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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元恒放缓了步子,英华忍不住疑心陛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陛下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端倪。

    英华心里焦急,但面上却不能显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走过去。

    走至台阶下时,众人停下,侍候在侧,却见陛下忽然几步跨过,匆匆上去后毫不犹豫,一手推开了大门。

    楠木雕成的朱门雄壮有力,推开时骤然发出一道吱呀声。

    众人都惊立一旁,不知作何反应。

    英华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一双双眼睛全都看向大殿后深黑的一片,但下一刻,只见陛下飞快进了殿中,反手关上了殿门。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只在这里作木头人状。

    殿中光影昏暗,唯有内殿中烛光晕开了些许亮光。

    元恒沉着脚,一步一步走进去,碧纱橱上平日里挂起来的纱帘被了放下来,遮住了里面似乎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停在纱帘前,静静等了一刻,又猛然把纱帘掀开。

    里面空无一人。

    “承意。”

    元恒骤然转身,是太后在他身后唤他。

    太后未作正装,在自己殿中只是稍稍拢了拢头发,颇为随意,“今日怎么来得突然?”

    元恒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说道:“只是来看看祖母。”

    太后转身朝着正堂走去,元恒忽然问道:“听闻李仆射也来了,不知他在何处?”

    眼前裙袍摆动,如行云流水般过去,毫无停歇,“他刚刚走了。”

    元恒微微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子,那上面是方才被大门上的绦环勾出的丝线,冒出个头来又被他抹平。

    他跟着太后离开了内殿。

    太后在桌前坐下,元恒坐到她对面。桌上文书奏折分门别类地摆着,但分明序中有乱,这里出个角,那里折个痕,并不像往常一样整整齐齐。桌子跟前还有一道水渍,像是茶水撒出来又被擦干的痕迹,但仔细一瞧好像又瞧不出来什么。

    元恒收回目光,敛着眉说道:“我欲问改田并税一事,李仆射首提此事,若是他也在倒是更巧了,我正好问问他。”

    太后以手支颐,“不巧了,他刚刚才走。你若是着急,便叫他回来,他应当还没走远。”

    元恒便道:“不必了。”

    他看着眼前的祖母,她精神矍铄,但头上已经生出华发,再强大的人也抵不过岁月侵蚀。

    他的祖父高宗皇帝大丧时,内庭宫眷与朝中诸臣聚集在灵堂前哭丧,众人面前生起一堆大火,皇帝生前御服器具尽数投入火中。

    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奋不顾身投入火中,誓要以身殉夫,所幸左右动作快,将她救下,在场众人无不叹服她的衷情。

    元恒那时尚且年幼,被这番举动吓了一跳,只觉得害怕和无措。但听周围人所说,这似乎是件值得称赞的事。

    后来他养在太后膝下,稍长大一些再回忆起此事,心里却在想,这恐怕是太后教给他的第一课。

    如今祖孙二人相对,虽不是血亲,但无论是面貌还是作态竟都一般无二。有那么一瞬间,元恒甚至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意识到这一点

    ,他心里顿时涌起惊涛骇浪,此时此刻他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朱门大开,殿外众人被这声响吸引过去,但见陛下快步下阶匆匆离去,身后随侍也匆忙跟上去,又留下这座太和殿静静地矗立在这里。

    英华长长舒了一口气,差点站不住身体,扶住身前的柱子。

    她匆匆进入内殿,只见太后老神在在,手里还拿着本折子在看。

    太后掀起眼皮,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慌什么?”

    英华拜倒,“是臣不够稳重。”

    太后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我与陛下乃是一体,他下我的面子就是下他自己的面子。”

    英华应和:“陛下是个孝子。”

    太后轻笑了一声,似乎不以为意,“我教他汉学,本也没指望他能学到多少。可他现在竟比我还要推崇汉学,你知道为什么吗?”

    英华不敢说话。

    “他是个信奉强者为尊的人,谁能为他所用,谁就会百般受宠。他虽然年轻,但对这套权术已经用得炉火纯青了。”

    太后慢慢合上书页,轻叹一句,“历朝历代都是以孝治天下。我们这位陛下是立志要做旷世明君的人,绝不会因为小事而破了这个戒。”

    **********

    元恒出门后只顾着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崇光宫。这是他父皇生前所在的居所。

    殿中陈列依旧,只是一切御用器物都随着先帝崩逝而付之一炬了。

    元氏皇族历任皇帝像是受了诅咒一般活不长,于是成亲早,生孩子也早。他父亲也是年纪轻轻便走了,留下年幼的他。

    故而他对父亲其实印象不深,只记得幼时父亲得病,背上生疮,看起来惊人可怖。太后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去给父亲侍疾,他茫然地回头,只看到太后坚毅的眼神。

    他见到那满背的疮流着黄脓夹杂绿液,心里只觉得恶心。

    然而不知为何,方才太后的眼神回荡在眼前,他忽然想起当年太后投火一事,那一瞬间仿佛有种力量叫他俯下身去,亲自为父亲吮吸出脓液。

    吃进嘴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难做。

    父亲果然大为惊异,问他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父亲,说:“代亲之感,内切于心。”

    于是他看见父亲眼中流出了泪水。

    再后来,他接受了父亲的禅位,承继大卫国祚。

    失去了父亲,他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失去了母亲,那是他更小的时候,他现在甚至已经记不起她的样子了。

    据宫人所说,他的母亲是个貌美的宫女,被父亲一眼看上,从而有了他。但也正是因为他,这个貌美的宫女很快就丧命了。

    他的母亲在他成为太子之前便受制而死了。

    若是按照常理,在这样情形下长大的孩子定然会思念父母,感念生恩吧。然而他的念头若是说出去定然要被骂大不孝了。

    世人都说父母之恩重于泰山,但其实他的父亲母亲对他来说好像只是蒙上了面纱的故人,他们的离去只是让他更快地走过了人生的一段路,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不过心里这么想,他的所做所行却看不出不妥。

    譬如此刻,众内侍眼见陛下在崇光宫驻足良久,以为他触景生情,更加小心翼翼侍奉,就连他身边最信重的中常侍白准也不敢在此时上前打扰。

    于他而言,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手把手养大他的祖母。

    说是祖母,其实她的年纪并不算大,元氏皇族历代早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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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显得她辈分大。

    幼年时祖母待他严苛,他视祖母为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今他长到壮年,祖母逐渐老去,他们二人便是长成的猛虎和老去的虎王。

    然而正是因为他将她视为老师,才不能容忍她有犯禁之举,这将他置于何地!

    她们以为瞒得好好的,但早在多年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那是延熙五年的夏日,为了避暑,太后和皇帝以及宫中内眷全都搬去了行宫。

    正是午后乏困之时,元恒在午睡中突然醒来,身边侍从都在忙着粘蝉,贴身的几个内侍也昏昏欲睡,他突发奇想要去找太后。

    到了太后的殿中,门前守着的侍女们也都昏昏欲睡,元恒便从后面水榭的小道绕进去,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水面。

    他想从那窗户翻进去,然而走近之后,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祖母坐在上首靠着窗户,他的臣子,他的另一个老师李忠跪在那里,跪在太后的脚下,裙影摆动,羞煞桃花。

    他们在做什么!元恒不知所措又愤怒交加,他想立刻冲上去阻止,可他耳边还有另一道声音在说不可以!他不能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他的皇位坐得还不稳当。

    他就这样生生忍下,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入睡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早日亲政,终有一天他不会受任何人的掣肘。

    多年以后的今天,元恒再一次面临当初的境地,心境却早已变了。

    若是这件事闹大了,受辱的不只是祖母,还有整个元家的名声。他并不愿祖母受辱,也并不想听到臣子嚼舌根,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他的家事。

    但他为此遮掩,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此过去了。

    又问起白准,“太后派人出宫去做什么了?”

    白准立在身后只当自己是石头,乍被点到名,惊了一瞬,索性他早有准备,“陛下,太后是为冯家二娘子赐赏。”

    元恒温和的脸上泛出一丝冷意来,为我择妻,却不问我,且看看这三人能争出来个什么吧。

    微风吹过,零落一地花瓣,元恒拂袖一扫,转身离去。

    白粉的花瓣飘零满城,落到了冯照的院子里,婢女们在院子里来回清扫,又漏出一块干净的平地来。

    冯照靠在窗前盯着满地打转的花瓣,心里不停打着腹稿,若是见到了陛下该怎么说。

    从前都是别人哄她,少有她哄别人的时候,更何况这还是陛下,一句话也不能出错。她上回的话往轻了说是情人拌嘴,往重了说便是有违圣心,全看陛下心里怎么想。

    冯照心里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沦为鱼肉,任人拿捏的感觉。

    第24章

    “女郎!”玉罗迈着碎步子,手里还端着攒红掐丝的盘子,顾不上瓜果摇摇欲坠,一手推开了院子大门,又等不及掀开了内室的丝帘,撞到墙上叮咚作响。

    冯照拖着下巴想事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眉毛皱地像没拧开的巾帕。

    玉罗粗粗喘着气,把盘子往桌上一置,“我去给女郎催厨房的冰镇瓜果,她们磨叽了好一会儿,我就在那儿等着。结果回来的时候路过西侧门,瞧见门房在跟人整治什么,本来没想管,可隐约之间听见说什么冯大娘子,我就走近去听。谁知道听见了什么崔郎君,我怕出了什么事,也不敢贸然出头,只好匆忙回来问女郎了。”

    崔郎君?崔道安?

    他有什么事儿?

    难道是知道了她与陛下的瓜葛?

    不对啊,陛下那日虽驾临代北牧场,但圣驾所至,众人只知他来巡察,面见何人,所见何事怎么会有人知晓。

    陛下身边百余内卫层层环绕,将周遭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一只鸟也飞不进去。至少她见到他时,身边也无牧场的官人在侧。

    再者,若是他知道了她与陛下的纠葛,恐怕立时远离她八百丈还差不多,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她必须亲自去看看,定不能让他们在门口闹大,否则如今叫她头疼的局面更要雪上加霜。

    穿过高墙层院,她一路疾走到了西侧门边,果然有几人正在争执。

    原来自上回她归家以后,父亲严令她不许再出门,也不许再有外人找她,门房的下仆自然不敢再通传。

    而与那门房争执的小郎君,冯照也是见过的,的确是在崔道安身边伺候的那个白脸僮仆。

    玉罗见了,凝神一看,却不是她方才所见的人。

    依冯照所见,恐怕是方才只随便打发了个家僮来传话,见传话不成又派了近身的人来。只是贴身的僮仆都来了,崔道安岂非也来了?

    她赶紧前去制止。

    门房几人见大娘子来了,既是松了口气,又很快提起了一颗心。松的是这难缠的客人总算能走了,提的心确是大娘子又要出府可怎么办,脸上顿时五彩纷呈。

    那僮仆见着女郎简直眼睛一亮,“冯大娘子!”硬是从好几双拦着他的胳膊中伸出手来挥舞。

    冯照沉声问:“找我什么事?”

    僮仆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气馁,只赶紧说了自己要传的话,“我家郎君就在街角的马车上等着,他有话要跟女郎说。”

    玉罗没个好气,“他要见人怎么自己不来,还要我家女郎去找他?”

    僮仆哭着脸道:“我家郎君现在还不能起身走动呢,今日都是我们扶着上马车的。”

    玉罗顿时傻眼了,只是在心里悄悄嘀咕,那也没摔倒哪儿吧……怎么就不能动了……

    几个门房见女郎所有所思,真有想去的意思,又哭丧着脸,架起来要拦的架势。

    冯照叹了口气,“我不为难你们,既然他说街角那就街角,多一步我就不走了。你们过来几个人跟在我后面,再跟着我回来。这样行了吧。”

    几个门房互相对对眼,神色踌躇,犹犹豫豫的还是点头了。

    就这短短的路,应当不算出府了吧?

    于是众人跟在身后,便看到冯照一人当先抓住绥绳,脚踩上车辕,那僮仆没赶上递绥绳,生怕落了恭敬,又毕恭毕敬地轻扶住女郎的胳膊,递到了车轼上。

    掀开门帘,马车上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崔慎是坐着的。她还以为他躺在马车里,就像那日在营房中躺在床上一样。

    崔慎见她上来自然喜不自胜,“冯娘子!”见她看了眼自己的身体,神色不由黯然,“叫冯娘子见笑了,我那日实在……懦弱。”说罢又抬抬手,看向她,“但我如今已经大好了。”

    冯照不动声色,忽然伸手袭向他的腿。

    “啊——”崔慎轻叫了声,又忽然停住。

    冯照收回手,“崔郎君不必逞强,也不必为被救而羞耻,人非钢筋铁骨,受伤不是常事吗?”

    崔慎一愣,顿在那里。

    这时外面一阵风吹过来,方才掀起的轿帘又轻轻落下来。

    冯照探过身去又将它掀起来,又回去坐下。

    是她的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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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黑暗中好像看见崔道安的脸上似乎在又哭又笑。不过适时亮光进来,刺得里面透亮,好像是她花了眼。

    只听见他轻叹了一声,轻得要烟消云散一般,“女郎高义,我所不及也。”

    她看向她,崔慎面上带笑,“我心悦女郎,女郎定然知道。”

    冯照当然知道,不过他今日这么挑明了说,要她怎么回才好。

    她兀自思索着怎么拒绝这样一个伤患,又听见他说:“我也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顿了顿,毫不躲闪地看她,“女郎身边定然有许多才貌双全的郎君相求,我愿做其中一人供女郎择选。”

    冯照这下是真惊住了,现如今还有这么自甘下风的郎君吗?

    崔慎见她神情讶异,却不见有心动之迹,心中有些黯然,却并不气馁,“也许如今女郎心有所属,但我待女郎之心世无可比。”

    他面带羞赧,轻声说道:“七宝池中有三千莲花,就算两千九百九十九朵都往生了,最后一朵也会留下来,等着菩萨只见他一个。”

    据闻西天极乐中有一座七宝池,池中莲花三千朵,去往极乐世界的人都经由莲花化生,不能化生的将由菩萨点化,再入一次轮回。

    冯照抚着额角,哭笑不得,她的确曾入佛寺,可又不是做了尼姑,怎么就成菩萨了。他怎么像刚破壳的小鸡,见着谁挡在他前面,都像是认定的母鸡似的。

    “崔郎君,你这嘴怎么长的?”

    崔慎见她不信,忙不迭动了动身体,俯身前倾要表明真心,“我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冯照比了个手势,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打住,你再这么说下去,我家的仆人眼睛就要把我盯出个洞来了。”

    她回头看着这个痴郎君,笑叹一声,“多谢崔郎君的厚爱,但我恐怕无福消受了,我下回出府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呢。”

    崔慎还要说什么,她却已经扶着门框跳下了车。

    车外传来一声,“崔郎君,后会有期。”

    车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半晌,方才那吵架的僮仆慢慢进来车内,跪坐在地,“郎君,依您所托,已办妥。”

    “——咚!”

    那僮仆被一脚踢翻撞倒在车壁上,“谁叫你碰她的。”

    僮仆忙不迭爬起来,“奴知罪!”

    **********

    这日代城刚刚迎来一场大雨,天色暗沉,仍有阴云拢在上空。冯照跟着父亲上了进宫的马车。

    宫中有令,哪怕是下刀子也得去,更何况这还是他们求来的机会。

    “到了太和殿,你先向太后请罪,就说自己的病已经好了,想要进宫侍奉太后。”冯宽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仔细叮嘱她。

    冯照耷拉着脸点了点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屈居人下可容不得你摆脸子,是我们求人,不是人求我们。你这样以后还有的罪受。”

    冯照当然知道,可她就是不快。早知道后面惹出这许多事来,她当初就不该撩拨人,但想想自己的性子是改不了的,于是又揪着自己的头发不说话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再次走进了殿中。

    冯照低着头,自然也看不见太后从座上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只听到太后问她:“阿照的病好了?”

    冯照小心回话,“回殿下,去岁已经大好了。”

    太后点点头,“是么,那就好。”又说道:“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身上留了疤总归是不大好的。”

    冯照提着心,“幸得殿下垂爱,在寺中修养得当,如今身上也不曾留下什么遗症。”

    冯宽这时候适时插话,“她就是太过顽皮,不过殿下教导后她的性子都沉稳了不少。”

    “父亲说的是,我从前太过任性,叫父亲为我操了不少心,如今一番大病,也叫我想明白了许多,再不能像从前一样耍小性子了。”冯照耐着性子说道。

    太后听了,终于漏出一丝笑意来,“小孩子么,哪有不耍性子的,知道改了就好。”

    冯宽此时给冯照使了个眼色,冯照见状立刻起身。

    太后佯装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只慢条斯理地搅着自己的茶,等着他们说话。

    冯宽略一沉吟,“阿照性情粗野,我这么久也拗不过来,想来想去便想斗胆请殿下教导,就让她在身边服侍一段时日,也好改改性子。”

    上回罚这个侄女入寺,兄长求情她也没应,想想也是在尼寺里待了不少时日,苦头也吃够了。这次特意带着过来想必也是求得一个安心,她的气也消了,乐得做这个人情。于是便也点了头。

    见太后终于答应,似乎不打算追究前事,父女二人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冯宽走后,徒留冯照一人留在太和殿中,面对着满宫一动不动,静如顽石的

    宫娥内侍,还有一尊殿中的大佛,她该如何是好?

    她又要如何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见到陛下?

    冯照抬头看着四方天空,真想长叹一声,阿耶,你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第25章

    九月初一,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一场秋雨铺洒而来,将这四方禁宫洗了干净。雨过天霁后,宫城飞檐翘角不时滴落水珠,映出破云射地的金光。

    高高耸立的石阶那头,是巍峨壮丽的太极殿,坐落于宫城中央,俯视着玉阶之后绵延不绝的中轴大道,将宫城与皇城一分为二。

    大道两侧,羽林卫佩刀握枪,凛凛注视着往来临朝的臣子。

    今日是每月朔朝之日,朝中百官均要参会,因而殿前人头攒动,臣僚们也借机攀谈,殿外的广场上时不时有私语之声。

    文臣武将分列而立,各自成团,一眼看过去泾渭分明。本朝以武立国,太祖携八部征战,世祖又率骑兵横扫中原,因而朝中向来有重武轻文的传统。

    汉人在舞刀弄枪上当然比不过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人,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汉人世家大族以诗书传家,都是一心想着走文臣的路子。本朝立国已久,早不是当年区区白山黑水八部落,光想着继续征战以拓大业已经行不通了。中原生民经十六国之乱,凋敝已久,唯有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才能留有余力再征南北。

    元卫若想坐稳中原,固北图南,势必要重用汉臣以经略天下。

    崔慎身为主客令,从六品的文官,堪堪不到进殿的资格,但也不必站到广场上受晒,只是和同僚们一齐站在大殿之外。

    一旁同僚动动胳膊,戳了戳崔慎,头略偏过去,挤眉弄眼说道:“崔主客想必要擢升了吧。”

    崔慎微微一笑,“升与不升,都是太后与陛下的恩典,下官可没法知道。”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崔慎出身清河崔氏,年纪轻轻就能站到太极殿前,任谁都知道将来是要受重用的。君不见,高高玉阶之下,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可都是大卫的官呐,这里面少不了白头老儿,临到了了都看不到太极殿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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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年纪轻轻就这么滴水不漏的样子,那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崔主客说的是,升与不升都是天家的恩典。”随即又歪头朝着大殿中示意,“若是崔主客将来进去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旧时的人呐。”

    崔慎听了一笑置之。同朝为官,站在身边的人是敌是友都不知道,好话不代表好人,坏话不代表坏人,他要是连嘴都管不住,也不配站在这里了。

    正说着,殿内出来了一个谒者,往左右看了看,继而看向了崔慎处,“宣主客令崔慎觐见。”

    众人瞠目,虽已有预料,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于是崔慎在身侧众人艳羡中走入大殿。

    大殿内轩敞宏大,御座踞于高台之上,稍偏左,陛下身着冕服,头戴冕冠,面容隐于十二旈之下,看不清神色。御座右侧又摆了一方宝座,其上玄衣绣金,大带垂地,如此端坐着的便是冯太后了。

    朱红立柱之间,殿中重臣跪坐于东西两侧,他们的眼睛都盯着这个新进来的年轻人。崔慎施施然拜倒在地,“臣崔慎叩见皇太后殿下,皇帝陛下,恭请圣躬万安。”

    太后温声道:“起身吧。”

    崔慎便起身恭听圣训。

    太后打量他一眼,颇为满意,“崔主客,前岁宋使臣来访,你尽心尽力,为我大卫宣扬国威,震慑南朝。如今使臣已离去,我与陛下欲嘉奖,擢升你为给事中。望你夙夜匪懈,勿负圣恩。”

    崔慎面色惊喜,恭敬拜倒,“臣区区凡资,谬荷殊宠,非万死难报其一,今仰赖圣训,不敢不竭力以报天恩。”

    如此一番,今日的第一件事算是了了,只是众人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依照惯例,朔朝议事由太后主持,但陛下也会时不时出言。陛下向来不会违逆太后之令,碰上这种升官之事也会诫勉几句。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始终不发一言。

    众臣暗自猜测,莫非陛下今日心绪不佳,还是对太后有所不满?如此一来,殿中的氛围也越发严肃。

    但于崔慎而言,升了官自然就能留在殿中,不必再受外面的风吹日晒了。崔慎退居人后,在满殿重臣身后寻了个空位坐下了。

    朝会第二件事,便是议一议历城王元思率兵南下夺取云阳之事。

    历城紧邻云阳,是南北交界的前线。前些时日,云阳爆发流民之乱,大批流民在城中作乱,最终冲破城门,部分流民往历城而来。恰逢宋国皇帝驾崩,群龙无首,朝中无暇顾忌边线,元思便趁机率兵南下夺取云阳。

    开疆拓土按理是要受敕封的大喜事,但殿中却肃穆沉默,无喜可言。

    缘由便是元思此番行事颇有争议。

    本朝封君向来是虚封,封君有食邑租税,但不在封地治理。陛下几个弟弟封王之后都留在京中,甚至有从没去过封地的,这样当然是为了防他们在封地拥兵自重。

    历城王当然也常驻京中,此番回封地是奉命驻守,以防宋国动荡之时生乱。但谁也想不到,竟有如此良机能一举夺下云阳。

    适时,元思于历城中得知流民入城,才知云阳有乱,多方探查后又知晓宋国朝廷还没派人来此地镇压,他便动了心思。

    元思派人快马送信回京中报由太后,但时势不等人,他很快得知宋国派下的兵将就在来云阳的路上,而云阳易守难攻,一旦错失这次良机,很难再有机会攻入,于是先斩后奏,不等回信便率兵占下了云阳。

    若是寻常僭越之事倒也罢了,偏偏是兵权这么棘手的事,几乎是动了太后和陛下的命脉,轻易是绕不过去的。

    元思此刻跪在殿中请罪。

    底下臣子们吵吵闹闹,有的说要嘉赏,有的说要治罪,说不到一块去。几个亲王当然闭嘴不言,唯恐惹火上身,生怕陛下这个长兄也记恨到自己身上。吵了半天,尚书令和侍中都觉得当赏,御史中丞在其位谋其职,当然说当罚,众臣意见不一,都看着太后和陛下发话。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又面向群臣,面上露出笑容,“历城王虽鲁莽,但为大卫南下拓土,功当抵过,该当嘉赏。”

    皇帝不见生气,也点了头,“六弟机敏,善书善兵,又立下拓土之功,当加封征西大将军。”

    太后和陛下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也无异议。元思心中也是一番难言滋味,叩首谢恩。

    散朝之后,臣僚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并作一堆,议论着今日之事。

    朔朝向来都是做个形式,要事都是小朝议已经定下的,真有要事百官都没有资格决定。今日的事必定是太后陛下和几位老臣商定好的,待到大朝上宣布罢了。有些并不机密的事许多人事先也都知道了,譬如崔慎擢升一事。而历城王之事一直没个结果,直到今日才宣布。

    靴子落地,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说实话,多数臣子心里也觉得历城王不应治罪,尤其以武将居多。武将打仗什么都不看,只看军功,占领前线一城,还能以此为跳板南下,于大卫而言是绝佳的好事。而历城王容止俱佳,文武双全,在众臣中声名极好。没仇没怨的,众人也不忍见其获罪,再者,同朝为官者因立功而获罪,哪个臣子还敢为国冒进呢。如此,自然是皆大欢喜。

    今日大喜的崔慎走出来后身边顿时围了许多人,都是来恭喜他的,这些人笑得像是自己升官了一样,崔慎自然也以笑回之。

    不过其中有人好生自来熟,说着说着就勾肩搭背起来,碰到了崔慎的胳膊。他一顿,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停滞,旋即又绽出一个笑来,轻轻往右一挪,嘴上告饶,“诸位,某多谢盛情,只是今日还约了人,就不敢多占诸位的时间了。”

    说着,他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人,朝着前

    面大喊一声,“冯世兄!”又匆忙谢过众人,直奔前方人群而去。

    等走过了人群之后,崔慎慢慢卸下面上的笑,轻轻甩开袖子,仿佛抖下什么脏物。此时他沿着侧边小门内的宫墙往前走,周围人少,空中也越发静谧。

    不过,崔慎耳朵尖,好像听到墙那边传来什么声音。

    像是几个年长的宫人正在教训初入宫的宫婢,人还不少。他放慢了脚步仔细听,听见什么“罪奴”“放肆”之类的话。如今没有什么大案,能获罪的恐怕只有历城王南征俘来的罪人家眷了吧。

    其实方才在殿上,他心中思虑良多,因为云阳实在是个关键之地。

    清河崔氏自汉时便盛极一时,乃至晋时更加显赫通达。衣冠南渡后崔氏大多仍留在中原,等到中原一统,崔氏出仕受到重用。大卫立国之初更有崔氏先人立下汗马功劳,乃至于卫之国号也是崔氏先祖所取,呈由太祖皇帝采定。然而后来崔氏获大罪,崔慎的父亲崔英南逃宋国才躲过一劫,直至延熙皇帝登基后才归卫。

    当年获罪突然,崔英来不及联系南渡的其余族人,只能先行南下,南下宋国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云阳。而当时的南阳郡守便是崔家的故交,崔英得以顺利返回江左崔家。如今云阳被占,还不知那故交是否仍是云阳郡守。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过长长的宫墙,到了前面广场上人又多了起来,他正巧看见了方才喊的人,心道真是巧了,于是又喊了一声。

    冯延也在这散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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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流中,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崔慎上前来,便道:“道安,恭喜啊!真是少年英才!”

    崔慎笑道:“多谢世兄,我向来以世兄为榜样,有世兄这番话我不知有多高兴。”

    冯延虽读书不在行,但身为陛下的侍读,太后的亲侄子,冯太师的长子,不及而立便已加封郡王,比崔慎的官位高多了,有陛下的情分在,将来更是难以限量。

    冯延听了笑道,“道安过誉了,你年纪还小,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二人慢慢走到宫墙边,远远绕开人流,崔慎才问道:“听闻世兄要娶亲了?”

    冯延少见地有些羞赧道,“父亲还在说亲,尚未定下呢。”

    第26章

    冯延身为冯家长子,亲事自然马虎不得,冯太师自不必说,冯太后也关切得很。她当年力主冯宽尚公主,如今到了冯延,当然也不会放过和皇家结亲的机会。

    太后为冯延亲自选定了乐庆公主,陛下的亲妹。冯延幼时入宫侍读,常有在宫中走动的机会,早就见过乐庆公主。冯延性情宽厚,对待弟弟妹妹都很照顾,公主在宫中少见外人,当然也记得这个老实的小郎君。

    有此前缘在,太后做主牵红线,冯延和公主都很满意,如此当然是皆大欢喜了,冯太师便将婚事备礼操心起来了。

    但冯延的好心情只到家门口为止。

    冯宽的房中吵吵嚷嚷,看起来里面有人在。冯延走进屋子里,只见父亲坐在上首,赵夫人和二弟坐在一侧,见有人进来,都朝他看过去,空中顿时一静。

    冯延好像没听到他们方才的争吵,先向父亲见礼。冯宽点点头,示意他也坐下。于是冯延便坐在了二人对面。

    冯宽看向赵夫人和冯修,沉声道:“大郎来了,你们当着他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冯修轻嗤一声,不说话了。

    赵夫人倒是面不改色,语意慈爱地说:“大郎向来爱护弟弟,定然想得跟我们一样,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上前几步,坐得离冯延更近,含笑说道,“大郎年纪长些,该当先议亲的,又是尚公主,多准备些也没什么,我们家也不算薄待了公主。公主金枝玉叶,愿意下嫁冯家是我们家的荣幸。”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轻叹一声,“只是,二郎和大郎也不差几岁,如今亲事也还没个着落。”

    说完了这里,她停了一下,可冯延仍是看着她并不接话,赵夫人噎住,又自己往下接着说:“公主下嫁后定然也会思念宫中,我想着,若是有姊妹亲人在,公主也能宽心些。不如叫二郎也尚公主吧,姊妹二人做妯娌,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说完,眼含笑意地看着冯延。冯延一时沉默,半晌才说话:“二弟婚姻之事,我做不得主,不如听父亲安排吧。”

    冯宽先前被二人吵了半天,早已不耐烦。他对长子寄予厚望,这孩子虽然才气不多,但胜在忠厚,又得陛下喜爱,叫他尚公主再好不过。大郎好歹被昌陵公主养过几年,说起来也算是乐庆公主的表哥,但二郎不知争个什么劲,他当皇家公主是地里的大白菜吗!

    “不必再说了!尔父还没那样大的面子叫公主都到我家来,你有本事自己求娶!”冯宽身为家主,一锤定音后再无更改可能。冯修顿时气得面色通红,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冯延,像是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冯延别过头去,只当做没看见,毕竟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弟弟从小浮薄易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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