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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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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31章寒鸦栖复惊

    翌日平明,乱雪初霁,寒鸦先于人起,踏松梢微雪,聒耳乱蹄,惹得府君庙里一阵动静,却是被鸦声唤起,一番计议。

    窸窣声后,推门前行,牵了棚下驴出,并着肩、踩着雪,出山拗口,渐行渐远,唯留几行深浅脚印,及一天清寒里话音余韵。

    “此行去扬州,可得找个靠得住的向导。”

    “只惜山环水复,我若背生双翼,便一气儿飞去多好。”

    笑声随话声经久弥散,惊起寒鸦振翼,穿林掠枝,一路低回盘旋,离了那村落地界。

    捡尽寒枝,才刚栖于一梢片刻,忽闻惊马蹄声锵訇,仓皇而至,拖得那辕辙车厢震颤不休,赶车的车夫却恍若无闻,将马鞭摇得山响,一径儿催向前去,惊得寒鸦扑簌簌乱飞,再寻栖处。

    凛凛寒风中,人与马皆出了一身汗,也不知跑出多远。车夫喘着气微勒缰绳,教马慢下一些,四下观瞧,但见疏疏点点苍林、亘亘绵绵雪岭,牙道蜿蜒,也不知前行几何。

    “郎君,歇一刻吧,马也累得不行了。”车夫道。

    车仍辚辚地走着,拨开车帘探出一人,瘦削惊惶,却是早该赴江宁府的吴览。

    “出城百里可有了?”他兀自后望,却唯见寒烟杳杳,连亭驿也无一座。

    “恐怕难。”向来跟随的老家人徐伯继续催马前行,道,“咱夜半出城,摸黑走不快,也就天明时快马加鞭地跑,通共不过五六十里地。”

    吴览忧惧却不得言,回头瞧车内被颠得苦不堪言的妻女,狠狠心,吩咐道:“继续跑,越快越好!”

    徐伯半句不多问,一鞭抽下,“郎君坐稳了!”

    车中秦氏与彩儿凄凄惶惶,不敢问,却不得不问:“咱们可甩脱他们了?”

    吴览心意烦乱,强自压了惊惧,宽慰道:“放心吧,咱们趁夜他们深睡时出城,他们必追不上的。”

    虽有几分言不由衷,但他也如此解自己宽心,心中发狠,只要离了润州地界,到得江宁府,坐稳通判的位子,他必要上奏参那袁淮一本,纵子行凶,竟欲谋害命官;再参润州知州为虎作伥,百般欺哄威吓,将他一家主仆皆软禁在州署,竟逼得他们夜半出逃。

    那马车是州署寻常官吏乘坐,并不大舒适,连他也骨节酸疼,只忍着不言语。

    彩儿更是面无血色,惊恐安静地靠在秦氏怀中,一言不发。

    他们都晓得,此时不是抱怨的时候。

    车马一径往前,顺着牙道向北,踏破一路积雪,车辙在后留下两道深痕。

    又不知跑出多远。

    直待日头稀薄地挂在中天,马行又慢了下来。吴览探出身,见四下一片冰湖寒林衰飒,附近皆无人迹,更没个人家,又问:“怎么不走了?”

    徐伯无奈,“这畜生累了,怎么打也不跑。”

    没奈何,只得勉强御着马缓行。过了一带长湖,却隐约见道旁一座小亭,约摸有人饯饮,正围着彩幔,一列人等排候在外,竟皆着甲执刃,寒光森森,使人畏惧。

    本无交集,待车马近了,却被人拦下,“车中何人?”

    徐伯赔笑,“是我主人一家,去江宁府探亲。”

    说着要塞与银钱通融,那几人接了,却不教过,反将徐伯一把拉下,蛮横将里头人拽将出来,“润州府署的马车,你却道去探亲,这车莫不是偷来的!”

    徐伯拼命拦阻不住,吴览头先一个被拖下,那些个甲士问也不问,将人带到围幔的小亭里头。

    融融暖香、酒菜佳肴之中,一人坐于铺了貂裘的圈椅之上,衣锦冠金,脸孔虽年轻,却十分的凶性,见了狼狈挣扎的吴览,当先笑道:“吴通判,你这急急如丧家之狗,夜半出逃,是要去哪儿?”

    终是逃不过,还遭了这魔星。

    吴览乍一见了,面色死灰,嘴唇哆嗦,半晌方张口,“……袁衙内,袁辘!你究竟待如何!”

    “去岁我要你家女儿,你不给,反伙同那起破落户子弟践踏我家家宅,抢了人去不说,更朝堂上参我父一本,害得我吃那许多苦头。”袁辘如春风拂面,得意又畅快,“今日故旧重逢,我总得再与那女娘一续前缘,届时你这条老狗如何发落,端看她伺候得我如何。”

    他说罢笑起来,列于旁的仆从也都笑了起来。

    徐伯车马前阻拦,却教人不耐烦劈刀砍下,丧命当场,吓得秦氏彩儿尖叫,却强被“请”下车,执于亭内。

    吴览心知今日难逃一劫,先还服软:“此事全是我从前糊涂,衙内但宽宽手,放过我家小,今后下官必

    为马首是瞻!”

    后见袁辘充耳不闻,只贪看躲在秦氏身边瑟瑟发抖的彩儿,怒极了便骂:“你如此为非作歹,就不怕我廷上参你一本么!”

    袁辘却挥挥手,见他那张老脸便生厌,随意指了一个:“袁武,把他弄出去,就在外头,教他听得着、见不着。”

    那被唤作袁武的是个少年人,深目高鼻,显见不是中原脸貌,闻言揪着吴览衣襟,将人连拖带拽缚了出去。

    日色昏薄,亭内亭外恰如两方世界,吴览血充脑颅,听里头脚步纷沓,幔帐摇动,似他妻女躲避,被人看猴戏似的拖来拽去。彩儿哭泣尖叫,声声如刀。

    一晌听秦氏软了声调,求道:“她一个人事不通的丫头,何能使衙内得了快活?我虽老些,却也勉强有些姿容……”

    吴览教五六个甲卫按在地,绳捆索绑,莫说起身,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头拧着压在泥雪里,寒冰也似没了知觉,只是目中天地颠倒,长河断绝,神狂意癫之间目眦欲裂,怒骂不休:“袁辘!豺狼!猪狗不如的东西,若有天谴,教雷电劈焦了你!你怎敢这般凌辱命官家眷!”

    或是被骂得烦了,里头传来吩咐,“把他牙敲了,絮叨得人心烦。”

    甲士便要动手。袁武却拦阻道:“哥哥们少待,牙敲了,人叫得更惨,平白扫了衙内的兴致。我堵了他嘴即可。”

    说着,掏出帕子,不由分说塞了吴览一嘴,又拿来绳,马嚼子似的给他勒紧。吴览便说不出一句,唯有呜咽,死死扭头盯着帷幔之下凌乱褪尽的锦衫,眼中瞪出泪来。

    袁武在外候着,眉眼间有份常年练出的机灵色,低声与人交谈,“这回衙内教训了人,这官可如何处置?怎能使他闭了嘴,不告发此事?”

    “告发?”旁人瞥一眼几被按入雪里的吴览,漠然冷笑,“你道衙内缘何选这人迹不至的地儿?他再没得告发了。”

    袁武唯唯,讪笑不再搭言。

    里头作弄秦氏,袁辘自看着手下人动作,有几分意动,便拿眼来瞅瘫软在地哭得死去活来的彩儿,一点下颌,“过来。”

    秦氏僵住,“你分明说不动她……”

    却得了一窝心脚,衣衫不整被踹翻在地,又有人啐她:“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置喙衙内!”

    有人将彩儿拖来,秦氏捂着胸口,勉强起身,陪着笑膝行向袁辘,“衙内,您……”

    便只一步之遥,猛抱住他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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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声向彩儿道:“快跑——”

    生死只在刹那,袁辘一个被绊,竟动弹不得,周围人齐抽出兵刃,詈骂朝秦氏砍来。

    “跑……”

    献血喷溅,秦氏挤出最后一个字,不得瞑目,瞪向彩儿奔逃的方向。

    跑、跑、跑。

    彩幔被撕扯开,露出里头一片狼藉,血泊蔓延,流在吴览头脸之下,消融了冰雪,染红他眼眶,那双眼里便充盈了漫天的赤红。

    跑、跑、跑。

    吴览呜呜声追随彩儿背影,直待她跑出了他视野,他终不再挣扎,出了一口冰寒的气。

    甲士已分出一拨去追,未至一二十步,便被袁辘叫回:“不必追了,取我的弓来。”

    当下有人恭敬递上镶红刻翠的宝雕弓来,袁辘自认颇有股弓开如满月、飞箭射天狼的豪气,将那弓拉到七八分满,箭指那单薄奔逃的身影,道了句:“看好了。”

    一发箭出,嗖如流星,破空发出啸鸣,又惊飞了才栖不久的寒鸦,粗噶一声,遁入更深密雪苍林之中。

    恰此时,马蹄声纷沓而至,却从密林掩映处连人带马拐出七八个,那马有黑白枣红、人有高矮胖瘦,俱一般的精神利落,为首一人,身长八尺,意朗神清,不过而立之年,髭须毛发在日色下皆微微泛赤,沉稳之外,更添一腔风烈。

    他着皂罗袍、蹬皂皮靴,束身窄袖,勾勒一身骨健筋强,极是疏阔潇洒;得胜钩挂一杆铁枪,枪身直节堂堂、枪头寒意凛凛,搜人毛发,显是久习刀枪之人。

    后头几人跟定他。前头勒辔缓行,后头则也慢下来,一人于马上问:“单哥哥,怎不走了?”

    这人面白无须,活得游鱼似的一双眸子,腰间别一根碧玉笛,却是赵芳庭。

    单铮闻言,并不回头,只手搭在眉眼,凝望遥遥一处,指道:“你们瞧,那似乎是个人。”

    两下相距四五丈远,又隔了寒气蒙蒙,唯见得翠衣红裙,约摸是个女子。余人皆不在意,赵芳庭最甚,催着便要前行:“林兄弟虽据了吴县,到底势孤,未必抵得过禁军,咱们需得快些与他合兵一处……”

    单铮却抬手,止他话头,仍遥遥相望,蓦地皱眉,“不好!”

    当下一夹马腹。那马久跟他阵仗,最习得主人一身烈火似的脾性,只一催,奔雷也似飞驰而出。

    众人也有瞧出七八分不对劲的,随之而去。只赵芳庭目力深远,早看出究竟,心道又教麻烦事给缠住,没奈何,跟定前去了。

    那果真是个女子,仓惶惶奔窜,后头破空一响,众人救之不及,眼睁睁看一根飞箭从后胸贯出,大力推得她往前一扑。

    待得众人飞马而至,只染得马蹄子鲜红一片,那血早流了遍地,瞧阵势,神仙也再救不回。

    单铮性如烈火,跃下马便将人扶起,见不过是个二八的女娘,生气断绝,咬牙望定来箭方向,怒道:“任她怎般,只不该教人如野兽一般射猎!随我来!”

    一带寒林漠漠,山水枯冷,唯有前方亭台一点人迹,再好寻不过。单铮得胜钩上取了铁枪,各人也兵刃在手,瞬息功夫,便到得亭下。

    那里头还乱刃砍死一个,比前个更不如,竟衣衫委乱,几近裸。裎;外头捆着一个,血泪和流。此种光景,一目了然,更兼着甲的兵士为虎作伥,刀兵相抗。单铮发了狠,“与我擒了贼首,余人杀尽!”

    二三十个尽日操练的兵卫,竟还不如七八个汉子,被一顿砍瓜切菜,如羊群里混入虎豹,顿时杀得血流成河。

    袁辘本高高在上,如今吓得牵了马便要逃窜,只被单铮铆定了掀下马,先卸了两条手臂,拽着冠便拖死狗似的拖回来。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亭内外厮杀已定,冲天的血腥气教人都掩鼻皱眉,几人座下马匹却纹丝不动,早惯了这场面。

    赵芳庭真刀真枪对仗不行,也有自知之明,便混在人后头,一双眼滴溜溜地寻摸,趁不备抹了一个甲士脖子,从他手下救下一人来。

    那人狼狈得不行,口耳里尽是血污雪泥,牙关抖得咯咯打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芳庭辨认了一回,恍然道:“你不是那知县么!”

    那头未做如何,便已歇了,正有人打扫尸体,单铮则教人依样捆了贼首袁辘,闻言瞧来,“十八,你认得他?”

    “我如今已有字,哥哥当唤我玉笛。”赵芳庭咕哝,割了吴览的绳索,取下他嚼子,评了句公允的话,“他便是吴县的县令。为他没把我宗契兄弟投入县牢,当是个好官。”

    “他既是个好的,那这便是歹的了。”单铮拿枪尖戳了戳袁辘。

    自卸了臂膀,袁辘便叫唤得比杀猪还难听。单铮教带来吴览,粗粗一问情由,听他惊怖几近语无伦次,道什么去岁今年,不耐烦听那一通,道:“你只说这姓袁是个狗官则可。我这枪下无屈死的鬼,专挑那赃官狗官,便挑出心肝来与你,瞧是不是漆黑的一颗。”

    话毕,也不管袁辘如何恐惧哀求,果一枪挑死,又亲手执匕,挖了一颗血淋淋尚跳动的人心来,把与吴览,“喏,你仇家的,你要是不要?”

    赵芳庭在旁看着,但觉那牙都疼。他家哥哥哪里都好,就是总把旁人看做与他一般,浑身一百零八个胆  。

    吴览一脚幽冥、一脚尘世,满脸血污、满身脏乱,平日里杀鸡尚不忍观堵,今日捧着颗热乎乎的人心,两手抖如筛糠,眼里流得也不知是血是泪。赵芳庭只道他惊怖欲死,却不想这文文弱弱的官人竟猛地两手一分,将那心撕成两半扔了,又从旁抽出一刀来,扑向那已死的袁辘尸身,一通乱砍乱劈,毫无章法、只是兽一般嘶吼发泄。不多时,那尚算完整的尸首真个成了一堆碎肉,连脸面手足也分辨不出了。

    饶是单铮看惯死人,也不免生出些吃惊,“这官人却有些气性。”

    那头里几人正料理尸身。

    ——所谓“料理”,便是在死人身上再戳一两刀,免得诈尸暴起伤人。

    赵芳庭又溜溜达达地过去说话,评头论足,与人猜这腰上一道口子是哪家兄弟的、那断手截面又是哪家兄弟的。待一刀刀戳到一处,忽死人堆里惊起一个,脸面被血污得看不出,端看身量,似乎年纪不大。

    那血人张口求饶,“爷爷们放我一马,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话音艰涩,不似中原人,单铮冷厉的眸光顿时扫来,“匈奴人?”

    匈奴人。

    正是佯死趴在尸堆里的袁武。

    袁武磕头不迭,“好汉饶命!我是被他家买来的贱口,镇日不是被打即是被骂。好汉爷爷可怜可怜我,我从未做过坏事,被人抓去卖时才十岁!”

    “十岁的狼崽子。”单铮下了座,提枪步至,眼底切切实实一片杀意,“匈奴人从上到下,都是狼,喂不熟的畜生。”

    人皆拿看死人的眼光看那袁武。

    这几个俱是与单铮知根知底的部众,从边关老家一路随他起寨结帮,再清楚不过,单铮从前一家老小皆死于匈奴流袭,对匈奴人深恶痛绝。

    袁武惊骇,却向吴览大叫:“官人瞧在我适才相帮、保住您一口牙的份上,救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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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览已弃了刀,以袖擦拭头脸血迹,终恢复几分心神,定定瞧他,忽发一声笑,却笑不如哭,更有七八分像鬼不像人。

    “不错,不错,我得救你。”他步下亭阶,将瘫软在地的袁武拽起,目光良久集聚,惨笑道,“我救你,你得随我赴京,我要御前参奏,弹劾他们!”

    “这官人怕不是疯了?”赵芳庭奇道,“你难不成指望咱们陪着庭前对质?这一地的死人尽够你也性命不保了。”

    吴览一身外袍染尽数人血,却解下与他发妻披了,踉踉跄跄抱着欲蹬马车。只他并不健壮,拉车的马也闻不得血腥,一气儿头尾乱摇,几次都难登车。

    袁武得了赦,忙拖下吴览,道:“官人少不得将家眷尸首就地葬了,待日后得了转圜,再迁不迟。”

    他果真尽心尽力,又去抱了彩儿与徐伯尸身,向人讨柄铁器,全做锹镐,挖坑来埋,直挖到两掌鲜血淋漓,也不敢停。

    余人尸身则没那般走运,找了车马往深林里一扔,喂了虎豹。

    一亭内外的血却无人管,任此地州官头疼去了。

    葬了家眷,吴览向一行七八人长跪叩谢。单铮受了这一跪,见他重情重义,便道:“索性你也别找皇帝了,入得咱们一伙,我自带你杀了仇家。你既做得清官,想必是个才子,便跟着咱们打,如何?”

    “义士恩情,吴某此生难报,但我必朝天,求个昭昭天理。”吴览再拜,道,“杀袁贼是我一人所为,纵千刀万剐,必不教义士们为难。”

    单铮倒有几分动容,又教人赠了几套干净衣裳,目送袁武搀着吴览,驾车远行而去。

    辚辚车马声渐而不闻,赵芳庭迎着日头,遥望南下牙道,隐隐消没雪迹,便道:“哥哥,前头六十里地,便是润州。再往东南,你们打听林江啸兄弟的所在便是。我已与他俱明了你等人,他必迎候之至的。”

    日色明朗却稀薄,照得单铮赤发更烈,连眼眉处也抹上一缕绛色,瞧他便问:“怎么,你这就要走?”

    “我得去寻宗契兄弟。”赵芳庭一笑,那神情怎么看怎么慧黠,“听闻他们又去到扬州,我从此北上,要不了几日便至,到时带了他来见哥哥,咱们聚便是一团火,烧它个天翻地覆!”

    “行,你多保重,我静候佳音!”单铮大笑,豪气纵横。

    几人便此地相别,单铮领了人驰骋而去,苍苍影迹,渐行渐远。

    独赵芳庭一人,亭边伫立,遥望马上行人,想才聚不过些日,转又分别,心中到底怅念,便取下玉笛,为远行人送了一曲《阳关》。

    笛声悠悠彻彻,伴人音尘渐歇,寒空冻云之下,松梢雪落,寒鸦复栖,啼数声凄恻,再不离去。

    第32章 第32章夜掘坟勇仆人惊生变佯……

    庆奉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洛京荒山,夜。

    此山无名,也无风景,只因历来贫病横死者多埋于此,新坟压旧坟、鸦犬欺行人,故人皆以“荒山”为名。莫说夜行,便是白日,不赶路的也要绕道而过。

    因此元平心中就更慌了。

    他虽是个仆,却总是高门显贵家的仆,平日里吃穿用戴比多少坊巷的平头布衣尚好出数倍,教他抗锹把铲,专走这荒山夜路,实在是一辈子也未受过的委屈。

    可也只敢心里委屈委屈。他这趟是随着四郎偷出来的,四郎金馔玉箸的锦衣王孙尚不嫌苦怕累,他又能说什么。

    四郎是元氏第四子,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才俊人物,便不道一身真才实学、满腹经纶,只瞧这容止清雅俊秀,谁见了不道一声“芝兰玉树、王谢风流”?

    此时,他家四郎元羲,却左手一把刀、右手一柄锤,腋下还夹着一卷数尺长布,分明是旬令佳公子,却偏要学那张飞虎豹心。

    四野漆黑,不是元平一支火把所能勘破,便只亮在方寸间。他又见老树寒枝之间数有莹莹幽火,也不晓得是豺狗兽眸还是幽冥鬼火,只觉遍体生寒,想劝四郎归家,却没得又暗嫌自个儿薄情寡义,便闷在心头,抖索着跟定了元羲。

    四郎清瘦了,自那事后,被禁了大半年,足不出庭院,日来唯以经卷消磨时日。他安分、知事,才使得家大人心疼幺儿,松懈下来,三日前解了他的禁。

    元平心中嘀咕,谁也万万料想不到,他家四郎竟如此能卧薪尝胆,合着这大半年来,做出的一副心如死灰样,都是做给一家老小看的,装一副乖巧样儿,好教早一日出来,去寻应小娘子。

    正想着,前头停住了。

    元平心底一咯噔,那话实在憋不住,又倒了出来:“四郎,实不行就算了吧,人到底已……唉,已去了。你纵伤心,写几篇祭稿,烧了与她,她天上见着,也就心安了,何苦又惊扰亡魂,教她不得安生?”

    元羲却不如以往那样,嫌他多嘴多舌,只是虚虚的一个目光扫来,映在橙红火光里,竟赛过寒风凛冽。分明无言语,蓦得让元平一哆嗦。

    元平噤声,再不敢说那娘子生死一字,乖觉地递上铲,自己找了石隙,将火把插了,四望了望。

    【荒山北入二里地,有三株槐树,两大一小,小的那棵东头下,一座新坟,上摞一抔土,下栽一丛兰的就是。】那狱卒是这样讲的。

    槐树东、新坟、丛兰。

    是了。元平瞧着这座不大的坟头,上头土已不知何时被打落,又风吹雨淋,再瞧不见半抔的模样。

    他到底是人,也有心,心是肉长的,见了这一堆土,便又想起了旧人。

    何止是四郎念呢,就是他自己,每一想到应小娘子,也总要伤怀半天的。从前隔三差五地见,时常向人夸耀的,他家四郎与应小娘子怎么怎么一对璧人、怎么怎么郎才女貌,待日后成了一家人,还不知日子要怎么和美呢。

    只差一脚,她就跨进元家门,做元家妇,做他的主母。

    只差这么一脚。

    到头来,打头风吹散连理枝,一个留在人世,一个埋在土里。

    元平一

    铲一铲地掘土,掘着掘着,却掘出了满脸的泪,偷眼窥元羲,却见他家四郎不仅无泪,连伤怀的神情也没一个,只是冷。

    瞧着便教人心里发冷,从里冷到外。

    察觉他在看他,元羲手下不停,却道:“你哭什么?”

    元平忙擦了泪,抽抽噎噎,“我、我心里难受。从前她那样爱洁净的一人……”只今却埋在这样脏乱的泥里。

    但听四郎空空洞洞地发了一声笑,兀自心惊,却又听他道:“无妨,她生是我元氏妇,死也要入元氏坟的。若里头真是她,我必拾了骨殖,不教她再苦留于此。”

    这话颇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意味。元平却听出些别的意味,什么叫“里头真是她”?难不成生死之事还有假?

    掘坟的活计不轻松。元平教铲柄磨得手心火辣辣的,间或又得停下张望,防着啃惯了死人骨头的野犬山猫把他们也袭了,冬月的夜风又冷得透骨,一晌累出了汗,被风吹冷,寒到骨头缝里,一时苦不堪言。

    元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平日里执笔温书的大家公子,连研墨这种活计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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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僮仆干的,何曾做过这样掘土的体力活?不多时便气喘吁吁,满头的汗意。

    他却不停歇,只草草擦了汗,继续埋头一铲一铲地挖。

    半个来时辰,终于掘出了一副薄棺木。

    元平这时又觉出一点子寒恐来,想到无论生前恁般惹人喜爱,死后总是枯腐焦尸一具,又隔了大半年,该烂的早也烂完了。听说更有一棺的尸水,那情景,岂不要把自己吓疯了去?

    正不知如何开棺,他家四郎却头先踩下去,迎着臭腐瘀滞的气息,拿了锤去砸那棺板。

    元平大惊,“四郎,到底冒犯……”

    “她不该只睡进这样差的棺里!”元羲一锤砸下,连说话也发了狠,似不忿,又极为不甘,“我便要带了她回去,若不埋进我家祖坟,我便也毁弃自身,与她作伴!”

    元平瞧他丢了素日一贯的风雅,忽有些发怔,思想他前前后后的言语,甚是不搭调,一忽儿认定她没死,一忽儿认定她死了,不知为何,直教人不安。

    棺钉俱被砸裂,里头再藏不住,轰轰然一股子尸腐味窜开。元平一个不慎,来不及掩鼻,被熏得连连干呕,半晌觑眼瞧元羲,见他捂了鼻,却呆愣愣半身在坑中,瞧里头光景,好似傻了一般。

    他便过去觑了一眼,又差点没吐出来。

    一年了,死人还能什么样,况又不是厚葬,更是烂得骨殖毕现,没一丝儿瞧得出是个人处。

    元平努力回忆曾经应小娘子长得什么样儿,却只被湿腐气熏得头脑发胀,竟一根头发丝都想不起来。

    捡拾骨殖的脏活,总不能教四郎亲自做。元平叹了声,认了命地钻进那尸气里,拿布裹了手,探进棺去,一根根拾骨殖。

    他先将头骨捞起,搁在早已铺开的布裹上。

    元羲终于动了身子,面色发白,却一语不发,将他捞出的头骨细细擦拭,从眼眶到齿间,毫无遗漏。

    大黑天的,瞧这一个浊世佳公子,摸着个骷髅深情款款,元平只瞧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心里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一会儿,又捞上来几根,却仍见他家四郎摸那骷髅,面色沉凝,一霎时他仿佛错看,瞧见元羲似乎笑了一下。

    元平吓得手便一哆嗦,好悬把一根肋骨扔回去。再一看,没错,元羲就是在笑,且笑得愈发开怀,仿佛阴日里一刹破了冻云,千丈日光瞬息降下,点亮了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

    元平心中大叫苦也,陪他偷着掘坟已是大过,再教他家四郎失心疯在此,他元平干脆找根绳儿上吊算了,登时吓得骨殖也不捞了,三两步跳出坑,握住元羲的手,摇晃道:“四郎、四郎!人已去了,你莫要哀恸太甚!”

    元羲这才回过神,眼中神采湛比耀日,发一声笑,“元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没死!”

    他不由分说,拉着元平的手,教他摸骷髅嘴里的牙,几乎要把他手按进齿间,力道大却不住哆嗦。

    “你摸摸、你摸她的牙!”元羲连说话都在打颤,笑着笑着,却终流出泪来,“那尽头生着智牙呢!她哪有智牙!这不是她呀——”

    元平也怔住,浑不顾了骷髅腐烂难闻,一颗颗摸去,好悬将一口牙尽数掰了,复又摸了两三遍,喘了口大气,一颗心都快蹦出喉咙口,末了也笑起来,傻不愣登的样儿,比元羲还滑稽。

    “是,是智牙。”他喃喃道,“这不是应小娘子,应小娘子没死,她没死。”

    夜探荒山之事自然瞒不住人。

    多少人明里暗里来打听,元平便一抖手,“还能怎么的,四郎被好一通责骂,连我也挨了几板子呢。总之人又活不过来,只得好好儿再发葬了呗。”

    到底应家事尘埃已定,元羲又是个才及冠的少年人,少年人痴情些,总归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反一时被传为美谈,道那元家四郎重情重义。

    十日转瞬即逝。

    元平外头办完事,回到家中,先回禀主母,道公中先支了二百五十贯钱,为四郎添置了一方端溪蓬莱砚,费去二百三十六贯,余一十四贯,还入公中。

    主母又提点几句,教看住了郎君,莫任他由神伤入玄老之学,荒废了诗书云云。

    元平一一应下,踟蹰道:“这话本不当我讲。只我见着四郎镇日郁郁,心里头也难受着,故拼得再教打几棍也得讲。家中禁足太过,好好儿的一个郎君,竟捆了庭院里大半年,如何能遣得了怀?如今那头骨殖也收了,事也了了,不若就打发四郎出门远游,登高临水;但看得另一方天地,对前事慢慢地也就淡了。”

    主母叹道:“你却有几分道理,这是我不曾思虑到的。你便去问问四郎如何,他若有遣怀之心,我这做母亲的怎会拦他。”

    元平便退下,来至元羲庭院,遣出僮仆女使,把两三重门一关,急急地入内,“郎君,问明了!”

    元羲早候他多时。元平便一一将探听所得、所谋计议一一说来。

    他专挑着个狱吏,日日酒菜钱财地套近乎,又兼以威势相吓,终得了那狱吏三言两语。

    “那日来一乌檐油壁车,包着靛青的帘。出来的是个二三十的妇人,虽素衣,却好样貌,行事也有一番爽利,不似小家子。”元平道:“说是她姨母,因外家心疼这一小女儿,便阴使她偷梁换柱,接了家去。他这一说,我便想起了一人。”

    顿了顿,点到即止。

    他家四郎何等冰雪的心肠,他都能想到,四郎又如何想不到。

    “李家。”元羲默然片刻,道出二字。

    李家与应家为连襟,那妇人说是应怜姨母,却不是正位,只是李氏主李彦进的继室,占了个“姨母”的名头,似乎是姓郑。

    往年他家尚在洛京时,那郑氏,元羲是见过的,各样形容皆与狱吏所说,一一合对得上。再且说,应怜与李家定娘为表姊妹,从前最是要好。如今他家要了人去,也不是没可能。

    元羲忽生了些盼头,连自个儿也觉惊奇,这惶惶大半年,也不知如何丧荡游魂地过,今日这一番心绪忽来,乍然竟陌生得教他应对不得。

    元平便又道,话里颇有些自矜,“我头先想的便是他家,因此早向主母预备了一番说辞,就说郎君你为遣怀,离家远游,洛京是不待了,处处触目伤情。既是远游,那定要寻山好水美的地儿。你说,这天下三分明月夜,岂不有二分归扬州?”

    更难得,李家如今不正在扬州?

    一晌里,元羲未说出话来,然元平瞧他,虽仍瘦削,而眸中已枯泉回甘,汩汩流着的尽是一心希冀,愈思愈亮,竟好似集了星月清辉,照得一张白玉面颊毓毓生了光彩,七八分又成了从前那个温雅雍容、风流天成的玉人王孙。

    元平心中欢喜,趁隙便进言:“事果不假,郎君不日便可与她团聚,到时她没怎的,你却瘦得像贬黜岭南回来的,她岂不要笑话你?不若这些日多添餐饭,加倍饮食!”

    “是、是!”元羲回过心神,那喜悦如同潮水,在心间涨得发胀。他一把攥定元平,湛湛清光蕴于眼眸,一连应了数声,“我当多进饮食,否则可怎好去见她!元平,我饿了,你便去多备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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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33章无端星月浸窗纱,一枝寒……

    又飘

    了些时日的雪,便入了腊月。

    往年这时,又是一番热闹光景,便是应怜懒待走动,此月间直至上元,也时常爱各处窜一窜的。大相国寺浴佛盛会、预赏上元灯会,接踵而至;各家赏雪筵的帖子倒比雪花更多;更遑论街头巷尾热闹纷呈,她每回空手而去、满载而归,撒佛花、勃荷、泽州饧、桃符桃板、回头鹿马……

    如今不过是两袖寒风,排着长长的队,与人挤挤挨挨地等江口渡船。

    她与宗契两个费了些时日才引回牙道正路,一路向北,而后过镇江府,再过江,便是扬州。不过隔江相望,这趟路便一眼望得到头。

    谁料渡口上又被卡住,皆因固堤的缘故,附近几十里乃至百里的津渡尽数停了,唯留下这一处西津渡,供船行来往,故此候舟的南北行人便愈发地拥挤。

    二人直从日午候到黄昏,眼瞧着前头一个个登了船,便要轮到这处,末了一趟归来,船老大下船,却叫:“天晚了,夜船难行,诸位明日请早!”

    说着也不管后头闹闹哄哄地埋怨,径发了牌子,一指来长、寸许宽,上头粗略刻着“平江千里行”字样。

    宗契排在前头,拿了问道:“这物做什么用的?”

    “师父是外来的吧,”船老大打眼一扫,对出家人倒多些恭敬,晃了晃手里一串木牌,“但凭保行牌,明日后便不须再等了,径登船便是!”

    应怜也拿到了一牌,正两面翻瞧,便见船老大伸出手来。

    “此牌不白给,需先支二百钱。您二位要是不要?”他道。

    后头有人便骂:“往常来去江面,何曾支过什么保行牌钱!”

    船老大也不恼,道:“往常是往常,如今不同了,各个急着要行舟,我这船哪载得过来?又不是强买强卖,你若不急,不买就是了。”

    宗契与应怜计议两句,四百钱说多不多,为着早登舟,倒也给得,便把了钱,收下保行牌。

    后头也有买的、也有不买的,嘈嘈杂杂地讨价还价的。应怜瞧天色不早,怕赶不上夜禁,便催着宗契还回镇江府城。

    城门不远,只在一带村舍南面。正要往回赶,却也不知哪里道旁,转出来个婆子,花白苍苍,褶纹满面,盖头也未裹,一身青灰夹袄,站定了向他们招手,似有言语。

    应怜便停了停,“那是谁?”

    不料她停了,婆子倒走来,颤颤地一手搭上她,因牙掉了几颗,讲话便漏风,“晚天儿了还不归家,走,家去吃饭!”

    走出两步,又扭头催宗契,“愣啥呢?走呀!”

    她人枯瘦,气劲便不大。应怜却不敢拗,怕这把年纪给她摔着,又疑惑这是个村店里揽客的,便道:“干娘,您这……”

    “咄!什么干娘!”婆子瞪去一眼,“怎喊差了辈儿!我是你祖母!”

    “……”

    正糊涂着,那头又见慌忙忙追出来个妇人,见着了便叫:“干娘!干娘!”

    再一气儿奔来,跑得腿都打跌,半晌喘匀了气,尚不及与二人言语,先哄那婆子,“干娘,您怎么又自个儿跑出去了,不是教您在家么?走,家去了家去了!”

    婆子攥着应怜的手不放,“我找我孙子孙媳家去吃饭……”

    应怜还未及反应,那妇人却早见宗契是个僧人,唬了一跳,扭身赔笑:“这是我邻家婆子,有呆症的,言语冲撞,师父莫怪!”

    她这才明白过味儿来,面上些微发赧,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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