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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他握着剑的手淌着血,一剑挥去。
那些围在云笙指责她、禁锢她的人,在看不清的剑招中倒了下去,喷薄出的血液汇成了汪洋。
每死一个人,云笙便听见一声镜子碎裂的声音。
沈竹漪持着剑,唇边溢出血。
那道长廊开始震颤摇晃,两侧的镜面滋生出蛛网一般的裂痕。
镜面化作碎片开始斑驳脱落。
往生镜遭到破坏。
反噬的因果化作震怒的天雷,从那道破碎的窟窿里砸出。
轰隆隆。
一道道天雷劈在沈竹漪的背上,皮开肉绽,可是他手里的剑却越来越快。
清冷的剑风撕碎所有的雪,所有的人,和落霜境里的囚笼。
往生镜被遭到破坏,整座灵山都开始动荡,狂风席卷过山林,遒劲的松柏落叶纷乱,林中禽鸟奔走,飞沙走石。
王庭的兵马在赶到灵山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山河倒流,山岳倾倒,高空之上,少年立于高悬明镜之前,银色的闪电在云层中奔走,一道道惊雷朝着他的方向劈过去。
电闪雷鸣那一刻,照亮少年冰冷的眉眼,他手执长剑,朱红色的发带于狂风中飘飞,手中的剑比闪电更快。
往生镜的碎片自天空脱落,发出阵阵悲鸣。
天雷怒吼,凝着万钧之势朝着他劈下去。
秦慕寒身后的巫师瞪大了双眼,忍着恐惧颤声道:“往生镜……他竟如此大逆不道,敢破坏往生镜!”
往生镜是天地因果生出的宝物,以凡人之躯,如何能与天道对抗?
他每落下一剑,都是在违逆因果。
云笙扬声道:“停下来!你给我停下来!”
二人隔着破碎的镜面遥遥相望。
冷冽刺骨的风吹动着二人的衣摆,滂沱的雪抚平山棱的锋芒,镜面已然被纵横的剑气分割得支离破碎,甚至连他倒映在镜面的身影,都跟着四分五裂。
可是云笙仍能看见,那铺天盖地的天雷倾轧过来。
没说两句,云笙就哭了出来:“我很快就会出来了,沈竹漪,你在外边乖乖等着我。听我的,好不好?你听我的!”
最后几句,她甚至是声嘶力竭地吼出来的。
天空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化作漫天的碎片,斑驳、脱落。
云笙的面颊被纷飞的碎片划破,她却感受不到疼。
她赤着脚奔跑在那道长廊里。
两侧的镜面终于清晰地倒映出她奔跑的身影。
天地崩塌,落雪纷飞。
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朝着沈竹漪的方向跑过去。
最后一剑落下,往生镜发出沉重的悲鸣。
天际的数道惊雷,汇成一道万钧雷霆,“轰”得砸向沈竹漪的背脊。
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座灵山。
云笙看见,那两侧束缚住自己的镜面彻底破碎。
她的意识也跟着回落到了身体之中。
只是有一枚往生镜的碎片紧随其后,没入她的眉心。
她眉心一痛,闭眼后,才发现这枚往生镜碎片竟出现在了她的识海处。
碎片静静飘浮着。
云笙却来不及管这枚碎片。
狂风散去,沈竹漪吐出一口大血,用剑撑着身子,跪在雪地里。
往生镜坍塌,碎片在他们周围陨落。
云笙冲过去抱住他。
他背上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可见看见森白的脊骨。
好多的血。
漫天的血光飘摇。
沈竹漪靠在云笙的怀中,下颌枕在她的肩颈处,额间的汗混着血淌下来。
云笙的袖子和衣摆,都被他的血洇湿了。
云笙已经哭不出来了,拼命地用灵力为他疗伤:“这一切都过去了,只是回忆罢了。我已经很厉害了,我修复了灵根,我也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他们算个屁,他们再也伤害不了我了!”
沈竹漪咳出血来,手却抚上她的脸。
手腕处冰冷的鸳鸯镯贴在云笙脸上,还有他温热的血。
他道:“说谎。”
云笙一怔,对上他如墨晕开的眼。
霎时间明白,她的一切处境,他都能通过鸳鸯镯感受到。
云笙哑着声音:“可是,这是天道……”
他看着逐渐消散的往生镜,什么因果,什么前世,都在此时此刻崩塌,化作虚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便是所谓的天道无私。
还元返本,揭露未知,就被世人视为仁慈的珍宝,趋之若鹜。
想要因此对它感恩戴德……做梦。
他轻轻笑着,眼尾却不掩恣意,咽下口中的血:“是天道又如何?”
那狐妖在血泊中抱着仅剩的一条尾巴,颤巍巍地盯着他们二人:“疯子,你们是疯子,连天地因果的宝物都敢破坏,你们简直就是忤逆天道,会遭报应的!”
云笙只顾着沈竹漪的伤势,没空搭理他。
云笙环顾一圈,发现尹钰山竟被剑捅穿,径直钉在了一旁的石壁,气息奄奄。
他像是魔怔了那般,口中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云笙,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抛下我……”
薛一尘同样倒在血泊里。
云笙转头看沈竹漪:“他们……”
沈竹漪轻笑:“师姐,再也没有人能够妨碍我们了。”
云笙没有说话,撑起沈竹漪准备离开。
薛一尘朝她伸出手,气若游丝道:“云笙,往生镜里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师妹……那个每次在他历练归来,都会送他糕点,关心问候的师妹。
往生镜里的他,绝情得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云笙避开了他的手,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落下轻飘飘的一字:“是。”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怪不得云笙会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与他们疏离至此。
怪不得云笙看他们的目光,充斥着冰冷与厌恶。
薛一尘“哇”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云笙的背影渐渐远去,一向冷静的他,面上似哭似笑,几近癫狂。
他生出深深的自我厌弃,恨不得就此一死了之。
绝望的泪水一颗一颗从他的眼眶滚落。
他彻底明白,他与云笙之间,是真的,毫无可能了-
出了秘境后,云笙便止住了脚步。
如她所料,灵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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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的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秦慕寒站在鸾鸟上,负手而立。他身后的立着广阳宫的千名玄甲卫,宛若一面铜墙铁壁,这军队无一不是精锐,唯他马首是瞻,是他的喉舌爪牙,替他铲除异己。
太子姬承曦也在其中,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广阳宫中的巫师带着各样的傩面,手捧法器。
见了云笙,他们手中的法器冒出盛大的光芒,他们纷纷难掩激动之色:“是云梦的王女,是云梦王族的血脉!我们循着神灵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云梦王女!”
秦慕寒扬了扬手,他身后的玄甲卫便跪了一地。
他们齐声道:“恭迎云梦王女。”
秦慕寒同样朝云笙微微俯首道:“王庭与云梦泽守护着世间的安宁,如今迎来王女,是世间之幸,恭迎云梦王女入我郢都。”
云笙后退了一步:“你们认错人了。还有,我不想跟你们走。”
姬承曦笑道:“王女不必妄自菲薄,桃花源岛受浊气秽恶,里边的岛民全都变成了茹毛嗜血的怪物,是王女唤醒了其中的阵法,一场雨后,所有人都得以清醒,这般可歌可泣的事迹,早已传开了。王女拥有云梦泽最纯净的血脉,能够医死人,肉白骨。”
他步步走过来,近乎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云笙的面容:“史书记载,云梦的王女有过和王庭结亲的先例,是为秦晋之好。先前是本宫失了分寸,多有得罪,还请王女见谅。今后,本宫想与王女好好深入了解一番。”
他眼底的贪婪神色,和蓬莱宗那些取云笙的血炼丹的人并无两样,令云笙几欲作呕。
只是尚未等他靠近云笙,率先来的,是一道剑光。
太子一时不察,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慕寒广袖一挥,才将那剑光的余威挥散。
“她说不想跟你走。”
云笙身后,走来一持剑的少年,他眼尾一道似朱砂般的莲花,面容苍白昳丽,一身的衣袍洇着血迹。
沈竹漪自上而下睨着姬承曦,薄哂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仅剑术毫无长进,连双耳都失聪了么?”
姬承曦最恨的就是他的眼神,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姬承曦咬牙道:“……沈霁。你这沈氏余孽,竟还阴魂不散!孤没去找你,你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秦慕寒扫了一眼他,沉声道:“沈氏余孽挟持了王女,先将王女带走,再与这余孽清算。”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十巫便已有所动作,他们挥舞着招魂幡和唤兵仙角。
云笙取出袖中的符箓:“……社令雷火,霹雳纵横。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火急奉行!”
轰轰轰,符箓炸开在十巫之中,瞬时竟倒下了一半。
他们这才齐齐看向云笙,目露惊诧。
云笙粉白的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手持冒着金光的符箓,眉目间的神情不可动摇:“并非是他挟持我,是我云笙,要与他在一起,我要带他走。”
第82章 第82章
瞥见身后的玄甲卫,姬承曦挺起胸膛道:“王女,你可莫要被他迷惑了。你身后的这个人,是王庭的罪臣。你若选本宫,嫁入东宫,待到本宫继位,坐上的便是王庭的后位,一人之下而已,届时你要什么锦衣玉食没有?你若选这罪臣……”
没等他说完,一道符箓朝他掷去。
云笙道:“不必多说,狗太子。你以为你换了个称呼,我就不记得你了么?”
姬承曦勃然变色,难掩嫉恨之情:“该死的沈霁,一直以来都要与我抢东西,剑骨、剑主,就连云梦的王女也要与我抢,孤要杀了你……”
秦慕寒森冷的眼神扫过云笙,淡声道:“这沈氏余孽精通幻术,王女被幻术所惑,救出王女者赏灵田百亩,斩杀余孽者,赏世袭爵位。”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玄甲卫便鼓角齐鸣,朝着云笙他们围剿而去。
在震天的号角与擂鼓声中,沈竹漪看向云笙,眼眸弯了弯:“师姐,相信我么?”
云笙点点头,攥紧他的手:“我信你。”
他垂眸看向二人腕间交叠的鸳鸯镯,勾唇一笑:“那我便带你,杀出去。”
话音一落,他腕间长剑转动。
只见一道凌冽的剑光从黑压压的兵甲之中开辟出一条路,所过之处鲜血横飞。
长剑嗡鸣,如秋莲寒光,直斩密不可透的玄甲阵。那剑势削铁如泥,劈在如黑色潮水的
玄甲卫中,犹如抽刀断水。
沈竹漪以剑光开路,云笙在他身后以符箓断后。他们之间的配合近乎天衣无缝。
一时之间,玄甲卫竟找不出半点破绽,死伤无数。
玄甲卫面露凝重,十巫之中更有人退缩。
秦慕寒厉声道:“这余孽被天雷所伤,早已是强弩之末,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他便乘着鸾鸟,掌心蕴着一团风暴。
只见他掌印从天而落,犹如天雷般的威压降下,云笙护体的符箓便瞬间而破。
沈竹漪持剑与那掌印对抗,剑锋处竟滋生出一条裂缝。
他的衣袂拂动,唇浸出几分血色,莲纹蔓延出衣襟和袖口,眼底燃着红莲的暗火。
与此同时,一群带着恶鬼面具的人自山道而下,和王庭的玄甲卫厮杀在一起。
云笙认出,为首的人是沈竹漪的身边的暗卫。
是孽镜台的人!
姬承曦阴着脸道:“这叛军果然和你有关系,如今你们现身,便将你们一网打尽。”
见到孽镜台的人,云笙刚露出笑颜,就听沈竹漪对暗卫道:“带她走。”
云笙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竹漪。
他一身沉甸甸的血衣,蜿蜒的血迹从握着剑的手淅淅沥沥掉落进地面中。
那把剑在方才的对抗中,已然一寸寸碎裂。
红莲舔舐着他的眼尾,莲纹蔓延在他的手背和脖颈处。
云笙近乎是立刻意识到,他要动用业火。
业火一出,他便会丧失理智,见人就杀。
可是他受了这般重的伤,再动用业火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云笙怎么也不愿留他一人在这里。
她摇着头:“我不走,我很厉害的,我留在这里可以帮你,我不会拖后腿的!”
她不断地催动着符箓,身上的灵力翻涌,将周身的玄甲卫齐齐掀飞。
她额间的汗珠滚落,喘着气看着他,就像是想向他证明一样。
沈竹漪忽然笑了,捧起她的脸,和她额间相抵,眼眸对视。
那一瞬,他眼底朦胧的光笼罩过来,他的面容也像是镀上了一层光,纤长柔软的睫毛冲淡了面上冰冷的杀意,声音如同蛊惑般落下:“听话。”
云笙对他没有丝毫防备,就这般跌入了他的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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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缠着沈竹漪的傀儡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跟着孽镜台的人,朝着灵山外的方向突破重围。
秦慕寒见此,冷哼一声:“想走?”
他脚下的鸾鸟朝着云笙的方向俯冲而去。
下一刻,一簇刺目的红莲业火阻隔了他的视线。
鸾鸟触及业火的地方,竟一瞬化为了灰烬。
它痛苦地哀嚎着,从空中坠落。
秦慕寒猛地仰头。
沈竹漪掌中一团灼灼的红莲,映照着他苍白昳丽的面容。
他的发带和乌发在狂风中席卷,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红莲般的火焰在他眼底盛开。
红莲业火坠落时,玄甲卫被滚烫的热浪淹没,那滔滔烈焰化作他的瞳孔里的一点猩红,他衣袂翻飞,唇角噙着毛骨悚然的笑:“过灵山者,死。”-
云笙从未见过这般残忍的厮杀。
王庭的人和孽镜台的人接连死去,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在这里,人命是最廉价的,犹如草芥般消逝。
孽镜台的人一路杀出了灵山。
云笙竭力想从沈竹漪的幻术中挣脱,可最后,她能做到的只是,仅仅是转过头。
她看见冲天的火光,和满山的尸骸。
血液像是解冻的溪水,漫过山脊,就连脚下的土地都是一片猩红。
王庭的玄甲卫前仆后继向他们追赶来。
红莲业火以焚毁一切之势,将所有的退路斩断。
她没有看见沈竹漪。
从灵山一路逃亡至孽镜台。
这其中山道水路,都有王庭设下的关卡。
统领孽镜台的两名暗卫也都受了重伤。
路途之中,云笙近乎散尽了一身的灵力去救人。
她救了许多人,可是仍然有人在她眼前不断死去。
一夜的休憩后,暗卫中的黑面不见了。
白面说,他是在昨夜离开的。
他的双腿都断了,不必再浪费云笙的灵力。
他或许是回去找沈竹漪了。
也或许是找个地方,安静地死去。
云笙没有回应。
她身上的幻术却仍旧没有消散,她不能回头。
到了孽镜台后,这幻术才消散。
云笙昏厥了整整三日。
她做了三日的噩梦,才从其中惊醒。
醒来之后,她不顾孽镜台的人阻拦,赶回了灵山。
孽镜台的人说,红莲业火在灵山烧了三日。
王庭的玄甲卫死伤大半,就连秦慕寒和姬承曦都负伤而逃。
这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他们去寻过沈竹漪,却没有找到他。
云笙戴着斗笠走在城镇中,看见巷口中都贴着王庭的通缉令。
通缉令旁围满了人,发出扼腕的惊叹声。
“真没想到,这新任剑主还未继位,便被查出是当年沈氏的余孽,剑主之位又落回了东宫,当真是世事易变,令人唏嘘。”
“广阳宫宫主和太子领着玄甲卫去捉拿那余孽,谁料那余孽竟以一人之力让玄甲卫死伤大半,宫主更是昏迷不醒,当真是可怕……”
“那些但凡是包庇过沈氏余孽的,怕是要一并获罪,金岚沈氏的家主都被抓去王庭审问了,听说昆仑宗宗主还在为那沈氏的余孽开脱,也被抓了起来。”
“不止呢,据说帝姬也和这沈氏余孽走得近,王庭内弹劾她的折子近乎叠成了山。”
云笙攥紧了身侧的手。
好在王庭损失了多半兵马,她以符箓避开重重关卡,后来又走回山上的栈道,期间并无多少阻拦。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灵山。
灵山竟还有残余的火在烧,外人进不去。
可是那火焰并不会伤害云笙。
她进了灵山,看见数不清的尸骸从山头堆满了山尾。
云笙蹲在血泊中,不断地在那些尸骸中翻找。
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地上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走,或是暴露在荒野的白骨和破损的脏器。
她的指缝间满是血污,手腕上的鸳鸯镯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不是他……都不是他……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流泪。
汗水自额间一颗颗滚落进眼眶,云笙酸涩地近乎睁不开眼。
天色渐暗,她找遍了山里的尸身。
她甚至颤抖地去看那些残肢断臂上,是否有和她一样的手镯。
到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瘫倒在一片尸骸中。
她亦像是其中的行尸走肉。
绝望、疲倦到极致时,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云笙看见,一只黑色的狸猫从尸骸中爬了出来。
它浑身的毛发都混着血污,它咬着她的裙角,把她往一个地方带。
云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
她跟着那黑猫爬上了灵山的悬崖,就看见,在悬崖的峭壁旁,躺着一个人。
少年的肤色白皙,长睫垂落,脸侧还有干涸的血迹,像是睡着了。
云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
直至发现,他还留存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云笙松了口气,这才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太好了……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而后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宝物。
她垂眼看着他的面容,放声笑了几声,最后,又蹙了蹙眉,终是没忍住,抱着他像是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第83章 第83章
孽镜台的灵医说,沈竹漪浑身的骨头近乎都断了。
若不是云笙的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他便会死在那个地方。
“纵使如此,每每动用一次业火,轻则损耗一次寿命,重则暴毙而亡,我嘱咐过多次,他仍执意要用业火,他如今能不能醒来,都不好说,若是长此以往下去……”
灵医的话戛然而止。
云笙道:“他说过我的灵力能够净化业火的毒,那便用我的灵力。”
灵医幽幽叹出一口气,看向她:“以往是可以的,但如今业火侵入他的心脉,这是极其损耗灵力的事情,若是你灵力殆尽,该如何是好?”
云笙道:“那便用我的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云笙的照料下,沈竹漪的伤势有了好转。
灵医检查完后,嘱咐她道:“云姑娘,少主苏醒后,身子仍孱弱,还请您务必劝他入地底的灵泉洞闭关。在我孽镜台的地底藏着玉髓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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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清泉闭关,有压抑业火,疗养根骨之效。”
云笙问:“我的血没有治好他么?”
灵医道:“姑娘的血自然有奇效,已然修补了他破碎的五脏六腑,挽救他的生机。可少主受了天雷,又强行动用业火,经脉根骨被天雷破坏,血肉重塑,光靠姑娘的血还远远不够。这七日中他需处于地泉内,隔绝外界一切纷扰,炼神入定,调养身息。我知少主定是不肯,所以还请姑娘好言相劝。”
云笙点头:“好,我会试着劝他的。”
王庭暂时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伤亡惨重,也在休养生息,等着卷土重来。
云笙知道,他们经受不住下一次的反扑。
正是清晨,阳光自草木的缝隙中流出,落在屋里一片斑驳,仍携着朝露的寒气。
云笙推开门,扶起沈竹漪,用汤匙给他喂药。
就在她轻轻吹着手中的药时,她转过头去,便对上一双乌黑的眼。
沈竹漪不知何时醒了,正定定看着她。
云笙一时之间,激动得近乎说不出说来:“你等我一下,我去叫灵医,灵医说,明明你十日后才……”
只是她尚未动作,便被沈竹漪牢牢攥住了手。
他的眼睛盯着她:“我每日喝的药里,都是什么?”
他虽昏迷,却有一丝意识是清醒着的。
那抹意识能清晰看到,云笙以血肉为引,辅进那汤药中。
云笙被他攥着,吃痛一声,沈竹漪掀开袖摆,便看见她手腕处包裹着的白纱,已然洇出了丝丝血迹。
他紧紧盯着那抹血迹,猛地将她抵在床榻上,一双眼眸充斥着怒火:“云笙,你找死么?”
云笙蹙着眉:“你别捏我,痛——”
沈竹漪的指腹摁在那纱布上,他的身躯像是滚烫又坚硬的山脊,伏在她身上,长发也跟着散落下来,面色阴晴不定,只有沾染着水的唇是红艳艳的,如同苍白的鬼:“割肉的时候就想不到痛了?还弄伤了哪里?”
说着,就要去扯她的衣裳。
云笙一怔,气得想要挠他的脸:“你还有本事说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趁我不备用傀儡术操控我离开,又擅自使用业火,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比你还专横自大的人,我恨死你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僵住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是眼泪。
沈竹漪捧着她的手腕,他的睫毛簌簌抖动着,一颗眼泪又落下了来。
而后,他很轻地,吻在了她的伤口处。
他垂着眼,鸦青色的睫毛湿润成一绺绺的,眼下泛着薄红。
他的泪水掉落在她腕间的伤口处,烫的她浑身颤抖。
云笙闻到了旖旎的花香,像是从他身上发出的气味。
他乌黑的双眸湿润,掐着她的下颌,眨眼的时候,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淌落下去。
他双眼泛着红,用力地攥着她手腕上的鸳鸯镯,却仍用恶劣的口吻道:“云笙,我死了又如何呢?反正你也不爱我,我是生是死,又与你何干呢?”
云笙气坏了,用额头狠狠去撞他的额头:“好,那你就去找死好了,你死多少次,我都会把你救回来,用我的血,我的肉……”
在她再度撞上的时候,沈竹漪掐住了她的后颈,俯身狠狠咬在了她的唇瓣上。
二人的衣摆交缠在一起。
他用舌尖卷去她唇瓣上的血珠,贴着她的唇瓣厮磨,面贴着面,额间相抵,气息交缠间,他喘着气,又恶狠狠地威胁:“没有下次,否则——”
云笙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否则怎么样?你伤成这样,腿脚还不能下地呢,你如今全靠我过活,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你不仅要我喂水,说不定还要我把……”
沈竹漪怒极反笑。
他掐着她的脖子,堵住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他掠夺着她的气息,在她喘不过气时,又去舔-弄她的唇瓣。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又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重重地吮着她的舌尖,宽大的手探入她的衣裳内,用力地磋磨她的肌肤。
她的衣袖滑落,小臂处全是鲜红的指印,遍布白皙的肌肤,触目惊心。
云笙的乌发散落,眼眸也蕴着一层雾气。
沈竹漪舔过她的耳廓,将她的耳垂含入口中,用力吮-吸着,发出的暧-昧的声响。
他的舌尖灵活,不知从哪学来的手段,浅浅地在她耳廓上打着转。
那种濡湿的温热传遍四肢百骸,云笙被吻得近乎浑身都麻了,她的肌肤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她艰难地扯过他的袖摆,却见他俯下身来,一截红艳艳的舌尖勾着她的耳坠。
翠绿的耳坠摇摇晃晃的,落下的光影扑朔迷离。他极长的手指探入她的裙摆,他在她耳边用极为温柔的声音道:“腿不能动又如何?我也能让你足不沾地,听见我的声音就双腿发颤——”
就像是梦中的她,不分昼夜,不着衣衫,眼眸中只有他,也只需要他。
罗裙掀起一阵起伏,停顿在一个地方的时候,云笙的身子狠狠一颤。
她的身子紧绷得像是一面弓,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上随意地拨动,亦或是搅弄。
□*□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云笙确实受不了。
只是她未能开口求饶。
沈竹漪就因为牵扯到伤势昏了过去。
云笙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只好自己整理了被褥。
又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才再度苏醒。
云笙吸取了教训,没敢再招惹他,生怕他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她决定等他冷静一会,再劝他入地泉闭关之事,这绝对又有一场恶仗要打。
灵医来了一趟,开了几副药,又叮嘱了许多事。
傍晚的时候,白面把黑面的尸身找了回来。
沈竹漪的腿脚尚不能动,他坐在素舆上,平静地看了一眼被白布遮挡的尸身,只是一眼,便挪开了视线,眼中毫无波澜,就好像死的只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飘飞的云幡中,祠堂内又多了一块牌位。
孽镜台依然如旧,只是云笙会间或看见,时不时变会有人立在祠堂之外,往里头的香炉里扔纸钱。
雪白的铜钱混着燃烧的灰,像是纷飞的雪,席卷在孽镜台的天空。
当天夜里,云笙甚至看见,有人为他守着灵堂。
那人悄悄取下了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年轻的女孩面上的泪痕斑驳。
云笙记得这张面具,这张面具时常跟在黑面之后,根据白面所说,她是黑面一手带大的弟子,云笙也曾和她说过几句话,知道她叫做小十一。
见小十一穿得单薄,云笙忍不住为她披上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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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一擦干眼泪,匆忙戴上面具。
云笙安慰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想哭就哭吧。”
哽咽的声音自厚重的面具后传来。
小十一轻声道:“在我十岁那年,王庭大兴土木建立黄金台,珠贝宫阙,通天梯。我爹作为奴役被当做壮*丁捉过去,死在了黄金台建成的那一年。我娘想去讨个说法,被关在牢狱里,病痛磋磨而死。我本也是要死的,被他救下,加入了孽镜台。他教我武功,教我习字。”
“他始终都带着黑色的面具,对我也很严苛,话少得和个哑巴似的。可是我高热那一年,也是他背着我走在深夜长街的更声里,一家一家地寻医馆。我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晓,他为何就死了呢?”
小十一转过头,云笙透过面具,看见她盈满泪水的双眼。
“我知道,我对于他来说,或许什么都不算。他牵挂的只有他的主子,就连这孽镜台也是为他的主子而建,为他的主子生,为他的主子死。这便是他的命,他也算死得其所。”
云笙一怔,知道小十一口中所说的主子,就是沈竹漪。
云笙有些窘迫:“你似乎对这位少主,有不小的成见?”
小十一木着脸道:“我不喜欢他。”
云笙朝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十一道:“准确的说,我是怕他。当年孽镜台尚未有这般大的势力,我和那些同样无家可归的孩童宿在破庙之中,如乞丐般生存。那位少主只有十四年岁,明明没比我大上多少,稚气未脱,像个倨傲的贵公子。他刚被找回来时,瘦得皮包骨,白得阴郁,经常对着雕的木偶说话,因为使不出剑法,时常砸东西,发脾气,甚至自残……他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我深夜起来小解的时候,看见他披着一身白衣,赤脚走在屋顶上,风一吹,和鬼一样。”
“我一度认为,就要在这样一个疯子手底下卖命了。可是数年后,我再度见到他,他不止能挥剑,还很厉害,他始终笑着,笑得很灿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而是冰冷,就像是披着人皮似得。我们的恶鬼面具戴在脸上,他的却严丝合缝,和肌肤生长在一起。”
“孽镜台每年都要死很多人,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悲伤的神情,甚至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就像现在,黑面死了,他好像也并不难过。为了这样一个人,值么?”
云笙一面听着,一面攥紧了手。
她发现,她对沈竹漪所知甚少。
除了在幻境之中见过他的曾经,沈竹漪从不会和她提及往事。
就连黑面和白面,也从不会透露给她半个字。
云笙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小十一的身上。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无人愿剥离爱恨嗔痴,像麻木的行尸走肉般处于世间……”她给小十一系带子的时候,垂着眼轻声道,“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太多了。”
“我们总要在这世间,寻求活下去的办法。区区血肉之躯,容忍不了那般多的大悲大痛,分离死亡。可若想要清醒地活着,不想发疯,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做一尊无悲无喜的木偶。”
小十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白雪之中,云笙的面色皎然,只是温柔地替她整理好了斗篷:“就像你的眼泪,也只在面具之下流淌,不是么?”
小十一原本身侧攥紧的手一紧,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凝视着云笙的脸,久久不散。
云笙不再说话,只是将一摞摞的纸钱,洒进了燃烧的铜炉之中。
一夜未眠,云笙白日睡了一整日,傍晚才清醒。
那张棺木仍摆放在灵堂之中,已然过了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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