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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林舒蕴笑着揽着璋儿,嘴角的弧度还未落下。

    突然感到后背窜上一股淡淡的寒意,一股灼热而又充满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她疑惑地回首望去,透过帷帽纱幔摆动的间隙,竟看到了陆誉站在离她不足十步远的地方。

    她的心脏猛然一跳,身体下意识再次转了回去。

    陆誉为什么要看她?为什么要望向她?

    难道他还还有记忆?

    不可能,有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在,他不会让陆誉变得不可控。

    况且,哥哥也试探了无数次。

    林舒蕴不停地说服着自己,忽然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扯动。

    “娘,你怎么了?”

    林舒蕴的思虑被璋儿拉了回来,她半蹲在他面前,用帕子轻轻拍到身上的泥土:“娘没事,你今日和小朋友们玩得可欢喜?你看看弄了这一身的泥土。”

    娘亲轻柔的问话,让璋儿今日憋了许久的委屈,顿时如潮水般涌出。

    他瞬间红了眼眶,小声说道:“欢喜,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就是”

    “就是什么?”林舒蕴轻声问道。

    “就是念书的时候,我想娘了。”

    说完,璋儿眼眶的泪珠就像掉线的珍珠坠落在地,肩头轻颤,没有哭声,只是一味的流着眼泪。

    林舒蕴赶忙心疼的抱进怀里,哄道:“已经是六岁的大孩子了,怎么还想娘呢?羞羞脸。”

    “我就是一千岁也会想娘。”璋儿小声说道。

    “那娘活到那会都要成老妖精了。”

    璋儿瞬间捂着林舒蕴的嘴,满是泪光的眼眸,一本正经说道:“不能说死,不吉利。”

    林舒蕴亲了亲璋儿的手心,握着他的小手,认真道:“好,不说,我们都要活一千岁。”

    璋儿点了点头,情绪也稳定了些。

    “我们回家吧,璋儿学了一整日可是饿坏了,娘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妹妹还在等我们回去。”

    璋儿眼眸放光,“是我爱吃的肉馅吗?我还今天可以吃娘做的莲子糖吗?”

    “是,都是你爱吃的。”

    林舒蕴笑着把璋儿塞进了车厢内,上车转身时的余光再次望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然没有了人。

    她想,大抵是巧合偶遇罢了。

    毕竟方才听旁边的宫女说起,上书房的旁边便是文渊阁。

    而转身站在树后的陆誉,双手却是止不住在发颤,眼眸却一直望着离去马车的背影。

    定安郡主说话口音带着一抹江南的腔调,声音也清亮许多,做得菜式也都是江南独有,她的身形看上去也比挽挽高些。

    他冰冷的指尖紧攥着裂开的布兔子,想着定安郡主同样唤璋的儿子。

    这一切会不会是巧合?会不会是他想多了?已然化为骸骨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入夜后,陆誉辗转反侧。

    他披上衣衫点亮了屋内的灯盏,他长坐在几案前,轻轻抚摸着被重新缝好的布兔子。

    会叠布兔子的人肯定有许多,但把黄豆当成心脏的人,除了挽挽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溯着定安郡主同孩子说话的模样,突然想到回京第一天林舒宴说的话。

    ——“她的养父母早逝,早早就嫁了人,男人也是个命薄,活该早死。我们在江南寻到蕴儿的时候,她采药意外坠崖,胳膊和双腿骨折,若不是遇到好心人把她送回家,她就不在人世了,她挺着大肚子躺在茅草屋里仿若等死一般。”

    ——“那会,蕴儿的儿子才一岁,他瘦瘦小小躺在她的身旁,紧紧攥着蕴儿的手,灰扑扑的脸上有一双洁白的眼眸,看得人直落泪。”

    若是他的挽挽被人救回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陆誉的心脏瞬间绞痛,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掌紧攥着,痛得他身子微弓,胸腔中仿若被压了一块千百吨重的巨石,一股甜腥瞬间涌上喉咙。

    既然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不论结出来什么果子,他总要验证一下。

    第二日,清晨。

    散朝后,陆誉散朝后前往文渊阁处理公务,在途径上书房时,听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他微微回眸望去,只能看到照壁。

    他紧攥着手中锦盒,收敛眼眸继续向前。

    这是他来文渊阁的第二日,姗姗来迟的周首辅终于出现,他推三阻四总是不愿见他,但扔推给他许多闲杂琐碎的公务。

    陆誉处理了一上午公务,回过神已然午时,他手指轻触着早上带来的锦盒,想着上书房的孩子们已然开始用膳。

    他站起身来便要过去,突然却听到了门口小吏劝阻声响起。

    “你是谁家的孩子?这里是公务要地不可乱闯,快些回上书房吧。”

    “我我找陆大人。”

    听着熟悉的孩童声音,陆誉的脚步也快了许多,他绕过书案走至门口。

    璋儿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喜:“陆伯伯。”

    陆誉对着小吏说道:“无妨,孩子是来寻我的,你先下去吧。”

    说罢,他就把璋儿引到了一处文渊阁外的一处石桌前,“怎么想着要来寻我?”

    璋儿抿着嘴,脸颊瞬间泛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塞到他的怀中,腼腆地说道:“昨天谢谢伯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陆誉没有说话,眼眸却一直在看着璋儿的面容,他的双眸真的像极了云挽,说话的语气也分外轻柔。

    “你尝一尝,这是我娘做的莲子糖,很好吃的。”

    璋儿见陆誉没有动作,他着急着打开荷包,从里面捏出一个放在陆誉的手心,眼眸中满是期待。

    “是很好吃,你娘是在江南长大的吗?”

    陆誉感受着糖在口中化开的甜意,问道。

    璋儿也往口中塞了一颗,缓缓说道:“是的,娘还会做好多江南好吃的。”

    “那你爹呢?”陆誉眼眸低垂,轻声问道。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璋儿含着糖,眼眸中却闪过一抹遗憾,他小声说道:“虽然没有爹爹,但是大舅小舅都很好,我喜欢他们。”

    陆誉说道:“既然你送了我礼物,我也送你一份,这块端砚方正也不算很大,最适合你放在上书房学习用。”

    璋儿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是给你礼物的,你怎么还要送我礼物,外公已经给了我一块了。”

    小娃娃眼眸澄净,不愿占别人半分便宜。

    陆誉轻轻抚着他的头,把砚台的锦盒放在小朋友怀中:“那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可是我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

    陆誉眼眸微微颤抖,轻声问道:“这才二月底,你是正月生的吗?”

    璋儿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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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我是二月初二的生辰。”

    二月初二。

    他的云璋也是二月初二,也是个六岁的孩子。

    陆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听你舅舅唤你璋儿,你的大名是什么?”

    璋儿笑着说道:“之前娘唤我宝宝,外公给我改了大名唤作林昭璋。”

    两人简答再聊了几句后,璋儿就抱着锦盒匆匆跑去上学了。

    陆誉端坐在石桌前,从荷包中取出一枚莲子糖塞入嘴中,璋儿的那双眼眸却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巧合太多,但错误也很多。

    无妨,还有一个人。

    ——

    “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陆大人吗?怎么好好的唤我出来喝酒。”

    林舒宴闲职一个,每天回王府便是被三个娃娃围着转。

    他亲儿的吵闹相当于一千只鸭,瑛瑛相当于八百只鸭,璋儿相当于两百只鸭。

    再加上去年冬天,他父王不知道从哪给瑛瑛弄了个一头鹿崽。

    每天一回王府,便是这两千只鸭和一头鹿不停地围着他,吵得他头都要大了。

    他抿了一口酒叹道:“终于能从家里出来喘口气了,孩子越多越难管教。”

    陆誉轻笑了一声,“好久不见你,便唤你出来聚聚,来继续喝酒。”

    “你这酒怎么喝起来和平时的梅香不太一样。”

    林舒宴咂了咂嘴,“入口醇厚,好像又有些烈。”

    陆誉淡淡说道:“这是从朔北带回来的农户家中的粮食酒,不是烈酒。”

    不过就是容易醉罢了。

    林舒宴是个实心眼的人,一壶酒下肚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不知东西。

    陆誉见着时机正好,问道:“我现在能去定王府拜访一下定王爷吗?”

    拜访?

    若是让陆誉见到蕴儿,那还能得了?

    林舒宴大着舌头,磕磕巴巴道:“不不行。”

    陆誉垂眸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这太不礼貌,以后提前两天给我下帖子。”

    “我以前可是随时随地去,现在怎么变了?有什么是我不能见的。”

    陆誉故作调笑说道。

    林舒宴仿若被人戳破了心思,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没有,我们王府可是什么都没有。”

    陆誉见林舒宴这般嘴严,只得继续问道:“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林舒宴长叹一口气,摇摇晃晃就要和陆誉碰杯。

    “陆誉,你说君子是什么?”

    陆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抬眸定定地盯着林舒宴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林舒宴打了个嗝,“所以你不是。”

    陆誉眼眸愈发幽深,“那我是什么?”

    “你不是东西。”

    陆誉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笑着说道:“咱们从小到大的交情,我只能得一句不是东西吗?”

    “都是因为你害得我”

    “害得你什么?”

    林舒宴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陆誉眼神愈发急切,他快速问道。

    林舒宴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用管了,你来我家记得先下帖子,我家最近规矩比较严。”

    “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了,要不然世子妃又要骂我了。”

    陆誉搀扶着晃悠的林舒宴问道:“要我把你送回去吗?”

    “不行,你没有提前下帖子,不能进我家。”

    林舒宴还记得着这一茬,一本正经地戳着陆誉肩膀说道。

    看着林舒宴的马车离开后,陆誉端起酒盏,一杯接着一杯,似是要把自己灌醉一般。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紧攥着衣袖中的布兔子,他距离真相愈发的近了。

    ——

    三月三,上巳节。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林舒蕴已然被侍女唤醒,她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的面容,还是被吓了一跳。

    为了防止京城众人和宫中那位发现她真正的面容,她父王专程从西南寻了一罐秘药。

    这药膏涂在皮肤上,瞬间泛着紫红色的印记,涂一次能维持两旬之久。

    今日,林舒蕴看着脸色的印记似是浅了些,她遣开侍女,一个人静静地描着脸上的印记。

    这一大块紫红色的斑痕,包裹着右眉右眼,连右边脸颊也有一半。

    定王妃推门而入,看着女儿正在画脸上的红斑,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这么貌美的姑娘,还得要弄得这般丑陋,你父王是个不靠谱的,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林舒宴笑着靠在定王妃身上,说道:“母妃这是嫌弃女儿了嘛?”

    定王妃戳着她的额头:“你呀,从小就不让母妃省心,一想到你刚回来那会瘸着腿,挺着大肚子还要学江南话,我就心疼。”

    “那个陆哼。”

    林舒蕴轻抚着定王妃逐渐激动的情绪:“母妃不气了,这不是想要活命,陛下可能也是第一次没有把人杀掉。”

    定王妃叹了口气:“我的好姑娘受罪了。”

    每年上巳节,端阳长公主都会在护国寺的后山举办宴席,邀请朝中勋贵亲眷来赏桃花,品香茗。

    她也不拘着大家,让大家随意在山上玩乐。

    男人们围在一起喝着桃花酒,贵女夫人们则在桃树下赏花,许多孩子们还举着纸鸢嬉闹。

    定王妃环视四周,在看到陆誉同端阳长公主交谈时,她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

    随后转头环视一圈后,抿着香茶,对着林舒蕴轻声说道:“还记得安国公府的嫡女吗?”

    林舒蕴点了点头,眼眸中满是恨意说道:“她差点让璋儿没了性命。”

    定王妃轻嗤一声道:“这就是害我的乖孙的报应。”

    “前几日,我听忠勤伯夫人说,安国公府的嫡女被退婚后,这么多年一也没有婚约,前几日不知怎得,脸上起了一片红疹,整个人肿胀的就像一个球,太医去看也判断不出来什么病,听说差点丧命,吊着一口气还在家里养着。”

    林舒蕴的胸膛中涌出一股积怨得雪的快意,她只恨没有亲眼看到李娉婷,没有用权势压她一头。

    幸好,她的璋儿健健康康,还能和霖儿放着纸鸢。

    想到这里,林舒蕴轻轻扯了扯定王妃的衣袖:“母妃,我去拜佛。”

    “好,我看着孩子们。”

    大殿中,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面容宁静祥和,香火味道萦绕在其中,诵经声悠然响起。

    林舒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尘世间浮躁的心神在此刻变得安宁。

    她只求佛祖能让亲人们平安康健,她的一双儿女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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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健康长大,她不求他们能创下丰功伟绩,只求他们能一生平安。

    “郡主也信佛吗?”

    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在林舒蕴的耳边响起,她瞬间被惊到,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陆誉怎么在这里?

    林舒蕴没有转头,她强压下心脏的颤抖,依旧面向佛像,故作不熟道:“这位公子是哪位?”

    “宣平侯府,陆誉。”

    说罢,林舒蕴感觉到身旁的蒲团被人轻轻挪动,大抵是陆誉也跪了下来。

    陆誉看着佛像,余光却一直在看着带着帷帽的林舒蕴。

    他俯身重重叩首,缓缓说道:“我曾经从来不相信这些,但有一天我觉得世间万物机缘巧合,大抵也有其自己的规则。”

    林舒蕴不懂陆誉在说什么,她也不想说话,就一直跪在这里,等着陆誉离开。

    但陆誉仿若和她杠上一般,怎么也不离去。

    林舒蕴心中生出了一抹不好的猜测,陆誉会不会没有失忆?

    她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多费脑筋,突然听到身旁的陆誉似是站起身来,他说:“郡主,在下先告辞了。”

    林舒蕴当即站起来了,跪到膝盖发麻,脚步也踉跄了几步,侍女赶忙扶着:“郡主慢些。”

    “没事,我们快些回去吧。”

    循着孩子们嬉闹声,林舒蕴知晓已然回到后山桃林,侍女搀着她,小心避让着地上奔跑的孩童和空中交错的引线。

    突然,一根绷紧的纸鸢引线快速掠过,林舒蕴眼前寒光一闪,头上的帷帽瞬间被掀落。

    她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环顾四周找拾帷帽,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站在远处的陆誉。

    当侍女拾回帷帽,重新遮住她的面容,她身体微微颤抖,四肢冰冷浑身僵硬,心脏如擂鼓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荡着。

    怎么办,陆誉看到她的脸了。

    若非他忘了,怎么会拿走瑛瑛的兔子,怎么会同她搭话,怎么会一直望着她?

    林舒蕴被侍女搀扶着快步前行,陆誉低沉的声音却仍旧从身后传了过来。

    “定安郡主,请留步。”

    第32章

    刹那间,林舒蕴身体猛然一颤,她屏住呼吸,僵直地站在原地。

    身后陆誉灼人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她,仅凭一瞬间的对视,他肯定认出了她,他果然没有失去记忆。

    怨恨吗?自然是恨的。

    是她才千里迢迢从西北寻夫,是她被宣平侯府算计成为他的妾室,是她的孩子被人下毒,是陆誉在初春冰冷的湖水中抛下她而去,是皇帝为了防止陆誉失控而对她暗下毒手,是她和璋儿坠崖险些丧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非哥哥寻到了她,她和孩子只能在京郊的悬崖下等死。

    凭什么现在认出了她,便要打破她安宁的生活。

    林舒蕴怨恨的情绪不停地撕扯着她的内心,既然已经认出,她也没有好惧怕的了。

    她还有爹娘兄弟。

    林舒蕴深吸了一口气,紧攥着侍女的手臂,缓缓转身。

    春日的清风缓缓吹拂起帷帽纱幔,从间隙中,林舒蕴看着陆誉就站在她五步开外的地方。

    这是五年后,她第一次直视他。

    他身着一袭宽大玄色绣金线衣袍,头戴一顶翠玉银冠,整个人眼眸中已然往日的青涩,消瘦的下颌看起来愈发成熟,周身的不经意释放朝中重臣威压,令人难以忽视。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仿若已然凝固一般,连呼吸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林舒蕴紧攥着侍女的手臂,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浮木,指节都透出几分青白。

    此刻,她浑身紧绷仿若等着号角吹响的士兵一般。

    但陆誉突然退开两步,将一块锦帕放置在她触手可及的桃枝上。

    “定安郡主,你的帕子掉了。”

    话音刚落,他却默然转身离去,都没有半分停留便径直走出了桃林。

    林舒蕴怔在了原地,望着陆誉逐渐变小的身影,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锦帕,指尖却攥着发白。

    陆誉真的忘了。

    林舒蕴无比庆幸于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使得她方才面目狰狞的样子没有显露在众人面前。

    她的心中涌上一股无尽的空虚,凭什么只剩下她还在怨恨中折磨,陆誉已然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尽管已经过去了五年,回忆的漩涡总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让她从从床榻上惊醒。

    她总是骗自己心平心静,不要再被往日折磨,好好把现在的日子过好。

    但道理谁都懂,知道和做到之间却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郡主,我们回吧,王妃已经在等您了。”侍女轻声道。

    “好。”——

    陆誉死寂如灰的心脏在此刻重新跳动,跳动声如鼓点声逐渐加快,随后震耳欲聋的响彻在胸膛内。

    他手指紧握成拳,指尖泛白,骑着快马从护国寺后山快速驶出,嘶鸣呼啸的风声从他的耳中径直穿过。

    看着周围的快速向后移动的景色,官道也逐渐消失化为了野草覆过马蹄的小路。

    四下无人,快马缓缓停了下来,马鞍上的陆誉肩膀轻颤,深邃的眼眸已然满是血丝。

    他眼眶泛红,捂着胸膛轻笑出声,而后化为了一阵大笑后,狭长的双眸却不停着流淌着泪水。

    活着,他的挽挽还活着。

    他垂眸看着手心已然被抠出血印,方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却在触及到她满是怨恨的目光中,他无比确信林舒蕴便是他的挽挽。

    幸好,他的余生都会用来补偿他们母子。

    不,不止。

    他还有个女儿。

    陆誉瞳孔一缩,想着挽挽脸上因为生瑛瑛留下的红斑,又想到他险些害得这个孩子小产在冰冷的镜湖水中。

    他喉结上下滚动,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绕过人多的地方,林舒蕴再次回到定王妃身旁,瑛瑛已经伸着粉嫩的胳膊,嗷嗷交换着要让她抱,头上还戴着桃花枝编成的花环。

    “这个桃花小仙子是从哪里来的?”

    瑛瑛糯糯说道:“是哥哥给的。”

    林舒蕴紧紧抱起她的乖女儿,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奶香味,七上八下紧张的心跳此刻才回归了平稳和踏实。

    “瑛瑛,你爱娘吗?”

    “爱娘的粉粉!”

    粉粉,顾名思义便是涂在脸上的胭脂。

    “真是个小没良心”,林舒蕴佯装生气戳着她的额头。

    小家伙却从怀中掏出小舅送的小镜子照来照去,美滋滋靠在娘亲的肩头,咯咯笑着说道:“有良心,有大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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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亲,娘亲。”

    说罢,小家伙瞬间把头塞进帷帽里,亲了一口林舒蕴的脸颊,又快速退出来,咯咯的笑声仿若从天上的小仙童一般。

    “你真是管会讨人欢心。”林舒蕴被逗笑道。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她们循声而望,只见男女老少都围在一处凉亭处。

    瑛瑛伸着胳膊就要去凑热闹。

    定王妃同身旁的贵妇们正在交谈,转头笑着说道:“你们去吧,你哥哥已经领着孩子们去投壶了。”

    凉亭中,

    林舒蕴刚过去的时候,侄子霖儿已经哭红了眼睛,一双眼眸满是委屈地望着他爹。

    “呜呜呜呜呜,你看王润青的爹爹就能帮他投进去,我爹就不行”,说罢,霖儿在看到林舒蕴过来了,哭着扑进她的怀中,嚎道:“姑姑,我爹不会投壶,我和璋儿一个都没有进。”

    年纪小的孩子总是会被允许家长的参与,但一想林舒宴这样知名的闲散人士,竟然一个都没有投进去也罕见*。

    林舒蕴轻笑着揉着霖儿和璋儿的头:“没关系,再来一次,不可以埋怨你爹了。”

    “可是爹爹也太笨了,要是娘在肯定不是倒数。”

    林舒宴的斗志已然被儿子打压了一半,他回眸望着,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他当即仰起头说道:“去吧,你们哥俩再去排,这次肯定能中。”

    小哥俩当即跑到了队伍的后方,林舒蕴牵着瑛瑛走到了前方观战,片刻间就再次轮到了他们。

    没想到,林舒宴这次请的外援竟是陆誉。

    林舒蕴不用看,便知晓了他们这次一定会赢。

    当时在西北的时候,便是因为陆誉偶然发现他射箭可以百发百中后,便去镖局开始教镖师们骑射。

    书坊的第一桶本金便是陆誉一箭一箭射出来的,就算他失去了记忆,但手艺还是在的。

    此时,林舒蕴听着满堂喝彩,还有一些世家对陆誉吹捧的声音,在听到林舒宴说道:“好,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璋儿了。”

    她的眼眸满是担忧地看着孩子。

    璋儿从小生性敏感,他听着舅舅的话,眼眸瞬间闪着光望向了陆誉,嘴角已然扬到了耳根。

    “陆伯伯,我也可以吗?”

    听着孩子小心翼翼的话语,陆誉的一颗心已然被紧攥蹂躏着,他看着璋儿满是期待的眼神,他喉结滚了滚,沙哑说道:“可以,璋儿自然也可以。”

    这五年,他从不敢想象璋儿若是活着会长成什么样子,他总是下意识看着年岁相当的孩子们,幻想着他的璋儿也该长这么高了。

    此刻,孩子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紧握着璋儿的小手,他屏气凝神,一支矢箭瞬间投入壶的双耳孔中。

    璋儿的眼眸瞬间睁得巨大。

    他捂着嘴巴惊呼道:“伯伯,我们投进去了。”

    林舒蕴却有些恍惚,她看着远处陆誉握着璋儿的手,孩子眼眸中的激动却是做不得假,男孩子独有的崇拜也是做不得假。

    两人忽然同时望向了她,眼眸下的小痣生得位置都相像。

    她的心中仿若千百种调味剂拌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的情感,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牵着瑛瑛漠然转身离开了此处,幸好这宴席一上午便能结束。

    在午后回府的路上,璋儿和瑛瑛玩得满头大汗,累得躺在车厢中的软榻上,眼神迷离就要入睡。

    璋儿还是撑起精神,从怀中掏出一块小金锭子,笑眯眯说道:“娘,你看我投壶没有,这是长公主送给第一名的礼物。”

    林舒蕴擦拭着孩子额头的汗水:“原来我儿子这么棒。”

    “不是,是陆伯伯棒。”

    “那也是我儿子最棒了。”

    璋儿抿着嘴,笑着腼腆,他顿了顿小声问道:“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舒蕴给他解开扣子,扇着扇子说道:“宝贝,不用和娘这么客气。在娘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璋儿揉着衣角问道:“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从来没有给我讲过。”

    林舒蕴怔了一下,想到今日投壶大部分都是孩子们的爹爹带着玩,璋儿自然会被环境影响,想多问一句。

    她在心中编排了几遍后,认真说道:“璋儿的爹爹只是个普通人,靠着种田养活我们。”

    “那爹爹怎么不在了,别人都有爹爹,璋儿就没有。”

    林舒蕴揉着璋儿的头,温柔说道:“璋儿的爹爹因为见义勇为,救了一位落在湖里的姑娘,所以他才不在我们身边了。”

    恰巧站在马车外的林舒宴听着呛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陆誉。

    心道,幸好他失忆了。

    林舒宴面色尴尬又故作正常,遗憾道:“你看,我这妹夫就是命薄,英雄救美而死。”

    第33章

    陆誉垂眸敛去眼底神色,淡淡说道:“的确是他咎由自取。”

    林舒宴嘲弄一笑:“你说的对。”

    之后,两人就陷入了沉寂,车厢内也没有话传出来。

    林舒宴不知道妹妹在车内还能说出什么,但他是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气氛了。

    他望着远处鲁言牵着宝驹走了过来,“你也快回吧,不早了。”

    “我过几日要起身前往两广一带,一两个月后才回来,若是有事寻我或者需要有侯府的时候可以给我飞鸽传书。”

    陆誉攥着马鞍飞身上马,对着林舒宴嘱咐道。

    林舒宴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走吧走吧,陆大人还没到而立之年就这般絮叨,活像个小媳妇。”

    陆誉眼眸的余光却是在望着车厢,他收回视线,应道:“就是让你知晓一下。”

    林舒宴没有听出陆誉的画外之音,“好,我知道了,届时我便不去送你了,我等你回来喝酒。”

    “等一下!伯伯这么厉害,都要出京城了,可以给我带个礼物吗?”

    被林舒宴揪着衣领的霖儿睁大眼睛惊呼,眼中满是羡慕,他忽然想起什么,着急补充道:“还有璋儿和妹妹也想要。”

    “你个小东西,什么都想要,难不成让伯伯给你把岭南都搬过来?”林舒宴无奈地揉着儿子的头。

    霖儿嘟着嘴说道:“那也不是不行。”

    陆誉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深邃的眼神望向马车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应道:“好,伯伯会记得,你们兄妹三人都有。”

    马车内,

    陆誉和林舒宴的谈话,林舒蕴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璋儿问她的时候,她不愿让孩子知晓大人世界的纷扰,只能给他编造一个父亲高大的形象,但话到嘴边却下意识带着五分怨气。

    谁承想她竟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当事人的话,

    一句淡淡的“咎由自取”,瞬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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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积压的酸涩引爆。

    凭什么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困在这痛苦的深渊里?

    不过幸好他这两个月都不在京城,她心中翻腾的如沸水的情绪便舒缓了许多,眼不见为净。

    突然,身旁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声。

    “娘”

    林舒蕴敛去眼底的情绪,温柔地看向璋儿,却发现他的眼底满是欢喜。

    “娘,陆伯伯说我和妹妹也有礼物。”

    璋儿声音小小,眼眸却满是笑意,缩在她的怀中笑得就像偷了灯油的小老鼠。

    没有孩子不喜欢礼物,更何况是璋儿这样性情内敛敏感的孩子,他不会像霖儿那般向人央求着,但若是能给他,孩子心中便会一直记挂着,惦念着,摆着手指头数着那人回来的日期。

    林舒蕴心头莫名一刺,有种被陆誉比下去的错觉,瞬间升起了攀比的心思,笑着说道:“我听你大舅说,上书房五月还有一个月的田假,娘带着你们去温泉庄子上摸鱼摘果可好?”

    璋儿眼睛瞬间睁得滚圆,瞥见熟睡的妹妹,捂着嘴把嗓子眼的笑声咽了回去,低声雀跃道:“娘好棒!”

    说罢,马车缓缓行驶,璋儿的眼睛也在上下打架,林舒蕴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哄着说道:“睡吧,一会儿到了唤你们。”

    璋儿眼神迷离,嗓音含糊说道:“好,但是要娘抱着。”

    林舒蕴看着璋儿已然长得这般高,想到了那时她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寻走到了京城。

    她低头亲吻着璋儿的额头,蹭了蹭他的脸蛋,“好,娘抱着。”

    陆誉果真没有骗人,他真的出公差了,林舒蕴每日接璋儿回家的时候,再也没有在文渊阁附近偶遇到他。

    被他翻腾而起的情绪,也逐渐平静了许多。

    但突然有一日,京城已然暗流涌动。

    那日晚上,定王回府后,满脸严肃,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书房内,声音低沉说道:“这两日你们不要出府,京城要出事了,儿媳妇和蕴儿看好孩子们,不要让他们乱跑。”

    世子妃和林舒蕴点了点头,定王妃慌张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了?”

    咚——咚——咚——

    书房大门突然被人敲响,林舒蕴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定王沉声问道:“是谁?”

    “父王?母妃?怎么府里没人,人都去哪了?”

    林望舒声音忽远忽近,天真无邪的声音中满是困惑。

    “哎呀”,定王妃懊恼地一抚额,“竟忘了老三今日国子监休假。”

    林舒蕴开门把弟弟放进来后,定王继续讲道。

    “今日上朝,京兆尹禀报圣上,一月前,安国公府庶子强抢民女,欲纳为妾。那姑娘性情刚烈,悬梁自尽。其祖母闻此噩耗,悲愤而亡。其父上门讨要公道,竟被活活打死。此等滔天血案,竟被层层压下,无人报官”

    “陆誉身为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他又向陛下呈上了数十条罪状,直指安国公府勾结内阁首辅周泉,五年前挪用户部修缮宫殿款项,强占良田,把持官员考课升降,恶劣至极。”

    “皇帝震怒,罢免了内阁首辅周泉的官职,安国公府已然被御林军团团围住连鸟雀都不许飞出。”

    “你们这几日切莫出府。”

    听完父王的嘱咐后,

    林舒蕴在走回梧桐苑的路上,步伐变得缓慢,垂在袖中的手臂微微颤抖,她的指尖变得冰冷,眼眸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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