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吃完便告了退。软香倒是适应良好,很是机灵,但总体而言,也算是安安分分。
饭后,杜管事又送来了新的账本。先前季知逸剿匪有功,太后与陛下又给了不少赏赐。
那些金银财物之类的,杜管事已经整理清点好入了库,剩下的珠宝首饰,他却是直接捧了盒送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
江澜音拿了支珠钗把玩,杜管事解释道:“将军交代了,往后有什么珠宝首饰,都直接送至夫人这里。”
“这是为何?放在库房里存着便是。”
杜管事低了首慈笑道:“将军既然交代了交于夫人,那便由夫人您随意支配。而且,这些首饰留于仓库中也无甚用处。”
江澜音把玩的手一顿,视线移向了一旁的珠宝首饰。
这个意思是,这些东西都送归于她个人?
先前下聘时,季知逸差不多就掏了自己的大半身家,如今又将所得的好物都给了她。
旁的暂且不说,单是钱财方面,季知逸对她真的是毫无留私,十分大方。
“夫人,不知可方便让奴等人,现在入屋为将军收拾行李?”
一直随侍在季知逸身侧的高泽带着两个小厮,候在门外等着江澜音的应答。
江澜音点了点头,有了她的准许,高泽带着小厮前往东苑收拾起季知逸的行李。
三个人收拾的速度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抬了一个木箱出来。
在庭院内呆坐的江澜音怔了片刻问道:“只有这点东西么?”
高泽起先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江澜音落在木箱上的视线,随后明白道:“回夫人的话,将军常宿塞北,留在京中的物品并不多,只回来时带了几件衣物。若比起来,这次带回的物品还算多的了。”
见江澜音神色显惑,高泽瞥了江澜音一眼笑道:“将军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将夫人先前缝制的几身衣裳带上。”
她缝制的衣裳?
江澜音的眸珠轻动,她何时给季知逸缝制了衣物?
高泽与一旁的随从神色微慕,江澜音尴尬地垂了眼睫,也不好说出自己的疑惑。
她起身踱至木箱边,掀了盖打量,虽是一个木箱,实际上内里的东西只放了小半,也不过是几件季知逸常穿的旧衣物和几本兵书。
在旧衣物旁还有一个银色绸缎包裹的行囊,她抽了绳结翻看,里面是几件新置的衣裳。
衣物是上等的丝锦面料,还用金线绣了边角暗纹。好料是好料,但是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季知逸穿上这些衣物会是何样,大概是比上京那些纨绔子弟要端正些许。
指尖轻轻拂过奢华的衣面,江澜音终于想起这些华而不实的衣物是从何而来。
出嫁前苏嬷嬷曾提醒过她,闲暇时可以为季知逸先缝制两身衣裳。她的手工一般,那时也没什么心思,索性就让银翘挑了几匹好料子,找了绣娘估着季知逸的身量缝制了几身。
衣物缝制好后,她也不曾细看过,只是对这几匹料子还有些印象,倒是不曾想,季知逸竟是这般爱惜,此番回营也要随着带回去。
高泽他们笑得含蓄,江澜音心里却十分煎熬。季知逸的珍视,让当初随意糊弄的她愧疚不已。
江澜音看着那几件与季知逸完全不贴,也不可能穿上战场的衣物,一时之间坐立难安。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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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再去缝制新衣物定然是来不及的了,她绕在木箱附近踱步,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去补救。
江澜音愁着脸在那徘徊,一旁的杜管事瞥了瞥木箱,顿时明了原由。
他抖了抖胡须轻轻叹了一声,随后弯了唇角建议道:“今日天气不错,夫人可要去香山寺转一转?”
正攥着手踱步四转的江澜音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杜管事道:“香山寺?”
杜管事眯了眉眼温和道:“是,今日恰逢十五,香山寺广开寺门,可入殿祈福。现在时辰尚早,想来去时也可赶上热闹。”
江澜音倏然想起香山寺每逢十五便会开寺门迎香客,供上香火的香客,寺中还会馈以福袋。
香山寺的福袋都言灵验,江澜音本身是不太信神佛之说的,可自从自己重活一世,她对这些也不敢不敬。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神佛庇佑?
“杜管事,劳烦为我备辆马车!我要去香山寺!”江澜音顿了一下道,“不,还是直接为我备匹快马!”
香山寺每开寺门,都会早早便有香客去排队,若是去晚了,福袋可能也派送完了。
见江澜音神色着急,杜管事低头一笑道:“夫人莫急,老奴这便去安排。”
杜管事做事一向麻利,只片刻便安
排好了马匹与随从侍卫,惦记着福袋的江澜音匆匆上了马,带着几个侍卫往香山寺疾驰而去。
尽管早已料到今日香客繁多,但当江澜音看到上山的队伍排至山脚时,心中还是不禁一沉。
她看着前方长龙似的车马队伍,面上尽显焦急。
上山祈愿求福的人太多,还不乏一些贵妇千金。从前方直接越过已不大合适,江澜音只得驻马寻找其他上山的方式。
她的视线四处搜寻着,最终落在了一旁杂草丛生的小道。
“你们在这候着。”她将马匹丢于随从,脱了披风,独自拨了杂草钻进了那条小道。
在她的印象里,这条小道可直通香山寺的后院偏门,早先她曾随了知大师走过一段。
凭着记忆摸索着,行了半个时辰后,果然看到了山寺一角。
一路丛林小道,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角也沾满了花草碎屑。江澜音抖了抖衣袖上的叶片,攥了袖摆擦了擦滑至腮帮处的汗水。
寺院偏门半阖,门口有一个小沙弥正无聊地轻扫着门口的落叶。
江澜音倏然从草丛中钻出,吓得小沙弥一个哆嗦,低低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后,小沙弥看了看她身后疑惑道:“施主这是从何而来,若是想要入寺进香,还请走北面正门。”
刚刚爬上山的江澜音急喘着,看了看院墙内的寺庙谢道:“多谢小师傅提醒,不知北门该往何处走?”
“那边!”小沙弥指了指方向,见江澜音提了提裙摆准备奔走,他歪了歪脑袋道,“施主是要请福袋么?若是如此,倒是不必着急了。”
江澜音愣了一下道:“为什么?”
“因为这几日师兄们都在研读经法,时间不多,并未缝制多少福袋,今日一开寺门,福袋便被请光啦!”
小沙弥年纪不大,声音脆生生的,一番提醒听得江澜音脑海一空。
她还是来晚了?
渐渐喘匀气的江澜音神情不禁失落,怔了好一会才挤了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师傅提醒。”
江澜音的失落实在太过明显,小沙弥挠了挠脑袋道:“施主也不必太失落,每月十五都会开寺回赠福袋,下月早来些便是,总能请到的。”
江澜音颔首笑了笑,福袋总能请到,可下个月那人已经到了塞北这也怨她,不曾真正上心。
“明空,你又偷懒了。”寺门处突然传来一道沧桑之声,江澜音看向寺门,身着灰色僧袍的老者正浅笑立于树下。
“师父!”明空赶紧动了动手中扫帚笑道,“明空没有偷懒,是这里有位女施主想要求请福袋,徒儿正告诉她,今日福袋已经请空,请她下月再来!”
老者看向一旁的江澜音,捋了捋胡须施礼道:“阿弥陀佛,江施主安好。”
江澜音也认出了老者,整了整衣衫施礼道:“了知大师。”
紧跟着她的神情神情微愣:“大师与我不曾会面,不知如何识得我的?”
第45章 第 45 章 赠福袋的小友
在江澜音的印象里, 这一世的她是不曾见过了知大师的。
她并不是什么信赖神佛的人,先前随太后来过几次香山寺,但是她更多时候也是在寺外的杏花林中赏景, 鲜少礼佛。
了知大师大多时候都是在内院清修, 很少见客, 即便是太后亲临, 也不过是偶尔于后院竹林相会,听他道一会佛法。
江澜音慢慢打量了了知大师几眼, 他与她前世相见时并无甚区别。身形瘦削, 面上布满褶皱,但了知大师是个爱笑之人,面上纹路总是斜上, 给人温润和善之感。
了知大师望着沉默思索的江澜音低首浅笑, 江澜音蓦然想起自己前世与了知大师相见, 也是在香山寺的偏门处。
她垂眸细想了片刻, 随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说来也巧,前世他们的相遇, 也正是今日!
相传,百年前曾有真佛在此化身, 当时佛光闪耀, 京郊晃如白昼,许多百姓都看到了那夜的奇景。也正是因为如此,自此之后, 香山寺香火鼎盛,连宫中的贵人也时常来此。
江道桉与李今愉都不是信佛之人,江澜音对此也不是很信服, 太后虽时常来香山寺小住,但也都是直接入偏院静修,不曾入正殿敬过香火,所以她也乐得自在,等太后静修时,她便独往寺外的杏花林中欢玩。
后来,她嫁于傅棠,傅老夫人甚爱礼佛,她便只能陪侍在身侧,久而久之,她对神佛也有了依信。
她与了知大师的初次相遇,便是前世的今日,她来香山寺为病中的傅棠求请福袋之时。
那日也如今日,她因着前一夜照顾傅棠而错过了时辰,等到香山寺时,福袋也早已被请尽,最终还是了知大师,赠了她寺中最后一枚福袋。
江澜音神情微顿,偏眸望向一旁的了知大师,她轻睨了一眼了知大师背于身后的手,心中有了些期待。
留意到江澜音的目光,了知大师顺着望了眼自己掩至掌心的宽袖。江澜音的目光清亮闪烁,了知大师不禁一笑道:“江施主是在望什么,可是老衲身上有何不妥?”
江澜音低首轻扇睫羽,神情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我失礼了不知大师缘何认得我?”
了知大师和蔼一笑道:“老衲与施主曾见过,自是记得。”
江澜音抬头对上了知大师轻弯的双目,瞳眸微放,心中倏然一惊。
那双含笑的眸子坦然地落在她的身上,微微稀疏的眉睫,被岁月浸染了些许灰意,倒是让这位温和的老者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
江澜音盯着了知大师迟迟未有动静,总觉得他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什么,气息堵于喉间,内心一阵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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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澜音神色紧张,了知大师低眸浅笑道:“本也没认出江施主,但施主鬓边那一点痣,老衲仍有印象,加上施主面容与江大将军实是相似,这才认出了施主。”
“我爹?”江澜音怔了一下道,“大师认识我的父亲?”
大师眉眼一轻温润道:“是,早些年曾在塞北同行过一段路。”
“大师也曾去过塞北?”江澜音的神情很是错愕,她竟不知了知大师和父亲还有这样的渊源。
了知大师笑着看了眼江澜音,抬手点了点自己光秃秃的额顶道:“是,施主那时还拽着老衲的僧袍,对老衲的头顶十分好奇。”
江澜音神色微僵,她瞥了眼了知大师没有毛发的头顶,以她幼时的性子,对不曾见过的东西定是很好奇,大概也不似了知大师说得那般“普通好奇”,恐怕还闹了好一阵,要去摸一摸他的脑袋。
江澜音低垂着头尴尬施礼,低着声不好意思道:“年幼无礼,还请大师见谅。”
“童真之行,施主不必挂怀。”了知大师呵呵一笑,看向江澜音道,“江施主今日来香山寺,是为了求请福袋?”
江澜音点点头,了知大师浅思道:“施主倒是来得不巧,这几日寺中事务繁忙,福袋数量有限,今日一开寺门便被请尽过几日吧,老衲让弟子为施主留取一份。”
听闻了知大师的话,江澜音的眸光一顿,半启着唇哑了片刻,随后眨着眼失落道:“如此多谢大师了。”
了知大师静静观察了片刻温声道:“施主是自请?”
江澜音抿了抿唇角摇头道:“是为他人所求。”
“他”江澜音唇角微落道,“他明日便要离京了,大概很长时日不会回来今日是我来迟了。”
“看来施主口中的他,要去的地方是个险境,施主担心他的安危?”
担心季知逸的安危么?江澜音想了想自己听到福袋时的心动,她确实在那一刻,下意识地认为神佛可佑平安,求得是一个心安。
江澜音慢慢点了点头,了知大师捋须和善道:“看来那位施主,对于江施主而言也是很在意的人了。”
江澜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它倒真是与施主有缘了。”
覆满薄茧的掌心中放着一枚印满经文的福袋,江澜音诧异地抬头望向了知大师,心中与了知大师同时念出一句话——
“这枚福袋本是老衲留于一位小友的,但是他一向不信神佛,于这枚福袋无甚需求。”了知大师摊着掌心笑道,“如此,还是赠于江施主吧。”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江澜音怔怔地接过福袋,轻轻施了一礼:“多谢大师。”
了知大师笑着摇了摇头道:“是它与江施主有缘。”
江澜音仔细地将福袋收入袖中,了知大师回首望了眼阁楼,捋了捋
胡须眯眸浅笑道:“老衲那位小友道他无甚佛缘,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大师此话何意?”前世了知大师赠了福袋便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倒是不曾和她提起过他的那位小友。
了知大师不知看到了什么,面上笑意深了几分。江澜音顺着远眺,除了掩在高大古木后的阁楼一角,旁得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就是觉得老衲那位小友颇有福气。”
因着是那人拒了福袋,她才有机会请得,江澜音也和煦一笑道:“了知大师的这位小友,想来也是极好之人,定是福泽润身。”
了知大师认同点头道:“是也。”
江澜音抬头看了看日头,有些担心季知逸会回府取了行囊提前出门。她匆匆施了一礼,有些迫不及待道:“今日多谢大师与您的小友相助。澜音还有其他事情,这便先行告辞了。”
“江施主客气。明空,替为师送江施主出寺吧。”
“是,师傅!”
偷懒逃过一训的明空,高兴地蹦至前方为江澜音引路。待到俩人走远,了知大师背手笑道:“小友说自己不信神佛,要这福袋也无用。如何,现在可还是这么认为?”
季知逸自暗处走出,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没有回声,但紧了几日的眉心,此刻松软了许多。
“今日多谢大师了。”
了知大师眉宇轻动,抬手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这本就是小友的缘,那福袋老衲也不过是应小友之托,转交于她,当不得谢。”
季知逸唇角微提,收回视线微微躬身道:“今日叨扰大师了,方才在阁楼中所求之事,还请大师多多帮助。”
了知大师眉眼中的笑意渐收,转而忧愁道:“小友不言,老衲也自当尽全力。只是早年香山寺于战乱时历过火难,先师手札多毁于此”
见季知逸的神情严峻疲惫,了知大师垂眸一叹道:“老衲年少时也曾随师父四海游历,多少还有些印象。待老衲交代好寺中事务,便前往平河密林探一探,若有发现,立即修书于小友。”
季知逸眉头骤紧,片刻后恭敬俯身道:“多谢大师,如有需要,请告知季某也请您量力而行,多多珍重。”
“阿弥陀佛。”了知大师回礼道,“本就是老衲分内之事,季将军不必言谢。”
*
来时自山间小路而上,一路疾走也没觉得有多累。这会顺着大道慢走而下,不过半的路程,江澜音便已经累得薄汗微起。
她寻了处树荫坐于石上歇息,取出袖中的福袋,拎着绳结转了转,面上不禁起了笑意。
也不知道季知逸相不相信神佛,收到福袋时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江澜音盯着福袋上的经文思考了片刻,觉得他一定也是不信福袋能带来多少福气加成,但依旧温和一笑,亮着眼眸收下这份礼物。
掺着金线的福袋迎光微闪,江澜音眯了眯眼眸笑容一顿,随后撑了下颌鼓了鼓腮帮。
她为什么会觉得季知逸一定会高兴地接受这份礼物?
回想先前,闹了乌龙的剑,以她的名义送出的衣物,从苏扬带回来的花饼好像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季知逸都是妥帖珍视地收纳着。
江澜音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想起灯会那晚的吻,微微凸起的唇珠又热了几分。
她曾不顾一切,大胆地从心去爱,但结果不尽人意。所以这一世,她对情感很吝啬,不会再没头没脑不顾一切,做事也更加小心谨慎。
还有父亲与哥哥的死如今已知事有蹊跷,她便不能再稀里糊涂,若父亲与哥哥当真死于非命,她自是不会善罢甘休,更不能拖季知逸他们下水。
转动的福袋慢慢停转下来,江澜音看着它犹豫起来。
人生一世本就难,她没有再肆意地选择权了。
她勾着手指愁绪满容,犹豫了许久,慢慢握紧了福袋准备藏回袖中。
大道上倏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马儿的嘶鸣声洪亮高昂,觉得耳熟的江澜音不禁抬头顿了顿。
转角处玄色的身影俯身纵马而来,她看着马头正中的那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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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失神愣在了原地。
季知逸瞥到路边石块上端坐的江澜音,猛然收缰勒马,骤风扬了马蹄,摇着颈脖不适地打了几个响鼻。
马背上的季知逸静了片刻,伸手向她询问道:“回家么?”
呆呆出神的江澜音蓦然回神,盯着他骨节凸显的手指顿了许久,随后扬笑覆手道:“嗯,回家。”
第46章 第 46 章 摇摆与肯定
本以为京郊的风会比京内寒凉, 倒不想它更懂春意,拂于身侧满携温香。
江澜音轻轻动了动鼻尖,随风而来的除了沾了露水的青绿味, 还有一缕低沉的木香。
“你刚刚从香山寺出来?”季知逸身上的那缕木香味与香山寺中的味道十分相似, 季知逸看了看江澜音轻轻抽动的鼻尖, 怔了片刻点头道, “嗯有些事需要找寺中人帮忙。”
季知逸慢慢收回视线也没再细说,江澜音心中虽有疑惑, 但想着可能事及军务也没再多问。她拢了拢耳边被风拂乱的发丝, 跟在季知逸的身侧沉默着向山下走去。
闲了月余的骤风,今日山道飞奔得了欢,这会突然改为慢走, 显然是不尽兴的。它踢踏着前蹄时不时地打两声响鼻, 以此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季知逸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随后一顿, 又抬手在空中来回摆弄了几下。
他收回手捻了下掌心,指尖被风吹得温凉,但也不会冷得不适。
季知逸偏头看向身侧沉默出神的江澜音, 牵过骤风的缰绳询问道:“今日天气尚好,你要不要带骤风遛一遛?”
被收紧缰绳的骤风似有所感, 在地面磨了磨前蹄, 兴奋地伸了脖颈贴至季知逸的手边。江澜音看着温驯地扭动颈脖的骤风,瞥了眼马背上的鞍具,有些心动。
季知逸一边拍抚着骤风, 一边观察着江澜音的神情,她抿着唇没有拒绝,一双杏眸晶亮, 心中所想显而易见。
江澜音抿唇纠结着,机会难得,可今日山道上来往的车马太多,一来怕不安全,二来怕熟人见着,到时候背后又少不得一些议论。
杏圆的瞳眸微微半阖,弯翘的眼尾也随之落了几分。江澜音思考再三,还是觉得规矩点少些麻烦好,一口气刚提到嗓子眼还未吁出,下一瞬腰间一紧,视野倏然高阔,她已经被放置了马背上。
骤风也被季知逸突然的动作惊动,甩着脖子乱了下马蹄,江澜音紧张地攥住了缰绳,被勒得难受的骤风顿时低鸣了两声。
江澜音放低了身,小心地趴伏在骤风身上,在它的不耐抖动中怔愣地看向一旁的季知逸道:“它好像不太想”
话未落音,玄色的衣摆翻飞,站在下方的季知逸没了身影。
江澜音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后腰肢被人轻拍道:“往前一点。”
“哦。”江澜音直起身拉着缰绳慢慢往前挪了挪。季知逸从身后环过她的身侧,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指尖一同攥紧缰绳道,“它没什么不想,就平时被营里人惯坏了,脾气大。简单说就是欠”
季知逸突然消了声,江澜音斜仰了头向后看道:“欠什么?”
四目相对,江澜音垂于耳畔的绸带随风撩起,绸带尾端时不时扫过他的颈侧,拂在皮肤上带起细微痒意。
季知逸垂眸抚平被他方才上马时,不小心压于腿下的纱裙,细软
的布料摸起来十分舒适,他捻了纱侧眸看向还圆睁着眼等待回答的江澜音,薄纱衬着莹白的肌肤,倒是显得她格外乖软。
但是,表象惑人。一想起家里多得那几个外人,她给人的那些乖软错觉便消失殆尽。
心中一直憋屈得火又灼了几分,季知逸微紧了眼,随后错开眸轻哼道:“欠什么?欠揍!”
伴随着尾音落下的,还有清脆的马鞭破空声,原本还在低头寻野草的骤风霎时绷紧了筋肉,迈开马蹄在山道上疾驰而出。
匆忙间,还未来得及转回身的江澜音,只得随手抓了身边最牢靠的东西。
胸膛处的衣物倏然收紧,季知逸低头看了眼攥在自己衣物上的细白手指,原本低闷紧抿的唇角不禁微松。锋利英挺的眉眼微微飞扬,他慢慢翘起唇角,搭在骤风身侧的两腿骤然收紧,在江澜音惊讶的目光中,骤风应令疾奔,风声呼啸。
四周的虫鸟声骤然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嗡响的风声。看着飞速倒逝的青黄树枝,江澜音不禁闭紧了双目往身侧的依撑多靠了几分。
原本柔顺垂落在肩侧的乌发顺势飞扬,细软的发丝在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抽打。江澜音紧着呼吸缩在季知逸的身前,慢慢地,她开始适应这种自由无束的姿态,原本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低埋的脑袋偏转,她看着四周倒退的景物,瞳眸莹亮。
劲风带来的颤栗退却,兴奋之感取而代之,江澜音慢慢直起身,圆睁着双眸细看起这漫山春景。
青山,秀木,净水,灰石她静静地将这些山景囊入眼中。没有庭院中的景观雅致,也没有塞北风光的辽阔,可她偏偏就移不开眼。
前世今朝,十多年的时光,她从没有以这样的肆意姿态看过上京的景。
疾奔的马蹄敲击在路面上带起急促的嗒嗒声响,道旁慢行的车队不禁侧目,车队正中的马车撩起窗帘一角,坐于马背上的江澜音与车内的俩人视线一擦而过。
她看到车内端坐的妇人望着她眉头微蹙,她身侧的那位小姐神态讶异,车队渐远,她偏头看向四周,原本紧攥在季知逸衣衫上的手指倏然松开,她抬手恰好接住了一片新绿落叶,迎光轻转,眉眼间皆是欢色。
她不喜欢上京的风景,但是她喜欢以这样的放纵姿态去看上京的风景。
杏圆的眸中被细碎的阳光点满光亮,她眸中的热意也化去了季知逸面上覆了多日的沉闷。他将缰绳递入江澜音的手中,自己放开手轻轻拢在了她的腰侧轻笑道:“自己掌控试试。”
江澜音从季知逸手中接过缰绳,握紧缰绳的那一瞬,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多年不曾上马,即使她只是前不久才练会骑术,可她依旧可以很快地熟练起一切。
这是江家人的本能,也是天性使然。
春风穿鬓而过,江澜音倏然回头看向了身后之人。
微微俯身相护的季知逸低首道:“怎么了?”
江澜音盯着他没有回答,他只当是马速增快,她有些不太适应。他将放在她腰侧的手护紧了几分,伸手轻轻拍抚了几下骤风的侧颈,原本全力奔驰的骤风渐渐降下了速度,以更平稳的步伐匀速奔跑。
“放心,骤风虽然野惯了,但是也有分寸,不会将我们摔下去的。” 季知逸压低着声安抚着,话至一半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随后声音又低了几分,小而轻缓道,“你,你不不必怕。”
常年与一群军士生活在一起的季知逸,并不擅长安抚哄人,刻意放低的嗓音朦胧不清,倒也意外达到了温柔的效果。
江澜音盯着他微红的侧颊,眼帘轻垂,视线落在了他小心护在身侧的手。
她攥了攥袖口低头不语,半晌后松开缰绳,自袖袋中取出一件物什,侧身系在了季知逸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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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澜音松了缰绳,季知逸不解地接手了缰绳,江澜音的袖摆铺散在俩人之间,也遮挡住了她袖下的动作。腰间有细微酥麻触感,只见江澜音低侧着头在他身前穿绑着什么。
季知逸神情微讶,随后明白了什么,鼻息微顿,眸中光亮渐盛。
“你明日何时出发?”江澜音转回身背对着季知逸,微小的声音随风而来。
“什么?”季知逸的注意力全在腰间新挂上的小巧福袋上,布料上金线纹绣的福字明亮夺目。
江澜音也没再重复方才的提问,而是矮了身,伸出手和季知逸一同牵起缰绳道:“你赶路吧,我们早些回去,你的书房他们不敢乱动,有些东西还是需要你自己去收拾。”
“这是送我的?”
“嗯?”江澜音顿手回眸,季知逸空出手,摩挲着福袋上的福字,低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
没了缰绳上的牵力,不明情况的骤风也渐渐停了下来,江澜音学着季知逸先前的动作摸了摸它的脖颈,骤风踢踏着马蹄走至道旁,靠在路边低头舔舐起新长的嫩草。
马背平稳,江澜音索性转过身与季知逸对视,见他低垂着头把玩着自己刚刚挂上的福袋,她默了默道:“今日恰好香山寺恰好有祈福会,这是寺中的福袋,了知大师给我的。”
季知逸低着头没什么反应,只是捏着福袋再次问道:“这是送我的么?”
墨色的瞳眸中点着微光,那光亮都不及枝叶间透下的春光明亮,可落在人的面皮上,却比夏日午时的太阳还要灼人。
江澜音动了动有些燥热的面颊,避开季知逸的视线,迎了风降着热意道:“是吧。”
“什么?”锋眉微起,季知逸瞳眸轻动道,“抱歉,风声有点大,我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遍么?”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刚刚确实是没听清楚,季知逸特意低垂了脖颈,将耳朵往她的面前递了几分。
突然贴近的身躯截断了那点微乎其微的风,断了那股清凉不说,又平添了几分热气。
江澜音抬手隔在了她与季知逸之间,手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绝着热嗡声道:“是。”
呼到手背上的热气忽然加重,耳边传来一声低笑:“谢谢,我一定贴身收好。”
捂着脸颊的江澜音微微诧异,迷糊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再次回答了季知逸的询问,只是声音都不及她如今的心跳声响亮。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低垂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了在裙边扫动的马鞭。视线上斜,只见握着马鞭的那只手,正在藤绳缠绕的柄手上有节奏的点动。
手的主人心情很好。
怔了片刻后,江澜音紧了唇角面颊骤热!忍了几息,意识到季知逸是在逗弄她的江澜音恼羞成怒道:“明知故问!”
季知逸笑出了声,低了头将小巧鲜亮的福袋,仔细地佩戴在自己的腰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这是你送于我的。”
“为什么?”江澜音有些不解道,“东西是我给你的,你既已收到,还有什么区别么?”
季知逸抚了抚福袋上的绣字浅笑道:“不一样,因为有你肯定,我才能够安心。”
“安心什么?”
“安心我是真的收到了你的礼物,而不是臆想。”
一时无声,江澜音半启着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蹄轻踢,江澜音微微晃了晃身子,半晌后,她盯着眼前耳廓泛红的男子缓声问道:“季知逸,如今的将军府你都是交于我打理,以后也一直都交给我打理,怎么样?”
季知逸的面容逐渐怔愣,江澜音抿了抿唇补充道:“这个‘一直’就是很久很久,久到我们百年归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话出口的瞬间,江澜音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但是话语传达而出时,她却格外的清醒与认真。
她可以确定,她对季知逸有着不一样的情感。
不是出于对过去的谢意,也不是如今的依赖,只是她发自内心冲动不可控,却又不会犹豫后悔的喜爱。
她喜欢他。
第47章 第 47 章 临行前的难舍
料峭春风转瞬而逝, 随之腾升而起的
便是盛夏的燥热,叶间散落的细碎天光也被彻底掩去。
鼻息相隔间,眼前人的眉眼因着阴影的遮掩更显深邃, 唯独他珠眸上那一抹清浅倒影, 在这一小片昏暗中格外明亮。
那是她的身影。
江澜音怔怔地凝视着眼前人, 对方似乎也终于清醒, 留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后唇上轻轻碾磨的柔软一顿, 紧跟着扑面的鼻息加重, 本是轻贴的唇齿骤然相碰相合。
深邃的眼眸中情绪汹涌,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的面容上,有似山狼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更满的是对待珍惜之物的眷恋与狂热。
紧锁的目光远比扑在鼻尖处的鼻息更加灼热, 昏昏沉沉间, 江澜音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她!
羞赧之感倏然爆发, 江澜音终于反应过来想要推开对方,恍惚间,手上带了些力度, 接触到的却是一片温软——
咚!
“嘶——疼”
“郡主!怎么了?”
守在门外的银翘匆匆推门而入,江澜音揉了揉磕红的脑门摆手道:“没什么不小心磕到桌子上了。”
见江澜音一直抚着额, 银翘不太放心地疾步走来:“怎么会磕着?伤哪了”
“没事, 嘶!”一想到自己刚刚做得梦,江澜音只觉面颊燥热,她抬头尴尬道,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睡着了,撑着头的手一松, 与桌子碰了一下。”
“没事便好。”银翘抬手,轻轻抚了一下江澜音还有些泛红的额首,随后有些诧异道,“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起热了么?定是方才睡着冻着了!这天才刚刚转温,夜里还是寒凉的!”
银翘翻了手背,准备贴上额首仔细试试温,江澜音赶紧退开脑袋,躲了目光干咳一声道:“没,不是发热,就是”
琥珀色的瞳眸左右游移,薄面皮的江澜音,努力为自己寻找着一个合理的借口。目光扫过烛台,她赶紧开口道:“刚才离烛火太近,烤的。”
银翘心中疑惑,江澜音捂着脸颊看向屋外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已过。”
江澜音的神情微顿,静了半晌,垂着眸子随手翻了面前的账本道:“已经出发了吧。”
“是,将军寅时刚至便离府了。”银翘瞥了眼心不在焉的江澜音,抿着唇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笑声,提了桌案上的茶壶,一边斟茶一边道,“将军也舍不得您!临行前,他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呢!”
“他在屋外站着做什么,真舍不得,也不知道进来打声招呼”茶盏磕桌轻响,终于反应过来的江澜音横了眉眼提声道,“说谁舍不得他呢!”
银翘低头笑出了声,江澜音瞪了她一眼,扯过算盘噼噼啪啪拨弄道:“不跟你说了,我这还有一堆帐没算完!”
算盘珠子只急促响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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