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厚重大氅穿过汉白玉十二桥。遥遥望去时,赵淮徽眉眼修长疏朗,眸中如墨光泽。恍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主考官思索了一下,看向身边黄公公:“黄公公,怎么今日连赵大人也进宫了?”
黄公公轻柔一笑,细声细语道:“陛下对这届会试格外上心,早早的就想知道会元是谁。再加上赵大人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自然要进宫侍驾。”
主考官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思,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足量的银票暗暗塞给黄公公,笑道:“公公您也知道往日咱们贡院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如同往日一般,那么这会元人选自然不难确定。可我看陛下的意思,似乎对我们贡院往年的取仕方式略有不满。所以今年这个会元如何抉择,还得请教黄公公。”
黄公公不动声色地收下银票,只是在袖子里捻一捻那朱砂,他脸上立即就扬起了笑,道:“咱家就是个没根儿的玩意儿,帮不得大人什么。就是耳朵里听了些闲话,告知给大人听,大人也就是随便听听。”
“是是是,只是闲话罢了。”
黄公公脸上笑容加深,看左右无人,便压低了嗓音道:“往日贡院取仕,往杏榜上扫一眼,入眼皆是南人,北人都没有几个。长久以往,搁谁都犯嘀咕,你说是不是?”
主考官擦了擦额上冷汗:“是,黄公公说的是。”
“而且陛下近来常思慕孔子有七十二门生,也想为自个儿搜寻几个天子门生。所以你们的心眼子别太偏,一门心思的为自己选,有时候你们也得让陛下选一选。”
主考官立即明了,拜谢道:“多谢黄公公提点了。”
到了养心殿内,养心殿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素。但主考官步入养心殿时,还是注意到今日的养心殿殿角添置了几盆金桂。金桂送贵气,看来皇帝对这次会试的期望颇高,也是盼望着会试能真的出几个像样的人才。
主考官收回视线,摸了一下袖中考卷,心中微松。
好在他跟着黄公公进宫时把两份儿试卷都揣着了,若是再如往常一般取了南人做会元,他怕是明日就要因为结党营私被拿下狱了。
“你们贡院可决出谁是今年的会元了?”皇帝问。
听了问话,主考官定了定心神,答道:“回陛下,未能决断。”
“哦?”皇帝挑眉,眼中似笑非笑,“往届会试你们贡院对会元都没什么犹豫,一届比一届报得快,怎么今日反倒是选不出来了?”
“陛下一看便知。”
主考官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份考卷拿出来,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帮忙摆在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陛下,这次我们贡院一共出了两位麒麟之才,他们一南一北,文章各有璀璨华光之处。臣等举棋不定,实在难以抉择会元人选,还请陛下做主。”
随着主考官的话,赵淮徽的视线也落在那两份试卷上,眸光微动。
其中有一份是平江笑笑生的,但是哪一份呢?
赵淮徽目光微凝,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不过无论是哪一份,平江笑笑生定然是最出彩的那个,他无需担忧。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将两份试卷细细浏览完毕,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熟悉他表情的都知道,他心中估计已经有人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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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爱卿,你且上来。”皇帝对赵淮徽招了招手。
赵淮徽走上前,皇帝脸上扬起了一丝笑容,说:“朕还记得咱们的那个赌。”然后就将两份试卷都推到了他面前,“这两份试卷里面,朕已经有属意的会元人选了,但在公之于众之前,朕要告诉你,若你肯主动认输,那朕还可以让你继续当这个大理寺少卿。若你不肯主动认输,那咱们赌约继续。你怎么选?”
这两份试卷的名字都是密封的,仅凭文章水准定高低。只要赵淮徽对平江笑笑生的判断有一点点的偏差,他今日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看着赵淮徽,很期待从他这个万年如冰山的臣子脸上,看见一丝丝的动摇和迟疑。谁料他却只看见眼前眉眼俊美冷淡的人居然笑了下,然后以无比认真、肯定的语气说:“臣不认,臣也许会看错其他人,但绝不会看错平江笑笑生。”
“好。”
皇帝也笑了,从这两份试卷之中推出了其中一份,示意大太监将它交到主考官手上。
“辞藻华美、璀璨如明珠,就让这个写《明朝论》的做会元吧。”
第34章 得中会元 帮忙隐瞒
农历四月,枝头杏花春意闹,杏榜将放的喜悦与忐忑感终于冲刷掉了,久久弥漫在京城上空的,由平江笑笑生所带来的压抑感。
赵淮徽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只见贡院外一早就挤满了考生。大家挤挤攘攘,摩肩擦踵,都只是为了率先一观自己的名次。
“公子。”程普坐在驾车位,回眸问:“这回,您还是不肯看榜么?”
赵淮徽沉默一下,然后摇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然后他将马车帘放下,低声道:“走吧。”
程普甩鞭,车马渐渐离开了离开了贡院。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周稚宁就与陈穗和一同来了贡院外等待看榜。
虽然会试的考生比乡试来说少一些,看榜的人却只增不减,里里外外包了不知多少曾,将整个街道都堵的水泄不通。
不多时,贡院内便有胥吏捧着一只长条红漆盒走了出来,这盒子里放着的正是杏榜。
考生们愈发激动起来,陈穗和只不过在旁边歇息,都在混乱之间被人踩了几脚。疼的他一跳三尺高,眼泪直冒,周稚宁也是哭笑不得。
刚好,人群里胥吏已经在告示牌上贴好了杏榜,在佩刀衙役的保护下迅速退了出去。下一刻,整个人群就好似炸了一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啊啊啊!我中了!我中了!”
“天呐,快去告诉老爷夫人,少爷榜上有名了!”
“哎呀!中了!中了!”
……
好几个年纪尚轻,却中了贡士的文士高兴极了,几乎是欣喜若狂。只是还没等他们回家报喜,就另有人冲了上来,扯住了他们的衣袖。
“这位相公,你年纪轻轻就中了贡士,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过奖过奖。”
“不知相公可否婚配?”
“啊?”
“在下有一小女,姿容甚美,配与相公你正好啊。”
原来是榜下捉婿来了。
周稚宁与陈穗和对视一眼,摇头轻笑。
一般行此举的,都是商贾之家,虽然有些钱财家底,但朝廷风气是重农抑商,商贾地位不高,大部分也没有实权,为了保障身家安全,便急急地在新进贡士之中挑一两个合适的结亲,以图庇护。另外,一些颇为落寞的京城贵族,也会借此机会觅得良婿,希望振兴家业,再创辉煌。
所以,涌过来看榜的不一定是考生,还有可能是未来的亲家。
周稚宁笑道:“不知陈兄会被哪家小姐看上,结一个美满姻缘啊?”
“周兄你可莫要拿我作乐,此等艳福我可消受不起。”陈穗和连忙摇头,“我娶妻,一不看家世,二不看相貌,看的只是个人的眼缘。”
“眼缘二字说来容易,其实最难。”周稚宁摇摇头,“这世上谁能说自己的枕边人是最合缘者?得之固然最好,失之也是常态。”
“周兄,你这话真冷。”陈穗和不赞同周稚宁的想法,“哪怕得之甚难,总也要心有希望。而且天底下才貌双全的小姐甚多,我不信就没有一个能入周兄的眼?”
周稚宁无言,只好苦笑。
什么才貌双全的小姐,便是那才貌双全的天仙她也娶不得,毕竟她自己就是女儿身啊。
只是陈穗和的话还是提醒了她,在古代,男子十五六岁就与人定亲,十七八岁就结亲,二十来岁说不定就已经膝下有子了。她如今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要慢慢地进入这段流程了。哪怕她以“专心科举”的理由拒绝了说亲,但试总有考完的一天,她也不能拒绝一辈子。最多结束了殿试以后,这情缘怕就是挡也挡不住了。
唉,娶妻啊娶妻,真叫她头疼。
正当周稚宁苦恼的时候,等待看榜的人群情绪似乎有些变了,从一开始的兴奋到议论纷纷。
还没等周稚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有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男子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走了出去,从背影上看,像是异常恼怒。
有考生看着那人的背影感叹道:“张峰雪居然不是会元,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个周稚宁又是何方神圣?怎么忽然就冒出来夺了会元之位?”
“听说是北直隶府的解元。”
“什么?竟然是北人?!”
“北人从未压过我们南人,哪怕是他们的解元,每每会试之时,名次都极为落后。这回怎么可能有所例外,我瞧这事儿里八成透着邪!”
“嘘,你这不就是在影射科举舞弊呢?不想要脑袋了?”
……
陈穗和闻言,眼前一亮,他转向周稚宁道:“周兄,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一定行!”说完,就拉着周稚宁寻了个空子,勉强挤进人群里看杏榜。
果然,团榜中央的名字是再醒目不过的三个字——周稚宁。紧随其后的便是张峰雪,至于陈穗和虽然也在三甲之列,但名次是十五,比不得他以往的名次。而其余秦雨花、赵厉、宋基、刘濂等人名次更是靠后,都到了即将要落黜的地步了,可见这些南人所言不虚。由于教育资源倾斜和北方人才不断南下,余下的北人中再出挑不过的文人,到了南北文人齐聚的会试中时,都会落于下乘。
陈穗和也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往日我总以为自己是少年俊才,但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般名次若是进了殿试,怕是要落到三甲了。”
殿试一甲为三人,状元、榜眼和探花,这又被称为三鼎甲。二甲为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人数约莫占据殿试人数的三分之一。三甲也是若干人,赐的却是同进士出身,人数约莫占据殿试人数的三分之二。
三甲出身的进士虽然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但起步低,只能从芝麻大小的九品官儿做起,上限却也不高,一生能做到四品官儿都是极限了,且升迁一途还要比二甲慢上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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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甲出身的进士地步一般,虽然不至于从九品小官儿做起,但也高不到哪儿去。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上限比三甲出身的好一点,能做到三品左右。但再高的,如二品、一品等足够名垂青史的官职,他们却一生都摸不到边儿。且升迁一途比三甲快,又比一甲慢。
所以这么看来,其实一甲出身最好。起步高,如同状元、榜眼、探花一类,可以直接从六品官儿做起。上限也高,当今内阁诸多大臣,几乎全是一甲出身。升迁速度还极快,比如三甲升一级要四年,二甲就只需要两年,一甲兴许就一年。
如果陈穗和最后真的只能名列第三甲,那他年少时的抱负就毁了一半。
周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陈穗和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候,又有更多的人来看榜了。其中前来结亲的商贾、替自家大人打听的小厮更多。这样的情况,二人自然不必多留,便并肩回了客栈。
哪知客栈内此时也热闹非凡,因为报录人到了。
一般考生们的身份信息都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当时周稚宁和陈穗和二人填的暂居住地址就是客栈。所以成绩一出,两方报录人就忙不迭地举着花牌,鞭炮开路,敲锣打鼓地来了客栈。虽然乡试之时也有报录人,但这一回的阵仗比起乡试的时候更为夸张。
为首的胥吏头戴纱帽,插两根鲜红翎毛,穿一身襕衫圆领袍直裰,满面笑容地走上来对周稚宁行礼:“下官见过周会元。”
周稚宁连忙拢袖还礼。
那胥吏笑道:“周会元,按照咱们大明俗礼,下官本该为周会元您改换门庭。但您如今还住着客栈,下官为着店家着想,便想请您摔玉成礼。”
所谓改换门庭,那便是中举以后,报录人会带着短棍来考生家中报信,将厅堂门窗全部砸毁,再由工匠队伍对考生家进行重新修正。这就意味着考生已然鱼跃龙门,改换门庭,将来青云之路坦荡,与陈旧的过去再无瓜葛。
但是周稚宁住的是客栈,总不能叫报录人把人家客栈砸了。于是面对这种情况,报录人往往会准备一块青玉请考生砸碎。
玉属阴,碎玉即碎阴,寓意着驱散阴郁之气,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周稚宁便依言拿着小锤子砸碎了玉珏,当玉身发出咔擦一声脆响后,在场几十个胥吏齐齐发出一声:“善!”
紧接着,就有人上前说喜庆话儿;“玉碎阳成,祝周老爷未来步步高升!”
报录人又唱:“赏!”
周稚宁只能无奈掏腰包,将自己攒的些许银子给了那人一点儿。
这给喜钱也是必须的流程,就是周稚宁有些心疼银子,也还是不得不给。
然而说喜庆话儿的可不止一个,一轮下来,周稚宁很快就到了给不出银子的地步了。
“祝周老爷青云之上,官运亨通。”又有一人给周稚宁鞠躬行礼。
“这——”周稚宁难得难堪。
她着实是没银子了。
正是这时,人群外边儿传来一道温朗的男声:“周老爷高兴,赏白银十两。”
紧接着,一白衣俊朗的青年缓缓走出,微笑着将银子放入那报喜人手中。
看清来人,周稚宁不禁叹气:“承堂兄,这回又叫你破费了。”
周明承穿一身左右交领白蓝圆领直裰,身姿如竹,气质清贵,那雪白的衫子越发衬出他眉眼温润如玉,笑起时,一双眼眸深邃,显得沉稳而舒缓,有股迎风而立般的自然随和。
“你我二人本是兄弟,何谈破费二字?”周明承笑着将手中一袋银子交给身边茗雾,叫他代周稚宁行赏,随后就拉着周稚宁坐到了一边。
只是看着周稚宁因为站着行赏,蒸腾出的汗气将白玉般的脸都闷红了,周明承不由眉心蹙起,取出一方汗巾替周稚宁细细擦拭:“再怎么说,你也是周府的正经主子,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
但周稚宁还不习惯和周明承这般亲近,那方柔软的汗巾甫一触碰到她额上肌肤,她就不由躲了下。
周明承眼神一暗,拿着汗巾的手指略微收紧了。
“不必劳烦堂兄了。”周稚宁偏着头取过周明承手中汗巾,囫囵吞枣般的给自己乱擦汗,“我自个儿来就好。”
周明承眼神闪了闪,还是收回手来,继续温声道:“宁堂弟,你可还记得茗烟?”
“自然记得,却不知这些年过去,他如何了?”
周明承微笑:“他过得还好,只是还惦记着你。”
周稚宁擦汗的动作渐缓,看向周明承:“堂兄的意思是?”
“我想再拨他过来照看你。”周明承眉眼带笑,眼眸若阳春三月的湖面,温柔不已。
周稚宁蹙眉:“堂兄,我目前一人足矣。”
“一事亲历亲为尚可,难道要凡事都亲历亲为吗?”周明承语气和缓,“来日同僚拜访、乔迁新居无人相助不说,就是一日三餐、起居行事也无人帮助也甚是麻烦。”
周稚宁犹豫了。
她想了半晌,道:“堂兄容我再考虑考虑。”
“这是自然。”周明承弯了弯眉眼,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件物什,递给周稚宁,“这是为兄送你的贺礼。”
周稚宁接过一看,讶然:“孤品歙石砚台?”继而立即放下,“堂兄,这礼品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比起你会元的身份,一方砚台罢了,算不上什么。”周明承微笑,语气缓缓,“哪些想巴结你的人,可送得起比这方砚台更贵重的东西。”
周稚宁闻言,朝这热闹的人群外看了一眼,果真看见了穿着各色府服的家仆,正悄悄地替他们的主子盯着她。
杏榜出来前,就有各方人马盯着,特别是会元,是整个榜单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毕竟历来成为会元的人,只要殿试上不犯浑,届时得到的名次一定不会差。
但是对于周稚宁来说,这种关注和巴结,就意味着只要不是刻意躲避此类消息的人,大约都能知道周稚宁就是此届会元,那么周允能也……
周稚宁略微皱起了眉头。
要是此时周允能来寻她的麻烦,应付起来怕是有点棘手。
像是看出了周稚宁的所思所想,周明承不紧不慢地给她斟了一盏茶,眉眼温柔:“为兄说过,你我是兄弟。”
兄弟就是,你想做的,为兄一定会帮你。你不想要的,为兄绝不让你为难。
*
杏榜已出,在接着进行殿试之前,新进贡士们还需要参加一场御前宴会。这是明朝定下的规矩,用以观察考生仪态风姿。
为了不出错,考生们纷纷花银子从宫内请老太监、老宫女帮忙教导礼仪。而这些人本来在宫中也没多少油水可捞,如今见生意上门,自然喜不自胜,一面尽心尽力教着,一面又向考生们吹嘘他们听到的种种流言。
比如某个学问不佳的考生只因为风姿仪态出众,就在御前宴会上被天家看中,最后也给了个不错的官职。更甚者被哪位公主看中,连风霜操劳都免了,直接得圣上赐婚进入公主府,享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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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
这些话听得一些考生心潮澎湃,恨不得把吃喝拉撒的时间都用在练习仪态风姿之上。就连新衣裳都做了好几套,以求上身飘然若仙。
不过有人看重,自然也有人不屑。秦雨花和董明辉就只愿意练习基本礼仪,不愿意费多余功夫。他们余下的一点时间,都花在为平江笑笑生奔走的事上。
周稚宁心中默默承他们的情。
就这般忙忙碌碌过了一月左右,御前宴会终于开始了。
第35章 大伯父,许久不见 出气了
皇宫共有四个门,午门,神武门,西华门和东华门。其中午门是皇宫的正门,建筑物高低错落,其形状如凤凰于飞,华丽壮观无比。门内还有三开门,左右两侧各有一座掖门,中间的则是正门。正门只供皇帝使用,就连皇后也只能在大婚当天从正门而过。
但是这样意义重大的门,除却这个朝代最尊贵的两个人能走以外,皇帝亲选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也能得此一生仅仅一次的殊荣。
这如何叫天下读书人不疯狂?
就是在队伍之中,也有不少人远远望着金碧辉煌的午门,眼里流露出极致的渴望。
然而以他们现在的身份,他们还没有资格踏上午门中的任何一块地砖。他们只能从紫禁城的北门,也就是所谓的神武门,或者又叫玄武门进入。
于是队伍只是与午门简单相交了一下,继而又渐行渐远。
经行玄武门,进入保和殿,便到了御前宴会举办处。
但是当今圣上崇尚节俭,所以上行下效,保和殿虽然是外朝宴会地,但装饰的也并不华丽。只是极尽俭朴之下,反而更加凸显了保和殿千年以来积淀的古韵。
重檐歇山顶覆着黄色琉璃瓦,在春阳的照耀下仿佛流淌着金光。檐角上檐为单翘重昂七踩斗栱,下檐为重昂五踩斗栱,更显金碧辉煌。更别提内外檐壁上画着的金龙和玺彩画极其别致,偏重丹红色的装修显得华贵富丽。
小黄门带着一众考生进了保和殿以后,又按照大太监的吩咐将考生们分别请入座次。这是按照杏榜名次排的座位,名次高者居左,名次低者居右。所以周稚宁在左边居中位,可以很轻巧的将整个宫殿都收入眼底。陈穗和则坐在右侧下位靠后,视角颇为受限。
且周稚宁身边大多是陌生面孔,且口音软绵,似乎都是南人,无一北人。再看大殿右侧座位,那边南人也是不少,只零星掺杂了几个北人,如秦雨花、赵厉、宋基、刘濂等熟面孔,甚至刘濂的座次还十分靠后,几乎要淹没在人群之中。
周稚宁忍不住叹气。
没想到南北差异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时,小黄门带着各个小宫女、小太监捧着漆盒鱼贯而入,为大家呈上殿试以前应该用的早膳。
虽然是御赐食物,但也不是大鱼大肉。每个人只有四个馒头,和一碗热汤。有的富家子弟吃不习惯,用的就少一些。周稚宁苦惯了,也不讲究,抓起馒头就啃了两个,快噎着的时候正好拿汤顺顺。
这时,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及两个男人谈笑的声音。
一人道:“圣上派你我二人前来主持宴会,是想为朝廷多选些可用之才。周大人,你可莫要为了你们南直隶府而为难我们北直隶府的人才啊。”
这话乍一听像是打趣,但配上这人不阴不阳的语气,更有种绵里藏针的感觉。
而另一人的回话也值得细细品味,他道:“曹大人,往届会试出身于北直隶府人才极其稀少,在下就是想为难,也需要先遇上才行啊。”
这场御前宴会还未开始,前来的两位官员就有针锋相对的迹象了。
周稚宁咽下口中的食物,将汤碗放下,朝殿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中年男人,左边的一个生的人高马大,身形极为粗犷,哪怕穿着文官专属的官服,也显得像个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北人。
而右边则站着一个略微清瘦的男人,唇上还蓄着山羊须,颧骨高耸,两只眼睛精光闪烁,很有狡诈之感。
左边的那个周稚宁并不认识,但右边的这个算是熟人了。
周稚宁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周允能和曹元通互相讥讽了一顿,眼看着曹元通眼里冒出了火光,他却轻蔑一笑,弹了弹袖袍,负手走入殿内。
殿内尚未来得及退出的小宫女和小太监立即跪倒在地,给周允能和曹元通二人请安。考生们也放下了手中馒头,齐齐起身,但被二人叫停。
周允能笑道:“各位不必紧张,过了今日,咱们说不定便是同僚了。”
考生们:“承大人吉言。”
周允能笑着点点头,视线率先移向了右边,一面打量,一面暗暗点头。
他此前曾让周明承替他打听杏榜上有才能之辈,不多时,周明承就送了一份名单以及对应画像过来。因此,周允能只是略一扫右边诸位考生一眼,心中便对要挑选出来为四皇子所用的人选有了打算。
周允能满意地捋着胡子,继而将视线转向左侧。
古时以左为尊,所以左边是名次更高的贡士,特别是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一位,就是这次会试上的会……忽然,周允能不知是看见了何人,脸色骤然变,眼神一下子极为恐怖。
周稚宁直面周允能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拢袖而笑:“小子周稚宁,见过周大人。”
“你为何在此处”周允能冷冷盯着周稚宁的脸。
周稚宁讶然:“周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小子乃是此届会元,自然要来参加殿试。”
“你是会元?!”周允能失声,一下子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杏榜名单。
既然周稚宁是会元,那周明承拿上来的这份名单里怎么没有周稚宁的名字?!
见周允能这般变幻莫测的脸色,周稚宁便明白自己又欠周明承一个人情。
只是面对周允能,这个害得大姐被迫远嫁的罪魁祸首,周稚宁哪怕是承周明承的情,也不想轻易放过气周允能的机会。
“听说西洋为我朝进贡了玳瑁眼镜,周大人大可以戴上了再来仔细打量打量小子,想必就不会作此惊叹了。”周稚宁皮笑肉不笑。
这就是在讥讽周允能是老眼昏花了。
周允能气的脸色铁青,可他生气的同时又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周稚宁在县试的时候,考出来的成绩根本不能入眼,怎么转眼之间,她就能是会元了呢?
除非……除非……
周允能脸色顿时一变,咬牙道:“好啊,原来你居然有如此心计,你竟都是装的!”
心计二字周允能咬的颇重,叫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投过视线来。
“何称心计?”周稚宁却面带微笑,坦然自若,“不过是自保而已。”
周允能死死攥住手掌,眼中的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下子他一切都想得通了!
当年他本以为一切胜券在握,谁知周允德一家人居然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计叫人骗娶周巧珍。他本以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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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没出息的弟弟终于聪明了一回,竟然让他都中了计。他又急又恼,却又来不及找周允德算账。毕竟海口都朝四皇子夸出去了,他必然要给杨忠宝寻个内妻回来。
也是他有上天眷顾,叫他又寻到一个还不错的女子,陪上极具分量的黄金送给了杨忠宝,也算了却了这桩旧事。
随后,他便预备腾出手来在科举上寻他这个侄儿的错处,想借此叫他那个蠢弟弟后悔。却没想到他这个侄儿居然一早北上,甚至改换了府籍。
当时他还在想,莫不是周允德背后有高人指点,否则怎么能躲他躲得这么准?谁知背后出主意的高人,却是这个他一直都看不上的好侄儿。
周允能脸色越来越阴沉。
可周稚宁这般能忍又科举天赋卓绝之人,将来一旦成长起来必是极为惊才绝艳之辈。可他如今与周稚宁是明晃晃结了仇怨,再想交好难如登天。
不如……
杀了!
周允能眼眸一动,几条毒计已经上了心头。
可谁知他身后曹元通忽然快步走上前来,满脸兴奋地看着周稚宁,问道:“你就是周稚宁?那个中了解元的周稚宁?”
周允能眼神错愕,像是没想到曹元通居然会在这时候插上一脚。
周稚宁故意瞥了一眼周允能,然后笑着给曹元通见礼:“正是小子。”
此时她北上科举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
北人都特爱护短,曹元通尤甚。特别是早在乡试之时,他就对周稚宁印象深刻,一直把她视作能够振兴北直隶府的希望。如今见了真人,更觉得周稚宁姿容仪态不凡,心中越发欢喜,直接越过了周允能,上前拍了拍周稚宁的肩膀。
“好小子,我看过你的文章,写的极为不错。”
周稚宁有意与曹元通多加亲近,也不躲,反而笑给曹元通行礼:“大人谬赞。”
“早些时日我便想与你结识,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竟然在此时相遇,这当真是一种缘分。”曹元通哈哈笑道:“我姓曹,名元通,字慎微。赶明儿结束了殿试,你自到我府上去,我为你开一坛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周允能斜着眼睛,冷冷道:“曹大人,莫怪本官未提醒过你,这个周稚宁可不是北人,她父母双亲籍贯可还在南直隶府里。你可莫要病急乱投医,护错了人。”
曹元通眼神略微一变,下一刻却依旧哈哈大笑,看向周稚宁问道:“你籍贯为南,但你如今在何处应试?”
周稚宁拢袖道:“回大人的话,在北直隶府。”
然后曹元通就转向周允能,冷哼一声:“他在我北直隶府应试,便算我北直隶府的人。我护我的人,难道周大人还有意见?”
周允能一张脸被气得发黑,显然没想到曹元通居然连籍贯都不在乎,也要护着周稚宁。他咬牙恨声道:“周稚宁,你最好求这位曹大人一路官运亨通,能护上你一辈子!”
曹元通却讥讽:“官运通不通的有什么了不得?最主要的是活得久,护人才护得长久。不然像周大人这般动不动就气急败坏,伤了身子,就是百年之后本官想与周大人作对,也找不着人呢。”
真是气死人了!
周允能一刻也不想多留,甩袖就走。
曹元通先开始还是面带得意微笑,如同赢家一般目送周允能离开,但真的等到周允能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中时,曹元通脸上的却渐渐冷淡,最后趋于面无表情。
“周稚宁。”曹元通看也不看周稚宁,语气冷漠又疏离,“你随本官来。”
说着,就要先行一步带着周稚宁离开。
负责引荐的小黄门一愣,连忙要拦:“曹大人,这会子是在御前宴会之上,照规矩说各位贡士老爷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曹元通冷眼瞪着他:“你如今这差事是办得越发好了,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本官这不叫带人随意出入,我们只在殿内找个地方说说话。若有什么差池,本官担责便是。”
小黄门被骂的唯唯诺诺,实在拦不住,才让曹元通将周稚宁带到了一边。
眼见着着附近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曹元通直接开门见山:“你一个南人,为何要来北直隶府应试?”周稚宁尚未开口,他又粗生粗气地补充,“别跟本官扯什么振兴北直隶府的大旗,本官要听的是实话!”
想来因为曹元通与周允能互不对付,所以方才虽然得知了周稚宁的身份,却也硬着头皮与周允能互呛。现下把周允能呛走了,曹元通又气不过周稚宁户籍的事儿,此时就开问了。
周稚宁本就要靠曹元通庇护,因此她毫不隐瞒,将自己与周允能之间的事全盘托出。
另外,她也明白为什么曹元通反应会这么大,毕竟无论是资源还是话语权,北直隶府被南直隶府一直力压至今。所有北人官员都受不了这般情况,都拼命在扶持北方后辈。然而努力多年,依旧收效甚微。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周稚宁,却是南人北渡,这叫曹元通如何接受?他只是脾气暴躁,并不是毫无脑子。
周稚宁郑重道:“曹大人,小子北渡确有妄求北直隶府庇护的私心,然而也正是因为小子有私心,大人您才不必担心小子将来有一日对北直隶府不利。”
听完了周稚宁的解释,曹元通的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可眼里依旧透露着防备和冰冷,只道:“本官明白了,你且回殿接着预备殿试吧。”
周稚宁也不拦着,拢袖拜送曹元通。
曹元通一开始还能做到不急不慌,但等出了保和殿以后,他一下子就加快了脚步,眼神四处巡视,像是在寻人。
“见到李显李大人了没有?”曹元通急的满头大汗,抓着一个小太监就问。
小太监连忙摇头,说没看见。
曹元通就急急忙忙放开他,快步走向下一处。
他们本早就定好了要扶持周稚宁,可没想到周稚宁竟然是南人!现在他得赶紧找到李显商量,这个周稚宁他们北直隶府到底是力保她青云直上,还是就此放弃?
第36章 殿试 定乾坤
明朝殿试流程极其复杂,虽然是皇帝亲自主持,但还是另设有读卷官、执事官、监试官、弥封官、掌卷官等大小十来类殿试考官,帮助皇帝组织和辅助殿试的各项事宜,以确保殿试能安安稳稳举行。
被用作殿试场地的奉天殿内布置也有严格要求,首先要在大殿中央腾出足够容纳几十人桌椅的空地,然后在空地两边分文武空出官员们站立的地方。最后,再由礼部设置卤簿(天子仪仗)于丹墀、内墀之内。整场殿试就差不多布置完毕了。
周稚宁与一众考生被小黄门接引到奉天殿时,文武百官已经到齐,分列两旁,皇帝则稳坐高堂,面前放着一架屏风,看不清楚模样。
整个大殿流溢着华丽冰冷的光泽,厚重的威压仿佛扑面而来,要压弯考生们的脊梁。
此时,身为大太监的魏公公甩动拂尘,尖着嗓子道:“兴!”
周稚宁与一众考生纷纷行礼,齐声震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公公:“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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