没有宣之于口:我只要你。

    没人敢用这样直白的眼神□□女君,谢澜安眸光晃了下,迎着胤奚的目色近前一步。

    “扶植褚盘,是眼下最大程度保留北府军备的选择。”她道,“他自身势弱,必然依靠谢氏,他又姓褚,在排外的北府将领面前至少站得住脚。否则换谢氏嫡系强势入驻,北府营哗变崩盘,就在瞬息。

    “但我并非没疑虑过,此子当时眼看嫡兄死在面前,还能若无其事回到京口,可见心机深沉。

    “你是他的杀父仇人,若有朝一日褚盘重兵在握,与你同处朝堂,未必是好事。”

    二人身高有差,她呵出的气息又痒又热,尽落在胤奚喉结处。

    胤奚嗓音有些发哑,镇定地摇头:“正因他心机深沉,才能收服褚家那几个庶兄。这人能用。”

    一个从小在父亲冷眼和兄长欺凌里长大的人,隐忍至今,所渴求的不就是强权在手,扬眉吐气吗?那么对他可予可夺的女郎,便是褚盘唯一的青云梯,是他必须效忠的君主。

    “他确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我……”

    胤奚垂下被朝光映得剔透的睫梢,笑笑,“我能杀他老子,就能盯住他。”

    绝不令此人成为下一个褚啸崖。

    他说这话时,目露锋芒,落拓了得。

    谢澜安轻嗯一声,很难说清她是不是故意的,似一个满意的上位者忽然软下来的婉呻,一下撩中胤奚的心尖。

    昨晚被她掐住的颈肤,忽然发起痒来。胤奚突然抱住谢澜安,带她的手胡乱摸自己轻栗的喉结。“咬我一下女郎,这里。”

    语气带着克制的催促。

    谢澜安得逞一笑,让他受着伤还发魅勾人,她照着胤奚凸起的喉结吹一口气,随后,轻巧地脱出他怀抱。

    “好了,我要进宫议事了。你,回榻躺好,乖乖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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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她走得轻盈而不留恋的背影,胤奚叹息,一点法子没有。

    是得快点把这破伤养好。

    ·

    授任褚盘继任大司马的圣旨,从金陵快马加鞭发至北府。

    褚盘接旨五日后的下午,褚啸崖的遗棺由军车载回了京口。

    北府的一干重将,原本对那道圣旨持观望态度。京城里乱了套,皇城内外由谢氏把持,他们群龙无首,人马被排挤到外围,谁知这会儿皇帝是死是活,这份指不定出自谁手的“圣谕”,又有多少斤两?

    待看到褚啸崖的遗体,北府营直接炸了锅。

    他们先前只道少帅头颅被枭,大司马这才带兵赶往北边,传回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没个准信。可褚啸崖在众将眼里,是不败的神话,谁也不信大将军真的会折戟沉沙。

    而今亲眼目睹,就如同支撑北府主心骨的天塌了半边。

    各营将领不能接受,集结到褚盘的军帐外讨问说法。

    “说什么大司马是中了北胡埋伏,被尉人所杀,谁亲眼见到了?杀他者何人?为何又是荆州军送回来的?”

    “人人皆知胤奚杀少帅褚豹,不但嚣张地扬名承认,还将少帅挂在朱雀桥头,方引大司马出兵追击!究竟谁才是害了大将军的真凶?”

    “褚盘,圣旨是你接的,这重重疑云不讲清楚,想接掌北府,葛某第一个不服!”

    叫嚣响遏行云,眼前的军帐始终鸦雀无声。

    葛烈脾气火爆,提着军锏阔步上前,一把掀开营账。

    却见帐中空无一人,摆设简单的营帐中央,只见一卷玉轴圣旨,与一个年头久远的生锈银盘,安静地搁在案几上。

    “人呢?!”

    人正在褚犀的帐中,煮茶叙话。

    “四哥猝见父亲灵柩,伤心难免,只不过还要打起精神,与弟共商此后入葬祭奠等种种事宜。”

    褚盘握着茶舀的那只手,腕上袖管几折,露出一段略显细瘦的冷白皮肤。

    这样看去,这个没穿甲的年轻人与这黄沙糙粝的军营格格不入,宛如一个文人雅士。

    对面的褚犀却眼含戒备。

    褚犀是褚啸崖的第四子,生母是豫州小官之女,在父帅那里由来不算受宠也不算受气。褚犀从未将这个生来便如猫崽一样孱弱的弟弟,看在眼里。

    “这话从哪说起?”

    褚犀身披薄甲犹可见胸肌鼓胀,坐在胡床上,便如一座小山,语气透着冷漠:“上头还有三哥,你又是谢丞相钦定的,轮也轮不到我操心。”

    “三哥啊。”褚盘笑了笑,低眉将一舀冒着热气的茶汤倒进粗陶盏。“其实我知道,小时候四哥你并不想和三哥他们一起欺负我,只是你不做,你也会落得和我一般下场。明哲保身,弟弟心里从未怪过你。”

    褚四的目光落在褚盘手腕上方,那里刻着几道早已变成浅褐的交错刀伤,心中越发惊疑。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他稳着声,“我只问你一句,父亲的死因,你知不知晓?”

    “大哥三哥欺我,是讥辱我出身不详。”褚盘不紧不慢地将那杯茶推向褚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匣里。“可他们与你称兄道弟,背后却……只可惜了兄长的那位伊人娘子。”

    褚犀眼皮一跳。

    他从前有位爱妾,名叫伊人,楚楚婉约,令他爱若珍宝,还生出过扶为正妻的念头。几年前伊人因郁病而逝,褚犀伤感不已,此刻听褚盘的意思,竟似另有隐情,拍案而起。

    “你莫绕弯子,直说来,她怎的了?!”

    “难道她的死,与……与三哥有关?”褚犀声音微颤,不敢往下深想。

    “不是三哥。”褚盘抬起眼,那双似没有杂质,也没有人气的澄明浅瞳对上褚犀的怒目。“是三哥和大哥。三年前的七月,趁你带兵去海岸巡防。”

    伊人的身体变得每况愈下,正是在三年前他巡防回家之后……褚犀才经父亡之痛,再听此言,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父帅好御美人,麾下官员敬献来的女子源源不断,父姬赏子,兄弟之间侍妾互换,这些在褚家都不算稀奇事。褚四自诩不是什么君子,只是对伊人的爱护之心决无半分掺假。为了护住她,他还特意将她置在军营外的一处民镇,没想到……没想到……

    “你亲眼见到了?”褚犀嗓音嘶哑。

    褚盘顿了一瞬,“亲耳听到的。当时不敢声张,恐引来他们报复。”

    那时候他的懦弱,就如同褚犀在少时为了自保拿起刀子割伤他一样。

    “如今大哥死了,你还有意为他报仇?三哥不服我,难道你愿意看北府的兵权落入他手?”褚盘听着褚犀粗急的喘声,徐徐加码。

    他的眼里,并不蕴含奸猾的算计神色。生母的亡逝,一直是褚盘心中最深的痛。每当看到褚啸崖大胜后斩美人头下酒,褚盘便会想起他悄无声息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娘,便感觉十分恶心。

    他的心曾受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有多少好女子,被迫陷进褚氏这个火窟里?北府军的军纪严明只在战场上,褚家的私德,实在一言难尽。所以褚盘是有些敬佩那谢澜安的,这个女人不是被权利迷眼的上位者,她有了地位后,还愿意帮助没有地位的女子站起来。她眼睛里能看到活人。

    服膺于这样一个人,褚盘认。

    也许他体内流淌的果真不是褚家人的血吧,否则明知父亲的死与谢家脱不了干系,他何以还能为“仇家”效命。

    褚盘只知道,他再也不想被人踩进泥里,体会那种生不如死的屈辱。

    “四哥……”

    “老四!”营帐忽被掀开,从练兵场赶回的褚三带着一身混着燥沙的汗味闯进来,目色通红,“父帅灵柩停在主帐,老五必和谢氏有勾结,你——”

    他话音比人快,说到这里,才看见褚盘就在铃阁内。

    褚兕看了看这两个兄弟,神色变幻,冲向坐在那的褚盘:“告诉你,那圣旨上的屁话老子一个字也不认,就凭你个病猫崽子,也想袭爵!怎么的老四,你们还想联手?”

    在他手指将碰到褚盘之际,褚犀忽然抬掌拨开褚三的手。

    褚犀腥红的双目瞪着褚兕:“我问你,伊人是怎么死的?”

    “什么?谁?”褚兕只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半晌也没想起是谁。

    他鲜少见四弟这般狰狞模样,脑子转了几转,终于灵光闪现,迸出一件陈年往事。

    “哈……”褚兕再看面容平静的褚盘,了然地点点头,气极反笑了,“一个贱娘们而已,你听信这野种胡说?现在是你爹没了!老四,你脑子给我拎拎清!”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褚盘依然是那副澹然的神态,他呷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水,拂袖起身,几步走到褚兕面前,笑脸盈盈:“三哥莫恼,弟也知自己难当大任……”

    他温和地说着。倏然间,褚兕瞳孔大睁。

    从褚盘袖中滑出的匕首,已经捅进他的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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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凤鸣朝》 120-130(第5/22页)

    腥腻的液体渗透褚盘干净的衣袖,褚盘面无表情抽刀,在褚兕反应过来前,毫不犹豫再捅一刀。

    血肉呜闷的声音痛快极了,褚盘抬脚将意欲还手的三哥踹倒,回转那道颀瘦的身影,对发愣的褚犀轻轻一笑。

    “放心,捅了腰子死不了的,只不过治好也难带兵了。三哥手下的那些亲骑,不比大哥的白马义从死忠,小弟做主就编入四哥的骑队,好吗?”

    褚犀倒退两步。“你……”

    “你……野种……”褚兕喉咙喀喀作响,不可置信又惊悚地盯着褚盘手里的刀,捂着后腰吃力地往帐门方向挪蹭。“来人!副将……”

    褚盘遗憾地叹了一声。

    他都已经把二位兄长的龃龉摆在明面上,褚三人都进了褚四的帐子,他看上去脾气暴烈的四哥竟然还想只用声音高低,讨问公道。

    那他只好再推一把了。

    褚盘圈指嘬唇,一声哨响,军师周天池即刻领人将这处帐营团团围拢,在帐外高声回应:“主帅!”

    亲兵外围,是谢逸夏派来助褚盘处理军务的两千兵甲。黑甲如云,声势浩大。

    “叫个军医来吧。请王、刘、宁三位老将军与几位持节将军,到我帐中议事。”褚盘低头将带血的匕首在自己掌心揩了揩,瞥了眼残喘的褚兕与地上蜿蜒出的血痕,不忘对褚犀报以一笑。

    “兄弟心齐,才是继承父亲伟业,告慰英灵的道理。四哥说是不是?”

    褚犀的目光微微发颤,好像第一天认得他。

    ……

    春分春色盛,褚啸崖却在这时节埋骨北固山,依最高军礼规格下葬,全营降旗,缟素一片。

    褚盘重创褚三笼络褚四后,周天池不遗余力游走在各位老将的帐下,不是找那些将军游说,而是先说服他们手下的幕僚参军。

    修纵横术的读书人脑筋对路,能看到表象背后的利害。

    “荆扬之争,彼进则我退。北府以大将军为天不假,可这北府也是像你我这样的人共同造就出来的北府。”周天池眼透锐光,画灰议事,“眼下局面,是弄清是非曲直重要,还是北府依旧姓褚更重要?”

    众人只知为大将军讨公道,却忘了北府一旦易旗,他们这些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顺势而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而今谁还看不出这南朝的“势”已经归谢,谁就是瞎子。

    褚盘重修了北府军纪,花费三个多月心力,才让军镇上下基本落入他这新任的督帅掌握之中。

    其间也并非没有波折。一部分不服的,由谢氏的监军加上褚盘笑里藏刀的阴冷手段镇压;另一些人见褚五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手腕,倒肖似老帅作派,反而认同下来。

    情绪偏激如葛烈之流,什么花言巧语也不信,一心只想为褚啸崖报仇,趁夜带兵哗变,进京杀向乌衣巷。

    收到探报的谢逸夏提早在白石垒布防,两方兵戈相接,叛军尽数被斩落水中。

    还有只知效忠褚啸崖,而不知有皇帝丞相的心腹北府将,眼见大将军一代枭雄草草归埋黄土,大势已去,不愿留下来听一介弱冠小儿吆五喝六,离营或投山林落草自立,或匿于东海做了水寇。

    封如敕这个前山匪之王收到谢澜安的手书,奉命带人去剿。

    他本山越帅出身,在从林水战中独具优势,围击堵截,打得这些逃将七零八落,成不了气候。

    北府以损失数位能打之将为代价,终于平复了褚啸崖之死带来的余波,这时朝中的内阁也磨合得大差不差了。

    三月,谢澜安代天子祭谷神,劝农耕。她一现身,便打破了朝局混乱的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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