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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41章 【能不配位,正得应得。】……

    “啊?”

    易承看向他的目之所及, 才反应过来是给自己按一下手腕,他轻晃头,“不用。”

    见许桑一副犹有担忧的表情, 他出声调侃:“还没昨天一招来得重。”

    “……”许桑闻声轻顿,片刻后松了口气,“嗯。”

    抬头见讲台上喋喋不休的老徐,以及蹲地上都快打滚成被念咒的孙猴子的邓茂光时, 许桑问道:“什么课?”

    手指在筋上流转,易承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思想道德课。”

    随耳听了几句。

    “两百天的关头, 你跟我说不爱学习, 像什么话!我不扯什么读书有没有用,你跟我说说,不读书,你干什么?干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你干了吗?既然是学生身份,那就得学习!在其位, 谋其职………”

    按性质来说,思想道德课,倒也差不离。

    许桑轻笑,余光瞥见课桌左上角的纸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扫完文字,他没什么兴趣地放下纸片,捏过笔, 开始做题。

    等邓茂光几乎是四肢并用“爬”出理一班教室时,徐富拧开杯子,狂喝了几口八宝养生滋补花果茶, 才往讲台中央走,真诚发问:“那个邓,跑来干什么?”

    “来道歉的好像!”

    “我怎么听着是来当孙子的?还要当个屁来着?”

    “不清楚,来念咒的吧,大嘴叭叭的,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

    徐富听了两耳朵,探身问道:“谁这么能耐,招这么个小子来班上道歉?道歉完没,没道歉我给人抓回来!”

    他问完,大半个班齐刷刷地向后排望去,不知情但社恐的,看着前桌转过来、躲瘟疫一样也跟着转头回去。

    许桑正做着题,思绪搅在动点F的轨迹方程里,正凭空颅内演算,校服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微顿,抬头就见几十来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下意识看向易承,眼里晃过些许疑惑。

    “易承啊?”徐富刚还欢天喜地的,知道故事主角是易承,只觉习以为常,一点劲儿都没了……脸色立马切换反面图层,那速度,比往下滑某抖视频的食指还利索,“那没事了。”

    “……”天降一锅。

    易承被气笑了,等八卦心已经死翘翘的老徐收回视线,才慢悠悠地看向许桑:“看我干嘛?”

    “不知道。”许桑如实回答。

    “啧。”易承才想起,刚那王八蛋道歉时,许桑还迷瞪着,便解释道:“刚那人找你道歉。”

    那人……

    许桑想了想,对应起刚捂头打滚的邓茂光,又联系到刚回头看猴儿似的一大帮视线,轻轻皱眉:“跟我有关系?”

    刚想骂他一句睡觉脑子睡没了,见他皱起的眉,易承才明白过来,收了脏话。

    确实没关系。

    道个谦,连当事人都不知情,算哪门子道歉——盗墓都没这么霸蛮,起码先问个老祖宗安吧。

    想及此,他轻点头,认可:“没关系。”

    下午两点,两百天誓师大会正式开始。

    早早的,节奏性极强的鼓点纯音乐,敲打着耳膜……光站操场外候场,都感觉灵魂在经受什么酷刑。

    学校人不算多,操场也不算大——但为了气势,学校还是安排了入场仪式。

    即班级领队举着班牌,随着班级介绍,进场,绕操场走一周,而后列入对应方阵块里。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理科一班的同学们。‘凭栏俟闻凯歌声,卷旗长缨再出征。’他们,心怀理想,不啻微茫,自当昂扬!时间的代价得偿,他们终将登群山之高,渺群峰之渺。”

    “不是,这谁主持的啊,也太他妈有激情了,我鸡皮疙瘩一阵起完又起一阵!”

    “哈哈……这把咱班说得也太牛逼了吧,我尴尬羞耻症都犯了。”

    “我操啊,眼泪都给我说出来了,尤其那头还有两个打鼓的,敲得我整个人都在震,心也是!”

    ……

    “都别聊了!”领队的陈慢摆着笑脸,往后说道:“该他妈喊口号了!”

    “口号是什么?”

    “今上午发的宣言。”

    “宣言是什么?”

    还没等这同学问清楚,由一及十,层叠推进,稀拉如萤烛微光的声响,在间距极小的传递里,来源不同但方向一致,齐齐流向一处,而后火星子擦出宇宙大爆炸般的绚烂火花——

    “星辰大海,理一领航;心怀理想,共创辉煌!”

    背景音乐太大了……用力喊出声的那刻,整个胸腔都在颤动。

    等走到方阵内,大半部分的人还没缓过劲来,站在原地,身体仍旧在打抖。

    “啊啊啊!我突然好想学习了,就感觉燃起来了!”

    “我也是,有种你现在扔张卷子过来,我能一个小时突突完那种!”

    “之前一直听老徐讲,从来没放在心上……但刚刚那一刻,虽然口号很low,但,‘心怀理想,共创辉煌’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灵魂都在颤抖,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妈怎么突然感觉眼睛酸酸的,好想哭,就怎么说呢,还有200天,我的青春就没了……”

    吕丁从倒数第三排光明正大地溜到倒二排,和一个腼腆羞涩的男同学换了位置后,流着两串不要钱的眼泪,哭:“易哥,许哥,你们不感动吗?”

    许桑从没做完那道题的思路里抽出些注意力:“还好。”

    “敢动啊。”易承想也没想,就朝许桑这边走了一步,补充说,“来去自如。”

    “……”吕丁挥挥手,扑灰一样,“这破烂的谐音梗。”

    等跟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完,易承向台上的大红布看了一眼——“两百天誓师大会:全力以赴,无悔青春。”

    静静看了很久,他别开视线,低眼看着脚下的草坪:

    假得要死。

    方才,耳边彻亮亮的,全是口号声,鼓点连着耳膜穿透进身体,自主能力本就极差的心跳,更是无端被扰了节奏——被谁追着赶着一样疯狂跳动。

    “凭栏俟闻凯歌声,卷旗长缨再出征。”

    可他凯旋过吗?何来再出征…

    等方队调整完毕,“誓师大会”才算正式开始了——升国旗、校长致辞、激情表演。

    第三个表演开始时,许桑轻点红色壳子,里面套着他的发言稿。

    “要走了?”易承看了眼红本上的字眼,轻声问。

    许桑“嗯”了一声:“下个环节。”

    易承轻笑,目光从镀金般的“优秀学生代表”六个字上缓缓移开,再度看向鲜红的台上时,只觉朦朦胧胧一层,晃了好久,才重新得见那上面八个字。

    指尖轻扯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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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了些力,捻得指头泛红。

    许桑从队伍里出去时,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眼易承。

    开始走方队时,就觉得人情绪不对。他轻顿,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看着他微垂的头、以及因用力而牵出褶皱的袖口。

    他抿唇,看了很久后,转身。

    在后台候场时,许桑听老师的话,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上方,还顺便理了下睡一上午、稍显凌乱的头发。

    “非常的帅气!简直是咱学校的门面啊!”老师不吝夸辞。

    许桑轻笑。

    激情表演是十几首歌的串烧,混着各种各样的励志舞曲。

    至于为何是十几首歌,耗时这么长——那得问问到高三后,闲得四肢百骸都发慌的艺术老师了。

    甚至连五音不全的体育老师,都能挤出时间来推荐一首球界“国际战歌”。

    大概还有五六分钟,许桑本想熟悉熟悉随手打印的稿词,却不曾想在这遇到了白晓莉。

    一师一生对站着,短暂且无厘头的沉默后,白晓莉开口:“优秀学生代表?”

    依稀记得还有个环节,许桑问道:“优秀老师代表?”

    “……”旁人怎么听怎么像讥讽。

    “对对对,多巧啊。”白晓莉抬头挺胸,“许同学,我说不定马上就能升一级了,听说等会就能有消息,到时候上面的公示下来,你可得给老师送送祝福啊!”

    “……”许桑往后退了一步。

    “不说话算什么啊,已经高兴到失语了吗?”白晓莉呵呵笑了几声,下一秒无缝接电话时,都是扬着16颗牙齿的,“喂,哪位?”

    许桑提步,往旁边走,正倚上墙,面前刚还有几分优雅气质在的女人,中风一样原地边抽搐边哭,两手搓着头发,半个身子都跪到地上。

    “……”得亏身边人多,不然被讹钱都扯不清楚。

    听到动静的几个老师连忙上去扶人,被一把旋开后,就听白晓莉瘆人地笑着:“凭什么啊?老娘在这学校工作多少年了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凭什么评个级还搞学历证明,他妈我都几十岁的人了,哪记得上的哪所大学啊……”

    上台前,许桑隐约听到有领导说:“白老师都这样了,应该代表不了了,快去找个口才不错、还有激情的老师顶上!”

    推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眼。

    上下一套白色西装,本该是有几分风韵的人,此刻却染了满身泥渍。

    想起之前在办公室听老徐说的关于白晓莉那些话,许桑捏着发言稿的手轻轻用力。

    能不配位,正得应得。

    “大会第四项,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许桑微微低身,接过话筒后,将稿本摊开立在花束之后。

    他身高腿长,校服并不张扬的色调将人衬得很清爽,扬着少年人的气质。上场片刻,便引起一阵语气歪七扭八的拟声词。

    许桑抬头,目光扫过台下红白交杂的身影,开口:“大家好,我是来自理一班的许桑。”

    还挺巧,原先那个学校,他也来自理一班。

    他向来不加敬辞——以至于每回开头的说辞完全相同,从不需要“尊敬”“敬爱”来回切换。

    望着台下同样陌生的人群,意外雷动的掌声里,他下意识地开口:

    “检讨书——”

    第42章 第42章 【“垃圾桶里,依旧能盛开玫……

    先前, 考虑到发言人代表的是高三群体——一个压力山大、激情不够只能话筒来凑的群体,负责的老师还专门把话筒音量调到了最大。

    蚊子腿蹬过话筒都能叽歪出声,更甭提这声已经在操场上回响成“二重奏”效果的发言了。

    “嗯?啊?哈?”

    浮躁得跟有多动症一样的人群, 闻声耳朵就竖起来了,脑袋左右偏倒,上下嘴皮一阵噼里啪啦:

    “叽叽咕咕叽里咕噜……”

    与此同时,候场的老师不禁嘀咕一句:“不是优秀学生代表吗?”

    年级主任也跟着皱眉, 手肘哐当到徐富身上:“老徐,你还真安排检讨啊?”

    “……”徐富冒了两滴冷汗。

    他使劲瞪了几眼台上的许桑后, 念着人数学满分过、还是他的心头宝……只得强忍着难受疯狂救场:“先暖个场嘛, 你看下面交头接耳的,这气氛不就热闹了吗?”

    “也是,”想想,年级主任深表认同,转过头去看那个老师:“你也是老了跟不上时代,同学暖场呢。”

    老师“哦”了一声:“……还能这么暖呢。”

    回声传到耳底时, 许桑回过神,垂眸看了眼摊开的文本内容。

    上面比腿毛长势还潦草的字迹里,密匝匝地尽是“行为不端”“不守纪律”一类的字眼……中间部分,还是他惯常使用的策略:

    打六七排省略号——业务太熟练,临场编,就跟张嘴吃饭一样轻松。

    “……”许桑指尖轻点话筒,结果被带出的一阵杂音刺到了耳。

    他轻拧眉,还算冷静地扫过台下一众, 平淡:“抱歉。”

    眼下,“检讨书”上的文字跟不可回收垃圾一样,摆在那里一大堆, 却丝毫没有利用价值。

    想到刚班级走方阵时,激昂而有劲的励志宣言及入场辞,他本想杂着揉着便说了。

    可目光擦过理一班班牌、望到后排因身高而格外出众的身影时,他轻顿,眼里闪过些情绪,改了口。

    “我收回刚才的道歉。”许桑伸手合上红本,流连了两秒演讲架上的假花,平静发言,“这是一篇检讨。”

    “嘿哟,还收回道歉,不还是篇检讨吗?!”听到他的话,年级主任原地一蹦,差点火箭一样冲上台捂住他的嘴,但考虑到远近问题,他收回腿,转头责问徐富:“说好的暖场呢?”

    “谁跟你说好的……”小声抱怨完,徐富冷汗涔涔,“我这也没料到啊——要不,我去给他拉下来?”

    “去个奶奶腿啊!”年级主任忧心忡忡,“直播呢这,拉下来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拉下来就有名声了?”徐富疑惑。

    “说你蠢呢。”年级主任抿唇,“再去你班上拉个备胎过来,等会搞正反两面。一个优秀学生,一个学生代表,也说得通。”

    “……”徐富大为震撼地竖了个大拇指。

    身旁隔幕帘后,站着一堆三个环节后准备上台宣誓的老师群。

    听到前面跟要为非作歹似的发言,隔着细薄帘子,视线长针一样扎在许桑背上。

    两秒空当想说辞时,许桑微不可察地皱眉:

    这如芒视线,跟“背刺”有什么区别?

    指尖缓缓将音量调小一些,他声色淡然:“有人说,我是个问题学生,人跟我呆久了会得病。没想到,小学计算机题,还真有人选择D项:微机病毒能生物传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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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观念就像,有人觉得这座学校校风赛屁、校规扯淡,而认为,这会传染到我。”

    这话铺开时,台下的人止不住地狂笑。

    当然,也有忌惮老师、硬憋着保持微妙的严肃的。

    “……”好不容易出关坐镇一次活动的校长,阴恻恻地偏过头,看向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苦涩地挤出一抹微笑,无言以对,只能偷人话术、借花献佛,“要不,我去给他拉下来?”

    “……他妈直播呢!”校长恨不能一脚给人踹飞出去。

    你看。

    年级主任侧过头去看徐富,一副“我有先见之明”的模样。

    徐富扯了扯嘴角,偷摸:“呵。”

    有意收了脏话,许桑继续:“我知道这个类比并不成立,但,如果主观相信呢?那只会是:垃圾桶里,依旧能盛开玫瑰。”

    说及此,人群中,有人抬头,与之视线相交的那刻,许桑语气硬了些:

    “在物理领域,存在前提,使得时间的概念不复存在,由此,两百天,是为枷锁;两百天并不能创造奇迹,但你可以。抛却时间,身无所缚,振翅当然。”

    “我的检讨完毕。”最终放下话筒前,他补充一句,“谢谢。”

    反手收了话筒,他侧身向台后走去,步下生风。

    气氛一度凝了很久,大半部分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许桑讲了什么,便听到一句谢幕式的“谢谢”:?

    掌声滞后性地响起,从文科班那处起头,再缓缓延伸至前排的理科班,而后串成线、连成面地,在整个操场轰然绽开。

    “就听到了校风赛屁、校规扯淡,这……这合理吗?”

    “我靠,他的语气,是不是在讽刺什么啊?尼玛,我小学还真他妈蠢到以为计算机病毒能传染给人……”

    “所以,检讨的意思,检查完自己发现没错,就开始讨伐别人?”

    “不是,你们理科生的脑子能再死一点吗?那句垃圾桶和玫瑰,真没人觉得浪漫吗?”

    “文科生装屁啊装,理科生的浪漫在后面呢。那句时间的概念不复存在,量子力学帅得批爆好吗!”

    “所以,短短几句话,就我一句话没听懂吗?”

    “诶?我颜控,光盯着他脸看了,刚刚他说‘但你可以’的时候,好像在看着谁。那个眼神,苏的嘞!我恨不能一步飞天去截胡了他的眼神!”

    “泪目了……两百天是枷锁,虽然听着像砸了今天的场子,但真的,让我相信,我他妈一定能创造奇迹!”

    听到结尾,校长眼前一亮,“短是短了点,但词儿听着怪新鲜呐,谁写的?”

    但凡有个谁写,能出这状况?

    “人自己呗。”徐富白了他一眼后,狂松一口气,小声叹道:“怎么跟易小子一样,尽让人提心吊胆的……老子差点心都不跳了。”

    等人从台前回来时,徐富先把等待多时的李云平温声招呼回去,又飞快地半路劫了许桑的道,背过手厉声感叹:“许桑,你胆子大啊!”

    “还好。”许桑抽过一瓶不要钱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喉,解释:“稿子贴错了。”

    “……”徐富哽住,“以前还真念检讨的?”

    接下来没他的事了,许桑径直回班前,淡淡回了他一句,“现在也是。”

    台上,主持人愣了几秒才发表了感谢言论:“感谢许桑同学的检讨……的发言。九万里风鹏正举,朝夕间星河流转,而我们势将奋楫登鳌头!接下来,进行大会第四项,老师代表发言……”

    “笑死,都不敢加优秀两个字了吗?”吕丁踮起脚尖往台上看着,眼角余光忽然叠了一层阴影,他连忙转身,“许哥!”

    他这豪爽生脆的一嗓子,吼的前排尽数往后甩来视线,连同隔壁方阵都有人扔了眼珠子过来撂着。

    “……”许桑淡淡瞥了眼吕丁。

    “不好意思,太激动了!”吕丁双手合十往下低头,招呼走周遭视线,连忙道:“许哥,刚你说念检讨时,我靠,你是不知道,整个班都在倒吸凉气,也太勇了吧!不过后面全都目瞪口呆了,真敢骂啊你…还有…还有…”

    话也是真的多啊你。

    没看到身边的人……许桑放任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等他话性渐颓,问道:“易承呢?”

    “啊?”吕丁思维跳跃能力跟耄耋老头的行动能力一样,磨蹭了好久才到点上,回道:“易哥……刚你讲完就走了,可能,去厕所了?”

    “好。”许桑应道。

    站了两秒,他转身离开了操场。

    台上,曹武一身闲轻地从后蹦上了台,rpper似的一把斜拽过话筒,麻溜地挽起袖子,声音洪亮而激情:“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曹武,是理一和理三班的物理老师,今年是我入职第三年……”

    操场小有小的好处,台上话筒传出的声音,激荡到操场四角时,还能飞速弹回来——曹武又不似许桑有意调低了声音,顷刻间,耳朵里,玩蹦球一样,深浅不一的声音来来回回敲打鼓膜。

    有种你要是偏过头不听、声量大得能一巴掌给你脑袋掴正的力量感!

    磁吸一样吞噬走人群杂乱而分散的视线,曹武激情四射地从过往经历讲到未来展望。

    每一小节发言后还都有一段升华性结论,说真的,正得发邪。

    “海海人生,山山而川。在接下来的学习当中,我希望你们勇于开拓、顽强拼搏,咬定青山不放松;齐心协力、所向披靡,利刃出鞘剑长空。以担当重任的豪情,以战胜自我的决心,以坚毅不倒的意志,全力而行,去奔赴那六月的战场!”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绕出操场的那刻,震耳欲聋的杂音淡了不少。

    许桑没走进教学楼去钻厕所,三分猜测七分肯定地直接走到了后门口,两步之遥时,他半仰头。

    还真坐这的……

    墙上,易承吊儿郎当坐着,同那晚无二,一腿半曲,一腿垂着,口中叼衔着根青色长尾草,神色不明地望着墙外光景。

    乍一眼,隐隐裹着阴郁。

    活动不知道进行到哪一项了,只知道此时此刻,整个操场的人都在嘶吼,估摸着是“学生宣誓”环节:

    “……两百天,我们将卧薪尝胆,意志如钢;两百天,我们将披荆斩棘,成就梦想;两百天,我们将心无旁骛,谱写辉煌……”

    背着台子,声音实际被减弱不少,但吼的人太过激情昂扬,以至于誓词字字清晰入耳。

    耳畔的嘈杂并不能完全掩盖警觉的本能,察觉到有视线,易承掩了眸底的情绪,偏头,垂眸。

    看清人时,他紧绷的肩颈松缓下来,“许桑?”

    许桑看了眼他,轻抬下巴:“让个位。”

    “嗯?”叼着的草掉了,易承轻顿,反应过来时,许桑已经两步攀上了墙,坐在了他对面。

    “……”他收腿侧身,还算规矩地跟人并排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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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突然来这?”易承低眼看着脚下。

    沿墙角地砖缝,交错冒头几窝野草,颜色枯黄,跟这个萧瑟的季节很搭。

    “找你。”许桑直白。

    易承看向他,些许诧异:“找我?”

    “嗯。”许桑视线下移,精准落到他颈侧,那里残留着一道伤痕,不过已经结了层薄痂,在干净的脖颈间格外突兀,像扎眼的刺。

    不禁想起那夜他说“挺烦的”。

    视线在伤疤处停留几秒后,许桑不太自然地说道:“话是对你说的。”

    台上,若非开口前,意外跟人流里的他对视了一眼,检讨可能当真是检讨了。

    易承微怔:“嗯?”

    他忽的明白了那句:“两百天并不能创造奇迹,但你可以”中的“你”。

    许桑没回答他的疑惑,只平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易承轻点头,“我知道了。”

    “嗯。”许桑别开视线,看向唯一得见的一小角人群。

    誓师大会,活动在微风拂面里分项进行着。连着环节,发自内心、躁动的“声嘶力竭”,将空气都挤得发紧。

    “大会最后一项,师生共同放飞气球。十载寒窗,百炼成钢,卧俯书山,甘洒汗水,放飞心中梦想;雪映萤囊,刺股悬梁,泛游学海,竞逐群雄,一朝题名金榜。此刻,请吹鼓手中的气球,携着内心所梦,放飞它……”

    人声沉落,鼓点裹挟着节奏明快的励志音乐强势扩音。

    吵不死人誓不罢休那种。

    “……

    就让天空为你画上一道道彩虹,

    化作大雨过后我们真挚的笑容;

    就让天空为你唱首最炙热的歌,

    乌云闪电也会跟着你轻轻的和。

    ……”

    字点节奏间,猛烈如暴雨雨点的乐器落点切合咬词喷张,在拥挤的人影间,点对点地落下,炸鞭炮一样推着昏昏欲睡的人加速运动。

    “走?”易承掩去心底的郁气,手掌撑住墙面,用力,利落地翻身下墙,仰头看人时,伸手打趣道:“要我接吗?”

    “……”

    连角度都没找,许桑侧身轻快落地,拍开他手的那刻,手腕却被猛地拽住。

    握紧的瞬间,像是怕伤了人一样,力道骤缩。

    马后炮都没这么延迟……许桑轻顿,想晃开他的手:“我不需要。”

    “嗯。”易承笑着,“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他始终没松开手。

    回班途中,许桑偶尔会低眸看一眼他的手,看着搭在自己腕上的清瘦指节,最后还是默许地移开了视线。

    “许哥。”吕丁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囊气球,吹爆了两个,这会刚摧残完第三个,见到熟悉的身影,激动:“易哥,你们去哪了?”

    “厕所。”易承缓缓松开人的手腕,回答。

    “哦,快来,吹气球!”吕丁摊开手,“我吹一个爆一个,怕没得吹了,就先拿了一大把。”

    “我也抓了一大把,管够!”赵鸿途探出个脑袋。

    “……”

    易承随手拿了个白色气球,许桑也跟着拿了个同色系的。

    “快点,我是真服气啊。”陈慢走到后面,看着炸开的残屑,瞪着吕丁,“拿来我给你吹,还有两分钟该一起放飞了!”

    有秋秋这么个小学生妹妹,易承对于吹气球这类事情简直不要太熟练,蓄气、吹鼓、打结,全程下来不过十几秒,见身边的人动作犹豫,他笑道:“帮你?”

    “嗯。”大概嫌幼稚,许桑把气球丢他手心里。

    “我欲乘风破万里,让我们一起放飞气球;大风起兮云飞扬,让我们一起放飞梦想!”

    主持人的指令落下,成百上千只五彩气球,徐疾不一地向上腾空,在湛蓝无云、敞亮澄明的上空,向四周膨胀性地飘开——宛若一场逆向的彩雨。

    同此时刻,台上,校演讲队列队齐声:

    “三年寒窗、志存远方;誓存鸿鹄志、劈波且斩浪!

    心存希冀,追光而遇;六月试锋芒、扬眉传佳音!

    ……让我们:把最美的风景带到山巅,体验登天的感觉;把最灿烂的笑容留到六月,创造六月的辉煌!争分夺秒、精益求精;披荆斩棘、沐光而行,在流金似火的六月,蟾宫折桂!”

    彩色光片腾空炸开,音乐掺着光影激起一阵声色靡乱。

    眼底倒映进细碎的光斑,许桑偏头看向身边的人,轻声:“易承。”

    “嗯?”易承仰头望着飘彩。

    他重复:“易成。”

    第43章 第43章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

    下午六点十分, 激情过头的两百日誓师大会宣告结束,各班班长,领到本班定制款“倒计时”后, 带着队伍洋洋洒洒回了班。

    准备开班会。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把前门带上,徐富在讲台的下部镂空里偷偷翘起二郎腿,苦口婆心, “看看墙上挂的倒计时,真真切切的, 距离高考还有200天!”

    久违的, 教室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长了眼睛的,都定定望着墙中央的彩版倒计时日历。

    亮艳的着色中,勾笔寥寥的少年向远道奔跑,运动白衫上印着“加油”二字,而鲜红的头巾上,毛笔字勾出“奋斗”, “200日”之下,则是隶属当天的励志鼓励语——尽管繁荣,莫问前程。

    易承拿着笔,细长的指尖灵活勾转,带出重重虚影。

    他从日历上挪开目光,余光见他同桌兴致缺缺地在埋头算题,心头滚过一丝异样。

    人在光怪陆离里,是会被周遭氛围带着走的。

    就像方才回教室的途中, 稀里哗啦全是淌一脸眼泪鼻涕的。

    那几个小时,所有的嘲讽敛声。真的也好,演的也罢, 有限视角里的全世界,都在向他们报以相信——柔和着目光期许他们在六月凯旋。

    美好得像梦境。

    但,无论当时还是现在,许桑都给人一种始终在梦境之外的脱离感。

    指不定小时候,别人听童话故事咧嘴笑,他听,皱眉哇哇哭吧。

    笔尖顶到手指内侧,划出一道黑痕……细微的刺痛直抵神经,易承刹那间回神。

    大概煽了很久的情,老徐已是泪人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咽:“同学们啊,我带了不知道多少届,每年看着多少人欢喜又多少人遗憾……”

    被控制住泪腺了一样,放眼望去,要么红了眼圈,要么泪水成线。

    “……”易承往后靠到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中考的时候,貌似听的也是这套说辞。

    每年每届,听到的祝福语也都仅有只字变动……可,即便如此,在本该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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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动的年纪,他到底又是什么时候对这些话术彻底脱敏的?

    好像也不是,下午,台上,许桑冷冽的声音传达入耳时,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跟那次,本来对邓茂光的行径早已无感、却因许桑的后退而挑起怒火一样……许桑的出现,打破了原本无波无澜的湖面。

    正跑神,脑袋里忽地闪过空灵一声——“易承啊”,以为是太自恋产生了幻觉,结果隔了一秒钟又是一声“易承。”

    然后是,“易承!!”

    “……”跟老徐对上眼的那一刻,易承自觉站了起来。

    “睁着眼睛做梦呢?喊半天都听不到。”徐富已经站到了讲台下面,背着双手,老头式踱步。

    “没做梦。”易承没轻没重地回应。

    徐富喟叹一声,“知道我刚在讲什么吗?才强调完,要好好学习……上来!”

    易承轻拧眉,抱着又当猴的心态上去。

    “我送大家一句话,虽然是网上抄的,但我觉得很不错,就借此鼓励你们。”徐富把手心里的长截粉笔和白纸递给易承,说道:“你字大气,写黑板上去!”

    “……”敢情是免费可支配劳动力。

    易承接过纸张,顺着折痕叠开,看了眼里面的字。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轻顿,他捻断粉笔头端,抬手,略显宽大的衣袖向下滑落些许,露出截线条分明的腕,腕骨凸明的那刻,细盈盈的粉灰迭出,灰白色粉笔字显出锋芒。

    徐富站在旁边,看到十四个字接连成形,眼里泛起泪花。

    他望着易承的背影,喉间发涩:

    这话,他是真他妈想单独送给易小子!

    “行了。”易承迅速写完,转身往方盒里扔粉笔时,抬眸。

    不知何时,许桑已经落了笔,向后微倚,眼神轻佻地望着黑板上的字,而此刻,顺时针移动,目光停留在易承身上。

    匆匆擦了一眼,易承没收住力,粉笔断成两截垂直掉进盒中。

    “这么好看的字,来,班长起个头,我们一起读出来!”徐富两步蹬上讲台,跟易承擦身而过时,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易承抿唇,在几十号人的齐声朗诵中,回头看了眼自由如风的两列粉笔字,眼睫轻颤-

    班会过后的小型家长会被临时取消,说是:“之后周六全天补课,最后一个正常周末了,就先让孩子们温床里躺两天。”

    许桑回到家里时,天色还没完全落黑——淡淡的白色月光,在蓝色未褪尽的天幕中。

    过分朦胧飘渺,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刘姨,这带的安保怎么样?”许桑双手抱着杯温水,坐沙发上,看着茶几对面正织毛衣的人。

    “安保?就是安全吗?”刘芳动作熟练,抬头时挑针的手指依旧灵活着。

    许桑懒得解释:“差不多。”

    “不是特别好,尤其是晚上。”

    “为什么?”闻声,他起了兴致,向前微微倾身。

    “说是有鬼。”

    “……”好歹被唯物主义熏陶了十几年,许桑顿住,“怎么说?”

    “之前有个大师来算过,说咱们这风水不好,还说,当时修房子的那些人,一看就是没安好心。整体布局,大师说,煞人,不好。”刘芳说着还抖了下肩膀,一排针眼走完,直接停了,“所以啊,咱们这,晚上是必须要关窗的,不然容易飘鬼。”

    许桑眉梢轻挑,“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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