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是天过热,元冰手心冒汗,拿帕子擦着手,强笑道:“贵妃娘娘做主便是了,臣妾不敢妄言。”
高疏曼狠目射来:“姜妄南,别以为本宫会就此饶了你,只要你在后宫一日,本宫有的是手段。”
“走,去别的地方搜。”
话音未落,她往旁边跨出一步,一个路过的小宫女猝不及防撞上她。
“冒冒失失的,没点礼数,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滚开!”高疏曼没好气推开那人。
那小宫女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啊一声,脚踝一崴,身子倾倒,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救命啊……救命啊……”那小宫女扑腾着手脚,一直在吃水,显然不会鳬水。
高疏曼慌了,愣了好一会儿:“还不快去救人!”
扑通两声,两个太监跳了下去,划向那半死之人。
然而,水绿而深,且这个是外湖,水流不算缓,那小宫女很快就被冲下去了。
加之她在胡乱扑腾,越扑腾越远,尽管那两个太监在努力游过去,却一直够不着。
没多久,小宫女的声音没了,人也沉下去了。
待捞起来时,人已经凉透。
高疏曼一脸吓呆:“怎么会这样……”
姜妄南亦心有恐惧。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小宫女崴脚的地方,明明很平整如毯,却莫名其妙多出一个石子,极其突兀。
——
很快,后宫淹死一条人命的事情,不胫而走,闻之于帝耳。
不久,储秀宫外响起长长一声:“皇上驾到——”
高疏曼正呆呆地坐在榻上,仪态全无,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陛下?”
玄袍冰冷地拖过门坎,萧权川进去,一眼便看见角落里的姜妄南。
场景莫名熟悉,他跟上次过敏事件时站的位置大差不差。
不过,这回,还多了个元冰。
“臣妾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具体过程萧权川在路上听得差不多了,坐下后劈头直问:“高贵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高疏曼扑通跪下:“陛下,是她自己撞上来的,臣妾只是让她避开一下而已,并没有怎么用力推,是她自己没站稳,失足落水,请陛下相信臣妾。”
萧权川淡淡抬起眼皮:“你们两个觉得她所言当真?”
元冰没出声。
“姜贵人?”萧权川道。
姜妄南唯唯诺诺走上来,像极了被班主任点名发言的差生:“臣妾……。”
姜妄南心里记恨她那一巴掌,还有被翻乱的宫殿,给秋若和罗景他们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是不是高贵妃推了人?”
“是。”
“若她不推,那人便不会掉进水里,对吗?”
“……嗯。”
嘶,总觉得他的提问哪里不对劲,但又无从得知。
萧权川转而道:“高贵妃,你可认罪?”
高疏曼慌得一批,脸颊都哭花了:“陛下,臣妾无罪可认啊!真的不是臣妾害死她的!”
“你这是在怀疑朕的判断?嗯?”萧权川的语气不怒而威。
“不是,臣妾不敢……元嫔,对,元嫔还在场,你快说话啊!”高疏曼迫切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元冰神色迟疑:“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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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也看见了贵妃娘娘推人,娘娘,这便是事实啊,臣妾在陛下面前,怎敢欺瞒?”
我去,这姐妹俩内讧了?
姜妄南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过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你说什么?”高疏曼征然片刻,目眦尽裂:“贱人,本宫平时待你不薄,你怎敢这般污蔑本宫?!”
元冰一脸无辜:“臣妾着实感激娘娘的照顾,但陛下在此,圣心清明,又怎会因臣妾三言两语而被误导?”
“别吵了。”萧权川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须臾,他声威并具地道:“高贵妃身为后宫嫔妃之首,没能起到榜样作用,却德行有失,草菅人命,蛇蝎心肠,当罚俸两年,衣食从简,禁足一月,任何人都不得探望。”
高疏曼跪走过去,扯住萧权川衣袂试图狡辩道:“陛下,陛下,臣妾至此地步,全都是因姜贵人所害啊,陛下!”
“若非姜贵人有偷换臣妾的凤凰步摇在先,臣妾又怎会失去理智,上门要说法?否则,那小宫女也不会溺死,陛下若要责罚,姜贵人也不能放过!”
元冰僵着腰板,小心翼翼地呼吸。
高疏曼劈里啪啦讲一堆,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每说一个字,萧权川周身的气温便低一度。
萧权川看了眼缩在一隅的姜妄南,眼神柔软,可看向高疏曼时,似笑非笑,宛若从地狱而来的恶魔:“高贵妃,你倒是提醒了朕,姜贵人这事,朕还没算进去呢。”
高疏曼当即瞠目结舌,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似的,眼泪滚滚掉落。
“再罚两年月俸,”萧权川云一挥袖子,丝毫不顾念旧情,高大的身姿居高临下,“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可有不满?”
余光中,角落里那小东西显然抖了一抖。
高贵妃的眼泪快流干了,伤心欲绝,无力可辨:“臣妾……叩谢圣恩。”
萧权川欲抬脚离开,似乎想到了什么,皂靴转移角度,朝姜妄南踏出一步。
不料,对方怯怯地往后退了退。
萧权川挑了下眉毛。
姜妄南不知所措,黑溜溜的眼珠子飘忽不定。
后面是墙壁退无可退,他不敢直视那冷若冰霜的帝王,忙着行礼截断:“臣妾恭送陛下。”
那龙纹皂靴悬在空中,滞留了一会儿,眼底暗潮涌动,继而迈出门去。
元嫔小步快走,紧跟其后,好像在害怕什么追她似的。
高疏曼呆呆地坐在地上,干涸的眼泪弄花了整个妆容。
姜妄南觉得她有一点可怜,明明丢掉凤凰步摇的人是她,品茶会上出丑的人也是她,结果被皇上惩罚的还是她。
那个的小宫女更可怜,因一颗无端端出现的石子而落水丧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回熹盈宫的路上,姜妄南心中百感交集,疑惑、惊讶、担忧、恐惧……
短短一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虽然萧权川前来做主裁断了,但姜妄南并不认为这就解决了问题。
那支云鬓凤凰金步摇,还没有下落。
他百思不得其解:“秋若,你说,陛下怎么不派人继续追查下去呢?万一我和元嫔说谎呢?”
秋若道:“娘娘为人真诚,陛下自然信任娘娘,至于那元嫔为何不帮高贵妃,奴婢也想不明白。不过,即便元嫔帮她说话,想必也没有用。”
“为何?”
“恕奴婢直言,在皇宫之中,一个小宫女的命形同草芥,死了便是死了,很多时候,大家都不会去在意,但这一次,陛下却拿此大做文章,恐另有他意。”
“怎么说呢?”
姜妄南喉咙紧了紧,心口被什么堵住,更不是滋味了。
秋若继续道:“娘娘稍思片刻便会明白,朝廷之中,以高家为首的旧皇党一直在压制着陛下推行各种政策,而高贵妃是高相的女儿,打压她,便是间接敲了高相一棍子,警示他该收就收。”
“哦,原来如此啊。”
姜妄南这才知道,后宫妃嫔的生活居然与朝堂权谋能挂上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表面上,扬言后宫不得干政,实际上,是萧权川在背后操盘,令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某个时机里尽可能为他所用。
有朝一日,萧权川会不会把算珠子打在他身上?
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很可怕。
一代暴君,心如同铁石那般强硬,专势蛮横,不讲感情。
“对了,那支步摇怎么办啊?好贵的吧?”他忽而想到。
秋若道:“娘娘,陛下不去追查,就是没有必要去查,说明那支步摇,已经不重要了。”
“又是为什么呀?”
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萧权川的脑子到底是有多大?一个首饰都搞得这么复杂?
姜妄南试图推测:“因为,高家已经吃到苦头了,对吗?”
秋若点头:“差不多吧,又或许,陛下留着那支步摇,在等着钓别的鱼呢。”
“我的天,他到底有多少个心眼子?我不想听了,听得我头要炸了。”姜妄南捂住耳朵逃避道。
熹盈宫被高疏曼闹得一片狼藉,他回到时,下人们还在忙里忙完收拾。
捯饬了大半天,如今一闲下来,困意立马涌了上来。
罗景一边扫地一边叨叨:“晦气啊,今日忌拆迁,也不知道这个月会不会被倒霉鬼附身。”
这种封建迷信挺无聊的,姜妄南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秋若答道:“回娘娘,五月十二。”
他忽而驻足,抓住秋若手臂,紧张问道:“多少?”
“五月十二,怎么了,娘娘?”
“幸好幸好,差点错过了。”他拍拍胸脯喃喃道。
秋若问道:“错过什么啊?娘娘是有什么吩咐吗?”
“不不不,跟你们没关系,今夜我要出门一趟,不用谁跟着。”
秋若很有分寸,并不多问:“好,娘娘放心,奴婢会守好这里。”
丑时,夜沉如水,皇宫灯火寥寥无几,听取蛙声一片。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提灯而来,那灯偏暗,只能照亮脚下的路。
男人悄悄来到御花园假山,东张西望,仿佛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甫一抬头,不远处,那颗高出屋檐两倍的黑色树影,像一把撑天巨伞。
他悄悄走进去,每一个假山石都长得一模一样,大大的,灰灰的。
他只盯着柳树的方向,沿着小径左拐右拐,感觉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分岔口,跟在迷宫兜圈似的。
“不对啊,我分明看见大柳树就在这边,怎么没个出口?”姜妄南嘀咕道。
好像又走错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往回走,陡然间,耳边传来一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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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断断续续的呻·吟。
姜妄南直接原地石化。
紧接着,男人也在不停微喘低吼,好像在拼尽全力冲刺什么,女人越叫越大声,伴随着痛苦与哭腔。
卧槽……
好刺激……
姜妄南鼻血快喷出来了。
后宫真他妈贿乱不堪啊。
那对偷情的男女就在他旁边一个假山洞里,离他不足三米。
可是他若要往回走,就必须经过它。
这运气真他妈服了!
到底要不要走?
眼看着丑时一刻就要到了,不知刘伯深会不会冒险等他。
纠结之中,那洞里的女子娇滴滴地说话了:“阿荣,你好厉害啊,你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想你。”
咦惹!
姜妄南鸡皮疙瘩掉一地。
那阿荣道:“抱歉,冰儿,是我不好。最近不知为什么,统领总是不让我去后宫出勤,我太想你了,约你到这种地方来,着实委屈了。”
冰……儿?
是……元冰?元嫔?!
卧槽啊,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元冰道:“别这么说,这里的锦衣玉食令我日日作呕,下半辈子,跟着你吃粗茶淡饭我都心甘情愿。
“嗯,我们很快就可以真正在一起了,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过日子。”
“对啊,那一支云鬓凤凰金步摇,差不多够吃一辈子了,到时换了钱,我们就去乡下,置办些房屋田地,牛郎织女一般恩爱无疑,再生三五个小孩,三个像你,两个像我,一大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元冰美妙地畅想道。
原来,那东西,是他们两个合伙偷换的!
——
今早那元冰帮他劝阻高疏曼,合着还在做好人?
那阿荣道:“不过说起来,今天高贵妃大肆搜宫,差点就搜去你那儿了,好在你聪明,借着替姜贵人说话来拖延时间,不然,我还真来不及转移步摇。”
可恶啊!居然都是套路!
他差点就被感动了!
“你还真别说,我万万没想到,三言两语就把那高疏曼劝住了,但那姜贵人也不简单,他居然会想到去搜别的宫殿。而且,我那里离熹盈宫很近,想必高疏曼会第一个转去我那边。”
“所以你的小脑袋就灵机一动,踢了一颗石子过去,制造意外,把事情闹大,拖住高贵妃,我的冰儿啊,你人如其名,冰雪聪慧啊,我实在太爱你了。”
元冰娇嗔道:“哎呀,认识半年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肉麻死了。”
惊雷一个接着一个砸在姜妄南头上,他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
一条人命,就这么被她玩没了,仅仅是为了给那个阿荣争取转移赃物的时间?
只听那男人又道:“如今高贵妃被责罚,势头暂时嚣张不起来,陛下不再追究步摇的下落,我们差不多该找个时机逃出宫去,双宿双飞。”
元冰开怀笑道:“还是你厉害,出了这么个主意,既拿到了钱,又替我教训了高疏曼,看着她那副惨样,我心里爽快极了。”
那阿荣道:“冰儿,若我带走了你,元御史那边该如何交代呢?”
她切了一声:“我爹?呵,他妻妾成群,儿女满大街,怎会在意我?”
“再说了,若非他要站在高页旧皇党那边,陛下怎么会宣我进宫为质?他还经常写信关心我这个那个,惺惺作态,短命的糟老头子,我偏不如他愿。”
直到这里,姜妄南握着灯笼木柄的手指蜷了蜷,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们的冰儿受了好多的委屈,我好心疼。乖乖,再来一次。”那阿荣不满足地道。
“哎呀,你坏死了,人家还累着呢。”
“不用你动,不累的。”
“哈哈嘻嘻,轻点儿!”
……
夜色淫靡。
他耳朵又脏了呜呜呜。
姜妄南深呼吸几口气,轻轻抬脚,准备悄无声息地经过那个脏污不堪的石洞。
忽而,他肩膀被拍了一下。
第25章 挂念 “陛下是不喜欢我了吗?”
他猛然一抖, 整个灯笼掉了,发出一声动静。
糟糕!
元冰和阿荣立马停下缠绵,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侍卫出身的阿荣身姿轻盈, 一下子躲进角落里警惕地探勘洞外。
山色重重,树影婆娑,一片宁静。
他判断道:“没人, 可能是野猫什么的吧。”
元冰以手抚息,泄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适时, 两个人影绕出假山群, 疾步走到那颗大柳树下。
树干格外粗壮, 大概要三个成年男子张开手臂才能勉强抱住。
“过来这边。”刘伯深拉着他躲去了树干背后,极其隐蔽, 仿佛提前踩好点似的。
姜妄南压着气音,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兄长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刘伯深伸出手指着方才来路的方向,温柔一笑:“你其实就在那里, 兄长瞅着背影像你, 便过去瞧了瞧。”
姜妄南踮起脚尖看过去, 心情难以言喻。
“……”
实际上, 他与这边, 就只隔着一座假山。
当时只要从旁边的小路挤出来, 就可以完全摆脱迷阵!
刘伯深疑惑道:“被关在深宫已久, 你不仅吃东西的口味变了, 连最厉害的方向感,也变差了许多。”
对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似水波那般温和。
不知为何,姜妄南隐隐感觉到,那格外平静的湖面下, 藏着不为人知的克制与压抑。
“可能是环境变了吧,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呢。”
人变了,其他的,自然而然也会跟着变。
姜妄南不知该说什么好,干脆直入主题:“对了,兄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伯深往前一步,慢慢把他的小手揉进掌心,眸光款款深情:“南南,两日不见,兄长特别特别挂念你,你呢?”
大哥,我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和你见面,你就只是想说这些?
姜妄南不好意思不给面子,吞吞吐吐道:“额……我……也差不多吧。”
刘伯深又靠近了一步,神情悲伤道:“南南,南南,当初兄长没有及时带走你,害你落入萧权川魔掌,你还恨兄长吗?”
姜妄南努力想象原主受的感受,大概给了个让对方安心的答案:“嗯……不恨吧,你也挺无奈的,我能理解。”
“那太好了,我以为你还在气头上,那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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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走高飞。”
多一个帮手,他就多一点机会,原书里,刘伯深这个温柔男二不错的,专一又靠谱。
不像那个霸道男一萧权川,心眼多得如同蜂巢,待在一颗定时炸弹身边,几乎等于慢性自杀。
“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跑了,你有什么办法吗?”
刘伯深放心一笑:“这次约你出来,就是想和南南商量此事,我们必须要连手才能成功。”
“兄长想怎么做呢?我能帮得上忙?”
刘伯深拍了拍石头上尘土,搂过他瘦削的肩膀坐下:“自然的,南南,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进太医院吗?”
“兄长就是学医的呀。”
他们靠得太近了。
刘伯深身上有股清雅的檀香,温暖细腻,令人心安,不似萧权川的龙涎香,浑厚浮沉,神秘莫测。
“不,这一切,都是为了萧权川。”
月光被柳枝筛下来,斑驳光影落在他脸上,姜妄南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神。
一提到萧权川,刘伯深就咬紧后牙槽,下颌微动:“你可知,他的左耳听力不好?”
“嗯!我知道,他一直戴着那个绕耳翎,很漂亮,怎么了吗?”
“兄长怀疑,他体内有一种蛊虫,叫做逆生,这种蛊毒会侵蚀他的听力和视力,继而吞噬他的意识,至其疯癫。”
“但兄长在太医院潜伏多日,仍然没有找到相应的药方,去证实我的猜测。”
姜妄南并不记得原书里的攻有逆生蛊在身,是谁给他下的蛊呢?
若果真如他所言,定然会有院判按时替萧权川医诊。
院判有出动,太医院便会有时间、地点以及药方的记录。
除非,萧权川下令保密。
如此一来,刘伯深即便神通广大,也绝不会查到蛛丝马迹。
“人体耳目相通,若真如此,那他迟早会变得又聋又瞎。到那时,就是我们报仇的好时机。”
刘伯深眯了眯眼,眸底里翻涌着一片血海,杀意四起。
姜妄南眨眨眼,听不太懂:“啊?报仇?兄长不是说要带我走吗?这跟报仇有什么关系?”
刘伯深的眼光忽然炽热起来:“南南,萧权川必须要死,你我才能安享余年,否则,岂能心安理得活下去?”
“……能吧。”姜妄南咕哝道。
“不能!怎么能呢?南南,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与他有国破家亡之仇,再者,这种暴君本就不配存活于世。”刘伯深眼圈发红,越说越激动。
姜妄南不禁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缩起来,这人怎么一时一个样?
“兄长……兄长先别急嘛,吓到我了。”
刘伯深轻轻摸他的头:“南南,你继续留在他身边,注意一下这个情况,尤其是他格外疲倦时候,容易复发,如有异动,就告诉兄长,好吗?”
姜妄南抓抓头:“兄长,你到底是想我留下来?还是要带我走呢?”
对方失笑道:“傻瓜,当然是带南南走啊,兄长怎么舍得你被困在这里呢?”
他顿了顿:“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萧权川真有软肋在兄长手里,就不一样了。”
姜妄南试图理解他弯弯绕绕的语言:“意思是,我替兄长去刺探他的病情,然后兄长借着职务之便取他性命?再带我离开?”
“不错,你觉得呢?”
姜妄南其实不太赞同这个做法,他再笨也知道危险,支支吾吾道:“弑君乃大罪,到时我们还跑得掉吗?”
刘伯深道:“南南放心,杀死他有很多种方法,我们可以选择最低调的一种,神不知鬼不觉,届时尽量争取逃走的时间。”
“整个赵国都是萧权川的,我们能逃去哪儿?”
尽管刘伯深语气温柔,计划听起来特别周全,但姜妄南的心还在悬着,惴惴不安,似在无声抵抗。
刘伯深笃定道:“北方,安国。赵国的手再长,不能也不敢伸过去。”
姜妄南回想起这段日子,感觉萧权川也没有坏到必死无疑的地步吧。
然,他只是一个穿书人,并非往事的亲历者,没资格评判谁。
萧权川与原主受、刘伯深之间有着不可消亡的灭国大仇,他占据着人家的身体,好像没理由阻止书中人物之间的角逐。
如若他拒绝了,岂不就是帮别人原谅别人的仇人?
如果换做原主受,会答应刘伯深提议的这个暗杀计划吗?
须臾,姜妄南道:“好,我试试看。”
翌日。
姜妄南昨夜很晚回来,一觉睡到下午,头昏昏沉沉的。
酉时用膳。
姜妄南喝了一口汤问道:“秋若,孙公公有来传召?”
“没有的,娘娘。”
他小脸皱起,今天的汤不太好喝,便放下没动了。
“娘娘不是爱喝绿豆牛乳汤吗?”秋若问道。
“可能熬夜,胃口不大好。”
接下来的两日,萧权川也没有传召过他。
姜妄南闲来无聊,和罗景一起剪花,无意提起:“陛下有去别的娘娘那儿吗?”
“回娘娘,奴才并未听说过,陛下日理万机,尤其是最近。”
“发生什么了吗?”
罗景瓮声瓮气道:“据说啊,高相告病假,本该由他审查的文书,全转到陛下手里了,还有,近来东南部发生涝灾,朝廷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这样啊,那确实很累。”姜妄南心不在焉地咔嚓掉一根黄枝。
他满脑子清一色回响着刘伯深那句——“尤其是他格外疲倦时候,容易复发”。
会不会是此时此刻呢?
撇开刘伯深的计划不说,他其实挺想知道,萧权川到底是否有疾在身。
复发的话,会不会很痛苦啊?
罗景忽而大叫:“娘娘小心!”
“啊?”姜妄南回过神来,手里的剪刀已经被他抢走了。
“哎哟吓死奴才了,差点见血了,娘娘还是歇着吧,这种粗活由奴才们干就好。”
姜妄南坐在门口,双手捧脸,眸子随着花丛里扑腾扑腾的蝴蝶,转过来,转过去,幽幽叹了一声。
好无聊啊。
罗景眼珠子滴溜一转,凑过来道:“娘娘,奴才听说,昨个儿从岭南运来的荔枝到了,鲜呼呼的,嘿嘿。”
“真的吗?!”他眼睛水光潋滟。
“奴才的消息,保证可靠,娘娘要不要去弄点来尝尝?”
“好,我这就去找陛下,”姜妄南立刻精神了,提起衣摆欢快往屋里小跑去,“秋若,秋若,帮我挑件好看的新衣裳来,头发也重新弄一下。”
不久,养心殿外停下一辆轿子。
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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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还未下来,门口的孙公公便转身去禀告。
案台上奏折成山,书信如海。
萧权川正合着眼睛,仰头靠在金丝楠木龙头椅上,眼下晕染了一层薄薄的乌青,满脸散不去的倦意。
“陛下,姜贵人来了。”
椅上之人无动于衷。
孙年海清清嗓子,扬声重复道: “陛下,姜贵人来了。”
这回,他才缓缓睁眼。
墨绿色的眸子一动未动,似乎没有那么清亮,有种蒙上一层白雾的僵死之态。
孙年海担忧道:“陛下,等会要去一趟慈宁宫,老奴让姜贵人现在回去?”
他半抬起一只手,孙年海立即上前托住,扶起他。
萧权川绕出案台,低头寻了好一会儿,松开孙年海,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
“让他回去吧。”
“是。”
殿外,姜妄南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有点疼,疼得想哭。
“孙公公,陛下是不喜欢我了吗?”
“娘娘莫要胡思乱想,陛下近来繁忙至极,确实没心思陪娘娘,还请娘娘体谅体谅。”
“哦,好,我知道了,那麻烦公公好生照顾陛下。”
孙年海道:“自然,那是老奴的本分,娘娘是有事相找?”
“也不是什么啦,就是……”他口峰一转,两朵红晕飘上小脸,“想见见陛下。”
这一问一答下来,姜妄南脑子似乎拨开一层迷雾,好像比起吃荔枝,他更想见到赏赐荔枝的人。
萧权川其实已经移步到大门之后,紧紧一步之遥。
他的话,全听见了,一清二楚。
目送姜妄南离开后,孙年海甫一转身,便看见萧权川从门后踱出来。
他捂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道:“哎哟,陛下怎么在这里了?”
萧权川遥遥看着姜妄南的背影,疲倦的面容终于松了一点,露出眷恋的笑意:“他穿什么衣裳都很漂亮,不是吗?”
轿子咿咿呀呀,轿子里的人一路唉声叹气,犹如一唱一和。
秋若安抚道:“娘娘别伤心了,咱们明日再来?”
“明天这件衣裳就不能穿了。”
“娘娘还有一柜子衣裳呢。”
姜妄南惋惜道:“可这件是最漂亮的,腰间的几处细带缀得很好看。”
“咦?那不是陛下的龙辇吗?”秋若突然提高音量。
“什么?哪里哪里!!”轿子还悬着,姜妄南便急着掀开帘子探出头去。
第26章 病发 他好凶QAQ
陡然间, 轿子失重,顺势倾斜,吓得秋若忙上前去虚虚扶着:“娘娘当心。”
前方不远处, 黄色龙辇背对他,御六驾,不急不徐地行进, 除了轿夫,只有孙年海随着, 一个侍卫也没有, 颇为低调。
姜妄南至今仍不会认路:“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呀?”
秋若回道:“娘娘, 那应该是慈宁宫的方向。”
他思忖片刻, 问道:“我们可以跟过去吗?就是……额……在宫门外等着陛下出来,不会打扰到陛下与太后。”
他像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 类似询问大人能不能出门玩, 未等大人开口,就乖巧地说不会弄脏衣裤、不会晚回、不会打架。
秋若的目光瞬间慈爱起来, 怎么忍心拒绝这么可爱的人儿呢?
这回, 萧权川迈入慈宁宫没有闻到惯来浓烈的酒味。
唐奎兰难得端坐于软榻上, 神情严肃, 摆弄矮桌上的一排银针, 一根根捻起来, 烫过烛火。
“小姨。”萧权川唤道, 比平时音量大一些。
唐奎兰忙上前, 一脸担忧:“怎么样?还好吗?”
他稍稍侧耳,略有所思,似乎在把对方的声音连字成句,慢答:“嗯, 无大碍。”
“这逆生蛊,自小伴随着你,早已侵袭你的血脉骨髓,当年,姐姐她……”
“小姨,别说了。”
唐奎兰敛敛神色,转而道:“我说的顺息蛊疗法,你听进去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用?”
所谓顺息蛊,亦是寄生人体而生的蛊虫,与萧权川体内的逆生蛊相生相克。
如若想以此治彼,那么,两个宿主就必须进行水乳交融的肢体接触,顺息蛊的虫卵才能顺势进入对方体内,渐渐吞噬蛊毒。
萧权川揉揉眉心,无奈道:“我不想用。”
“事关你的命,还有什么不想的?”唐奎兰踱来踱去,“别扭什么啊你?这宫里头,处子之身比比皆是,你找个喜欢的类型来,我来帮他以蛊养身,事后赏点些金银或者升为妃嫔,也不是不……”
“好了,这个法子别再提了。”萧权川截道。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贞节比你的命还重要?”
适时,孙年海进来,表情忧虑:“陛下,姜贵人跟过来了,轿子就在殿外。”
“他怎么还没走?”萧权川语气不悦,眉宇间聚集一股阴郁之气,挥之不去。
孙年海心知肚明清楚,萧权川生性高傲,最不喜欢别人看见他病弱累累的模样。
尤其是那种可怜他的眼神,他一旦看见了,铁定会当场挖了那人的眼珠子。
“老奴这就去办。”
“慢着,”唐奎兰制止道,“那姜贵人……就是你所言的姜妄南?”
“嗯。”
唐奎兰一脸我懂的样子:“孙公公,带他去偏殿歇一歇,弄点吃食茶水招待好啊,热的话,再弄点冰块冰饮冰西瓜什么的,快去。”
萧权川宽袖下的手指蜷了蜷:“不必了,让他回去吧。”
“这……”孙年海杵在原地,面露尴尬,左右不是人。
唐奎兰猛然一拍他肩膀,利落训道:“臭小子,没礼貌!人家想见你了都追到门口了,哪有还把人赶回去之理?那孩子跟朵花一样娇嫩,回去哭了怎么办?你就开心?”
她一顿猛输出,萧权川便沉默了。
孙年海悄悄投去赞赏的目光:“那老奴接姜贵人去偏殿?”
“还去什么偏殿,肯定是接到陛下面前啊。”
唐家老爷老来得女,唐奎兰与萧权川母亲唐欣兰差十几岁,他呱呱坠地时,唐奎兰只有三岁。
因此,二人如同姐弟一般,一起从小混到大,怎能不懂萧权川内心所想?
孙年海小步踱到姜妄南轿边:“娘娘,陛下有请。”
他的头从里探出来,杏目圆睁:“陛下……要见我?你确定?”
“千真万确,老奴可不敢矫旨。”
“秋若,秋若,你看看我衣服皱了吗?头发怎么样?乱不乱?”姜妄南雀跃道。
秋若替他抻抻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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