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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雨声潺潺。
湖水映着两岸的青山,呈现出一种潮湿的绿色。
细密的雨点敲打在船篷上,淅淅沥沥,雨雾汇成湖面的一片袅袅青烟。
河的两岸,漫山遍野盛开着粉白相间的木芙蓉,在雨中越发秾稠艳丽。
云笙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雨。
她忽然道:“等等,我还有疑虑未解。”
“在红袖城这一带消失的女子不计其数,为何我们就只找到了一具尸身?其他的女子的尸体在何处?就算被挖去心肝,也总会留下骨头。”
她的裙裾凌乱地堆叠在平坦的小腹处,大腿的桂花酿也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却自顾自道:“缨遥去了宝华寺盘问,我也得去一趟。”
沈竹漪舔了一下唇角的桂花酿,白皙清隽的面庞,唇色红彤彤的,像是涂了口脂。
见她失神在想旁的事,他的笑意有些阴郁。
他从堆叠的裙裾中抬起头,身子往前挪动了一点,撑着手肘来吻她。
少年的唇齿之间,满是桂花的芬芳和甜味。
混在清新潮湿的雨雾中,是一种迷人心智的香气。
这瓶桂花酿产自红袖城,口感很好,闻起来醇厚浓郁,融化在舌尖却清甜不腻。
她第一次有所回应,主动去尝他舌尖渡过来的那一点清甜。
沈竹漪弯了弯眼眸,将她一缕鬓发缠绕在指尖,鼻尖对着鼻尖,低声道:“师姐,我学的可好?”
他不择手段,便是想要看见,这张脸上出现愉悦的神情。
这种感觉,令他回忆起了幼时。
幼时,被关在祁山后山洞窟处的时候。
洞窟里有十九个被机关操控的铜人,它们是祁山的匠人花费数年打造而出,陪他练剑的工具。
铜人的招式和配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发精进。
所以,相应的,若是他的剑术没有跟着长进,就会死在洞窟内。
那日,他领悟了一十八式惊鸿剑法中的新的一式,将十九个铜人尽数击毁。
洞窟的门缓缓打开,门后出现一个衣着华丽的美妇人。
“娘。”
他小跑到美妇人跟前,长生辫上的铃铛跟着叮铃铃地响。
他摊开小小的手掌,掌心的水泡被剑柄缠绕着的麻绳磨破,一片斑驳的血迹。
他在学宫处,看见旁人练剑时磨痛了掌心,那人的娘亲蹲下身,心疼地掉眼泪,轻轻地朝着手心的红肿处吹气。
可是美妇人看也没看,只是问:“告诉娘,你学到第几式了?”
他仰起头道:“第十一式,娘,我学的可好?”
美妇人满意地笑道:“你做的很好。”
“但不够,远远还不够。你要学成十八式剑法,要名扬四海。你爹狠心抛下我们,为娘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届时,你学有所成,一定要让他后悔。”
于是他夜以继日,在那不见天日的洞窟内练剑。
只等着他再一次击败铜人,洞窟的门开的那一瞬。
只有在这时,阳光才能照进来,驱散洞窟内的阴寒。
那立在光里的美妇人,疲惫的脸上才能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温柔地对他说:“你做得很好。”
于是他也从这种痛苦中,尝出几分快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他开始感到麻木。
被长期囚于洞窟之中,偶尔的光亮和得来不易的温柔,确实如同饮鸩止渴,让人上瘾。
可久而久之,便味如鸡肋。
他不再期待她的到来,和那句轻飘飘的,可有可无的夸赞。
他也不再有这般深的执念,去使尽一切手段,去取悦一个人。
他不再需要这种情感。
杀人,成了他新的乐趣。
直至现在。
这种执念失而复得,且比以往的更加强烈汹涌。
窗外的雨势渐大,客船在风雨中飘摇。
沈竹漪轻掐着云笙的下颌,深吻着她。
不够。
远远还不够。
他冰冷的指尖绕过堆叠的衣料,按照往日的记忆,去往画上的人喝桂花酿的地方。
他修长的手指翻找着,他没找到桂花酿,只找到了她身上的那道伤口。
果如他所料,一如既往,并未愈合。
随着他的触碰,新鲜的桂花酿自其中流淌,格外温热,剔透的色泽也和那一坛桂花酿一般模样。
于他而言,她此处和那一坛桂花酿无异。都散发着花香,令人想要品尝。
就像是撬开蚌壳,有清澈的河水流出一般,在蚌肉的更深处,隐藏着夺目的珍珠。
云笙的身躯猛地紧绷,脚趾也跟着蜷缩起来。只是这么短短的一瞬,她的双眼便蒙上一层水汽。
在他的注视下,她浑身上下都泛着靡红。
她像是生病了,眼泪不停地流,泛滥成灾,打湿了被褥,他的手指,和袖摆。
他好心地要为她上药。
他伸出手,从指节到手背上根根青筋,一点点擦拭干净。
给指尖涂上百花楼中的润泽的药膏,上药的过程会有些困难,毕竟地方可能很深,她不会配合,但他却格外有耐心。
药膏在伤口的边缘打着圈,被他的指腹磋磨得温热,融化在嫩生生的肌理间。
指尖有时会陷入伤口,这时她的呼吸便会更加紊乱,捂着嘴看向天花板。
桂花酿多得近乎漫过他的袖摆。
他袖子处洁白的滚边被打湿,显得更加白了,他却浑不在意。
在他欲要俯身之时,就在这时,云笙忽然用力搂住了他。
她在他耳边,近乎用哭腔道:“师弟,我饿了,我想吃点东西。”
他微微一顿,还是选择先让她果腹。
她已有一夜滴水未进,已然消耗了许多。
于是沈竹漪起了身,接了一盆水,替她擦拭。
而后,他又仔细净了手,直至确认十指清爽,他才重新戴上了护腕。
他将发带衔在口中,沾着水珠的双手拢起散落的发,用发带束成了马尾。
长生辫上的铃铛不断地响。
这使得沈竹漪的目光落在了提匣中的铃铛上。
他也是在百花楼的书卷中才学到,这个铃铛是给她用的。
沈竹漪蹲下身,将她的裙裾整理好,抚平裙角上的所有褶皱。
就像是抚平另一处的一样耐心温柔。
而后他取出木梳,替她也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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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停了。
沈竹漪端起桌上的羊奶羹,用勺子递到她的唇边。
云笙想要起身,可是脚一滑,直接歪倒在沈竹漪的身上。
她的骨头软了,没有任何力气。
云笙红着眼瞪着他。
这样一来,确实是没功夫想她母亲的事情,也没心情伤春悲秋,现在她脑海里全是……
沈竹漪眉眼弯弯,将她抱在怀里。
他享受这种照顾她的感觉。
他可以照顾她做任何事情,吃饭、沐浴、小解。
碗勺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扶着她的后颈,将她汗湿的发撩起来,双眸中的倒映着出木芙蓉一般旖旎的光晕。
“师姐,张嘴。”-
云笙折返回去,去了对岸的宝华寺。
暮色之中,宝华寺卧于绵延的苍翠蓊郁之间,起伏的飞檐若蛰伏在阴暗之中,树木的虬枝化作扭曲的影子。
接待云笙的还是那位小沙弥,云笙直言自己是来找赵缨遥的。
小沙弥提着灯走在前边,不满地嘟囔着:“您说的可是镇邪司的那位赵大人?她正在与静尘方丈问话呢,她可真威风啊,领着镇邪司的人,话都不说就闯进我们的寺庙,盘问那些失踪的女子在何处。在我们寺内盘查了一番,搜遍了院内,就连地面也挖了个底朝天。”
“你不会和她是一伙的吧?”
云笙没有说话,跟着他们到了主殿。
镇邪司的人举着火把,火光远远映照在殿内的几丈高的金身佛像上。
静尘方丈手捻佛珠,跪在佛前,静默无言。
护在他身旁的武僧倒是各个义愤填膺:“镇邪司的人便可以随意搜查了么?王庭都要予我们宝华寺几分薄面,就因为一个僧人和魔域扯上关系,你们便怀疑上我们了?那些女子是在红袖城失踪的,你们为何不去找那燕辞楹对峙?”
静尘方丈道:“够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仰望着佛像,沉声道:“赵大人,您搜查完了,可还有什么话要问?是老衲御下不严,让手底下的僧人被外人迷惑,做出这般事,老衲给您赔罪了。只是,佛门重地不宜见兵器,赵大人可否领着您的下属先行离开呢?”
赵缨遥静默一瞬,才道:“静尘方丈,不,或许应该叫你许元德。”
“自红袖城出来我便连夜动用亲信去细查了你的底细。世人皆道,你原是一方高官,只因看不得世间疾苦,放弃荣华富贵,皈依佛门,建立宝华寺,散尽家财为佛像镀金身。”
“世人的话,只能信一半。你早年确实是忝居高位,只是,你和你的党羽,早年间无恶不作,奸淫掳掠,死在你们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到了晚年,你有了家世,子孙绕膝,便开始金盆洗手,开始信神拜佛,捐赠香火,甚至自己出了家,建立庙宇,成了里头的得道高僧,你那些沾了人命的手下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庙里的武僧。”
“我原以为,你皈依佛门后,会改邪归正,谁知你仍纵容你的手下诱拐、甚至强抢民女,把脏水泼到红袖城的头上,甚至被魔域之人收买,将这些女子的怨气用来滋养邪神。”
静尘方丈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淡淡道:“老衲遁入佛门,前尘尽是泡影。赵大人,流言蜚语听不得,您要拿事实说话。”
他身旁的武僧道:“对,证据呢?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整个寺庙你都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你们镇邪司不是讲究证据说话么?”
云笙蹙了蹙眉,她的目光移向身旁的小沙弥。
小沙弥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低下头时,轻轻扬起了唇瓣。
风一吹,他披着的不合身的僧衣鼓起来,地上的影子显得臃肿飘忽。
云笙蓦地瞪大了眼。
她想起,在去往红袖城的前夕,那一夜,她在梦中惊醒。
也是在门前看见了这样一个矮小臃肿的影子,欲要偷偷流入她的房内。
她用符箓伤到了他,却不慎追丢了,后来才进到殿内,遇到那对在佛前行男女之事的野鸳鸯。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那一切都说的通了。
云笙蓦地走过去,拉起小沙弥的袖子,果然在他臂弯处看见了被符箓留下的痕迹。
小沙弥吃痛一声,连忙拉下袖子,惊呼不定道:“你、你做什么?”
云笙没有理会他,对赵缨遥道:“缨遥,还有一处,你没有搜查。”
她的目光缓缓望向宝华寺的主殿内,越过那次第点亮的长明灯,看向殿内低眉的金身佛像。
云笙沉声道:“那尊佛像。”
她话音刚落,静尘方丈手中的转动的佛珠一顿。
方才还在打抱不平的武僧们纷纷安静下来,他们静默无言地朝着云笙看过来。
小沙弥跳起来道:“不可!不可!你们这是亵渎神佛,要遭业报的!死后有报,堕入阿鼻地狱!”
镇邪司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望着满殿神佛,一时之间,自己手中沾满血腥的刀格外沉重。
此时跪在佛前的静尘方丈轻叹一声,口中低念:“为仁不杀,常能摄身;是处不死,所适无患。不杀为仁,慎言守心;是处不死,所适无患……”
他沐浴在佛光之中,身披袈裟诵经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赵缨遥口中罪大恶极的高官。
镇邪司的人不由得低声道:“赵统领,我们会不会弄错了?”
第52章 第52章
云笙也蹙起了眉。
镇邪司的这些人不敢轻易动宝华寺,她能理解。
王庭兴建庙宇,四海之内的百姓都信教。在这世间活着饱受苦难,受苦便是修行,若不信奉些什么,如何能撑过诸多疾苦?
就连她也怀有敬畏之心。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不下时。
身后的沈竹漪忽的笑了起来。
他缓步朝着殿内的静尘方丈走过去,一旁的武僧们见状,纷纷目露凶光。
“你要做什么?”
只听沈竹漪身后的剑蓦地出鞘,霜冷的剑光溢出,随之猩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一旁的佛龛之上。
那僧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沈竹漪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镇邪司的人,他低头笑了几声,笑得越来越放肆,就连瘦削的双肩都跟着耸动起来。
平静过后,他缓缓抬起头,随手将凌乱的发丝顺至脑后,声音平缓靡丽,在空旷的庙宇之中,如珠玉碰撞般响起:“你们不怕妖,不畏人,不惧生死……却怕遭业报,下地狱么?”
说至此,他转动手上的剑,指向那群僧人,露出一抹明媚又灿烂的笑容:“贪嗔是地狱,恋色贪财,耽食酒肉,无非种地狱之深根,此身即是无间,此地亦是无间。还不明白么?你们始终身处无间啊。"
周围的武僧们反应过来,怒吼着朝他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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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少年腕骨翻转,剑起剑落,透骨穿身。
血珠顺着剑脊滚落,靠近的武僧喉间绽开一线朱色。
静尘方丈的佛经念不下去了,转头怒斥他道:“佛门重地行杀伐之事,你会下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沈竹漪露出如观音一般白璧无瑕的面容。
滴血的剑锋指着身披袈裟的静尘方丈,沈竹漪轻笑,语调也是缓慢的:“昨日罗刹心,今朝菩萨面。”
“你身披袈裟,手握佛珠,也掩盖不了身上和我一样的气味。跑出来的鬼,跑得再远,也要入地狱的。”
“而方丈……”说着,他莞尔一笑:“你要和我一起。”
话音刚落,便见白鸿剑剑端凝结一道剑光,如新雪初霁,明镜乍泄。
剑光撕裂冗长夜色,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但见其掠过端坐于莲台之上的佛像,那金身佛像自中心生出一道裂纹,很快的,那道裂纹迅速蔓延开。
只听“轰”得一声。
殿内供桌倒塌,飞沙扬砾。
镀了金身的佛像自眉心裂开一道缝隙,少年持剑而立,剑尖犹带三分颤鸣。
他收剑,四处归寂,泠然冷光入剑鞘中。
与此同时,那枚金身佛像轰然倒塌,碎裂成了两半。
镇邪司的人咳了几声,待到烟雾散去后,他们定睛一看,纷纷白了面色。
在这金身佛像之下,竟有一道深逾几丈的坑。
深坑中白骨累累,遍布尸骸,上层的还尚有人形,骨骼纤细,身着女子的衣裙,能看出生前饱受凌虐,下层的骨骼腐肉与蛆虫胶着在一起,令人作呕,而深坑的一旁还有一处狭小的地道,显然他们是从地道将尸体藏匿在这金身之下。
眼见事情败露,静尘方丈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沈竹漪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佛珠捡了起来。
捡起的时候,他微微俯身,在静尘方丈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声道:“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镇邪司那群废物,王庭藏污纳垢,官商勾结,不亲自送走你,怕是又让你逃过一劫。”
听到这话,静尘方丈平静的面容才露出一丝裂痕:“你究竟是何人?要治我于死地。”
“方丈可是贵人多忘事。”他将佛珠一圈一圈收拢,缠绕在了修长的五指上。“十余年前,琴川一役,你自称支援燕翎关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亲眼目睹金岚沈氏为魔域擅自打开关隘。”
静尘方丈瞪大了眼:“你、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答,五指攥成拳,一拳一拳落在许官人的身上。
佛珠沾染了鲜血,佛龛前一滩刺目的猩红。
静尘方丈倒下后,他身上的袈裟也因吸饱了血,呈现出一种秾艳的猩红。
沈竹漪靴底踹向了他的背脊,他便跟着倒入了那道深坑之中。
沈竹漪若无其事地笑着,擦去了脸上的血。
他稍稍用力,那圈佛珠便断了线,染血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进佛像之下的沟壑之中。
赵缨遥领着镇邪司的人,从那佛像之下,挖出了近数百具尸骨。
通过那条地道,他们找到了同样的归阴灯和阵法。
那些尚存人形的是近日来在红袖城附近失踪的女子,云笙甚至从中看见了那夜,和那武僧交-媾的女子也在其中,她死状恐怖,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而那些已然只剩白骨的尸骸,怕是在建立这座庙宇之时,便被他们埋在了这座金身之下。
天光渐亮,驱散宝华寺中的阴霾。
云笙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之中的宝华寺,只觉那红墙黛瓦的庙宇,好似一张生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虔诚的香客们,如何能想得到——
在庄严*的寺庙之中,金身菩萨端坐莲台,慈眉善目地低垂在双目,在祂注视的脚下,猩红的土地里,掩藏着累累白骨。
沟壑难填的罪孽。
云笙走在下山的栈道中,低声道:“所以,你早就知道这静尘方丈的所作所为了?”
她低下头,自责道:“我也太笨了,竟也被那些传闻影响,若是我早些发现,是不是便会少一个女孩子遭受他们的荼毒……”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沈竹漪塞了一枚东西进去。
一股清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间,像是饴糖。
他弯了弯眼:“事已至此,师姐又为何要自责?若事事都要自省,不若多挑挑旁人的毛病。”
云笙吃着糖,轻轻眨了一下眼。
山道内飞来一寒鸦,停在沈竹漪的臂弯之上。
寒鸦似乎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沈竹漪眼眸中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看着走在前边的云笙,对寒鸦道:“告诉他们,不必来了,许元德已死,去找下一个。”-
回时比去时的路途要顺遂很多,水路过后便是陆路。
水路过得顺遂,除了有几只心智未开的妖兽挡路,被沈竹漪一剑杀之后,再无任何阻碍。
直至一日,他们到了必经的桐州。
想要离开桐州时,却被设立的关卡拦住了去路。
此地名为桐州,据说这位新晋的薛太守和广阳宫关系匪浅,他仗此强抢民女,搜刮民脂,已然成了盘踞在此的地头蛇。
就在几日前,薛太守新纳了一房小妾,谁知这小妾竟是孽镜台的人,正是来寻他复仇的。
孽镜台是一股近来兴起的叛军势力,其中皆是死士,他们戴着恶鬼面具,刺杀王庭官员,掠劫官田和灵脉,一时之间,王庭之中人心惶惶。
这小妾入府当日便刺杀了薛太守,薛太守因猎蛟得来的鳞片护住了心脉,当即便封锁了桐州,下令抓捕那名女子和孽镜台的同伙。
云笙无奈,只得在桐州多待上一日。
桐州这几日闹得人心惶惶,云笙在酒楼用早膳时,好心的老板娘提醒她,像她这个样貌年纪的小姑娘少出去走动,要是被那个薛太守盯上了可就糟糕了。
云笙吓得用油纸包上几个艾叶糍粑就想走。
谁知到了城关,还是被拦了下来。
理由是云笙和沈竹漪因身形年纪都与前几日刺杀太守的那群人相似,就这般被扣进了太守府。
云笙以为沈竹漪会做些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并未出示蟠龙令,甚至也没有动刀剑。
他这般做想必有他的用意,于是云笙也没有擅自暴露蓬莱宗的身份。
太守府内绕院而建的游廊旁种着凤竹与松柏,翠盖亭亭,危石砌成的假山,池塘上点着数枚荷花灯,波光粼粼中,几尾金鲤自下掠过,泛起阵阵涟漪。池水萦回,草木扶疏,好一片风雅景致。
只是云笙没有半点欣赏的意思。
她和沈竹漪随着那些被抓的人一起,到薛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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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跟前给他过目指认。
云笙自称和沈竹漪是兄妹,来桐州省亲。
筛选了一轮,薛太守已经确定,他们并不是孽镜台的贼寇。
可是薛太守却没有放他们二人离去。
夜里开始下起细雨,廊下的灯笼在雨中轻摇。
薛太守的伤势还未痊愈,靠人搀扶着,他打量着二人道:“你们兄妹二人生得倒是不错,让本官开心了,就留你二人在身旁伺候。”
无人理会他,他窘迫一瞬,朝云笙道:“过来,尝尝这进贡的石榴,你自乡里来,怕是没有尝过。”
云笙没有动,沁凉的细雨浸润她的薄衫。
她没想到,这太守不仅好色,还男女皆可,顿时心生厌恶。
她的不以为意让薛太守变了脸色,他将侍女剥好的那一盘石榴拂在地上:“孽镜台的那群东西敢忤逆本官就算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般无视本官?本官就是桐州的皇帝,在桐州呼风唤雨!”
石榴滚落一地,薛太守用脚碰了碰,威胁云笙道:“这石榴是本官赏你的,你不吃,本官要你死无全尸。”
薛太守身侧的两名侍卫已然抽出刀刃。
云笙的手刚摸向袖中的符箓。
这时,天际闷雷乍响,一道亮光划破天际,沈竹漪的声音随之响起:“薛靖,短短十年,你便忘了自己是谁了?”
薛太守的瞳孔猛地紧缩。
少年平静的话语像是匕首破开冰面,让他寒意侵骨,那些尘封的记忆跌踵而至——
十年前,他还是一介难民,被祁山的琴川沈氏收留,当着最低贱的马夫,后来,他信奉起了祟神,暗中将马匹杀害,以此祭奠,被沈夫人发现,严惩了一番。他不甘却不敢反抗,直至广阳宫的人找到了他,他加入了罹教,成了这群人的眼线,将祁山的地形摸清楚汇报给他们,并成了指认沈氏与魔域勾结的证人之一。
不可能,琴川沈氏都死光了,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那些过去……
又一声闷雷响起,阴雨潺潺,不知何时,太守府的斗拱飞檐之上,一群戴着鬼面的人在雨雾中显露身形。
云笙错愕片刻。
这群人……是孽镜台的人!
只见那群鬼面人如雨燕般飞过,刀光剑影之中,血水像是解冻的溪流一般漫过池塘,将池塘的水都染红,上头的莲花灯泛起血光。
太守府的侍卫死了大半,倒在了血泊中。
杀完侍卫,那群人持着刀,朝着云笙他们步步走来。
云笙攥住沈竹漪的手,慌张道:“我们快跑,孽镜台的人,都是亡命之徒。”
就在这时,闪电划过天际,闷雷滚滚,天际骤然亮起的那一刻——
那群鬼面人齐刷刷跪在了沈竹漪的面前。
云笙的话瞬时止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竹漪。
他的眼神很平静,融融秋雨中,乌黑的瞳孔像是两盏飘忽不定的风灯,沾着雨露的脸干净清隽,绯红的衣袍灌满了风雨,猎猎作响。
扫过肩颈的马尾衬得他肩颈有些单薄,他微微垂下眼睫,看着匍匐在他脚边的成群恶鬼,雨丝蒙蒙,扭曲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具,有的是赤面獠牙的般若,有的是牛头马面的罗刹……
他便这般立在魑魅魍魉之中,容颜更盛,丑陋的罗刹映照着妍丽的美人,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雨水洇湿了他的鬓发,飞扬的鲜红衣摆犹如旋转开的莲花,像是降魔变中莲花座上的艳丽的观音。
可云笙知晓,没有观音会与恶鬼为伍。
薛太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欲要逃走。
就在这时,沈竹漪手中的剑出鞘,径直削掉了他的耳朵。
薛太守痛得在雨中打滚,他捂着耳朵,血水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喷溅在了地上。
沈竹漪缓步走过去,他睨视着他,用冰冷的剑尖拍了拍薛太守的脸,剑尖指着地上血迹里的石榴。
只见他莞尔一笑,朱唇轻启:“赏你的。”
薛太守像是没听懂,苍白着脸看向他。
只见剑光一闪,薛太守的一根手指滚落在了地上。
“啊!……啊!”
十指连心,他捂着流血的手崩溃地叫喊。
沈竹漪弯着眼,声音像沾了雨水那般阴柔:“敢漏一颗,就削你一指。”
薛太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捧起血水中石榴,吸饱了人血的石榴越发晶莹剔透,像是凤冠华翠上的红宝石,他将石榴送入口中,满嘴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一面吃,一面干呕。
云笙立在雨中,看着混着血的雨水蜿蜒至她的脚下。
孽镜台的人开始追杀太守府余下的侍卫,飘摇的火光之中,攒动的人头扭曲,血点溅在廊下的灯笼上,将上头挑花浅笑的仕女染红。
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了云笙的脚边,死不瞑目。
云笙刚要低头。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沈竹漪笑意微敛,尾音似乎有些懊恼:“这般倒胃口,应该等你用完晚膳再动手。”
云笙不知道薛太守的结局是如何,或许死了于他而言,比活着要好很多。
她被蒙着双眼,入了甬道,就这般跟着他们进了孽镜台。
据说孽镜台的人善用五星土遁之术,地下亦或是地上都有数条暗道,故而他们神出鬼没,无人知晓他们的藏身之地。
云笙发现,这群人的身上都有刺青。
有的在腕上,有的在脖颈,还有的在腰侧。
这种刺青是红色的,像是曼珠沙华,又像是莲花,开在肌肤上,栩栩如生得很漂亮。
见云笙一直盯着旁人的手看,沈竹漪的笑意有些淡:“好看么?”
云笙点头:“好看的,我也想弄一个。”
沈竹漪不说话了。
他没有说,这是刺入骨血中的偃术,用以控制他们,若有背叛,就会即刻死亡。
云笙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原以为孽镜台是鬼气森然的地方,但云笙发现,这里头也有府邸,也有花草,除了地下的甬道,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次日,沈竹漪不知去了何处。
云笙醒来时,遇到了先前在沈竹漪身边的两名暗卫,他们似乎才是孽镜台明面的主人。
黑面一直沉默不语,像块木头。白面比他年岁小一些,还会与云笙说些话。
云笙忍不住问白面,沈竹漪去了何处。
白面道:“今日是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是琴川沈氏灭族的一日。
云笙没有再追问。
她在孽镜台内逛了一圈,发现其中最小的孩子估计只有五六岁,竟也都沉默寡言,成熟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孩童。
白面说,孽镜台中的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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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王庭压迫剥削之人,他们的亲人死于非命,他们从此加入孽镜台,在身上刻下烙印,抛去身份,只为复仇。
第53章 第53章
夜里又下了雨,淅淅沥沥拍打着窗扉,廊庑上交错的紫藤花枝在窗棂上脱落斑驳的光影。
正安寝的云笙觉察到身下的床褥陷进去了些。
身后的人携着一身的潮气和雨露,径直躺在了她的身边。
他替她掖好了被角,并未进衾被,就躺在床檐最外的一侧。
而后,他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她露在衾被外的手。
他修长的食指微微弯曲,勾住了她的食指,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云笙却睡不着了。
因为到了子时三刻,身侧的人开始发颤。
云笙起了身,点亮一盏烛火。
烛火柔和的光一瞬拂过沈竹漪昳丽的眉目,他紧蹙着眉,额间和鬓发间都是汗水。
被浸润的乌发透着光泽,像是绸缎,映衬着他苍白的脸。
云笙看见,他的脸侧开出一朵秾艳的红莲,开在他绮丽的面容上,透出一种非人的,似鬼魅般的,毛骨悚然之感。
云笙旋即将微薄的灵力注入他体内:“沈竹漪,快醒来。”
他应当是做了噩梦,明明浑身发烫,却抑制不住地往她的方向靠过去。
他的发丝擦过云笙耳侧,恍惚间,云笙听他说——
“好冷。”
于是云笙将他抱在了怀里。
似乎是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稍稍平静了下来。
云笙担心他,不敢让他睡了,唤了他好几声。
那浓黑的眼睫轻轻一颤,他睁开一双被汗水濡湿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的那般。
他眼尾泛着红,昳丽又脆弱,大片的莲花开在了他的脸侧,喉骨,像是泼墨在他雪白皮肉上的朱砂。
他的衣襟中散发出旖-旎的花香。
云笙看得口干舌燥。
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一颗颗滚落,垂入她的衣襟之中,烫得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可就算如此,他仍在颤抖着说冷。
单纯用手渡灵气似乎不管用了,云笙想起,沈竹漪说过,通过□□交互是最有效的。
于是,云笙垂眼看着枕在她腿上的沈竹漪,而后,轻轻将少年的下颌抬起来。
她俯身吻了下去。
沈竹漪的长睫轻颤了一下,任由着她撬开他的唇,与他唇舌交缠,交换气息。
几息过后,云笙想要换气。
可仅仅只是分离了一瞬。
沈竹漪便撑起身子,紧紧追逐着她离去的唇瓣。
他炙热的手掌抚上了她的后颈,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仰着头,急切地,自下而上去捕捉她的唇。
仿佛只是分离一刻,他便会焦灼得渴死一般。
他的气息灼热又凌乱,仰着脆弱又纤长的脖颈,毫无章法,又小心翼翼地吻在了云笙的下颌上。
不知怎地,云笙从这个吻中品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片刻后,沈竹漪的身体没有那般烫了,他睁着一双乌黑的眼,望着外头的细雨。
九月初九,似乎总是在下雨。
梦中的雨更是如针一般细细密密扎在身上,闷雷响起,电闪雷鸣那一刻,照亮祁山的满城尸骨。
似乎只要闭上眼,便能听见凄厉的哭嚎。
可是背上不间断地传来的轻抚,却将他骤然拉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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