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期盼的假期，来得比预想的快。

    笑笑期末考试考完那天，背着书包从学校门口冲出来，老远就看见老顾的车停在路边。她跑过去拉开车门，书包往座位上一扔，人跟着爬上去，第一句话就是：“爷爷，我放假了哦！我要去环球影城！”

    老顾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是亲自开车来的，没让小王送。自从退休之后他开车的机会多了，虽然频率不高，但接送笑笑这件事他愿意自己来。他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然后发动了车子。

    “没问题，环球影城。”

    “我同学上学期去了，说黄油啤酒特别好喝，上次我们去我都没有喝到，还有那个禁忌之旅，她排了四十分钟队才玩上呢。”笑笑连比带划地说着，两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恨不得把整个游乐园都搬到老顾面前来。

    老顾听着，没打断她。车子拐出学校门口那条路，上了主路。等笑笑说完了，喘了一口气的工夫，他开口了，“放假就去。”

    笑笑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车顶，“真的？！”

    “真的，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爷爷你太好了！那我跟妈妈说，让她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带那件学院袍去，就是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件，黑色那个！还有魔杖，我要带去在城堡前面拍照。”

    老顾握着方向盘，嘴角弯着，听她絮絮叨叨地计划着。那些计划听起来很周密，从带什么东西到玩什么项目到吃什么零食，笑笑已经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老顾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那个禁忌之旅你够高吗，笑笑笑着回答当然够了，笑笑已经长高啦，老顾听后嘴角上扬，满心满眼都是孩子的笑容。

    晚上到家的时候，笑笑冲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我们要去环球影城了！爷爷答应的！”

    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放学，爷爷来接我的时候！”

    我妈探头看了一眼正在玄关换鞋的老顾，老顾把鞋摆好，走进来，在我妈的目光底下走过，去客厅沙发上坐下了。我妈跟在他后面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你答应得倒痛快。”

    “孩子放假了。”老顾的语气很平常，“想去就去。”

    “上次去敦煌玩了大半个月，回来两个孩子心都收不回来，这回又去？”

    “这回不去那么久，环球影城，两三天就够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在旁边满脸期待的笑笑，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扔进盆里。

    “两三天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

    “差不多，我们回去待不了几天。”老顾接着说。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笑笑欢呼着跑上楼去给她妈妈打电话报告这个消息。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老顾靠在沙发背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了新闻频道。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平时一样，像是刚才答应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但我知道他去环球影城意味着什么。

    他那个心脏，那些游乐项目大部分都玩不了。禁忌之旅、霸天虎过山车、大黄蜂回旋机，那些年轻人排队排得兴高采烈的玩意儿，他一个都上不去。

    他去那儿就是走路、排队、等、看。从入口走到城堡，从城堡走到餐厅，走一整天，脚下不停。他六十三了，膝盖和腰都不算好，走一天下来不用想都知道会累得够呛。

    “爸，”我看着他说，“你去环球影城，那些项目你玩不了吧？”

    “我又不是去玩项目的。”他的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我陪笑笑去。”

    “走一天挺累的。”

    “累就累。”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根本不值得讨论。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了。他大概早就想过了，走一整天会累，排队会烦，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意思。但笑笑想去，他就去。

    周末的时候我妈开始帮笑笑收拾行李，小丫头把学院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最上面，魔杖用一块布裹好了塞在旁边，还带了一本哈利波特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嘴里面嘟囔着说要记录在城堡前面看到的每一件事。老顾路过她房间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套装备，什么都没说，下楼去订票了。

    他们出发那天是周三。

    老顾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浅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这是我妈专门给他买的，说他走路多，穿硬底鞋脚疼。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这身打扮让他比穿军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一个普通的、带孙女出门玩的爷爷。

    “爸，手机充满电，随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别光顾着给笑笑拍照，自己也歇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话，拎起笑笑的粉色行李箱往门外走。笑笑跟在他后面，学院袍已经穿上了，魔杖拿在手里，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终于可以飞出去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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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笑笑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我挥手。老顾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回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子拐过巷口，消失在早晨的光里。

    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

    老顾带着笑笑和松松从航站楼出来，提前过来的小王已经等在到达口了。北京的天蓝得发白，阳光比南方烈，空气里带着一种干燥的、被晒透了的柏油味道。笑笑把遮阳帽扣在脑袋上，牵着老顾的手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拍。

    小王开车接他们回家，两个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和老顾聊个不停。老顾给他们讲述着自己少年时期对于北京城的记忆，小王在驾驶位也听着，偶尔搭一句话。

    很快就快到了，车子从环路上下来，拐进一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宽路，又走了一段，在一扇灰白色的大门前停下来。门口有岗哨，小王降下车窗递了证件，哨兵看了一眼后座，立正敬了个礼，栏杆升起来了。

    车子开进去，里面的路比外面安静得多，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杨树，树冠在空中几乎合拢，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院子深处散落着几栋小楼，灰白色的外墙，两三层高，样式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每栋楼前面都有一小片绿地，有的种着月季，有的种着石榴。老顾让小王把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自己先下了车，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穿过院子走进屋里，房子里比他上次走的时候更亮堂。小王提前来找人来打扫过，窗玻璃擦得透亮，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窗帘也换过了，浅灰色的，拉开来挂在两侧，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敞亮。

    家具还是原来的样子，房间里的布局几乎和我们在南方的家里没什么差别，墙面是白色的，只挂了一幅字，写着“静水深流”，落款处是顾一野三个字。对这幅字我记得很清楚，爷爷说是当年老顾读书的时候写的，爷爷和奶奶觉得好，就挂在了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除此之外，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绿油绿的，有人浇过水了。客厅的东面有一扇环形的巨大落地窗，窗前摆着一架钢琴。有关于这架钢琴的记忆，可以追溯到老顾小时候，那是奶奶用来培养少年顾一野准备的。只不过老顾这人完全不感兴趣，后来只有奶奶一个人弹过，再后来这架钢琴也失去了它的主人。

    老顾在客厅里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点了点头。他提前几天让小王安排人把这儿收拾了一遍，还特意嘱咐了儿童房那边。

    东边那间屋子，原本空着，现在靠墙放了两张单人床，一张铺着粉色床单，一张铺着蓝色的。床头各放了一个新枕头，粉色的那个上面印着小兔子，蓝色的那个印着恐龙。

    窗台上摆了几盆小多肉，圆滚滚的叶子挤在陶盆里。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盒彩笔、两本空白本子，桌角还搁着一只小小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

    笑笑跑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叫了一声，跑到粉色那张床前拍了拍枕头，又跑到窗台前蹲下来看多肉，嘴里念叨着“爷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老顾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说了一句“上次视频的时候你说过”。笑笑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老顾记着。

    松松已经爬到蓝色那张床上躺下来了，鞋也没脱，被笑笑喊了一声“松松你鞋”，他才把鞋蹬掉，把脚搁在枕头上面。老顾走过去把他的脚从枕头上拎下来，松松嘻嘻笑着翻了个身，趴着开始研究床头那个恐龙枕头。

    老顾直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试了试窗户能不能关严，把窗帘拉了拉，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下的储物空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但他的姿态里有一种很松的东西，像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不用端着也不用绷着。

    楼下的院子里有人说话，是隔壁邻居的声音，隔着一道绿化带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带着一股子京腔的尾音。

    老顾直起身来，走到窗边听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炒肝！”笑笑大声回答。她大概根本没吃过炒肝，但刚才在车上听老顾提了一嘴，就记住了。

    “炒肝大多时候都是早饭吃的。”老顾说。

    “那就明天早上吃，今天晚上呢？”

    老顾想了想，“要不要去吃烤鸭。或者你们要是想在家吃，我去买点菜回来做。”

    “你做？”笑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做怎么了。”老顾看着她说，“我觉得我可以做好。”

    笑笑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显是在回忆老顾以前煎糊鸡蛋的事。老顾大概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坚持，拿起手机说：“那我打个电话订个位置，我们去吃烤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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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说的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跟平时在家说话的腔调不太一样，尾音往上挑了一些，偶尔冒出几个土生土长的词。

    笑笑趴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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