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辞年许久没有反应,好半晌才发出疑惑的一声:“嗯?”
林岁扭头,见他脸上有些茫然,好似不太能理解她那句话的意思。
林岁又低头看了看。
离得近了才发现,郁辞年脚下已经跟落叶一样铺了厚厚一层糖纸,少说也有上百颗。
林岁莫名感觉牙疼了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郁辞年这个残酷的事实。
林岁决定循序渐进。
她仔细斟酌着用词:“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本人自愿捐赠,移交时还需直系亲属的书面同意,他们的遗体才能成为大体老师,被用于医学研究和教学吗?”
“是啊,为什么呢?”郁辞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到谁。
“除了对人身权利的绝对保护,医学伦理的底线要求以及对生命个体的尊重,还因为……”
林岁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对遗体做防腐处理,也算一种变相的封印,只有本人自愿,他们死后的灵魂,才不会因为尸身迟迟不腐,而被拖拽回躯壳里困住。”
话音一落,漆黑又空旷的房间陷入漫长的寂静。
像漂浮在无边无垠的深空里,听不见半点声息。
林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她默默布下一个小型聚魂阵,随后将手掌轻轻贴在面前的容器玻璃上。
下一秒,容器中的女人周身,浮起点点星子般的碎光。
起初那光点还很微弱,怯生生的若隐若现。
直到仿佛察觉到林岁并没有恶意,才在她的引导下,缓缓从女人早已死亡的躯壳里脱离出来,来到聚魂阵中。
随着聚魂阵启动,稀薄的点点碎光越闪越亮,越聚越多,渐渐凝聚出的样子,和标本容器里的一模一样。
——同样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同样一张精致完美的脸庞。
时光在她身上停留,她依然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模样,即使面色苍白,也丝毫不减颜色,反而多出几分柔弱的美。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站在她的遗体前,含泪的双眼深深凝望着郁辞年,凝望着,她的孩子。
郁辞年怔住了。
他表情空茫,似乎不知道该对这一幕做出什么反应,整个人陷在暗影里,一动不动。
“年年……”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颤抖的轻唤响起。
记忆中,只有母亲会这样叫他。
是的,这是他的母亲,斯念。
郁辞年却恍若未闻,犹如一尊石像,浑身弥漫着死寂。
“年年……”斯念喉咙哽咽,又喊了一声,边喊边朝郁辞年伸出手,想从聚魂阵里走出来。
林岁不得不出声制止:“您不能出来。”
斯念下意识停住,有些惶然地看了看林岁。
“为什么?”问出这话的却是郁辞年,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林岁抿抿唇,道:“你母亲被困在标本里太久,魂魄变得十分虚弱,如果没有聚魂阵,她的魂体很容易消散。”
斯念闻言,迟疑着,最终还是慢慢退回到法阵中心。
她还没有好好和儿子说说话,还没有好好跟他告个别。
她舍不得就这样走了。
斯念又认真看了眼林岁,眼中有了些光彩:“你就是年年的小队长吧。”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亲切又温柔的笑容。
和郁辞年笑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
只不过,她是发自内心的笑,眼底的疲惫与哀伤,都因此消融了一些。
“最近两个月,只要他回家,就一定会跟我说起你。”
说着,她朝林岁弯下腰来:“谢谢你。”
她在这里,亲眼看着郁辞年一天天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多月,是他十年来最开心的时候。
她无比感激着林岁。
也感激着门外那一群小朋友。
是他们让她的儿子重新活了过来。
林岁连忙侧身避开:“您不必客气,我没做什么。”
斯念依然深深鞠了一躬,哪怕作为长辈,她本不必对一个晚辈行这样的大礼。
可如今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只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实在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意和这份感激的心情。
林岁真不觉得自己对她有多大的恩。
但见她这样,林岁想了想,道:“其实是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斯念直起身,不明白她还能帮什么。
林岁:“我想知道,对于邪神,您了解多少?”
“邪神?”斯念拧眉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偶然从天明嘴里听到他念叨过什么,原来这世上真有鬼神之类的话,那时我只觉得他神叨叨的,对这些也不感兴趣,就没多问。”
林岁有些意外。
据她看郁天明面相所知,他就是从素心兰给他的盒子中得知了邪神的存在,才开始研究道教文化。
然而就连毛阳,乃至道教协会,都是近几年才发现的。
郁天明作为一个普通人,却还能比他们更早,素心兰尤甚。
因此她才能确信,郁天明出事,不只是兄弟内斗那么简单,从而猜到左文月和养鬼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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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天明被盯上是因为他知道了邪神,只不知什么原因,他知道的并不多。
她以为,斯念也是这样。
斯念却说,不太清楚……难道他们被盯上还有别的原因?
林岁暗暗思忖着,忽然想到,素心兰之所以离开,是要去做一件家族传承下来,不得不做的事。
这件事八成也跟邪神有关。
那会不会,要做这件事的家族,不止一个?
还有装黎野母亲遗物的盒子,和要给郁辞年的盒子十分相似……
林岁想,她思考了那么久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一点苗头了。
唯一还不明白的是,和邪神有关的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们不仅被盯上,连传承人都要被赶尽杀绝?
养鬼人又是怎么发现,并精准地从他们家族之中,认出他们选中的传承人?
要是靠邪神,这些家族只怕早就断代了,哪还能传承到今天?
林岁踌躇着,不知该不该问。
斯念看出她的犹豫,主动开口:“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林岁看了眼郁辞年,声音下意识放轻:“从郁天明被救回来,到您……去世前,这之间发生的事情,可以说说吗?尤其关于左文月的。”
左文月说斯念是意外的收获,那么她一定是在和斯念的接触中,无意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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