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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江涵雁影梅花瘦
三月茶笋初肥,九月莼鲈正美。
一转眼就到了秋天。
最热的日子过去,乔长生向儒宗告了三个月假。经过小半个月的波折,终于乘船回到了扬州。
水路平稳,也无甚波澜,乔长生下船时候只是稍微有些虚弱,并不十分要紧。
从港口下船,夹着草木苦涩与桂花香甜转瞬充盈鼻腔,有细心的妇人在桂花树下放上一层布,收集起掉落的桂花,酿起了桂花蜜。
老宅并不在街坊热闹的地方,当年创立日月山庄的乔家特意选了一片依山旁水的僻静处,养神静心。
如今山庄无声伫立在郁郁苍苍深中,黛色参天遮住视野,枝头缝隙露着碧瓦数鳞,朱楼一角。
日月山庄内,贺归之游历四方,而贺知途正在外边忙日月山庄的家事。故而乔长生到山庄时,只有他母亲乔青纨一位长辈在家。
乔长生提前遣护卫去报信,自己前脚还没踏进门槛,管家与仆役后脚就纷纷上前。
似乎早就熟悉了乔长生回家的一系列流程,他们有的端着水盆上前让乔长生净手,有些解开外袍挂在晾衣架上拍尘,最后让他含了一颗温养心脉的丸药。
乔长生从小这样被照顾到大,如今年岁渐长,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没有拂了众人一片好意。
中年管家重新取了一件鲜亮颜色的外袍来,亲亲热热开口。
“少公子是想见乔夫人吧!上回贺公子带回来的医师很有本事,乔夫人身体好了许多。刚刚听说少公子回来了,很高兴呢!”
乔长生闻言,又问了一些关于那医师的事情。听闻那医师不求金银,不问名利,调理了一阵乔夫人的身子后就游历四方去了,不由感慨了一句医者仁心。
早上下了一场急雨,到中午时地面已经半干。
水汽卷着扬州山水树木更加青翠欲滴,连远山的枫叶也似被妙手调色,更显得鲜艳。
乔长生来到乔青纨院中。
乔青纨看起来刚刚用过午膳,院中桌子上摆着一碗桂花汤圆,汤圆浑圆可爱,撒着桂花碎末,稍一搅上下沉浮。
“宝月。”
乔长生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乔青纨还是察觉到了。她轻轻搁下瓷勺,朝他笑起来。
到了乔青纨面前,乔长生才生出一种真真切切回到家的感觉。
他朝乔青纨低头行礼,被一把拉起来。
乔青纨笑道:“让我瞧瞧,似乎气色好了不少。”
乔青纨面貌出众,体态修长,一头及膝的乌黑头发散开垂着,面如无瑕白璧,因常年生病显出几分孱弱的病色,一颦一蹙间流露着些许愁绪。
乔青纨当年因生乔长生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不好,贺知途与贺归之一直遍寻名医,始终不见什么好转。
母子有些日子没见,两人都是缠绵缱绻的性子,只慢慢地说着话。
乔长生心知讲话耗费力气,大多都是自己抢过话头,和乔青纨讲他在儒宗经历的事情。
乔青纨温和而又专注地望着她絮絮叨叨的儿子。
讲得时间久了,院中几个婢女给他们两个倒茶。
乔长生提及了好几次“魏姓姑娘”,他也确实很想讲一讲魏危,但是又觉得魏危百越巫祝的身份过于惊骇,怕言多会出错,最终讷讷地喝了一口茶,转了话题道:“我让兄长带来的画,母亲看到了么?”
“……”
乔青纨正抿一口汤圆,桂花汤圆小小精致的一颗一颗,清甜入肺腑,桂花味满口,有种妥帖的安心感。
她眸光闪了闪,眼底笑意渐深:“都看见了。你那幅春日桃花图画得最好。”
她抬手就要揭开膝盖上盖着的毯子站起来,一旁的婢女立马上前搀扶,乔长生也想伸手,皆被乔青纨抬手阻止了,独自一人起身。
“你进屋子里瞧瞧。”
乔青纨屋子里点了一炉暖香。
她的屋内不像是个扬州女子的闺房,却像是简朴的库房。
入目就是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装帧的古籍,空气中飘着防止书籍生虫的芸香草气味。
转过书橱,另一边就是各式各样的石头余料,还有各种各样的朱砂印泥。
乔青纨专精篆刻,右边一层柜中摆满了她雕刻的印章,有半透明的田黄冻寿山石,有通体明莹的青田石,再有单字章、藏书印、文人闲章……林林总总,不下百数。
坊间戏称鹊衔龟顾妙无馀,不爱封侯爱石渠,就是如此了。
房间内靠近窗子那边放着一张小桌子与藤草编成的坐垫,下面铺着一张兽皮,矮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鸳鸯玉做的茶杯,跟进来的侍女添上新茶。
木质隔断上镂空的纹路不同于扬州通常出现的八角碎玉窗花,而是尖喙鸱鸺,豹子等象形图案,显得干净利落。
柜前挂着乔长生每一回让人带来的画,都被乔青纨按照次序摆好,专门刻章盖上,最前面的正是几月前托贺归之带回来的春桃花图,右边角落是一枚为此新刻的四字印章。
——桃之夭夭
乔青纨唇边带着笑,她唇色很淡,像是胭脂抹上的最后一抹余色。
“花卉之体制狭隘,全仗笔墨意态,此画用淡墨钩出部位之大意,其余全用粉彩渲染,与你以往画作的心境不同。”
新水活火煎茶,乔青纨那双平日拿着锉刀而瘦削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拿起茶壶,温和开口:“知好色则慕少艾。宝月,你有喜欢的人了?”
乔长生:“……”
和聪明人聊天,总有一种三言两语被看透的感觉。
乔青纨只是这么温温柔柔地开口,而就算是陆临渊一把君子帖横在了自己脑袋边,乔长生也未曾觉得这么有这么走投无路过。
他抿唇不言。
见乔长生的脑袋都快埋到地底了,乔青纨见此情状当真是乐了,笑得仰起头来,眼角眉梢露出难得的轻快神色。
她问:“你害羞什么?”
乔长生珠玉一般的耳廓上染上一层退不下的绯红,声如蝇蚊:“……她还不曾注意到我,她待我如寻常人是一样的。而且我觉得,她迟早会走——”
说到这里,乔长生迟疑了。
乔长生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总觉得魏危会离开儒宗。
他第一回在酒楼见到她,是半醉了酒,只迷迷蒙蒙听到几句清冷的问答,就下意识转头,想寻到这声音的主人。
后来在儒宗第二次遇见,虽然对方有着尚贤峰的腰牌,可乔长生就是无端觉得魏危不是儒宗的人。
在酒楼唱拥楫歌那次,魏危随性而至,拿起筷子敲着拍子,启唇清唱。
彼时酒楼觥筹交错,柔和的灯火照在魏危莹白脸庞上,而乔长生就像是那些小说话本里于白日遇佳人的书生,心如擂鼓。
因常年生病而孱弱的脉搏跳得热烈、慌乱,他甚至想按住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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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胸口,猜疑是否有旁人会听见。
第二日,他捋过镇纸,落笔绘画,原本胸中丘壑,如今却笔下难摹,犹疑起来。
直到笔尖那一抹淡粉色在绢素上洇开,他才恍然回神。
春日明明已经要过了,他却不合时宜地画了一幅春日桃花图。
“……”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魏危从来不在意儒宗,也不属于儒宗,她就像是一阵自在的风,迟早会离开这个地方,寻找更宽阔的天地。
“母亲。”
乔长生小心翼翼开口。
“她叫魏危。以后若有机会,我或许能邀请她来日月山庄来看看。”
**
秋高气爽,无悔崖边的八角凉亭上风正好。
九月适合吃雌蟹,此时壳薄胭脂染,膏腴琥珀凝。
丰隆酒楼早早准备了各类菜式。而魏危经上一回一赌,小金库收获大成功,叫酒楼预备了一筐个头大的螃蟹,随时能送到儒宗山门来。
吃蟹是很费耐心的活,而陆临渊对口腹之欲向来淡淡,他剔好蟹肉放在蟹壳里,用勺子刮好蟹膏,调好醋与姜丝放在桌上。
魏危认真地吃干净蟹,用紫苏叶泡过的水净了手,拿起面前的菊花茶,却没有喝,只在指尖转着。
陆临渊敏锐地察觉到魏危有些不高兴。他一顿,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问:“怎么了?”
魏危支起下巴:“我刚刚想来想去,觉得你昨天最后几招是在敷衍我。”
昨天晚上与陆临渊切磋的最后几招,君子帖绕过霜雪刀,依势右偏,被魏危寻到机会封住剑点。
陆临渊原本可以旋身选择避开,但他没有,反而用六壬步斗欺身上来,反手刺出君子帖。
对常人来说固然有八分胜算,但在魏危眼里却是空门大露,左手转刀,不过五招过后,他的后颈被霜雪刀把抵上。
陆临渊:“我本就打不过你。”
魏危摇了摇头,淡淡开口:“这不一样,陆临渊。”
陆临渊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过那浅淡笑意还是没有变。
他问:“哪里不一样呢?”
魏危抬起眼睛看着他,指腹摩挲了几下霜雪刀柄:“我总觉得,你和我切磋的时候,从来没有兴奋过。”
与高手切磋,很难不会心向往之。就算是魏危,在刀剑光影中也难免心跳加快,一场打完,眼角眉梢流露出畅快淋漓的餍足感。
但是陆临渊没有,陆临渊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静若死水,到后来坦明试剑石身份之后,虽然剑风更加锐利,但道心似乎从未更改。
人的剑意与性格一样是藏不住的,就连魏危都偶尔在切磋中展现出她作为百越巫祝强势与不容反抗的一面。
但陆临渊没有,仿佛这人当真是高山之莲,万年积雪之人,无论霜雪刀如何咄咄相逼,他依旧神色自若。
换句话说,泰然开摆。
“……”
菊花茶对魏危来说并不苦,也不甜,反而很呛。
喉管里呛着一股难以被忽视的酸涩,鼻尖也缭绕着秋日的苦意,像是秋日里最后一蓬枯草烧尽了,兑进了水里。
残菊在杯中起起伏伏,细碎咚一声,魏危将茶盏放回到小桌上。
魏危就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陆临渊问:“什么?”
魏危淡淡,视线游移,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等明年开春,我就准备离开儒宗了。”
秋日欲落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陆临渊眼中眸光如惊动的一尾鱼。
“……”
碧空如洗,桂香浮沉,魏危视线遥望儒宗山外的青城:“我在儒宗呆的时间够久了,傩梭来来回回传了好几趟信件回来。”
“当年的事情,朱虞长老都告诉了我。但有些事情,我要亲自去验证才行。”
自然,还有她的天下第一。
江湖每五年就会在扬州举办一场演武大会,召集天下豪杰互相切磋,一决高下,下一次正好就在明年。
青城离扬州不远,走水路不过小半月。魏危趁着开春之后,还能找帖子上那些大约不会来参加今年演武大会的中原高手切磋一番。
魏危略微讲了讲她准备出儒宗之后要做的事情,陆临渊静静听着,眼前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只有魏危清冷无波的声音。
陆临渊从头听到尾,从查询诗集的百越文字到挑战中原高手的次序,没有一点点和自己有关的部分。
他并不觉得失望,从他第一晚见到魏危,就已经知道她绝对不会被任何事所挂碍了。
陆临渊略微垂下眼,掩盖住眼底思绪。
桌上折起来的书籍上正好停着一句,映入陆临渊眼帘。
——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
但如果君王不打算“取”,儒者还有什么本事让心悦者停留目光呢?
这些心绪变化从外表看不出,陆临渊看上去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笑意淡下来,温和地看着魏危。
“……我知道了。”
**
转眼到了十二月。
日月山庄院子中,乔青纨手中捧着一盏清淡微苦的茶。
她看着面前雕刻到一半的印章,眼睛似沉沉月色下一望无际的大海。
乔长生进门预备与乔青纨告辞。
乔长生有些惭愧:“母亲,其实我还没有同你说过,我今年不打算在日月山庄过年了。”
乔青纨一愣,继而摸了摸乔长生柔软的脑袋:“我就说你为什么在九月回来,原来如此。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继而咳嗽一声:“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宝月,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见一见那位姑娘。”
等到乔长生车马劳顿,再次回到儒宗,只见眼前山骨苍寒,一雪欲腊。
就快要过年了。
第42章 昨夜海棠初着雨
已过冬至,阴极而阳始至,离新年越来越近。
儒宗弟子人心浮动,三十二峰上上下下为了年末都忙得很。
乔长生刚刚回儒宗山门,就被无类峰主抓走,预备出年末丹青的课业题目。
乔长生掩袖咳嗽一声,眉眼温柔而和煦,被无类峰主压得一趔趄。
他耐心地讲着自己对年末课业的意见,正讨论到《图画见闻志》做考题如何时,忽然身侧一阵风吹过。
乔长生不知为何心中一动,抬眼正好看见魏危与自己擦肩而过。
魏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越过乔长生时候带起一阵冷气,乔长生只来得及看见她那双飞快掠过的眼睛。
魏危面凝霜雪,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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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漆,右手搭在腰上的错银刀鞘,腰际蹀躞装饰着金灿灿的黄金,一块木质腰牌随意挂在下垂小带上。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她宛如高山云雾般冷静的气质。
百越山水、姑句匕首、霜雪长刀,这些东西组成了魏危。她规律与始终稳定的脚步往前走着,不为任何人停留。
乔长生没有和魏危打招呼,只是回头看了一刻,周身寒意也恍然无觉,很快魏危的身影就消失在一个拐角。
**
魏危一路走到了徐潜山的住所。
小院墙壁上爬满的藤蔓常年不改的青绿。海棠果还挂在院中央的海棠树上,虽然枯萎皱缩,却依旧嫣红如血,为冬日灰白的景色添上几抹生气。
魏危敲门而入,屋中茶炉发出水开的嘶鸣。
徐潜山整个人的存在感并不明显,他安静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对魏危的到来并不感到讶异。
徐潜山拎起茶壶,给魏危座上茶盏中注入开水,茶烟如青烟渺渺直上。
魏危坐在茶案的另一边,一只腿曲着坐在榻上,一只腿垂下来,推开她这一侧的窗户。
室外的冷气灌入了室内,桌上炭火红星一亮,如一块未经雕琢,露出一角鲜红的宝石。
徐潜山放下铜制茶壶:“今日得闲,巫祝怎么有空到我这里坐一坐。”
魏危唔了一声。
她一向不喜欢废话,指尖点了点桌子,开口:“我今天来找你,是告知你两件事。”
“第一件,有关徐安期。”
徐潜山眸光微动,正拨着玉珠的手一停。
魏危的傩梭往返百越与儒宗之间,一封一封信件拼凑起当年往事。
**
二十年前,如意四年,百越巫祝魏海棠发觉自己有孕,徐安期决心从此留在百越。
他对魏海棠与朱虞长老说,他毕竟是儒宗弟子,儒宗教养他成人的恩情不可不忘,况且他宗牒尚在三叠峰未除,需要回一趟青城,与儒宗交割清楚。
徐安期当年笑说,无论儒宗如何罚他都不要紧,只要留他一条命在,他爬也会爬回百越。
朱虞长老当时皱眉,觉得不妥当。
儒宗与百越之间相隔路远,兖州与百越自那场混战后,对百越又意见颇深。何况对她们来说,宗牒之类的琐事都是小事。徐安期若是真想交割分明,不如直接叫傩梭送信过去,等之后形势缓和再去不迟,儒宗还能打到百越不成?
魏海棠与徐安期商议了一晚上,在如意四年冬月初六,徐安期与两个随行的百越护卫离开了百越,前往青城儒宗。
离开那日,魏海棠与朱虞长老几人去送行。
百越天罩四野、山峦起伏,那天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徐安期闲散骑马而行,在簌簌飘落的落叶中,他回首朝魏海棠招手,露出一个繁丽春光般映丽的笑容。
魏海棠静静地盯着对方离开,随后转过身与朱虞长老说,我们回去吧。
**
徐潜山带着皱纹的手紧紧将那玉珠手串贴在他的掌心。他艰难地抬起头,像是脑中有千钧重的恍惚。
“……可我不知道。”
魏危喝了半口茶,声音平静。
“是的,可你不知道。”
从百越到中原腹*地,就算再慢,两个月之内总能到。
但徐安期并没有到儒宗,也没有回百越。
他在这趟路途中,和那两个百越护卫一起消失了。
**
彼时百越也不安稳。
一年之前,上一任南越巫咸楚竹在生下陆临渊产后虚弱之际,被北越巫咸燕北极与东瓯巫咸澹台柳联手杀死。
魏海棠震怒,这件事挖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令人胆战心惊,百越上上下下风声鹤唳。
一直查到两位巫咸头上时,已是楚竹亡故半年之后了。
此事千丝万缕,魏海棠亲自追查良久,直至真相水落石出。
燕北极、澹台柳以百越斩首之刑被处死,魏海棠又着手扶持楚竹的义女楚凤声上位巫咸,还有当时尚年幼的燕白星与澹台月继任刚刚空缺的巫咸之位。
如今百越四位巫咸,除了李天锋之外都是少年人,就是因为早在二十年前,上一任巫咸几乎全部被魏海棠清理干净。
等到这些事情尘埃落定,魏海棠察觉到徐安期已经许久没有传来消息时,已来不及追查到他的踪迹。
中原腹地不是百越,就算是百越巫祝能做的也有限。
如意五年夏日,魏危出生。
或许是孕中心力交瘁,又忧思徐安期,魏海棠产后虚弱无比,最终血崩离世。
直到魏海棠离世,徐安期依旧一丝消息也无。
朱虞长老并没有立马放弃追寻徐安期的踪迹,但直到追入中原的百越探子一个一个都杳无音讯,她才确认是有人在帮徐安期摆脱百越的追寻。
朱虞长老在信中一声喟叹。
“我以为,是徐安期背叛了巫祝。”
朱虞长老跟了魏海棠整整十多年,百越巫祝与朱虞一族密不可分,正如她们之间形影不离的关系。
此番情义,使朱虞长老在魏海棠死后行使代巫祝的权利,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她的孩子——直至魏危打败十二尸祝,正式接任巫祝之位的那天。
直至现在,她依旧觉得百越巫祝还是当年的魏海棠。
魏海棠死后,朱虞长老悲痛万分。
发觉徐安期背后似乎有人作梗,加之徐潜山继任儒宗掌门之位的消息传来,她以为是徐安期回儒宗之后不愿再回百越。于是愤然下令,百越不许有人在魏危面前提起徐安期这人的名字,也不再寻找这人。
徐安期这个名字从此尘封,直至今日,魏危忽然提起了这个名字,那些似乎早已被朱虞长老忘却的旧事才纷沓而来,让人发觉其中的阴差阳错。
**
茶盏中水纹晃动,倒映出徐潜山的眉眼,他与魏危漆黑的眼瞳对上又挪开。
魏危不知道他在她脸上寻找什么。
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如滚开的白水一样嘶鸣。
他喉咙沙哑,听起来是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开口:“……我该去找他的。”
百越在那样的情况下觉得是徐安期背叛了魏海棠,并无不妥。可他作为徐安期的师兄,竟也从未找过他。
徐潜山知道徐安期是什么样的人,一时愤怒褪去,知道他的师弟无论如何都会来一趟儒宗,于是他在儒宗等着,等了整整二十一年。
徐潜山曾经想过,他的师弟因为愧疚不敢当面见他,于是悄悄来过儒宗一趟,在他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或许就在那棵他时常呆着的海棠树上。
茂密的树叶遮住了故人的身影,徐安期也许那么看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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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潜山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直到故人的女儿坐在他面前,淡淡告诉他,原来二十年前,他的师弟就消失在那趟来见他的漫长旅途中。
不得哭,潜别离。
**
太阳要落山了,万籁寂静。
微风流转之间,徐潜山终于站起,从自己佩剑上解下一枚白玉吊坠。
他望着那玉坠半晌,终是缓缓开口:“徐安期的太玄剑上挂着一枚玉珏,本来是一对的,另一半他送给了我,合起来就是一枚玉环。”
“二十年过去,他的许多东西都已腐坏,只有这枚玉珏还在。”
“你是他的女儿,理当给你。”
玉珏形如弯刀,有一缺口,像是一枚悬在空中的莹白半月。
魏危凝望着那枚玉坠,忽然开口:“听到这些,你想做的仅仅是如此么?”
徐潜山一愣。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魏危的视线顺着玉坠上移,看向徐潜山。
窗边冷风吹来,带着冷冽的天将欲雪味道,仿佛吹过这二十年不曾跨过的沟壑。
魏危淡漠开口:“徐潜山,那是你的故人。”
不是我的。
她接过徐潜山有些僵硬手中的玉坠,将它收起来。
“如果你为此感到愧疚,那应当去找他。”
“动用你作为儒宗掌门的人脉,去找徐安期。”
“连我们百越都没有放弃,你作为他的师兄,为什么认命?”
自那天得知徐安期的消息之后,百越翻箱倒柜,重新翻找出当年的记录。
魏危不喜欢不讲清楚的半吊子话,也不喜欢掩于重重雾霾之下的真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在乎她的父亲是谁,但却一定要找到徐安期本人。
徐潜山收回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手中玉珠又开始拨动,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一个指间把玩着白色玉坠的少年,在海棠树下幽光般飘落的花瓣中朝他微笑。
**
从百越到青城大致分为两条路。
一条是陆路,从兖州起,至徐州、荥阳、清河、陈郡,最后到青城,一人独自骑行,大约需要一个月。
还有一条是水路,从兖州出,经过徐州,而后到扬州,坐船过漳水、济河,一直到流经青城的胥河,大约需要一个半月。
走陆路接近直线,一路快马加鞭,比水路要快。
而要走扬州的水路,得先绕一段路,只是乘船几乎能算顺流而下,不用转途波折。
徐潜山开口:“按照我师弟的性子,他应当走的是陆路。”
陆路更快,都是大路,没什么不安全的。徐安期又是素冠高手,不至于被匪徒劫掠。
徐潜山:“时间太久了,但我会尽力去查。”
魏危点了点头:“正好,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与此事有关。”
徐潜山看向她。
魏危淡淡:“新年过后,我会离开儒宗。”
徐潜山叹息一声:“我大约猜到了。”
魏危不会永远留在儒宗。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有些突兀地开口:“那么,陆临渊呢?”
魏危皱眉:“和陆临渊有什么关系?”
徐潜山:“你和陆临渊说过这件事了么?”
魏危:“早上说过了。”
徐潜山问:“然后呢?”
魏危蹙眉,很难得地迟钝了一下:“然后好像就没见过他了。”
两人的视线交汇,徐潜山移开目光,眺望了一眼窗外山水。
冷意吹进衣物与躯壳之间的缝隙。儒宗石阶上,灯笼燃烧出细碎的光芒。
徐潜山垂下眼帘,沉吟:“魏危,你能不能去找一找他?”
第43章 吹灯月照一天雪
青城下起了小雨。
这场雨漫长地好似全无尽头,漆黑的夜幕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儒宗三十二峰。
儒宗的杂役带着雨笠,四处点起了灯。淅淅沥沥的小雨被那微茫的光芒那么一照,仿佛在檐下落下一道冰冷的水晶帘,又像是天上掉下来一颗一颗琉璃。
天已经彻底黑了,夜幕掩盖月光,坐忘峰后山的小池塘上像是覆着一块薄冰。星星在下面缓慢流动,黑色流沙中掺杂的亮片。
岸上有人踩着枯叶树枝而来,一声一声,如同渐近的铃铛。
脚步声最终停在小石潭边,来人提着一盏灯,朦胧的灯火像是飘浮在空中。
被摇晃的灯火照亮,整座小石潭顿时朦胧起来。清澈见底的流水下长着青苔,宛如一池春色沉在池底,被封印了时间。
魏危顿住脚步,微微蹙眉开口。
“陆临渊?”
“……”
任何人看见眼前景象,心跳都不免漏掉一拍。
陆临渊仰躺在冰凉透彻的水里,像是就要溺死在池子中的芙蕖。
乌发如丝如缕漂浮在水面,纯白的衣襟大半浸湿,贴在了苍白的锁骨上,似诱惑着过客将他打捞上岸。
听见魏危的声音,如被缝隙处漏下小雨惊动的一尾鱼,潭中传来响动的水声。
陆临渊原本沉下的黑发随着他动作晃动,在身后荡漾,一圈一圈涟漪轻拍池壁。
他居然朝她笑了一下:“魏危?”
那双桃花眼颤动,充满魏危看不懂的热烈的感情,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魏危提着灯,半蹲在小石潭边,伸出手浸入刺骨的水中。
水流淌过她的指间,如一条条冰凉的银蛇穿梭而过。
她淡淡回答:“石流玉和我说你今天没有出过坐忘峰。”
小院到处都找不到他,除了这里,魏危想不出陆临渊还会呆在什么地方。
好冷。
盛夏的小石潭是极好纳凉地方,魏危经常在此冲凉。但到冬日,这里就显得过于寒凉,简直像是要沁到人骨子里,冷得厉害。
魏危不知道陆临渊在这里泡了多久,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有一些事情没有想通。”
陆临渊似在轻声呓语。他从前陷入幻觉时就总是这样。
魏危闻言抬起眼睛,慢慢地打量着他。
此时陆临渊的气质又与那个质若金玉的儒宗大弟子大不相同。
小石潭中的陆临渊整个人都是冰冷的,一点活着的气息都没有。
他瞳如琉璃,唇色苍白,外表温和恭顺,但看起来极不稳定,仿佛一旦有人靠近,就会被他那双手抓住,盛开的芙蕖沉入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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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人共同沉沦深渊。
陆临渊没有看魏危,反而低头笑了一声:“魏危,你说孔圣当年骑牛入山观,是不是真的成了仙?”
这雨实在太过细密,在他眉眼间缀上缠绵的痕迹。
他轻声喃喃:“仙人在天上,会低头瞧一眼这人间么?”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
魏危:“……”
她没有回答这句痴话。
魏危将提着灯笼放在岸边,再次伸出手,似乎想探地更深一些,身子往前倾了倾。
就在下一瞬,她整个人滚了下来。
陆临渊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往前接住魏危,却恍然看见了一双明亮的杏目。
那双眸子被岸边灯火一照,如点燃未尽的火星,清凌。
陆临渊错愕,那一瞬的安静后,咕咚一声,小石潭落进第二个人。
陆临渊旋即被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道狠狠抓住,他反应也快,仰头一退,错手格挡,但在水中破绽太多,被精准地点中天池穴。
陆临渊闷哼一声,眼前错焦,水波荡开,如浪翻涌,紧接着一段无法阻挡的力道在他衣领上狠狠一拉。
他猝不及防,被魏危拽着深深沉下潭底。
耳旁一片寂静,安静冰冷的池水像是在此刻活了过来,陆临渊在池底呛了几口水,下一刻,他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提起,一霎破水而出,胸膛久违地感受到了清冽清新的空气。
两人衣衫湿透,同时滚落到地上。魏危的手紧紧钳制住陆临渊冰凉的腕骨,使他半分也动不得。
岸边的灯笼因为他们的动作晃动,已经烧了起来,光线骤然一亮,如风起云涌暴雨的预兆。
四周声音戛然而止,满身水汽的魏危屈膝抵住陆临渊,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襟,唇齿吐出冰凉的气息。
“现在清醒了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她呼吸那样近,五官凌厉,被自燃的灯火一照,一侧落下两道影子似纠缠在一起。
陆临渊喉结滚动,被拉着不得以抬起了头,眼睫颤着,自上而下看着魏危。
魏危蹙着眉头,冷白鼻尖悬着一颗水珠,似翠竹滴露。
仙人入世,惹凡人心意颤动。只是那么一点冰凉,就成了现在陆临渊最大的欲念。
原来面前的魏危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你。”
陆临渊竟是带着几分小心般张了张口,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以为魏危不会来找她。
魏危闻言目光一凝,抓着陆临渊衣领的力道加重,一双漆黑湛然的眼睛逼近,似乎在确定面前之人到底是谁。
一轮皓月高悬。此处不见三十二峰的灯火,只有一片冰雪一般的寂静,幻境与现实无声交融。
确定了手下这个就是陆临渊本人,魏危面无表情开口:“陆临渊,你脑子让开水烫了?”
灯笼快要烧尽了,陆临渊的侧脸覆上一层动人的华光,眉眼微弯。
“我现在确实不太清醒。”
他配合着魏危的力道,低着头往前凑,鼻息交融:“你早上和我说,你节后会离开儒宗。”
大约是太冷了,陆临渊的眼角微红。
“……你要离开我,这对我不好。”
“?”
魏危挑眉,似是第一回听见有人在她面前说这么荒唐如梦的话。
她居然慢慢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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