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东院。
一眼扫过,大面儿上是过得去的,花树也齐整、檐瓦也簇新;却终究不能细观,一细观,衰残之相就漏了。
方才老夫人处庭院寂寂,全是因女使僮仆脚下轻盈无声;此处同样寂寂,却是因着无人料理,任衰草经一夏一秋的荣枯,在墙角石隙里拖着残躯。经冬的高树褪下枯叶,凋萎在浅池畔。
门口也有女使立着,对这光景全作不见,正并在一处聊闲天正欢,见了范碧云来,才忙站稳了,笑着迎来,“碧云姐姐怎么来了?”
“老夫人着我带法师来瞧一瞧。”她道,“祝娘子可醒了?”
“醒了,方才在屋里骂呢,我送食水进去,好悬没被打出来。”一人道。
范碧云宽解了几句,领了她手里锁钥,自带了宗契应怜进院。
“祝娘子自中了邪,最是厌恶生人,就连从前家中伺候惯了的人,也时常挨她打骂。如今谁也不愿在这处做事。”她开屋门上锁头前,先与二人关照,“你们若进时,休要大声言语,也莫要提老夫人与员外。切莫叫她伤着。”
这一会倒安静。应怜教她说的,心也提了起来,待门开后,未进得屋,先打眼扫了一圈里头。
窗牖皆闭,故里头纵敞阔,也显得昏沉。想是家人疏于洒扫,有股子淡淡的尘土气,夹杂了些微不大好闻的屙溺骚臭。她掩鼻细观,入目之处,一应陈设、器具早已搬走,除了里间一张宽床,连床围屏风也撤了去,无遮无拦,空荡又荒败。
“起先陈设尽有的。她迷障后,凡能把住的物件,统统拿来摔砸,家中多少人被她伤着,只得撤去了。”
范碧云轻声言语,脚下更是猫儿一般,半点动静皆无,外间厅堂站定了,小心翼翼唤了声:“祝娘子?”
里头无人答言。
“祝娘子,是我,碧云。”她招手让应怜二人跟上,提裙角入内走了几步,面上却也有些忐忑,“我带了极有道行的法师来,为你禳灾,你莫惊慌。”
应怜跟在后头半步,只见里头也空,以为人卧在床上,便往那处瞧。暗沉沉的里间,忽一个冷不防,角落里却扑出来个影儿,陡发一声尖叫,刺入耳膜,吓得范碧云往后一退,差点与应怜碰了个满怀。
后头女使也跟了进来,大呼小叫:“快、快把她按住!”
应怜还没怎么瞧清,那影儿往自己身边一扑,她人却又被宗契向旁侧一扯,教那东西扑了个空。宗契身形一换,将她遮在身后。
也不需他动手,那两个女使皆是身强力壮,一左一右上来,按住了人,硬生生又拖回床上,取了腰间早备好的绳儿,将双手、双脚捆了个结实。
那便是祝氏,长发不梳,早油污打结,一身衣袄不知穿了多久,又在地上滚了几滚,一处灰一处污;被按得动弹不得,一双憎恨的眼透过乱发,紧盯面前人,嘴里仍骂,只是声儿沙哑难辨,只依稀反复几个污词秽语,教人听着面红耳赤。
女使道:“她镇日里都如此,醒了便骂,骂完了睡,若不是枯瘦,我们竟也制不住她。法师若能解厄最好,若不能,做碗香灰符水,教她喝了安分些个也行。”
说话时浑无顾忌,好似全当这旧日的主母是个惹人厌烦又棘手的物件。
应怜这才稍稍放下心,从宗契身后探出来,细细观量她,但见两腮无肉、眼下青黑,手筋脚筋毕现,竟瘦得槁木一般,如今手脚俱被捆着,正好似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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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有张牙舞爪的心,却有心无力、任人宰割。
没由来一个念头飞入她脑海:她曾在青玉阁的笼子里,暗无天日地被关着,那时情形,是否就如同今日的祝氏?
所谓物伤其类,若不类比,倒也罢了;一旦比在一处,便觉祝氏当真可怜。
据说她从前是茶商之女,家中颇殷实;祝太公又只她一个女儿,自是掌珠眼目一般看待。当年多少风光,如今却沦落得人鬼不认的凄凉。若真有神鬼,不知祝太公九泉下见了,又有多伤心。
岁暮寒冬,屋里没燃炭火,冷得教人牙关打颤。她低头却见祝氏赤着双足,脚上一道一道叠着新伤旧伤,也不知她多少时日不穿鞋袜,就这么窘迫示人。应怜也不会个驱邪禳灾,也不会个切脉问诊,唯有问那女使要了一双鞋袜,囫囵替她套上了。
不知是否残存一丝灵智,祝氏起先挣扎,而后却也安静下来。应怜得以为她穿整了,却听那女使不大乐意,嘀咕一句:“她如今不知寒暑、不知饥饱,纵多穿一双鞋袜,又有什么用?”
“她到底还是个人。”应怜直起身,见宗契屋内四处瞧看,不知昏暗阴沉,他是否能搜得蛛丝马迹,便又去开了窗,好言向人道,“如今她虽失了神智,但娘子们悉心照料着,她若有醒转的一天,想起往日事来,必定也要谢你们的。”
窗一开,霎时敞亮天光,裹挟了凛寒空气泻入屋内,将那股腥臊气也去了一二。
床上祝氏仍含糊不清地骂,方才还辨得清几个字,这会不知是她累了或乏了,嘴里咕哝着,却没一句成型的言语。女使自在两旁守着,目光随宗契里里外外地徘徊。
东院想必曾也热闹繁盛过好些年。应怜床边瞧那假山小池,又有老树才斫了低矮的欹枝,径向天上伸展,院墙两处镂空的花窗颇费了巧思,借得院外山水之景,亭榭宛然,闹中取静,好一番清幽却不失盎然风光。
看过一遍,便生感慨唏嘘。应怜心中不忍,正待回身,忽猛地僵住。
那一重向北的花窗之后,疏丛掩映间,她正见了一座六角飞檐小亭,亭如伞盖,下有尺余高的井栏,正森森然张着口子,斜对花窗。虽有窗格雕花相阻,亭井面貌,却一览无余。
也不知何处萧瑟风起,瞬时侵透毛孔,应怜遍体生寒。
回去后,寻得无人时,应怜将所见之景与宗契私下说了。
“你是说,东屋窗边,正能望见那井?”宗契听罢皱眉,想了想,道,“兴许那夜出了变故,女使坠井,正被祝娘子瞧着。她惊惧之下,才失了心智?”
应怜不语,只是心有余悸,乍然见那井时的一股战栗感,此时犹挥之不去。
宗契却又摇头,否了先前说辞,“若有人坠井,她正瞧着,必要先大叫救人的,哪里就给吓疯了?或许……不是失足坠井,而是有人暗害!”
他想到这一层,眸中透出些惊异愤然来,望向应怜,却见她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又或许,她并没有疯,都是装出来的。”
中午,范碧云如常伺候了老夫人饮食。老夫人自己吃喝,却不喜旁人嘴里有味儿,更听不得打嗝放屁,故一应伺候的女使,都得饿着肚子侍立,待主人餐毕,才许去用午食。
范碧云又是老夫人跟前得用的人,又得伺候她午睡下,故向来中间得了空儿,仓促吃几口罢了。
老夫人刚睡下,本待歇一晌,却听人道,宗契法师处请她去。
听闻此,刚起的困意倏忽消散,不待人更说,她起身便匆匆过到了厢房处。
应怜与宗契正等候她。范碧云见了便道:“可有眉目了?法师若要设坛,需用的幡幢、法台、镇物等,只管说来,我家一力都可置得的。”
“也不需幡幢、也不需法台,暂都搁着,只请你一件事。”应怜微微一笑,声儿本不大,却又教她附耳来听。
范碧云瞧瞧她,又瞧瞧宗
契,见二人俱是平静无澜,仿佛并不是什么难事,纵满心不解,却依言凑去细听。
应怜在她耳边嘀咕了一番。
范碧云越听越蹙眉,到末了,竟惊骇了起来,“这、这……若教主人家晓得,我岂不要吃罪?”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晓得?”应怜目中殷殷,极是恳切,“一碗符水而已,你只消配合演场戏,祝娘子这邪,指不定就解了呢。”
范碧云迟疑半晌,终横下一条心,应承下来,“我若不搏一搏,说不定这祸殃哪日就临到我头上。罢了,我做!”
第44章 第44章蜂蝶栖栖花盛时,到如今……
范碧云到主院时,晌午将过。栏杆上闲坐着几名女使,正窗下听屋中动静,预备主人家起身时所用盥洗物件。
她以眼色询问,女使微微摆手,示意老夫人午睡尚未起。
她便与几人一处等候,瞧日头,料想主人将起身时,却见外头又进来个小僮,也是蹑了足,却径向着范碧云来,到她跟前,悄悄儿言语:“老爷正在西园池子钓鱼,没饵食了,教你去拿。”
范碧云白了他一眼,“我不去,你自去拿吧。”
“老爷唤你呢!”小僮道。
“谁唤也不成,老夫人就快起了,我得预备着伺候。”范碧云闲坐着剔指甲,斜乜他一眼,哼道,“要我去也成,待老夫人起了,我先禀一声,免得她寻不见我,又将我一顿好骂。”
横竖好歹都请不动人,小僮怏怏走了。女使几个尽拿目光彼此关照,谁也不言语。范碧云也不开口,直待里头一声痰嗽,晓得老夫人醒了,便打帘儿进了去。
她先报了一声,才进得里屋,见老夫人将将坐起身,冷言冷语地问:“我方才听着是顺儿的声音,他不跟着老爷,这会子过来作甚?”
范碧云一面替她穿衣,又托来一杯温温的蜜茶,软软和和道:“上回我那钓鱼的饵食放岔了格子,顺儿找不着,故来问我,我便与他说了。”
老夫人听了,便没言语,漱一口茶进青瓷方唾壶,匀了气息,才起身,又叫范碧云为梳头洗脸。
事儿都毕了,范碧云这才提及宗契那处事理,说起祝氏累月受那邪鬼惊吓,神晃魂散,如今需得法师开了方子,安睡个一夜,明日神魂稳了,再行驱邪事。
老夫人对这个向来上心,一听了,思量觉着有理,连连点头,“是、是,正是这个理,可见这一个是真有本事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当下教范碧云去料理,又问起员外在邻县,可曾有信至,别拖到过了年还不归。
范碧云道尚无口信递来,却又道员外行事稳重周全,必不会在外过年,宽慰了几句。老夫人稍放下心,呷了口茶,又叹了声,“最迟过年,待过完年,东院里无论好不好,都得放到城外乡舍里去。免得员外回来,又为此糟心。”
范碧云应是。
伺候完了,她即要出去,忽听了老夫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她从前总是我家媳妇,侍奉我又殷勤,我总还是盼她平安的。”
范碧云仍应是,又说了几句,便出去了。
只是走在路上,廊下清凛的寒风吹着,将她脑子吹得醒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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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便愈发思想这句,既是摸不着头脑,又无端揣度出些令人骨子里发寒的意味来。
符水这东西是道家所使,宗契自不去用。他只是教人去药铺子,抓了些寻常安神的药,又不知哪里辟了颗木珠,着一起煎了,道是寺里曾开过光的,有辟邪驱灾之效。
范碧云一力应承此事,亲自煎了药来,与他二人黄昏时又至东院,与守院的女使一道,仍将祝氏捆了,待灌一碗药下肚。
几人在里屋,谈起这药来。应怜道:“寻常药方只有调息养神的功效;这一碗却不同,喝下后,不到一个时辰,人便睡得死活不知。只有如此,神魂方能寻得正位,法师也才好驱邪。”
那药汁黑乎乎、苦茵茵,谁闻了也要掩鼻。范碧云身为主家的女使,瞧这玩意儿霎是不像样,便疑心起来,“你这药当真有用?别是随便什么东西来糊弄人的!”
“法师亲自开过光的,怎么是糊弄?”应怜不大满意,驳道,“难道你疑它有毒不成?”
范碧云虽不言语,但那面儿上却带了三分出来,正是怀疑。
宗契并不恼怒,只是念了声佛号,向应怜道:“他家既疑心,你我走便是。”
他作势要走,范碧云又情急起来,忙拉住跟着要走的应怜,勉强温和了言语,挤出一丝笑来,“不是疑心,只是咱们做下人的,总得多思虑些个。这样可好,这药我先喝一半,我喝了,若是无碍,再请祝娘子喝;若我喝了不成,甚而被药死了,也是我一番忠心!”
“好端端,何至于药死你!”应怜抖开她手,恼道。
到底权作此计议。范碧云便先捧了那苦药汁,眉一皱、眼一闭,喝下半碗。
她尚且与女使道:“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总之这里是无亲故的,你们便料理了我,我攒的那十几贯钱,姐妹们就拿去分了吧!”
“何至于如此!”二女使也被她说得心有戚戚,一气儿宽解,“法师不是说了么,不过是教人昏睡的药!”
果不其然,正如应怜说的,才半个时辰不到,范碧云便昏昏然歪倒,好歹教人扶着坐到门口,头一歪,人事不省。
宗契道:“你们探一探她鼻息,是否还稳当。好教你家晓得,我这是昏睡的药,不是什么吃死人的东西。”
女使讪讪,依言探了鼻息,晓得范碧云只是昏死,便将人抬出去了。
这头还剩了半碗。女使回来,制住祝娘子,一个钳下颌、一个灌药汁,手法熟练且精准,早已这么灌过无数回了,待一气儿灌下了肚,这才放了人,任她歪倒床榻上干呕。
药已灌了,几人只等着。约略半个多时辰,见祝氏目光涣散,渐渐然力不支,倒在凌乱被褥间,睡过去了。
宗契与应怜对望了一眼。
女使见状来问:“法师那药果真有用,咱们接下来作甚?”
“不做什么。”宗契道,“这一宵便让她睡,睡足了精神,明日我念一天经,夜间那鬼必要来寻我,到时再有应对。”
当下教摆正了祝氏在床,解开手脚、盖了被褥,自个儿离去,却留了应怜在屋里等。
女使玩忽惯了,待宗契走后,不耐烦陪着应怜候在空屋里,且嫌此处腥臊难闻,两下言语几句,便又到外头闲坐,虚掩了房门。
屋里便空荡寂静,又正是夜色上来,紧闭了四面窗,更是暗沉寂寥,唯有床上睡着祝氏,一动不动。
应怜寻不着个凳墩,索性在那床下脚的架子上坐了,斜倚着床,一会儿,听着外头说话声儿远了,想那两个女使当到了院外,屋里寻常动静,她二人再听不见的。
半晌里,床上床下,俱是寂寂无声。
末了是应怜开口,也不知向谁说:
“我姓柳,唤柳惜,小字惜奴,家原住洛京,也是做茶叶买卖的。只是年景不好,家业败了,这才跟着宗契法师来到扬州,想寻口饭吃。那宗契法师原是五
台山云游的僧人,我二人俱不是扬州本地人,只是听说王家请僧道做法事,便来此试一试。
“我们与王家并无瓜葛,也不是受谁指派而来。只是偶见了娘子,心中怜悯,想着若能为娘子尽绵薄之力,当是积德行善。明日夜间宗契法师将为娘子驱邪解厄,届时若有难处,娘子尽管说来,我们能帮则帮。
“另有一言,我为娘子计,王家不是归宿,娘子若信我,趁早离了才是,免得日后拖成祸患。”
她说罢,一时不再言语,窝在床边歇了。
这寒怆的院子,从黄昏到月上,连暮鸦也懒栖宿,便更无一点人声鸟语,唯纱窗外微月胧明,似诉曲折心事。
也不知多久。祝氏从被折腾灌药,到此时连手脚也未动弹一毫。应怜不知她真睡了没,便当她睡了,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脚,临走前,又记得屋中冰冷,抽出早在袖里捧着的汤婆,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这才为她塞进被褥。
“我走了,你睡吧。”怕惊动她,她声儿放得低低的。
便轻手轻脚,阖实屋门,离了东院。
那汤婆向来被妥善拢在袖内,当真暖和,又有一股自携来的梅花香,似往常东院还是主母居处时,女使们殷勤奉承,争先亲为合出的香气。
那香比如今的要好闻,更淡雅,却有一股满树繁盛的热闹。而如今只剩这香药铺里随手买来的香,若是从前,必定要为女使嘲笑,道燃得一炉呆板匠气。
只是人走茶凉、门可罗雀时,竟只剩了这匠气的梅香,供一点暖意,教人依稀还记得做人时的好处。
它就在手边。
手已枯瘦得很了,却还能动弹,便哆嗦着、试探着覆上去,汲取了一丝暖热。那热钻进指尖,顺着手臂到身子里,落在心里一些,又涌上眼中一些。
待紧闭的眼里一点点起了湿意,她方明白,何为枯木逢春。
应怜缩着两只手回了厢房,先不去自己那屋,却敲开了宗契的门。
宗契正等着她,点了一支六烛的灯树,映得一室皆明。他瞧应怜缩手缩脚,不由笑道:“就这样冷么?”
应怜也知这么缩着不雅,进了屋,有了炭火暖意,勉强舒展身子,回了三分娴雅体态,接了杯他递来的热茶,冻得麻木的指尖与他掌心微微轻触,连羞怯也觉不出了。
宗契倒吃了一惊,“才多会功夫,手就凉得像冰,你这身子骨虚得很!”
“我向来如此。”应怜将那热热的杯盏摸了又摸,一口茶牛饮下肚,才回暖些,想着东院寒气,叹了一声,“若是像祝娘子似的,可就要冷死了。也不知她怎样熬过这一冬。”
她说到祝氏,宗契知她必还有下文,便等她言语。
果然,应怜又道:“该说的话,我已都与她说了,她自是都听进耳了的;只是听不听得进心里,那就不晓得了。”
两人一晌无语,都想着那半碗药汁,不过是最寻常补气的药,哪有什么神效,范碧云配合演戏罢了。
祝氏果真是装疯。
“如此摧残自己,为了什么?”宗契蹙眉,怎么也解不清,“难不成她觉着自个儿疯了,就能在王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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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生生地住下去?”
应怜一路来想的也是这一节,却与他看法有所不同,“我若是她,都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难道还不想走?她不走,未必是因着想留,或许……是想走,却走不成?”
说罢又琢磨,怎么样个境地,想走却走不脱。
正琢磨着,手里一空,却是黑瓷梅花盏被宗契抽走,又斟了半杯递来。
应怜接了,却没再饮,只是合在手心里取它暖意,略顿了顿,瞧向宗契,“从前,我娘教过我,宗妇若想掌好中馈,最要紧的是人心。夫家里里外外的人,能换则换,不能换就拉拢,如此,家中大小事,才理得顺手。”
宗契:“嗯?”
他一脸不解。
“我是说,王员外就是那‘宗妇’,这些年来,是否已将家中奴仆尽数换了,祝娘子没可用的人,才走不成。”应怜直白了说。
才见他恍然有所悟,顺着她的话往下捋,却道:“那王员外不想她走么?”
“咱们一径儿胡猜也没用,不如到时当面问她。”应怜道,那月魄似的眸光皎皎,瞧向他,“只是明日要辛苦高僧,念一天的经。你会念什么?”
高僧宗契气度泰然,仿佛丘壑贯胸,闻言不惊不诧,答:“往生咒。”
再没更多,多一个字高僧都没有了。
“你是何处来的野和尚,连念经都不会!”应怜满腹的心事被他打散,噗嗤乐了,眼眉含笑,捧着杯盏嗤笑他,“亏我称你高僧。”
得了炭火暖茶这么一温,她这冻僵了的蝉儿也活泛回来,竟又胡闹地打趣他。
宗契纵着她蹬鼻子上脸,这会教她笑得发窘,微微蹙着眉,却绷不住笑,径拿了她手里茶盏,见天晚了,催她起身:“你又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大晚天不在家温书考功名,与我这野和尚厮混一处做什么?快走快走!”
话出了口,见她脸红,才方觉狎昵太过。
应怜被反将一军,红着脸出到门口,又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硬撑了门面道:“你等着,明日必我卷土重来!倒时再与你辩,定把你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是是是,小郎君机敏过人,”宗契哭笑不得,哄着她走,“我明日修闭口禅,总行了吧!”
……
第45章 第45章一朝脱出樊笼锁,未知他……
第二日到底修不成闭口禅,宗契在东院里果真念了一天的经。
祝氏被关在里间,虚置着正堂;摆了蒲团、燃了佛香,又供了地藏菩萨金身在案,宗契便正中盘坐,阖目念咒。应怜仍郎君装束,侍奉在侧;又有范碧云禀了主人家,也于堂上侍立,其余再无他人。
日间也有女使僮仆悄悄儿来窥的,看过一回,瞧个新鲜劲儿,不到晚间,便都散了。
宗契早已放出话来,这一夜不许生人挨近,只因邪鬼出没作祟,怕冲撞活人。到了黄昏月上,便教人关了门窗,只点一盏油灯,光火扑朔黯淡,映得窗纸幽明,路过行人匆匆,偶窥上一眼,没由来便寒颤上身。
待再无外人耳目,应怜这才动作起来,朝范碧云使了个眼色,后者乖觉跟上,一前一后,到了里间。
里头闷黑一片,静得极了,略略能听着祝氏短促起伏的呼吸声。
她似是害怕。
应怜也没好到哪里去,绞着手,不敢大了声儿,轻轻唤一句:“祝娘子。”
祝氏窝在床里间,罩浓浓昏暗,唯能见半倚半靠的隆起身影,也不动弹、也不言语。应怜一步步摸到床缘,先在一旁坐下,道:“我知道你清醒着,昨儿那药是假的。你若真疯,断不会喝了药便睡。”
接着摸到祝氏腕子上,将那缚得牢牢的绳索拿剪子剪了。毕竟怕她仍不信,暴起伤人,应怜有些紧张,又好言宽解几句,但求她放心。
一会儿,目中适应了这幽暗,祝氏苍白的脸面,便稍现了模样。她木愣愣的,乱发一蓬,似乎盯着应怜在瞧。
人疯的时候长了,假的也成了真的,有时候,醒着见日头、睡着见月光,甚而不知日夜颠倒,是非也渐渐分不清了。
祝氏就这么愣了许久。
应怜并不催,只是陪她坐着。范碧云在另一侧,有些急,似想要言语,却终忍了下来。
忽而应怜的手被人一拿,却是祝氏。
祝氏的手有些凉,却并不粗糙,抚开她手心,在应怜掌里放了一样物事。却是前日那汤婆,早已冷了,却因套着套子,仍柔软着,像她的手。
本没什么,应怜心中却蓦地涌来一股拨云见日的滋味,她像夜间摸黑行路,霎一刻见了云后日头,第一反应不是喜悦,竟是不知所措。
祝氏的声音沙哑,刮擦着人耳,也极是飘忽,“我,姓祝,祝兰。”
这是近半年来,头一回与人交谈。祝兰快活极了,甚至不愿分辨眼前人究竟有
几分真假。她本也不再想根究,近来愈发觉得,拖来拖去无甚意思,不如就死了。
然而当真有一线希望摆在面前,她到底还是想好好活的。
恍然如大梦一场,如今人醒了,她便没什么好隐瞒,索性将前事尽数道出,起先言语艰涩、磕磕绊绊,而后逐渐流畅,真如乱麻抽丝,一点点理清因果,长舒了心中一口郁气。
“如今想来,我竟不该装疯,早在见她把女使推入井中时,就该一走了之。是我太执迷,起初不甘心,想着偌大家业,总是我父置下,就这么弃了,我实意难平;而后一点一点被他鲸吞蚕食,如今我已不剩半个心腹,处处受制。况我再无亲故,无处可去,到头来竟想了这荒唐的法子应对。”
应怜悚然而惊,当下问:“那女使果是被害?可王员外为何……”
“不是他,是他母亲。”祝兰拨了拨一头乱发,冷笑,“那夜王渡未宿在东院。我夜半睡醒,本想推窗看月,却正见她将人推下井。那女使叫什么?素珠,还是素昭?真惨啊,衣裙不整,扔进去时已无声响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总之是死了。”
“素珠。”范碧云低低道。
祝兰这才瞧了她一眼,目光像是要盯进她皮肉里,半晌喃喃:“素珠……素珠。我认得你,你是新来侍奉她的,你也叫素珠么?你这样标致,岂不也是素珠?”
范碧云心慌无措,一双惶恐的眼陡然望来,却噗通跪在床脚,抱住了她的膝,言语里渗着畏怖,“娘子莫要吓我,我、我不愿做她!我不愿再侍奉东院,我想走的!”
“足以见你比我聪明。你才来呢,就晓得这是虎狼窝;我却引狼入室而不知,十年了,才识得他真面目。”祝兰面容惨淡,向着应怜,“你是不是奇怪她为何要害素珠?我先前也想不通,后来想通了。素珠从前侍奉过王渡,不愿被遣出,想出个昏招,中秋那夜,她竟与我公公有私,以为这便能留下,不想被婆母察觉,妒杀了她。”
此事竟不是那王渡所为,出乎应怜意料,忙问:“那王员外此人如何?”
“他?”祝兰一时没言语,再开口时,冷意从牙关里渗出来,“……他最是只披了人皮的恶鬼。”
祝兰抓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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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痛色伴着憎恨,即便晦暗的内室,也森冷如刀。应怜被她攥得死紧,骨节都发疼,想抽出来,却听她又道:“我好悔啊……我好悔啊!悔不该当初受他殷勤所蔽,坐看他……”
话到此,她却猛似醒转,打了个哆嗦,生生顿住。
应怜不知她有什么话,她既不说,自己也不好问,想着王家既是这般光景,定娘更是嫁不得,兴许便赴了祝兰后尘。
便是拼着再受她多少斥责,她总得与她说了实情。
转又想到祝兰,应怜道:“你如今,可还想留在王家?当真一个去处也无么?”
祝兰缓缓摇了摇头。
她想走就好。想走,便总能找到出路。应怜想。
她替她筹划,在屋中踱来踱去,想她能去哪儿,什么样的地儿才教那王员外再管不着。
忽而心眼一明,匆匆向祝氏道一句“有了,你等着”,便去了外间。
宗契正端坐蒲团之上,无人窥看时,便不念什么经咒了,与地藏菩萨金身对坐,宛若另一尊伏虎罗汉尊像,见应怜出来,低声问:“都妥了?”
“大半妥了。”应怜趋身过来,声儿小小的,搭手在他耳边轻道了一句。
离得近了,馨香气息便拂在他耳畔,宗契有些发痒,又有些热,却端坐着没动,待她说完,微微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写个荐帖捎与师父,他老人家必会关照的。”
便见应怜面上一喜,眉眼弯弯,模样霎是可爱。她已离了他耳畔,那痒意却仍萦在那处,宗契忍不住揉了揉,那一缕甜美却狡猾得很,倏忽便消散了,半点再捉不住。
他目光随她进了里间,身形一转,融入黑暗复又不见,这才阖目,继续盘坐。
也不知多久,应怜再次出来,这回浑身轻松,向他点点头,“成了。”
宗契便知,盘曲了一整个白日,此时终于可以松缓松缓筋骨了。
此夜——据住处离东院稍近的僮仆女使们讲——当真是惊心动魄,光怪陆离。他们见那庭院上空有道黑气直贯中天,气魄逃散,却被一神佛兜在掌中,压伏下去;并信誓旦旦,道确瞧见了神佛出世时的数道金光,真如彩霞映日,竟搅得他们觉也睡不着。
又有人因此不屑,什么鬼神金光,统统是胡诌的,不过为了显他们能耐,能见神佛罢了。
不过夜半时,听见叮铃哐啷的闹砸声,此确做不得假,那必定是高僧正与妖邪搏斗,闹出的动静了。
总之言真言假者,俱得了令,不敢近前窥看。第二日众说纷纭,都到老夫人处绘声绘色地报。
老夫人很快得着了信儿,更兼有天大的幸事,乍然闻听,真如吃了七窍顺气丸似的,整个人都舒泰起来。
“她转醒了?醒了就好!”她长松一口气,连向壁上神龛拜了数拜,直念阿弥陀佛,又吩咐人,“疯了这些日,人不人鬼不鬼的,快为她梳洗打扫,再带来见我!”
不消她说,女使早已烧好热水,搬了大大的浴桶,为她刷洗,又梳头穿衣。那屋里彻彻底底清扫一遍,开了门、敞了窗,虽仍一应陈设还空着,却携了股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头,真好似改头换面,一扫前尘污浊。
一时三刻,祝兰已重新由鬼做成了人,一身脏臭被洗净,长发梳开,换了套干净衣裳,穿整毕了,由女使引着,去主院见老夫人。
老夫人心思却细腻,犹担心她邪气未根除,特特在堂上布了一道绢纱屏风,只教她隔着屏风叙话,又使人请了宗契前来,万一邪祟复作,他好一力降服。
应怜来时,便瞧见堂上已是这般景象:祝兰跪在正堂,向着一列屏风,行跪拜正礼;屏风后隐约坐着个老夫人,身形全被遮挡,却露出一半壁上的佛陀菩萨来,好似祝兰拜的不是婆母,是那救命的菩萨一般。
见宗契来了,老夫人自然当面谢过,又特送下钱物,以表向佛的诚心。
应怜在旁瞧着,目光却又寻见端坐另一边的王家太公,向来与老夫人并坐时,不言不语,泥捏的塑像般木讷。
范碧云侍立在老夫人身侧,得了令,捧来几样首饰,赏与了应怜,为着她毕竟与高僧同来,不好见之不理。
一番问神道佛毕,老夫人再谢宗契,定要相留长住。宗契极力辞过,带了应怜,当下便告辞而去,只是临别之前,特与叮嘱:“祝氏命格带煞,不可久留家中;若强留时,恐又招惹邪祟,还是尽早打发为上。”
老夫人向来笃信鬼神,闻听此言,更是心中耿耿,相送了宗契,回到屋中,见祝兰还跪在堂上,端的孝字当先的好儿媳模样,便命人将屏风挪在自己的卧室,仍居中坐了,招手唤祝兰进屋,又将门窗都关了。
祝兰心知必有这么一关,果不其然,见上首坐好,开口便问及这些日的情况。
“妾也不大清楚,只是记得才中秋家宴上吃过酒,分明已回屋睡下了,彷佛做了个长梦,一睁眼,便到了岁暮,心中很是惶恐。”她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对答呈上,再谢罪道,“今日听人说了,妾才晓得发生这些恶事,为家中带来如此灾厄,实是罪过!”
她趴伏在地,长跪不肯起。老夫人叹道:“你也是无辜受累,委屈你了。方才你说,做了个梦,梦中可见何人?做了何事么?”
祝兰头杵地,一五一十答道:“隐约见了家中女使,即今日听说意外亡故的那个素珠,直缠住妾不肯罢休,只记得害怕极了,其余都记不得。”
屏风后,老夫人也不知是何样神情,唯声音变了一些,又急了一些,“她可能与你说什么?”
“她只呜呜咽咽,并未说什么。”祝兰摇头,“又或说了,妾却早已不记得了。”
这一下,老夫人终才放心,满意地见她隔着屏风,大有长跪趋势,挥挥手,发了慈悲,“起来吧,站着说话。”
祝兰不起,却道:“妾有一事相求,望老夫人恩准。”
“你说。”
“妾心知命相冲撞长者,易招祸灾,从前心有妄念,总不肯离家。经此一事,妾再不敢徒留家中,招来祸殃。请老夫人准妾离去,自寻投奔。”
屏风后,自不见老夫人微有动容神情,却又迟疑,久久不肯言语。
祝兰咬了咬牙,再道:“郎君念旧,不肯遣了妾出门;但妾不能不知好歹,故自请离去,郎君若要怨,便怨妾一人!”
“……我做不得他的主,他教看待好你,若是回来,见你走了……唉!”半晌,屏风后道。
祝兰手绞在袖内,攥着方帕子,已有些
抖,望不见屏风那头,却听出那话里反复之意。她如履在万丈深渊、薄冰之上,战战兢兢,却晓得再加把劲,就能踏上平地,狠狠心,押上故旧的情分,落下泪来,叫了一声:
“婆母!”
老夫人陡然起身,察觉失态,又坐了回去。
“婆母!容媳妇逾矩,再叫您一回!”祝兰声色惨然,“在我心中,您就是我母亲。盼您看在你我母女一场的情分上,容我离去吧!”
半晌,老夫人低低问:“……你去哪里?”
“我在襄州有房远亲,便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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