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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你真的是李清正吗

    “你亲眼所见?”冯御“砰”的一声放下茶杯, 眸中闪着兴奋的光。

    卫霄还喘着气,却不敢在冯御面前失态,极力平复呼吸, 道:“奴才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他没敢提那晚自己是从什么地方出来后被裴晏拦住。只说裴晏拿剑以胁, 话里话外都能听出他是李清正身边的人。

    冯御的食指轻点着桌面,面露思索,“黎家不是和李清正走得近吗?李清正的人认识黎家小姐也不奇怪。”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冯御的语气明显就不是真的这样认为。

    幕僚转了转眼睛, 道:“殿下想想。李清正的身量本就和那黎家小姐相差无几。加上黎家小姐又深居简出,真是这样的话, 哪会和李清正身边的人扯上关系?殿下先前说黎丞相不知情, 怕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

    冯御心下一动, 想到了卫霄曾经被李清正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模样。

    “殿下, 而且二人的手劲相近, 连和打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卫霄忙道。

    他将之前黎霜揍了自己一顿的事全盘托出。

    “你为何当时不说?”冯御问道, 语气有些冷。

    卫霄摸了摸自己的脸,颤道:“二皇子殿下当时也在场, 不让奴才说出去……”

    “蠢货,”冯御骂道:“他是谁, 你又是谁?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

    卫霄很快低下头,不敢再看冯御的表情。

    冯御的胸膛似开始燃起了火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图给这件事情的许多疑点加上合理的解释,却在被印证和得到合理解释后愈发肯定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那种抽丝剥茧的兴奋和逾越仿佛在他的胸膛交织, 变成了杂乱无章但极具吸引力的曲子,互相摩擦生出的火苗愈发猛烈, 直到变成燎原大火。

    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土而出,生出能一击毙命的菟丝子,将他的目标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

    他的胸膛起伏着,内心确信,反馈到嘴上却变成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是……李清正又是如何伪装的?”

    二人面貌毫无关联,否则也不会从未有人发现。

    幕僚脸上扬起笑意,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开口道:“臣擅巫蛊,知有一古法可制人面。此面能以假乱真,毫无破绽。”

    见冯御目光中闪烁的兴奋,幕僚继续道:“若无法让李清正自行揭下面皮,可用一物。此物能腐蚀面皮,却不会对真正的皮肤造成伤害。只要李清正……”

    幕僚说完后,冯御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狂喜,抬手拍了拍幕僚的肩膀,“我得先生,实无憾也!”

    见二人相视而笑,卫霄便知道自己立了大功,也不由得感到兴奋,先前的焦躁和急迫也在此刻得到反馈。

    “此事当八九不离十了。卫霄,替我再去查一件事情。”冯御道。

    卫霄听完冯御的吩咐,颔首应下,转身出了门。

    “李清正一倒,冯渊那个蠢货耗费的这么多心血就全部浪费了。我早就提醒过他,李清正和大理寺根本就是一群废物,这下看他如何跟我斗。”

    冯御一口饮尽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面上满是快意。

    “恭喜殿下,终于可以铲除这些蛀虫了。”幕僚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君臣礼。

    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李大人,这几人都是昨日日夜兼程赶来长安的,都是为了给李大人作证。”

    李府内,徐青山带着二男二女站在院内,朝面前的黎霜说道。

    黎霜颇为惊讶,“徐侍郎这是……”

    “我听说了李大人的事情,内心不安。我知李大人品性,是断断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的,所以愿意帮李大人一把。”

    黎霜似笑非笑,“徐侍郎当时去梁州的时候,我可是把赃款全权交由你处置了。若我有什么问题,你当是第一个知道的才是。可是为什么在陛下降旨将我关入牢狱时,未见徐侍郎露面,反倒现在出现了呢?”

    虽然这话内容听上去有些尖酸刻薄,但徐青山并没有从面前人的眼睛里看出一点讽刺挖苦的意思,反倒是认真与平和。

    “我……”

    “这孩子真是热心肠,说李大人有难需要我们作证,一路上都在跟我们说这事哩,”一妇人道:“李大人放心,我瞧人可准,这孩子看上去就没什么坏心眼。”

    徐青山感激地看向身旁的妇人,朝黎霜道:“从前我只知道一味自保,但没想到这样却害了更多的人。我考取功名,可不是为了在长安有一屋安身,而是为捍卫天下正义,帮助像李大人这样的好官。”

    “言重了,”黎霜笑道:“既然徐侍郎愿意相帮,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仅凭人证是不够的,我还需要……”

    “我是沧州州府的人,这里是知府强收额外的银子,还抢夺沧州百姓财物的证据!”一男子从袖中拿出一叠东西交给黎霜。

    黎霜接过翻看,上面都是知府记录的沧州每家每户征收的银子的东西。应该是这男子从知府那里偷来的。

    “我就是看不得沧州知府那为虎作伥的小人行径!”男子道:“不过我如此做,沧州州府也容不得我了……”

    黎霜收起东西,安慰道:“如果此事成功,沧州州府便会被整顿,到时候自有你的去处。”

    “那就多谢大人了!”男子十分感激。

    黎霜看到躲在方才那名妇人身后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疑惑道:“怎么还有孩子?山高路远,他怕是吃不消吧?”

    “是这样的,”徐青山牵着那位小男孩走到黎霜面前,“他的父母亲都因为家中无米而饿死了,他也是靠着捡别人剩饭才活下来的。他恰好听到了我和别人说话,知道了我来沧州的目的,说什么也要跟来。”

    小男孩面黄肌瘦,眨着眼睛仰头看着黎霜,“大哥哥,我替你作证,你能给我一个馒头吃吗?”

    黎霜蹲下身来和他平视,心有触动,点头道:“不止馒头,还有很多好吃的,哥哥都带你去吃,好不好?”

    闻言,小男孩面露欣喜,用力点了下头,“嗯!”

    黎霜看向剩下那位一直未开口的妇人,“这位是……”

    “这是我婶婶。本该是我母亲来,但是她……”徐青山欲言又止。

    黎霜已经知道了徐青山的身世,也知道徐青山的母亲身体不好,无法长途跋涉,所以也没有再问,只是朝妇人道:“多谢你愿意来帮忙。”

    “这都是应该的,”妇人愤恨道:“要不是大皇子,我姐姐又何至于落得这样凄惨的境地!每日吃不饱穿不暖,实在是……”

    妇人双眼含泪,黎霜忙安慰了她几句。

    一会儿,黎霜看着几人,拱手作揖,“李清正在此谢过各位。”

    “大人可有把握了?”徐青山扶起黎霜的手,问道。

    黎霜敛了眸中神色,道:“三分看你我,七分……看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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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霜,我实在是担心啊。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大皇子怕是要置你于死地。”董昭华握着黎霜的手有些用力。

    黎霜道:“放心吧,无论怎么样,我也不至于死。就算大皇子万事俱备,我这里也未必会给他借东风的机会。”

    听黎霜这么说,董昭华也知道她是有些准备的,稍稍放下心来,“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惹上这些麻烦,真是艰难。”

    “艰难倒不好说,”黎霜淡淡笑着,“或许是麻烦偏爱我,要苦我心智,劳我筋骨呢①。”

    董昭华刮了下她的鼻子,“居然还有心思说笑。”

    五日眨眼便过。入宫路上,坐在马车中的裴晏还在喋喋不休。

    “大小姐你等会儿一定要冷静……我知道大人平时都很冷静,但是还是要小心些。徐青山肯定不会反水,这个你放心。他不是还给你带了几个人证吗应该问题不大。如果实在……”

    “裴晏,”黎霜打断了他,淡道:“凌逸都知道在宫外接应,你却非要跟着过来,难道要进宫吗?”

    “对啊,”裴晏道:“怎么可能让大小姐一个人进去?放心吧,我不会暴露自己的。”

    黎霜无奈地闭了闭眼。

    “宣李清正——”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黎霜深吸一口气,抬脚入内。

    这条路自己走过成百上千次,却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漫长。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都是她的同僚。

    那一道道投向她的目光中,有看好戏的,有鄙夷的,有关切的,有担忧的。

    无数聚集在她身上的眼神汇聚成了她脚下行走时生出的风,好似裹挟着她,却又好似如浮云般会很快消散,留不下一点痕迹。

    黎伯约,何如霏,周旭,张作……一个个都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她走到了前方,看到了分站在前面的冯渊和冯御。

    皇帝看着他,冷道:“李卿,有人参你贪赃枉法,以公谋私。人证物证皆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陛下,臣从未做过此事。先前所谓不知从何处搜到的五百两银子根本就不是臣所有,而是大皇子殿下在沧州搜刮的民脂民膏。”黎霜道。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入深海,荡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众人口耳密谈间,冯御对着黎霜笑道:“李大人,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有。”黎霜毫不畏惧地迎上冯御的目光。一旁的冯渊也朝二人看去。

    皇帝不可谓不震惊。先前冯御就被人参谋害忠良,如今若再加一个构陷朝臣的罪名,他这个皇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且不说此事真假,就说在短短半年内冯御就能惹上这么多腥臊,怕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皇帝的手紧握成拳,“那就带上来。”

    而后,徐青山带着二男二女走入大殿。

    “徐统领,这不是你侄子吗?怎么在这里?”一人问身边的徐凌峰。

    徐凌峰显然也不知内情,一头雾水,只是摇着头。

    身后的四人毕竟没有见过此等场面,明显可以看出他们的紧张与害怕。

    冯御在看到徐青山的那一瞬间,双手顿时感到一股寒凉,牙齿不自觉地上下咬着。

    几人向皇帝行完礼,站在了黎霜身旁。

    “你们就是李清正的证人?”皇帝问道。

    “是,”徐青山颔首,“臣和其余四人皆可为李大人作证。”

    冯御的语气含了危险和警告,“当时可是徐侍郎运押的赃款,难道会有错吗?”

    徐青山没有看冯御,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道:“是臣先前不察,才让李大人到如此境地。那五百两银子的确是大皇子在沧州搜刮而来,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帝冷道:“你真的确定,是大皇子所为?”

    徐青山喉头滚动了下,眸中闪过什么东西,坚定道:“臣知道,这便是证据。”

    他拿出袖中的东西,交给小跑而来的卫霄。

    皇帝看完后,直接将东西扔了出去,怒道:“冯御!你看你做的好事!”

    冯御心下一惊,抬脚去捡了一张离自己最近的纸。

    上面记录了谁家收缴了多少东西,拿了多少银子,并在最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那张纸捏成一团,朝皇帝道:“父皇,这不能说明什么。沧州确实是儿臣管辖,但沧州知府如此行径,儿臣也始料未及,这一切都与儿臣无关!”

    “是吗?”皇帝道:“与你无关,那为何上面的银子又刚好是五百两?朕说怎么沧州一地的银子多得奇怪,原来是你在捣鬼!”

    冯御转了转眼睛,直接跪了下来,“儿臣的确未曾做过此事,不知如何自证。”

    皇帝冷哼一声,随意指了下首一个妇人,“你不是人证吗你来说。”

    妇人连忙跪了下来,“臣妇是沧州知府马洋的夫人。马洋之前就与我说过,大皇子有令,不论用什么手段,也要从沧州挤出五百两银子来……”

    “呜呜呜呜呜……”妇人身边的小男孩大抵是被这样的氛围吓到了,突然哭了起来。

    黎霜一惊,蹲下身来轻抚着小男孩的胸膛,“我们不怕,不怕。”

    小男孩止住了哭声,哽咽道:“娘和爹都饿死了,因为家里没有银子买吃的……”

    皇帝眉头一跳,正要问怎么回事,剩下那位站着的男子也跪了下来,“陛下,草民就是马知府手下的人。他让草民挨家挨户去以孝敬大皇子的名义拿银子,银子不够就用家中的物件抵,就这样凑够了五百两……”

    文武百官们无不震惊,都不自觉地放大了讨论声。

    “真恶毒啊,给人小孩儿的爹娘都饿死了……”

    “是啊,沧州足足万人,这得遭多大罪啊。”

    不过最气愤的还是冯御。他哪里想到马洋会这么蠢,蠢到大张旗鼓,人尽皆知!连物证都能被人偷走,简直蠢到家了!他当时怎么就敢信任这样一个没有头脑的蠢货?

    冯渊看着好戏,朝皇帝道:“父皇,这事往小了说,就是皇兄欺压百姓,毫无人道。往大了说,就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择手段构陷朝臣,祸乱朝纲。”

    冯御气极,抬手指着冯渊,“你!”

    “够了,”皇帝脸色并不好看,“你们几个都先起来。”

    卫霄看了眼冯御的脸色,对皇帝道:“陛下,此事还是再斟酌一下吧。毕竟当时大皇子也有人证,说不定……”

    没等卫霄说完,下方就传来冯御的声音,“父皇,若此事为罪,那欺君是否更该严加处置?”

    “什么意思?”皇帝不解。

    黎霜眼皮一跳,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着冯御朝自己看来,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阴恻恻道:“你真的是李清正吗?”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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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霜心口,她只愣了一瞬,便冷静道:“大皇子殿下此言何意?臣不是李清正,还能是谁?”

    冯渊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冯御到底想说什么。

    在众人因为冯御的话噤声的同时,冯御转身看向不远处人群中的黎伯约,“黎丞相,你不觉得这位寺卿大人有些眼熟吗?”

    黎伯约* 突然被冯御点到,心下闪过很多猜测,眼睛转了转,道:“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父皇,”冯御笑着,转身面对皇帝,“我们都被这位大理寺卿骗了。他根本就不是李清正,而是黎家大小姐,黎霜!”

    众人皆惊讶,比之前知道冯御搜刮五百两银子来诬陷李清正更甚。他们的交谈声愈发大了,都因为这惊天骇俗的消息而感到兴奋。

    黎伯约愣在原地,直到有人同他说话才回过神来,“黎丞相,李清正真是令爱?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这话中既有惊讶又有看好戏的意味,黎伯约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且在看看吧。”

    他听到冯御这番话时又何尝不如闻惊天巨响?李清正怎么会是黎霜,又怎么可能是黎霜?

    众人面色各异。

    张作置身事外,本该是看好戏的他面上却是担忧之色。

    而周旭和何如霏,都不相信冯御的话,却不敢出头说些什么,怕让局面越发混乱。

    “荒谬!”皇帝怒道:“这种事怎能开玩笑!”

    “这并非玩笑,”冯御道:“儿臣此前就有疑惑,后来经过查证,确信李清正就是黎家小姐。”

    黎霜震惊冯御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更震惊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

    她稳住心神,尽量让别人看不出自己的紧张,“陛下,这实在荒谬。”

    冯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好像定在了李清正身上。

    他……是黎霜?!

    震惊,疑惑,尴尬,敬佩,纠结。一系列感情排山倒海涌向冯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只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清正。

    “那殿下不如说说,有何证据证明臣是黎家小姐?”黎霜道。

    冯御冷笑一声,“这很好证明。如果你真的不是黎霜,那真正的黎小姐此刻应该正在黎府上,不如让她入宫,也好让我们都看看,大人和黎小姐是两个人。”

    黎霜还要说话,冯御便已经转向了黎伯约,“黎丞相应该也很想知道此事真相吧?想必也会同意的。”

    “黎小姐一介女流,怎可因为皇兄几句话便抛头露面接受他人的议论?丞相还是要好好斟酌才是。”冯渊终于回过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或者说是从他内心出发,他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答案。

    冯渊觉得自己在害怕,在恐惧,在逃避。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阻止冯御的下一步动作。

    黎霜没有说话,转身看着黎伯约,黎伯约也在看着她。

    自己该同意吗?黎伯约还在纠结。他是该赌面前这个少年就是李清正,还是他是自己的女儿黎霜?

    若是前者,那他岂不是害了黎霜,让她接受这么多人的非议?但若是后者……

    所有人都在看着黎伯约,而他沉吟片刻,内心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正要开口之际,许久未说话的皇帝突然开口,“够了。卫霄,去黎府将黎小姐请入宫来。”

    “是。”卫霄笑着,忙颔首退下了。

    冯御见已经得逞,朝黎霜道:“等黎小姐来了,自见分晓,李大人。”

    说到“李大人”三个字时,冯御刻意加重,仿佛在强调他已经完全肯定了黎霜的身份。

    殿内突然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同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凝聚成了一团正向众人压下的乌云,在等待着什么去冲破它。

    皇帝捏着眉心,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下首的黎霜,和黎伯约对视一瞬后又见冯渊一直看着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用目光道:殿下觉得是什么结果?

    冯渊的面上难得失了平日的云淡风轻,抿唇,同样回以目光:我不知道。

    见二人用目光交流,冯御无声冷笑,心道:死到临头,看你们如何翻身。

    第52章 你很漂亮

    却说黎霜入宫后, 裴晏也从一处无人把守的地方溜了进去。他自觉无人发现,大摇大摆走在宫道上,一边注意着有没有人经过。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去金銮殿探听情况, 说不定现在黎霜已经被群起而攻之了。

    他对去金銮殿的路有些印象,宫道的人也隐隐多了起来。

    见前方走过一队宫女, 裴晏闪身进了另一条道——

    “裴公子。”

    裴晏一转身便看见一宫女站在不远处,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他认得她,是福盈公主身边的人,也是那天自己溜进宫, 带着自己去找福盈公主的人。

    “是你啊,”裴晏有些警觉, “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裴公子吧, ”宫女淡道:“公主殿下无所不知, 无所不晓。只要公主想知道,那裴公子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公主的耳朵和眼睛。”

    裴晏没有接话, 只是内心腹诽着这个福盈公主。

    什么无所不知, 无所不晓, 不就是喜欢派人跟踪自己么?况且她的手也没有伸到那么长,否则自己早就察觉了。

    上次她给自己下药, 黎霜又来找自己,两个人一同逃了出去, 难不成福盈公主是为了这件事要找自己算账?

    可这又怎么了,不是她早该预料到的结果吗?

    离福盈公主的寝殿越来越近,裴晏始终没找到机会脱身。他知道耽搁的时间越久,黎霜有可能就越危险。

    尽管自己相信她能临危不乱处理好一切, 但总感觉有些放心不下。

    “到了,裴公子, ”宫女停住,用麻绳将裴晏的双手捆绑起来,“这是公主的意思。”

    裴晏纷繁的思绪被打断,看着面前这处熟悉的地方,眼睛一转,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如先前那般被人合上,面前的装潢还是一丝未改。只是因为是白日,油灯并没有点那么多。

    “三番四次私闯宫闱,真是胆大包天。”冯玲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斜靠在贵妃榻上。

    裴晏站在门边,一动未动,道:“公主要处置我?”

    “有没有人告诉你,见到本宫要先行礼?”冯玲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还是说你是故意为之,想让本宫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裴晏算是清楚了。只要这个福盈公主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她往往不是真的这样想。

    “公主也知道,我粗鄙无礼,只会惹公主生气。”裴晏没什么表情。

    闻言,冯玲笑了一声,道:“本宫倒不怎么认为。上次你突然消失,是怎么做到的?”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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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就知道冯玲是想说这件事情,眸中情绪不明,“我毕竟不是宫里的人,难道还不能离开这里吗?”

    如果换做旁人对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冯玲早就让人拖走杖杀了,哪还会容他好端端站在这里?

    “黎家小姐来找你了,本宫清楚。你们……”冯玲眼中流露出探究和讽刺,“难道有肌肤之亲了?那药性并非常人可抵抗得住的。”

    不愧是有七位面首的公主,说话都如此简单直白,丝毫不觉得这样对一个算不上熟识的男人说话有什么。

    可她毕竟是公主,说什么做什么都从心所欲,那还需要考虑别人?

    裴晏眸光闪了闪,鼻尖似乎又钻进了那日黎霜被迫离自己极近,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味道。

    黎霜……

    “公主说笑了。黎小姐与我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我并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能忍住药性也在正常不过。”

    话虽是这么说,冯玲却一点也不相信。她蓦地起身,赤脚走向裴晏,声音被无限放大。

    冯玲几步走到裴晏面前,用手指捏住裴晏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居然连一丝情绪都没有。明明人是笑着的,却未达眼底,眸中并无半点笑意。

    还真不像什么“正常人”。

    下巴上的手温良如玉,细腻如雪,和某个女子的手完全不同。裴晏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微微偏头,挣脱了冯玲的手指。

    冯玲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一甩袖子回了榻上,翘起一只腿,冷眼看着裴晏,道:“你很不听话,本宫不喜欢。”

    “公主,这很正常,”裴晏道:“我又不是银子,怎么会人人都喜欢?”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冯玲突兀地问道。

    裴晏表情淡淡,那句“我不想”还没宣之于口,冯玲便自顾自讲了起来。

    四年前的科举,作为状元的郑劭自然名声大噪,一度成了长安城中风头无两的人物。

    状元游街,人声鼎沸,百姓皆夸赞这个新科状元一表人才,龙章凤姿。

    当时有意想提拔寒门的皇帝也十分看好,在召见完前三甲后,特地把郑劭留了下来。

    “朕看过你的文章,确有盖世之才。方才见你谈吐不凡,也看得出你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朕想先考考你。”皇帝道。

    郑劭自是应下,等着皇帝的下文。

    “史书和世人皆道,商纣王昏庸无道,宠爱妖妃妲己。炮烙之刑,酒池肉林皆出于他,是一个不折不扣,人人喊打的暴君。你也是这样认为么?”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郑劭,很想知道这个二十有三的年轻人会如何回答。

    郑劭大脑飞速运转。皇帝绝不会突发奇想问这样一个问题,而是有自己的目的。

    如果类比商朝的炮烙之刑,面前这个皇帝也曾发明了一种比这更甚的刑法。

    杀人超五数者,用铁钉铁锤生生凿开犯人头颅,将烧得滚沸的热油自头顶灌入,定会让犯人在短短时间内承受巨大痛苦,带着扭曲的表情死亡。

    而酒池肉林,这位皇帝虽然没有吃人肉的爱好,却也曾以酒灌池,与不少美人在其中寻欢作乐,还因此被许多朝臣上书劝谏。

    皇帝这样问他,无非是要看他这个寒门的代表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帝王。

    若是他的回答不能让皇帝满意,轻则被驳斥冷落,断了仕途;重则人头落地,从此世上再无郑劭。

    “陛下,依草民看,若要评价一位帝王,便要评价他的所有,”郑劭道:“关于炮烙之刑,酒池肉林,史书确有记载。但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商朝灭,周朝立,周武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建立新朝,若纣王不昏庸残暴,他又凭什么造反呢?”

    皇帝眉梢一扬,打量了一下郑劭,“继续说。”

    郑劭颔首,道:“所以是蓄意抹黑,还是如实记载,都看后人如何评判。商纣王一生中,后宫仅一后二妃,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史书评他荒淫无度。而周文王后宫妃子超二十数,子女更是近百位,史书却说他清心寡欲。可见无论是史书还是世人言论,都不能尽信。”

    “所以你是说,商纣王不是暴君?”皇帝语气不明。

    “是否是暴君,草民说了不算,”郑劭道:“可草民能跟陛下说道,再看陛下如何评价。从商朝的殷墟妇好墓的挖掘中,可以知道女子是能够参政的。王后不仅是大将军,甚至还有自己的封地。”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发现皇帝并没有生气或者不耐烦的迹象,便继续道:“再有,祭祀方面,商朝曾经常用成千上百位活人祭天,到了纣王及其父亲,便只是将打胜仗得来的奴隶拉去干活而已。最后便是商纣王用人,唯才是用,不问出身。”

    皇帝突然笑了,眼中兴趣更浓,“那你觉得,为何史书会如此评价商纣王?”

    郑劭深吸了一口气,道:“千年前,商纣王罪有其三。一是纣王允许女子参政,得讨伐。二是纣王不用活人祭祀,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得讨伐。三是纣王没有完全让贵族当官,而是从底层选拔人才,得讨伐。”

    在皇帝略微惊讶的目光中,郑劭直接跪了下来,神色恭敬,“千年前,此三为罪,周武王的涛涛怒焰诉说着纣王之残暴。但千年后的大盛,国泰民安,陛下励精图治数载,百姓皆受教化。如今,同样的三件事情,换做陛下,必然会被百姓大加称颂!”

    说完,郑劭还有些诚惶诚恐,“草民并非有把陛下与商纣王相提并论之意,请陛下恕罪!”

    “好了,起来吧,”皇帝有些高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面上比方才更显愉悦,“说得不错。难怪那些老学究都对你赞不绝口。”

    闻言,郑劭也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陛下谬赞了,臣不敢担此溢美。”

    见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既文采斐然又有惊世之才,还有着难得的谦逊,皇帝越看越觉得满意,甚至已经想好要给他一个什么官当当了。

    可越是这样,皇帝越是显得冷静,淡道:“你先下去吧。官职的话……几日后朕便会下旨。”

    郑劭颔首,还是保持着自方才入殿就透露出的沉静平和。

    他应下,朝皇帝行礼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郑劭从始至终的一言一行都是规规矩矩,让人找不出一丝差错来。

    郑劭出了金銮殿,又稳当出了玄清门,再下几十阶金砖铺就的台阶就能到宫门前的诺大空地了。

    他走到空地正中央,侧面便传来金铃摇晃声,在这片空地上方盘旋。

    郑劭转头看去,见十二抬轿辇稳稳当当朝自己走来。逾矩却被皇帝允许的金黄轿顶和明黄轿帷的轿身用黄金和翡翠点缀,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

    这个排场,只有皇帝唯一的公主才能有了。

    郑劭停了下来,对着行至自己面前的轿辇恭敬地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福盈公主。”

    郑劭未见答复,只听到帷幔被人掀开的声音,然后是女子轻俏明丽的声音传来,带着和身侧阳光如出一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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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意,“你就是名噪京城的新科状元,郑劭?”

    “是。”他答。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冯玲道。

    郑劭仰起头,视线却未抬起,直直盯着自己的乌靴。

    “你很漂亮。”冯玲笑道。

    漂亮?这是一个什么形容词?郑劭扫了眼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衫,怎么也无法将“漂亮”二字和自己结合在一起。

    他有些惶恐,“公主说笑了。”

    冯玲又笑了几声,“还害羞呢。”

    郑劭本没觉得有什么,听福盈公主这样一说,脸上还真爬上了些许绯红。

    “真有意思,你走吧。”冯玲扬唇,放下了帷幔,轿辇又动了起来。

    郑劭如蒙大赦,起身擦了擦脸上的薄汗,转头看了眼远去的华贵轿辇,快步出了宫。

    “你真喜欢那小子?”皇帝有些惊讶。

    他以为冯玲眼高于顶,作为大盛最尊贵的女子之一,会挑选世家子弟中最耀眼最合她心意的一位。

    结果居然看上了那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

    “是啊父皇,”冯玲拉着皇帝的袖子,讨好道:“答应儿臣好不好?让郑劭做儿臣的驸马。”

    皇帝有些犹豫。大盛驸马是不能再做官的,可是皇帝又十分看重郑劭,想选个好日子写道圣旨让他做翰林院副掌事。

    冯玲这样一来……

    可是冯玲也知道皇帝最吃自己这套,不依不饶地求了他好久,终于让皇帝松了口,没过多久就下了旨。

    一时间,长安百姓人人都在讨论冯玲的这桩婚事。

    “这不是活生生断了别人的仕途么,这可真是……”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准驸马接到圣旨的时候,那脸啊,一下子就白了!”

    “哈哈哈……不愧是福盈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可怜那新驸马了,本该有个一官半职……”

    公主出嫁的场面极其盛大,足足庆祝了半个月。

    可新婚当夜,灯火通明的长安城中,新妇新郎却没有那样愉快。

    冯玲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要自请去书房?你可知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臣知道,”郑劭道:“只是臣见公主盛颜,自惭形秽,不敢与公主同床共枕,亵渎了……”

    “够了,”冯玲抿唇,“你既不愿,本宫也不勉强。”

    郑劭离去后,冯玲差点砸烂自己的头冠,却被贴身侍女适时制止,“公主不可!千万别因为驸马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冯玲冷哼一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做本宫的驸马委屈了他不成?”

    侍女扶着冯玲坐下,劝道:“驸马毕竟寒门出身,难免有些不适应。公主盛世容颜,大盛中无人可与您相提并论,只要您略施手段,驸马定会……”

    听完,冯玲终于露出了笑容,轻声道:“好,好。”

    从那天开始,冯玲不惜自降身份,寻了不少贵族夫人,问她们如何做到与夫君琴瑟和鸣。

    “公主矜贵,有所不知。男子嘛,最是抵抗不了女子的温柔小意。轻声耳语,亲手做羹汤,关怀备至,驸马必会十分受用。”一夫人如是说道。

    冯玲半信半疑,还是试着按照那位夫人的话去做。

    可是无论自己再如何温柔,再如何亲自下厨,学做女红,郑劭都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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