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噎着。”
吃完饭后,萧权川主动收拾碗筷。
他动作很慢,碗和筷子迭得乱乱的,有时候还会看着碗里的薯皮,或碟里剩下的菜汁和蒜蓉碎,会停下来陷入沉思,大概在想该怎么处理它们。
姜妄南看不下去了:“我来收吧。”
“不行,为夫要慢慢学。”
“行叭。”
洗碗之前,姜妄南给他缠好襻膊,他坐在小矮凳上,有点强迫缩骨似的,时不时晃一下。
他从冷水里拿出一个碗,手忽而滞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有点嫌弃。
坐在他旁边的姜妄南老洗碗人了,一眼洞穿,道:“滑滑腻腻的,还透着一股子菜味,对吧?”
“……嗯。”
“要不……”
“欸,别,可以的,习惯习惯就好。”
说着,他拿起抹布一点点擦起来,那俩孩子吃饭太慢了,红薯早已硬邦邦黏在上面,得用刮的。
谁知,萧权川眼神发狠,神情一如抵挡外敌般坚韧,手速加快,才好不容易让碗壁变得像新一样光滑。
“看,干净了吧?”他抬了抬下巴,向姜妄南展示战利品。
“哇,夫君好棒!真的好干净哦!加油加油!”
自动夸夸机老婆能不可爱吗?
“做家务一点儿都不难。”
萧权川大乐,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继续埋头擦碗,伊始的扭捏姿态很快就不见了,干劲儿十足。
其实,一共也就七八个碗碟,萧权川却刷了差不多两刻钟。
期间,姜妄南偷偷捶着发麻的双腿,不停给他鼓掌吶喊,趁孩子没看见时,悄咪咪亲亲他。
偶尔会吐出舌尖挑逗他,眨眼间就缩了回去,连格外机敏的萧权川都无法准确捕捉到。
待他把碗筷整齐摆进橱柜里,趁姜妄南不注意,将之抵在逼仄的角落报复似的啃咬一番。
月亮移出云朵,天幕被白雾遮住。
萧权川把药材和水倒进药炉里,生火熬制。
他长手长脚缩在竹椅上,一手用扇子扇风,时不时弓腰看火候大小,剩下的没什么事干。
思渺和月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捉迷藏,两个大人坐在火堆前,脸颊双双印着火光,瞳色极亮极深。
姜妄南倚在萧权川怀里,抬眼看着天上璀璨的星星,一条腿搭在对方大腿上,晃啊晃,不知有多舒服。
“南南,为夫明天就去附近山头打猎。”萧权川忽然道。
“不再休息一下吗?”
“不了,已经入了秋,很快就转冷,我们现银不多,买不了太好的袄子,趁现在天气还不错,我得行动起来,再说了,我们不能每顿的荤菜光靠鸡蛋吧,你,还有两个孩子,都需要补充营养,不吃肉怎么行?”
姜妄南微微愕然:“夫君,你想得好周全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残废?”萧权川揶揄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想,夫君一下子从锦衣玉食转变过来,大概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没想到,夫君这么快。”
夜里的风有点凉,萧权川搂紧他:“傻南南,我在做皇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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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姜妄南摇头。
“领兵打仗,立功凯旋,江南塞北,峭峰戈壁,无处不去,若没有一定的适应能力,岂不早就死外头了?而且,我身为人夫,亦为人父,若让家人吃不饱穿不暖,算什么东西?”
姜妄南却担忧道:“可是我听说,好像附近山里有老虎出没,要不夫君还是别去了吧,老虎好凶好猛的,见人就咬。”
“没事,为夫没那么倒霉,若真遇见了,就跑回家。”
“我夫君好机智,嘿嘿。”说着,趁孩子们转过身去,姜妄南把手放在他肩上,在他脸颊嘬了一口。
谁知,萧权川皱起眉头,低低地嘶了一声。
“夫君你怎么啦?”
第84章 家常 亲亲。
“没事。”萧权川一如既往道。
熠熠火光下, 萧权川肩膀下意识放低了点,斜方肌部位红得发紫。
姜妄南拉开他的领口,粗布里面几乎掩盖了一半的伤势, 还有几块薄皮翻起来。
他心疼得要死,语气微愠:“夫君,你受伤了, 好严重,怎么不说一声啊。”
“真没事, 南南……”
“闭嘴, 不听!我去拿点药来。”姜妄南黑着脸回屋去了。
膏药冰冰凉凉, 姜妄南只顾抹药, 一声不吭,眼睛红了一圈。
“好烦你, 夫君, 你不能这样的,你又这样, 什么都不说。”
哭腔很重。
萧权川握住他另一只手, 温声道:“其实真没事。”
“那你刚刚还嘶一声?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不是疼是什么?”
萧权川失笑一声, 有时候觉得自家老婆还是蛮聪明的, 便承认道:“说出来, 还挺丢人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
“主要是, 为夫连挑泥这种活都要喊苦喊疼的话, 那接下来,还怎么照顾南南和孩子?不想南南后悔跟了为夫,明白为夫的意思吗?”
“哦~”
萧权川道:“别哦啊,老实说, 南南是不是开始嫌弃为夫没用了?”
“要是嫌弃,那两个孩子算什么?我拣来的吗?”姜妄南没好气道。
“对不起,南南,为夫错了,以后不再犯,好吗?”萧权川握紧他的手,晃了晃,
姜妄南收起药膏,拉上他衣领:“臭夫君,若再有这么一次,我就不理你了,疼死你算了。”
“南南忍心?”萧权川挑挑眉。
“哼。”
“你又在撒娇。”
“哪有。”
萧权川捧起他的脸深吻几下,晚风拂过,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散发着同样的木槿叶发香。
夜凉如水。
姜妄南冷不丁一哆嗦,对方越来越急,越吻越黏上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即抬手抵住他胸膛,气息还没稳定,便问道:“夫君明天什么时辰了去打猎?”
“大概辰时吧,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而已。”
“那……再亲一下?”
萧权川眼眸含笑,表情再寻常不过,但姜妄南却下意识往后退,因为那笑有点森然,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宛若野兽撞见心仪猎物且非要囫囵入肚。
“夫君……”姜妄南转身就跑,不曾想,后脖颈被一捏,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后背撞进萧权川怀里,下巴被捏起,萧权川的吻便强硬地覆了上来:“唔唔!唔嗯啊……”
好恨,死腿什么时候才能跑快点呜呜呜QAQ
翌日破晓,一缕晨阳透过窗缝打在萧权川闭合的双目,那薄薄的眼皮往眉心挤压,好像在隐忍着什么痛苦。
大概平时睡惯了柔软大床,如今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着实浑身难受,一点不得劲儿。
加之脚边放着一个给姜妄南暖脚的炉子,宛若整夜被夹在蒸笼里,老婆躺在他怀里睡得很熟,他不好翻来覆去,便清醒着维持一个姿势到天光。
这时,床板吱响,怀里的人动了动。
姜妄南动作很轻很轻下了床,替萧权川拉好被子,后者立即抓住他的手,生怕他转身就消失似的。
“夫君吓死我了。”
“去哪儿?”
“做早饭。”
萧权川道:“哦,要这么早吗?再睡会儿吧。”
“不早了,我还要准备夫君出门打猎的干粮呢。”姜妄南亲了他一口,“夫君多睡才对,昨晚干了这么多活,今天打猎也会很辛苦的。”
萧权川抿抿唇,丝毫没有提及自己一夜未眠:“好。”
看着萧权川安安静静合眼,姜妄南又亲了亲他,才悄悄关上房门。
怀里香香软软的老婆离开了,萧权川更加难以入睡,索性也起了床,和姜妄南一起去看了眼思渺月渺。
只见那俩孩子睡得七仰八叉,月渺的白白胖胖的脚丫正抵在她哥的嘴边,思渺还含住一个脚丫子吧唧嘴,不知梦见在吃什么好吃的。
两人相视一笑,扣住彼此的手,轻手轻脚洗漱,然后,一个转去厨房做早饭,一个转去杂物间准备捕猎的工具。
说是工具,只有一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震天弓、一桶佩箭、一捆麻绳,说实话,他脑子半片空白,不大清楚具体要准备些什么。
他只有围猎的经验,那是有人已经把猎物圈起来,等着人追赶射击,同即将要面临的野生捕猎基本不同。
他不清楚怎样的环境会比较容易出现猎物,他担心吃饱喝足出去一趟,空手而归,老婆孩子都等着他凯旋。
身为夫君和父亲,就该做表率,他怎么能让人失望?否则,老婆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跟错了人看错了人?孩子又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没用?
“夫君,夫君?”姜妄南唤他。
萧权川擦着弓箭,恍然回过神来:“……嗯?要帮什么忙吗?”
姜妄南眼眸弯弯:“该吃饭啦,想什么呢?”
“没什么,这么快的吗?”
“还快,都半个时辰过去了,倒是夫君,准备得如何?”
萧权川心里没底,但依然故作坚强:“还行。”
姜妄南踮脚亲了他一口:“我就知道夫君做什么都很厉害,今天肯定大丰收哦。”
“嗯,走吧,吃饭去。”
今日早饭依旧很简单,红薯切块和大米一起煮成香甜红薯粥,一碟朴实无华的清炒酸菜,几个水煮鸡蛋。
姜妄南道:“抱歉,实在没什么食材,将就一下哈,这里离市集比较远,我中午再去阿婆那里买点别的菜。”
思渺月渺跟着姜妄南吃惯了粗茶淡饭,一声不吭就炫了起来,显然,姜妄南这话,主要是对萧权川说的。
萧权川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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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粥,甜到心里去,顺手剥了一个光滑的鸡蛋放进姜妄南碗里,道:“为夫觉得很好吃,南南做的,什么都好吃。”
“是吗?哈哈,那夫君多吃点,捕猎很费力的,”姜妄南道,“对了,说起这个,我还得买些佐料来,生姜八角桂皮什么的。”
萧权川:“要做什么吗?”
“嘿嘿,做肉菜呀,什么野鸡野兔,要用这些去腥提鲜的,要是夫君扛了一头大野猪回来,好几天都不愁没肉吃呢。”姜妄南想想就很开心。
月渺眼睛瞬间亮了,起哄道:“猪猪,猪猪,月渺喜欢吃猪脚~娘亲炖的猪脚可香香啦~”
萧权川摸摸她的头,有些心不在焉:“嗯,会有的。”
思渺白了一眼,一脸傲娇:“我才不信他有这么大能耐。”
姜妄南轻斥道:“思渺,跟爹爹道歉。”
“哦,对不起。”语气漂浮毫无诚意。
“你……”
萧权川此刻没兴致教训小屁孩,阻道: “没关系,南南,时候不早,为夫该出发了。”
姜妄南道:“夫君,你没吃两口呢,再多吃点吧。”
萧权川一口一个鸡蛋,然后仰头咕噜咕噜干完一碗粥,几秒钟把食物清空入肚,道:“走了,你们慢慢吃。”
萧权川拿起门边的震天弓,背起箭筒和一捆麻绳,迎着日光,宽阔的肩膀晕出重影,好似背了一个重重的包袱,那挺直的脊梁依然故作轻松。
“夫君等等。”
姜妄南追来,把一沓用布裹好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还留存着温度。
“这是什么?”
“简单烙了几个红薯饼,夫君饿的时候,将就着吃。”
“好香。”
“嘿嘿,辛苦啦,早去早回,我和孩子都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萧权川心不知所感,弯腰抱了抱姜妄南,鼻尖拱进他脖颈,嗅了嗅熟悉的香味:“嗯,为夫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姜妄南在家没什么事干,便早早准备午饭,左手思渺右手月渺,去那酸菜阿婆家买了点当季的新鲜菜,聊了一会儿天。
那阿婆格外热心好客,还送了不少菜苗给他拿回去种,他着实不好意思拿人家东西,还是给了一点钱。
孰料,阿婆坚决拒绝,你来我往推推搡搡,十来个回合下来,姜妄南胜。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很热烈,万里无云,约莫巳时,从阿婆家走回来不到两刻钟,姜妄南已经额冒汗珠,后背粘腻,思渺月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蹲下身,拿帕子给孩子们擦汗。
月渺心细,一眼就看出姜妄南神情不对:“娘亲怎么不开心啦?”
姜妄南道:“这么热的天,不知道爹爹受不受得住。”
思渺毒舌道:“八成晒晕了,被老虎吃进肚子里了。”
姜妄南难得厉声道:“别胡说八道,盼点好的,思渺,他可是你爹爹,你要是再敢和爹爹作对,娘亲定不饶你。”
思渺尖声道:“他这么欺负娘亲,娘亲就不讨厌他吗?我讨厌死他了,整天把娘亲弄哭。”
“什么?娘亲什么时候哭了?”姜妄南不解道。
“今早,昨天,还有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大大大前天……天天都这样,一天好几次,娘亲都求饶了那老东西一点都不听!我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思渺认真道。
姜妄南愣了愣,须臾,脸颊一红,道:“谁……谁让你偷听的!那是爹爹和娘亲在……”
月渺天真道:“爹爹和娘亲在玩游戏呢,哥哥,不是打娘亲哦。”
姜妄南百口莫辩,只道:“以后不许这样,听见没有?”
思渺撅着嘴巴,把脸偏向一边。
姜妄南很是无奈,扶额道:“走,回家吧,别再提了。”
南方的初秋干燥炎热,不宜吃上火的食物,何况萧权川这样经常出去打猎的话,更需要降秋燥。
姜妄南把莲藕表面的泥土洗净,切成均匀的薄片,月渺站在小板凳上,一点点摘掉芹菜叶子,思渺憋红了脸蛋,把木柴一根根地从院子里搬进灶前,准备生火。
“孩子们,爹爹回来了!”
第85章 动乱 “打仗?”
月渺率先激动地爬下小板凳:“是爹爹!是爹爹!”
姜妄南在一旁扶着她:“你小心点儿。”
思渺无动于衷。
姜妄南拍了下他脑袋:“走, 一起出去接爹爹。”
“哦。”他起身极慢,走得极慢。
姜妄南懒得等他,抱起月渺就往外冲去, 但见萧权川袖子裤腿撸得高高的,露出好看的铜色肌肉,一手拎着两只半死的灰色山鸡, 一手抓着一只安身待命的白鸽。
他仿佛松了一大口气,满面笑容道:“今天加餐, 我们有肉吃了!”
月渺无比兴奋拍掌跺脚:“哇哇哇, 爹爹好腻害!”
思渺在一旁扁嘴不语, 眼睛却时不时瞟过去。
姜妄南上前替他擦汗, 柔声问:“夫君辛苦啦,累不累?”
萧权川含情脉脉看着他, 如不见三秋:“不累, 先吃鸽子还是鸡?”
姜妄南摸着下巴,犹豫不决, 问道:“夫君想吃哪个?”
萧权川依旧道:“你们吃什么, 为夫就吃什么。”
“要不煲鸡汤吧, 放点药材?”
月渺抱着他大腿呼叫道:“要吃大鸡腿, 大鸡腿!”
萧权川宠溺笑道:“好。”
姜妄南历来不敢杀鸡的, 之前在清萍村生活, 都是秋若揽的这些活, 而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干, 洗菜做饭样样他来,厨艺就是这么磨出来的。
萧权川连人都杀了无数,一只鸡又算得了什么?然而,他经验一片空白, 不知何从下手。
姜妄南没见过猪跑吃过猪肉,站在一旁,一步一步地教萧权川杀鸡,先是把鸡一刀割喉,丢进滚烫的水里,泡软皮囊,接着一搓搓拔毛,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洗净。
萧权川力气大,头脑灵活,肯听肯学,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姜妄南刚把药材拿出来,却见对方手起刀落,光亮一闪,咚咚咚把鸡砍成均匀的一块块。
他手臂线条紧实,随着一起一落的动作绷出完美的肌肉,阳光下,覆在其上的汗水反射出薄膜般的柔亮,性感极致。
姜妄南心痒得不得了。
见他后背衣服全湿透了,淡蓝色的布料染成深色,姜妄南便道:“夫君,还有热水,洗个澡吧,舒服些。”
萧权川瞥了一眼院子里玩泥巴的两小孩,俯身迅速亲了老婆一口,顺手在屁股上捏了一把:“南南帮为夫洗?”
“讨厌,人家要做饭。”
萧权川又亲了亲他,眼神黏糊,拉出老远距离才收走。
房间里,萧权川慢慢脱下衣服,褪至臂膀时,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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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眉头紧蹙,稍稍倒吸一口凉气。
灶头火焰正好,姜妄南闲来无事便去寻萧权川,却不见他在澡房,房门微开,里面隐约有些动静传来,他走进去:“夫君怎么还不洗?”
萧权川匆匆拉起衣服:“哦,很快就去。”
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姜妄南又不是傻子,忙上前道:“夫君受伤了吗?”
“没事,擦破皮而已,小伤。”他云淡风轻道。
“不信。”
姜妄南流氓似的脱下他衣服,继而惊呼一声,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只见那健壮的上臂里戳开了一个血洞,边缘的血已经凝固,有点黑黑的,不知有多深。
“追野鸡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刚好脚下都是没砍干净的细竹,就直接撞在竹头上了,”萧权川笑笑:“南南是不是觉得为夫特别笨?连路都走不好。”
姜妄南鼻头红红的,眼泪在眶里打转:“夫君怎么可以这样?我从没这么想过夫君,很疼吧?”
“还好。”
“什么叫还好?疼就疼,干嘛不说出来?夫君明明知道我会很担心!”姜妄南哭道。
萧权川替他轻轻擦眼泪,缓缓抱住他:“对不起,南南,为夫没做好,对不起。”
“夫君不用道歉,我……我帮你涂药包扎一下,”说罢,他拿药瓶的手抖得不行,“还很疼吧?要不我们去镇上看看大夫吧,能好得快一点。”
萧权川欲言又止。
原本下意识开口就是两个字“不用”,但一想到老婆哭得这么厉害,这么担心,又想到顶着这个伤会影响日后打猎,便点头道:“好,我们吃了饭就去。”
“嗯。”
姜妄南用纱布缠住他伤口,绕着臂膀一圈又一圈,末了,他低头在上面亲了一口,继而仰头吻住萧权川,伸出舌头轻轻□□对方的软唇:“夫君,我爱你。”
萧权川单手环过他的腰贴向自己,语调低缓、缱绻、无可比拟的温柔:“为夫更爱南南,很爱很爱,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为夫更爱你。”
搬来爱莲村的第二天,午饭就比第一天要丰盛很多,酸辣莲藕、芹菜炒胡萝卜、甘苦清甜的药材鸡汤。
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有说有笑,有风有阳光,有烟火有人家。
饭后午睡醒来,萧权川去附近租了一辆驴车,他单手揽住思渺月渺,一举抱上车。
姜妄南垫后,萧权川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抱他,结果被老婆指了指伤口,才掩唇轻咳一声,改换成扶的。
甫一进了镇口,满大街乌泱泱人头,每个人手里至少一个麻袋,脚步匆匆,脸色慌张,几乎每一个店铺都挤满了人,尤其是米铺、油铺、盐铺等店,排长龙的队伍都站到街上了。
姜妄南好不理解:“大家都在做什么啊?”
萧权川这几天都在忙自己家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历来掌握天下事,无不对答如流,此刻的神情难得同姜妄南如出一辙的空白与茫然。
忽而,月渺惊呼:“娘亲,爹爹,那里打起来了!”
但见盐铺门口两个男子互殴,你一拳我一腿,都在争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此时老板模样的人跑出来:“你们别打了,已经是最后一袋盐了,再抢下去,袋子破了谁也拿不着。”
两个男子听不进去,都拽着袋子,喊对方先松手,都说自己先到的,又是一番扯来扯去,嗞啦一声,袋子被撕破,白如雪片的盐呼啦啦洒在地上。
来往的人眼睛大红,从四周蜂拥而上,能抓多少抓多少,犹如群魔乱舞。
前方的路全被这群人堵住了,姜妄南他们只能侯在原地,静静看着这场闹剧,连一路吵吵嚷嚷的月渺思渺都吓得钻进姜妄南怀里,瑟瑟发抖,沉默不已。
姜妄南全然不知怎么回事,只觉这些人不是人,而是一群鬼。
大概一盏茶功夫,人都散了,地也干净了,唯留撕成两半的盐袋孤零零没人要。
驴车继续徐徐往前,抢油的,争米的,和老板坐地起价吵架的,一概有之,闹哄哄一片,比平常街市吵上一倍不止。
车停在一家医馆前,年过半百的大夫剪开萧权川臂膀上的纱布,重新上药。
姜妄南在一旁坐着,闲来无聊便问道:“请问大夫,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在抢粮食啊?”
那大夫摇摇头,叹道:“何止这里,哪里都是啊。”
“为什么?”
大夫沧桑的声音徐徐道来:“要打仗了,不屯粮,等着饿死吗?”
萧权川眉心微动:“打仗?”
那大夫换了一种药继续抹:“不错,要说起来,也不知道该是谁的错。”
“老先生此话怎讲?”
姜妄南见他夫君搭在腿上的手紧紧纂着,青筋微突。
“你先别激动,伤口溢血了。”大夫提醒道。
“好,抱歉。”
姜妄南把手覆上去,轻轻捏了捏。
那大夫道:“你们可能不知道,那高宰相前段时间居然提议把旧越国的领土还回去,以此安抚旧越流民。”
“自打新帝上位,一改先皇萧权川的风格,延续柔政之策,不就是胆小怕事不敢硬碰吗?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先皇萧权川当年用了十万兵马堂堂正正打下来的土地,却因为一点点流民暴动,而轻易拱手让回去?”
萧权川默然。
姜妄南只觉手心下的那只手,有点发凉,快要紧绷成满月弓。
那大夫嗤笑一声,继续道:“更可笑的是,皇上丝毫没有自己的想法,只道‘就依高卿的吧’,不是一条被牵着鼻子走的狗,又是什么?”
姜妄南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左右看一眼,这大夫嘴巴可太敢说了。
“公子别怕,赵国上下都是这么说的,罪不罚众哈哈哈。”那大夫有种濒死的乐观。
萧权川忽然开口道:“不是同意割地了吗?怎么还要打仗?”
那大夫答道:“虽说普天之下莫非黄土,可土地是百姓的根啊,当年迁移到旧越领地的百姓几乎没有搬移,亦有不少朝臣抗议,两方力量拉锯,割地圣旨迟迟没有颁布。”
“而后,旧越流民就急上眼了,直接就烧杀抢掠硬抢,搞得国人天天心惊胆战,就怕哪一天,那帮流民冲进村子里杀人占地,据我听说的,陆陆续续有十几个村庄遭难了。”
姜妄南还是不解:“百姓惨遭屠戮,朝廷就眼睁睁袖手旁观的吗?”
萧权川语气不免冷下来:“他们要的,就是袖手旁观。”
那大夫缠着纱布道:“没错,朝廷已经决定割地,谁也改变不了,最大的阻碍就是抗议的百姓,而这帮人,扫除的,正是这些拦路虎,他们啊,就是借刀杀人,等着收网。”
姜妄南又不懂:“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把土地还回去?明明可以流更少的血啊。”
萧权川回握他的手,猜道:“大概,是有什么利益交换之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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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夫显然愣了一下:“这位公子好生敏锐,确实,民间传言,那高宰相和旧越势力有见不得光的勾结,才会借机利用皇上的权力。”
“老先生不妨说说?”
那大夫放下纱布,捋了捋白须,笑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夫,又不是什么洞察风云的世外高人,怎么可能知道具体的隐情呢?”
话到这里,萧权川的伤势也包扎好了。
姜妄南买了一些常用的跌打损伤等消炎药,就搀着萧权川胳膊走出医馆。
然后,他们还买了一些生活物品,如一些入冬的被褥,平时要吃的米油盐,各种做菜的佐料,虽然价格略微上涨,还要冒着烈日辛辛苦苦排队,但能买的都一概买齐了,整整装满一车。
月渺坐在姜妄南大腿上,思渺没地儿坐,只能坐在米袋上,怀里抱着一缸醋,驴的脖子上还挂着两块熏肉。
就这样,颠簸了一路回到爱莲村。
夕阳没落,天色已经昏黑。
姜妄南遥遥却见家门口站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影,是个男子,身高同萧权川差不多,宽肩腿长,显然练过武,手边牵着一匹马。
有点眼熟。
不知为何,姜妄南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心里闷得慌。
“夫君,那是谁呀?”姜妄南拉了拉萧权川袖摆。
只见萧权川抬眸望去,瞳孔微动,眉宇不松反紧:“南南别怕,一个老朋友罢了。”
“可是夫君不开心。”
“别担心。”他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车轮轧轧停下,那似乎恭候已久的男子闻声转身,不知看到什么,神色陡然定住。
萧权川先跳下车,二话不说,依次单手抱下老婆孩子。
那人上前几步微弱的月光打在他脸上,浓眉大眼,气质粗犷,不是任潜又是谁?
他神色严肃,眉头紧锁犹如隐忍着什么痛楚,躬身作揖,声如洪钟:“参见陛下。”
顿了顿,他补了句,语气从未有过的诚意:“参见娘娘。”
“我早就不当皇帝了,他也不是什么娘娘,”萧权川不以为意,只一昧把东西搬下车,把只装了两本医书的袋子给他:“南南,你们先进去。”
姜妄南很好奇他们要聊些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嗯,月渺,思渺,跟上娘亲。”
任潜走到萧权川身边,同样望着那一大二小的背影,叹道:“不曾想,他还真的被你找到了。”
须臾,他拴好马匹,逡巡四周朴素的村屋:“陛下就住在这儿?”
“别再这样叫我,说吧,找我什么事?”萧权川直入主题。
还未等任潜开口,他道:“如果你是想来找我干涉割地之事,恕我不能奉陪。”
任潜瞬间哑言,片刻,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道:“我就知道你猜得中。”
“不送。”
“欸,哪有这样绝情的?阿川,兄弟大老远跑来,也没口茶喝?”任潜道。
萧权川轻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这样叫就对了,走,进屋。”
屋内点起蜡烛,一地暖黄,姜妄南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任潜,悻悻道:“不好意思,家里没有茶叶。”
“多谢,我喝什么都行。”任潜仰头两口喝光一杯水。
萧权川道:“我记得,你被贬去驻守锦州?”
“嗯。”
萧权川道:“挺好的,锦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比起我常年让你待的边境,是个不错的地方,你啊,也该休息休息了。”
任潜啐道:“休息个屁,那帮旧越流民四处为非作歹,我他娘的每天寝食难安。”
萧权川呷了一口水,没接话。
姜妄南见两人沉默的氛围不大对劲,道:“任将军,你大老远赶来见夫君,想必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萧权川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身边:“南南,你也听一听。”
“听什么?”
第86章 独善 “我不想夫君离开。”
任潜沉重道:“旧越流民越发嚣张, 五千人马疯狗一般,正扫荡在他们原先领地扎根的五万多个赵国子民,见一个杀一个, 屠村,抢占妇女,无恶不作。”
“要知道, 那些子民是你当年为了补偿赵越之战的将士们,才把他们及其家族后代安顿过去的, 领土意识极其强烈, 宁可断头也绝不会善罢罢休。”
“朝廷一个个向着高页的割地抉择, 全部都假装瞎子聋子, 就等着抗议他们的百姓屈服于恶势力,被迫搬走, 可是, 他们能搬去哪儿呢?”
“萧广楼和高页均佯装病重,一切都等到病好再说, 是不是有毛病?故意一拖再拖, 到现在还未下旨喝令附近城市开放城门, 接待无处可归的百姓, 那萧广楼可真他娘的窝囊, 什么主意都让那高贼来抓。”
萧权川放下杯子, 沉着冷静分析道:“朝廷就等着百姓服软, 才会故作一副好人姿态来接纳他们, 不然,他们心不甘情不愿被逼着迁移,日后朝廷还如何收服人心?”
“且遑论开放与否的问题,而是旧越那一带城池, 接壤了赵国最薄弱的边界,百姓一旦撤离,就相当于敞开了赵国的肚皮,接下来,一旦旧越势力野心膨胀,有备攻入,赵国麻烦就大了。”
“我当年特意让将士一族优先搬去那里,多数是出于这个顾虑。”
烛火摇曳,不知是谁的心弦在拨动。
沉默片刻,任潜道:“阿川,我此次前来,就是想你能不能出面……”
“不能,”桌下,萧权川牵住姜妄南的手,斩钉截铁道,“至少现在,我不能。”
姜妄南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表情肯定很呆,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自始至终听得云里雾里,更不必说这个莫名其妙的哑谜。
“什么意思呀夫君?”他眨眨眼。
任潜看了看他无辜的表情,那眼神很无奈,但好像藏着一股无名火:“罢了,阿川,我不为难你,不过,你先别急着回答我,我手头能驱动一千五百个任家军,全然可以任你号令,你再考虑考虑,我过段时间再来。”
送走任潜后,天色已经不早,一家四口照往常一样,团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好似一个隔绝硝烟的世外桃源。
然,姜妄南细心察觉到,萧权川吃的没有平时多,墨绿色的眸子没有往常那样明亮,好像强行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霾。
将睡之际,姜妄南坐在床沿,看着萧权川替他脱去鞋袜,发丝垂落,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夫君的白发好像又变多了呢。”
萧权川笑道:“怎么办?好丑,对不对?”
姜妄南摇头:“夫君最好看了,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南南就会哄为夫开心。”
话罢,他坐在小木凳上,把那双玉足轻轻放进盛满热水的木盆里:“会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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