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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满楼送来的盒子沉甸甸的。
这还是何欢第一次收到来自朋友的节日礼物。说来也奇怪,明明有那么多人想要与他发展为比朋友更为亲密的关系,何欢却很少收到来自他们的礼物。与此相反,他自己给出去的反而更多。以前从不在意,如今看着手中包装仔细的包裹,何欢竟下意识将他们做起对比。反应过来他很是不好意思,感觉好像在亵渎花满楼的好意。
定下心神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套制香用的银制工具,拿出来之后,最下面有一小红匣子,打开来,是一张纸,上有官契二字,下面盖了红色的印章——竟是他此刻住着的院子的地契。
地契下又有短笺一张,是花满楼的字迹,端正典雅:此身无所长,聊赠一家宅。
何欢惊得瞪大了眼睛。
……
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结伴往灯会处走,何欢与花满楼也在其中。两人并肩而行,随意交谈。
“你当时说要来灯会,我还一愣。”何欢道。
花满楼笑:“是觉得瞎子没必要看灯会吗?”
何欢道:“我只怕你是为了让我玩的开心,委屈自己。”
花满楼摇头:“这便说错了。实际上,我每年都会来看花灯。”
“就像每年陆小凤都和你一起过年一样?”何欢问。
花满楼闻言一愣,叹道:“被你发现了,我果然是不适合说谎。不过,这次可真没骗你。”
何欢笑:“若不是之前他凑巧打赌输了,去我那里拾掇自己,我现在也不会识破。”
顿了片刻,他又问:“在你看来,灯会是什么样的?”
花满楼微微歪头。
他们已经进灯会场所,人声鼎沸处,有混杂着多种食物香气的热浪扑来,给人们带来冬日难得的温暖。还有叫卖“冰糖葫芦——”“糖三角——”多种小吃。家中娇养的小孩子吵闹着要吃,新年时大人们也愿意花钱买点零嘴甜甜口舌,得了糖的小孩子便专心舔着手里的糖,低着头,灯也不看。酒楼中有商女歌,唱得热闹喜庆;又有另一边银铃声响,手鼓轻击,胡旋舞起。
花满楼笑:“人声沸沸,流水汤汤。歌也千家,舞也千家。灯会实在是一个对感觉很友好的地方。”
何欢听他真切在享受,心中更加轻松,他问:“若要待在外面,只怕都串在一起反倒不美。依你看,咱们先去欣赏哪家?”
花满楼道:“先去巷尾那家。”
“巷尾?”何欢一愣,“巷尾是家……”
花满楼笑:“是卖花灯的。来灯会,怎能不买花灯?”
按理来说,满街都是卖花灯的,越到巷尾,人应该越少才是。然而这里却里外三层地挤满了人。由此可见,老板的手艺一定很好。
何欢与花满楼在最外层站着。百姓过多,何欢有些手足无措,问,“咱们真要在这里买吗?到处都有花灯,随便买一盏也就罢了,又不是小孩子。”
花满楼作讶异状:“满大街都在叫卖花灯,他这里人却最多。小欢难道不好奇,这儿的花灯究竟是什么样子吗?”
何欢想罢,诚实点头:“的确是有些好奇。”
花满楼笑:“我也一样。那咱们就待在这儿看看。”
买到花灯出来的人,手里提的最多便是莲花灯,其次是小孩儿手里拿着居多的小动物,如兔子小鱼做的灯。相较于其他摊上的花灯,模样更为精巧别致。
甚至有人拿着做工繁琐的一盏“走马灯”出来,灯屏上不是常见的人马追逐,而是冬去春来,寒梅落桃花开的景致,何欢看到也暗自称赞其巧思。更别提灯主人,简直是一边欣赏一边向前走,差点没撞到别人身上。
何欢感叹道:“的确别致。”
花满楼笑问:“你最喜欢哪一个?”
何欢思索片刻道:“大约还是最传统的莲花灯吧。当然,那盏‘观花灯’精巧绝伦,也十分好看。”
花满楼点点头,不知从哪儿掏出两盏灯来:“那么,我提这盏莲花灯,小欢提这盏‘观花灯’可好?”
“这是……你是什么时候买的?”何欢接过这灯时,模样竟有些呆呆的。
花满楼笑笑,还没回答,他身边就有人替他道:“这位公子早早就请王匠制好了灯,留在老朽这儿呢。”
花满楼转头望去,就见扛着一垛糖葫芦,摸着胡子笑眯眯的老人家。
“多谢您。”花满楼礼貌道。
老人摆摆手:“害,顺手一帮,连过节费都富裕,再有这样的好事,还来找老朽啊。”
说话间,又卖出去两根糖葫芦。
待何欢回过神来,老人家已经扛着只剩半垛的糖葫芦,慢慢悠悠走远了。
何欢定定望住花满楼,心中又是迷茫,又是莫名慌乱。
“这……”
花满楼却自然道:“年年都自这里订灯,如今多买一盏,无非多给一点钱。”
他想想,又补充道:“真没骗你,现在灯还在我家中挂着。”
他未曾说的是,这灯上的花样往年从未有过,也不是匠人画的。只是今年,今年他认为或许有人会喜欢,想着那人的喜好,才有这种纹样。其余灯上画的寒梅春桃,是自这张纹样上截出的一小部分,制来卖个新奇。而这盏灯耗时之久,再熟练的灯匠也只作一盏就眼花缭乱。
灯上,有海棠春睡,落英缤纷。随着烛火明灭,流水畔繁花层出,此消彼长,难得的是饱满与留白并存,繁花似锦却又各显雅致,宛如银线穿珠,分外和谐。
就这样提灯走过众生笑闹,走过轻歌曼舞的酒楼和木屐踏响的帐篷。随人群一起叫好,饮下小摊上的薄酒。抬头见月上柳梢,枝头千灯如昼。何欢觉得自己的思绪已分成两半,一半往常般说笑,一半在反复品味那一点若有似无,他不敢伸手去抓的甜意。
明明是他渴求的,却因为害怕一触即破而不敢靠近、因为自己难以偿还而生出退怯。
等回神时已在桥头岸边。灯稀而少人烟,何欢看向花满楼,看他温柔的神色和那双如秋日镜湖般的眼眸。
那双包容一切,却从未映照出他人身影的眼眸。
何欢伸出手。
“怎么了?”花满楼疑惑?
何欢轻声道:“方才的鞭炮,粘了一片红纸在你发上。”
那截红纸被风一吹,就落在河中,零星几盏河灯此时恰顺水而下,流经眼前,再摇摇晃晃往下游飘走,将那红纸一撞,沉入河底。
他转头问花满楼,“来都来了,七哥要不要放盏河灯?”
卖河灯的摊贩离这儿并不近,何欢索性让花满楼在此稍后片刻,他速速去买回来。摊贩见他要两盏,喜笑颜开:“公子,这种双鱼儿的河灯卖的最好,能和意中人一起放。”
何欢道:“祈求健康平安的就好。”
“原来这河灯的纸条里还能写字,”何欢稀奇,“咱们写完放灯之后,回去正好顺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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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还了人家。”
花满楼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置于灯芯中。
“七哥以前放过河灯吗?”何欢问。
花满楼道:“这倒是不曾。”
“哦?虽逛灯会,却不放河灯吗?”
花满楼笑:“大约是无所求,所以没想过放灯祈愿。”
何欢感叹,“那这回是专程陪我放来玩的了。”
“也不尽然,”花满楼迟疑一下,诚恳道,“如今……的确有不甚确定的事,讨个彩头也是好的。”
何欢好似随口问:“何事?”
花满楼迟疑一下:“这祈愿,不是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么?”
何欢“啊”一声,又道,“那我不问,希望七哥得偿所愿。”
“也希望小欢得偿所愿。”
何欢当晚做梦时,梦见当年王怜花三人走时的事。
他们三人要一同出海,叫以前的朋友来喝酒送行。
只因相见时难,因而更难别离。杯盘狼藉,众人喝的酩酊大醉。
何欢不喝酒,他只在一边看着。
他看朱七七咬牙跺脚:“我们、我们都要走了,她竟然也忍心见都不见我们一面。”
王怜花冷哼:“她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她当初既然狠下心与我们撕破脸,如今就断不会再来见我们一面。哪怕咱们死了,她也不会来送一程。”
朱七七道:“我知道,可我又不怪她,沈浪也不怪她。”
王怜花翻个白眼:“那就不兴人家不待见你们?朱七七,你脸可太大了。”
朱七七被他气到不说话,一扭身去找沈浪控诉王怜花。
熊猫儿坐在何欢旁边,戳戳他的腰,“哎,小孩儿,你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不?”
他本意是想给何欢讲一讲他们过往荡气回肠的爱恨纠缠,不料何欢道:“在说白姨,不愿意过来见他们最后一面。”
“……你知道啊?他们什么都给你讲?!”
何欢看他一眼,老实道:“基本都知道,不过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他们一起走。”
熊猫儿尬笑两声,顺手拦住旁边宋离的肩膀,“我那不是得留在沙漠陪小宋吗?”
宋离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我才不要你陪!”
何欢直言不讳,“我知道宋离叔叔留下是因为白姨,但你留下真的很让人费解。”
这下,换成熊猫儿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宋离直接呛酒呛到脸红,他一边咳嗽一边找补,“不是……不是,只是快活王的基业总要有人打理,不能再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她一个弱女子,怎能天天待在沙漠,总要有人帮衬……”
简直越描越明显,最后宋离叹一口气,“我根本没说过这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熊猫儿向他投来一言难尽的表情“……兄弟,你这还不明显吗,是个人都看出来了。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还不向那女人翘明?整得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宋离先是因为这个形容怒锤熊猫儿一拳,随后咬牙:“她……她又不喜欢我。依她的性格,若我同她说了,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只会让她躲着我。”
熊猫儿拍拍宋离的肩膀,“那也的确……你也不容易啊。”
他见宋离很失落的模样,干脆自爆:“别说你了兄弟,我要不是因为当时会错了意,直接向朱七七翘明了,结果现在尴尬的要死,根本不想跟他们一起去海岛。”
他感叹:“还是王怜花脸皮厚啊。”
何欢在一边插嘴,“他也不想去,沈叔叔和七七姐定要他去。”
熊猫儿酒被吓醒了一半,“啊,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直没动的何欢:“……”
“咳,那啥,小孩儿,商量个事儿呗?”
何欢闻弦知雅音,“会保密的。”
“好孩子。”熊猫儿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笑过又长叹一口气,“唉,要我说,男人还真是容易自以为是,自己动心的时候,人家一举一动都能误会成好感。真不该翘明的……太尴尬了。”
他絮絮叨叨好久,宋离在一边时不时叹气、点头。
何欢听得犯困,想睡觉。
他在梦中做梦,醒来只记得那句“若真是误会,只会徒惹尴尬,连朋友都难做。”
再回看往昔种种经历,与此话恰成映照。他叹一口气,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第72章
今日收到神水宫密报,何欢难得眉头紧锁,拿不定主意。
犹豫片刻后,还是去找花满楼。
“陆小凤的情缘?”花满楼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何欢犹豫片刻道:“是红鞋子的事。”
花满楼听罢恍然:“啊,你说的应该是薛冰薛小姐?”
何欢:“……啊?”
花满楼:“……嗯?”
两人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何欢迟疑道,“陆小凤有两段情缘,都在这红鞋子组织里吗?”
花满楼扶额:“只能说他这个人的对待感情上,真算得上是一个大混蛋,还是个运气不怎么好的混蛋。”
那些女孩子们叫他“陆三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何欢不由得揉一揉自己的眉心。
花满楼问:“这组织很棘手吗?前段时间陆小凤又惹上一桩案件,据说还是得她们相助才能顺利破案。陆小凤还与那位红鞋子首领约法三章,对方也已答应不再滥杀。”
花满楼说到这里,微微蹙眉。他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在知晓红鞋子首领就是“熊姥姥”、“毒蜂女”之后,便不再想听这个组织的消息,因而陆小凤与他聊天时也不过一笔带过,只知道对方武功极高。如今却眼见何欢对此越查越深,难免为他担忧。
何欢道:“红鞋子组织本身的作为暂且不论,更要命的事她们还暗中为另一隐藏更深的组织做事。其涉猎范围之深之广,皆因她们的性别,和明面上大张旗鼓‘报复男人’的嚣张而深藏不露。”
小小一个组织,有精通易容四处奔走的公孙大娘、与官府有关的二把手;名下成员遍布于最大消息来源青楼、绣纺;有宗教基础,与王府高官勾结,甚至还有打着复辟王朝名号的前朝成员。
他们身后之人想要做的事,几乎已经摆在何欢眼前了。
花满楼如今,可以说快要为自己两个最好的朋友操碎了心。
他敏锐指出:“你问我这个,是不是已经找到红鞋子组织中另一成员了?还是与陆小凤相好的一位。”
何欢默认。
花满楼定定望住他,道:“若你要去找她,带上我一起。”
何欢一愣:“这……”
花满楼此刻神情微冷:“你也说了,红鞋子身后涉及到的能量难以估量,你却还要独自以身犯险吗?虽然我是个瞎子,或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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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什么用场。可让我知道自己的朋友涉身险境,自己却坐在这里喝茶,我做不到。”
他顿了片刻,语气放缓,带着微不可查的恳求:“至少,我的耳朵还算好使,可以在外面为你望风。”
何欢刚想说这有什么危险,转念一想好像会暴露自己曾经真的“孤身涉险”过,只得咽下。
他叹一口气:“你这样说,只会叫我觉得对你不住。只是……罢了,你若想来,就来吧,望风倒是不必。”
……
花满楼难得呆滞,他脚步微顿,显得很是迟疑:“原来……是在这种地方……”
何欢也说不出的尴尬,他道,“你也看到了,这种地方不会闹出什么大事,你若是不适应,不如先回去?或者在附近等我一等。”
花满楼犹豫一下,还是道:“我与你一起。”
倒也没别的什么原因,只不过既已至此,花满楼倒宁愿和何欢一起进去。
这里,便是红鞋子成员欧阳情所在的……青楼。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轻歌曼舞,郎情妾意。在此中间,有位正襟端坐,神情格外正经的白衣公子,便分外惹眼。
虽说何欢倒不介意打草惊蛇,不过看见花满楼越发僵硬的模样,舍不得不替他解围。
他道:“咱们不是来享乐的,”他手掌翻转,露出手中一枚在香笼中滴溜溜转的香球,他熟练展示一番之后,轻轻一抛,落在老鸨手中,对方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他对这个中门道轻车熟路,谈起生意也是有推有拉,最后笑道:“这个你只管拿去试,我和我哥哥今晚就住在这里,不必整那些虚的。明儿一早,拿个合适的价钱来寻我就行。”
这便是不要人作陪的意思。如此说来,的确自然落个清净。
待到人走后,何欢却忽的回想起当时,他本不放在眼中的杜环所说的一席话。
常人是不是对这样的行当,也觉得下九流,与做这种生意的人交往……“跌份儿”?
他有些不敢转头。
却听见花满楼诚恳感叹:“还真是如陆小凤所说,与人相处就像挖到宝藏,每每都会有新的惊喜,所以经久不厌。我往日觉得他夸张,如今倒认为他说的在理。”
何欢转头,就看见他含笑嘴角:“原来你讲起生意经,也这样得心应手。这下可不担心在外面被人骗了。”
“怎么,原本七哥看我很好骗的样子么?”何欢假装不满。
花满楼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总会不自觉担心你。”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将猞猁误当成幼猫,心生怜惜。只是在见识过他智珠在握,熠熠生辉之后,仍十分挂念,又是为何呢?
这话说出口时,他心中已有答案。
他柔声道:“还望小欢不要嫌我多管闲事,只会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呢!”何欢不自觉提高声线,又有些不好意思,放低声音道:“你这样关心我,我真的很高兴。”
“那便好。”
这边温情脉脉片刻后,何欢再度正色,低声道:“楼中有密室,我的探子已经卧底进去,将密室位置传信于我。待我熄灯后,七哥你便到床上去躺着,若有人来问,只说咱们已经睡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样想来,七哥还是帮了我大忙。倘若只有我一个人,可不能这样行事。”
花满楼也笑,他压低声音时恰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何欢拿起灯罩,轻轻吹熄蜡烛,临走时没忍住,又望一眼已经躺在床上的花满楼。心中不知怎的,就生出几分欢喜。
大概是因为,他是这样好的人。
……
夜间的青楼里正是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时候,自然是不能大摇大摆在楼中走来走去。倘若隔壁正好是间空房,又正好有侍女端着酒水经过,就方便很多。
先叫这孩子在榻边躺下,再易容成这般模样,就可以端着酒水跑上跑下。即使手中始终捧的是同一瓶酒,也无人会在意。
藏着暗室通道的房间有人把守,对外宣称是欧阳情有贵客接待,这是贵客带来的侍卫。实则这两人皆算得上武林中的高手,把守两侧,寻常一只苍蝇也难飞入。
这倒也无妨,只消声东击西,让他们的视线微微错开一瞬——
“什么动静?”
“喝醉的客人在闹吧,不必去管。”
这样转眼的功夫,何欢便入无人之境一般闪身进入房中。
暗室机关藏在一张舞乐图中。舞姬眼睛看着的方向便是机关所在。将手指捏成如舞姬般的兰花状点按,听见三处机括声,便是真暗室。
何欢扮成侍女时用上缩骨功使得身形小巧,才得以从这暗室中缓步前行。否则定是要匍匐或者屈膝走完全程。兼而有之,密道中所有的石板都可以踩,却到处都是机关。若某一点发力突然过重,便会引发万箭齐发。除非是轻盈的女子或者轻功极强又提前知情之人,不然即便入此暗道也难逃一死。
或者五体投地的挪动进来……真有这样的情况么?
何欢不知道,的确也有人是这样进来的,且那人……陆小凤也认识,还是他的朋友。
“好姐姐,如今他还以为你在沙漠呢,定是来不急救你了。我们也不难为你,只要你答应这小小的要求,是不是告诉我们一些他的信息就好了。只要你答应,我们一定好好送你回去。”
她身前,是被捆住双手双脚的‘霜霜’。
‘霜霜’冷冷看过来,道“你们妄想。”
“这又是何必……”欧阳情叹一口气,“我与你同是天涯沦落人,实在是不想为难你。”
“你将我绑来这里,竟还不算为难我吗?”
欧阳情不说话了。片刻后,她叹一口气,“即便我现在说给你解绑,你也要骂我假惺惺吧。”
‘霜霜’道:“你不妨试试。”
欧阳情道:“姐姐,你没有武功,我也不过三脚猫功夫,咱们两人打起架来,定是十分难看的。”
“你不同意,我不逼你。作为女人这样维护一个男人究竟是为什么,我明白的。”她此时流露出一股“我很理解的神情”,随即道,“即便给你用刑也是徒劳。只是按大姐的意思,我也绝不可能放你出去。只能为难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
“待到什么时候?”她问。
欧阳情轻笑一声:“自然是……你知道的,能放你出去的时候,你与他肯定有一人要活不成的。”
即便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的嘴也很紧。究竟是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无可泄露,又或者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皆有可能。只是对于何欢而言,也无甚差别了。
他道:“这话姑娘或许说错了。”
“什么人?!”欧阳情被吓一跳,手腕一翻便向何欢所在方向发射出一把暗器。
是唐门的梨花烙。或许正如她所说,她的武功并不十分高明,但她却努力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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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配了上好的暗器。
“不过是一个还活着的人。”他走出暗道,将一把捏在手中的暗器轻轻放在地上。
第73章
“是你?”欧阳情反应过来,“你不是应该在……在……”
何欢好心接话:“在沙漠中打转?因为找不到霜霜而心焦?”
欧阳情神色微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们带走了她而非石观音?”
何欢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怎么会……”欧阳情喃喃,“是哪里出现纰漏,让你识破?”
“这便是不可说与你听的事了。”
对方的半边身子隐藏在阴影之中,欧阳情看不清他神色,只能听到他宛如戏弄一般学着自己之前一样道:“欧阳姑娘,我不愿难为你,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欧阳情倒退两步,站在‘霜霜’身侧,从衣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抵在她颈侧,“你来我这里做客,便该随我的意,先回答主人家的一个问题吧。我猜,她对你一定很重要?”
何欢叹一口气:“她对我的确很重要。”
欧阳情刚想开口,就听见他道——
“毕竟,她是我身边数一数二的得力部下。”
“若论及演技,该是当仁不让的第一。”这时,原本还委身在地上的‘霜霜’迅速而有力的抬腿踢中欧阳情的太阳穴,让欧阳情猛地一懵,身上完全丧失力气,握着匕首的手也无力垂下。‘霜霜’借此时机反身凌空一转,用拿到手的匕首隔断手腕脚腕上的绳子。她站在原地,活动几下被捆久了的筋骨,笑眯眯走到何欢身前。
何欢看她满眼笑意的模样,夸道:“做的很不错,辛苦你了。”
“属下能者多劳嘛。”易容成霜霜的女子嘻嘻一笑,转身与欧阳情对峙,“好妹妹,你知道的,咱们神水宫对待女子,一向温柔,定不会让你受太大委屈。”
……
“我看,即使不来接应你,你自己也能做得很好。”
“逃出去会打草惊蛇嘛。”下属撇撇嘴,“再者,我已经被搜身四五遍了,什么迷药毒药都没有,双拳难敌四手啊。要是被他们抓住,能有什么好?”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欧阳情,又有些犹豫:“她也是苦命人,这几天虽然嘴上说着不叫我好过,其实也没对我真怎么样。”
何欢一时之间觉得有些稀奇:“你这是在替她求情么?”
“是……是吧,倒也不是,真要杀她,我也很能下得去手啦。”
“不必杀她。”何欢沉默片刻道,“今日之事,先不必传信宫主。”
“咱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我懂我懂。”下属笑嘻嘻的,“那少宫主,咱们这就走吧?劳您开路了。”
“我已不是少宫主,你换个称呼吧。”
“哦对了少……爷,还有一件事需要禀告您。”
被她拉长声音的少爷搞的有些犯怵,何欢轻咳一声:“……你说吧。”
“霜霜姑娘被我们暗中送离保定,途径开封时,被一位自称姓‘朱’的公子拦住,霜霜姑娘说与他相识……跟他走了。”
朱……朱姓么?
想到林噙霜的身世,何欢叹一口气,“留一个暗卫在她身边保护她,其余一切,便都随她的意。”
“留下了,还是小七,她们毕竟认识多年,不会惹怀疑。”
“嗯,以小七的能力足以应付许多事……你做得很好。”
“不是我安排,是小七跟人家相处出感情啦,舍不得离开呢。”
何欢想到当时她三分演戏七分真情实感的抱怨,笑叹道:“那也很好,从此以后,她便能安定下来,过太平日子了。”
……
欧阳情悠悠醒转,却发现自己身处密室之中,原本被绑在地上的霜霜不见人影,而她对于之前发生过什么毫无记忆。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莫非……是迷烟?!
她起身便是一个踉跄,只觉身上多出地方都泛着阴冷酸痛。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只得强撑着走去室外,打开大门,那两个守卫还一无所知的在那站岗。
她低声怒喝:“人都已经跑了,我在里面昏迷不知多久,你们守得究竟是个什么门!”
那两人见她发怒,眼神中有一丝不耐烦,还是胡乱一拱手道:“咱们负责给您守门,那可是一只苍蝇都不敢放进去。真要出了岔子,也不是我们兄弟二人这儿的疏漏。别是您身边有内鬼才好。”
“不用你们说,我也会查。”欧阳情咬牙切齿。
她喊来楼里的妈妈,与她耳语几句。
妈妈面有难色:“啊?这不好吧,今日来的好几个客人,咱们都得罪不起。”
“难道你就能得罪得起……吗?”欧阳情呵她,“是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看着办!”
她仍在发抖。不知是气或是怕。此人悄无声息便潜入此处,若要打算杀她岂非也是易如反掌?此外,就算她现在勉强活了下来,让那人在他的地盘上毫发无损的耀武扬威,还带着一个女人逃出去,若是让上面的人知道……
到时候,别人还好过,欧阳情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样前狼后虎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当初加入红鞋子,也不过是不想一人孤苦无依任人欺凌,如今虽确实不会再被随意欺辱,但……只要她一日还在这个地方待着,就要一日复一日的被人瞧不起。
她咬牙竭力冷静。想着:她得……得为自己想一条后路……
她的视线在屋中扫过,看到不知什么之后突然下定决心,自桌上拿起一块墨块,开始研墨。
在带着幽香的信纸上,她提笔写下:陆小凤大侠敬启。
……
虽说何欢让花满楼先行休息,但躺在这种地方的床上,听觉灵敏的人能不能睡着是一说;刚刚明白自己心意对方便去涉险……又有谁能真的安睡?
花满楼是不能。他老老实实像何欢走时一样板正的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实际上,他也没有想要尝试去睡着的意思,只是想一些琐事。
譬如,楼里的花需要施肥,小欢的花草养得也很好,可以向他讨教一下;原本寄养在他家的小黄狗很受他父母的喜欢,给带到花府心肝宝贝叫着去了,不仅短时间内回不来,而且也瘦不下来,真不知道要怎么给小欢交代;以及——他与家中闹翻那几年原来是靠调香卖香过活的。以他那样的性格,要磨炼出适应这种风花雪月场所的话术,当真辛苦。他所交的那些朋友,或许也是因此才……
还好,如今他的生活已在逐渐变好。
他正想着,忽听到远处传来吵嚷声,似乎是青楼里有位贵客丢了什么东西,正强硬要求盘查楼中是不是有人私藏。
他们粗暴地拍门,有人来开门就进去转一圈再出来,没人开门便一脚破门而入,好不粗鲁。花满楼想到还没回来的何欢,微微皱眉,担心是他那里出现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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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多想,就听见领路的人道:“这几位都是楼中常客,达官显贵,不会有问题的,倒是这边住下两个卖香的,也是今天一来就出事了,这样凑巧,不如咱们先查这里?”
明显是不愿意得罪那些大人物,因此拿他们二人开刀。
花满楼听见敲门声响,微微蹙眉,翻身下床,正做好要对敌的准备,却听见吱呀一声轻响,有人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悄悄拍了拍。
随即,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一众人乌泱泱举着灯进来,一扫就看见急急忙忙从床头做起来的一位只着中衣的男子,和床上用被裹住半边身体,裸着半边膀子,惊慌失措的一个娇俏少年。
这少年眼中有些微泪意,唇角微红,还在轻轻喘息。
在后面的小厮眼中闪过了然,悄悄附身上去告诉那打头的汉子:“他们是在那个……走后门的,看起来战况正烈呢,应当不是他们。”
这事情对于领头的大汉而言,听起来既猎奇又有点恶心,他的注意力登时就被转移到一边去了,一边“啧啧”两声,一边道:“那不在这帮小白脸上浪费时间,走。”
临走时,还没忍住回过头看一眼半躺在床上的那少年。
花满楼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何欢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弹,就听见那帮人陆陆续续进来,说罢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又走了。
等人走远,门被合拢,花满楼才轻声问:“这是?”
“转移这些人注意力的小手段罢了。”何欢一抹脸,叹口气,“那女子好强的意志力,竟这么快就醒过来。”
这话有几分是为转移花满楼的注意力,叫他不要再在意那些人为什么毫无怀疑就离开的事;也有几分是真心敬佩。
他却不知,欧阳情并不是意志力多么强大的女子。若是狠狠心让欧阳情沉溺于过往痛苦之中、意识到这是假象才能醒来,便是五天五夜她也醒不过来。但因为他在情报之中听说过欧阳情的过往,又得下属求情,只叫她安睡。而欧阳情十几年来,每一天都是难以安睡的。在未曾习武之前,她在害怕旁人的欺凌;在习武之后,她又在害怕未知的命令。
从未有过的安稳感,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不真实。
……
“原本想着今晚溜走也无妨,但是此夜他们必定戒严,倘若随便离开,反而会惹出怀疑。”
花满楼道:“一日奔波,你肯定也累了,不如就在此歇下。想来后半夜,会安静许多。”
他两人便又躺下,一时之间睡不着,便想着聊聊天。
何欢想起什么似的,也不好意思看他,只平躺着,轻声道:“之前……是不是有些吵?”
花满楼坦诚道:“的确有些,倒也无妨。饮食男女,人之常情。”
他这么一说,何欢不吭声了。
只听花满楼又道:“只是我觉得,倘若无情,这样的事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好似在剖析自己似的。换成普通朋友、甚至是陆小凤,他也不愿多加这一句解释。然而对着有些人,终究是特殊的,需得多说上几句,为自己澄清。
他听见何欢细微的呼吸声,随后,他声音低柔道:“我也一样。”
好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花满楼感觉有些脸热。
或许是那清晰的在右耳畔响起的呼吸声、或许是因为同床……
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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