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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张三郎被他大哥的反常行为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铜钱扔出去。

    他出生后大哥已经在外学武,等他能摇摇晃晃在地上走路的时候大哥已经开始四处走镖,相处得太少不甚熟悉。

    尤其是这两三年,大哥不肯娶妻,每回只要大哥回了家,家里便要鸡飞狗跳的闹上一场,娘亲会挥着棍棒满院子追打大哥,大哥总要拉他和二哥做肉盾,张三郎心里很是烦他大哥。

    今日怕不是娘亲说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哥竟然这么高兴的回了家,以往每回回来都是一副死人脸,娘亲说大哥这表情太晦气,难怪一直娶不到娘子。

    而且张三郎还是第一回收到大哥给的钱呢,竟然还不少,够买许多糖的。

    一起玩的玩伴都围着张三郎羡慕的说:“张三郎,你大哥真大方,给你这么多钱买糖吃,我大哥给我两个铜板都要指使我半天才给。”

    张三郎把铜板捏得紧紧的,害怕的望着自家门后的院子,心里想这不会是大哥给他的买命钱吧?难不成今日自己要被大哥拽到身前做护盾?

    张三郎害怕得抖了抖,再没有心思在外面玩了,跟小伙伴们摆摆手他便跑进自家的门,蹑手蹑脚的往里走。

    不对劲,不对劲。

    张三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今儿娘亲在家呢,怎么还没叱骂起来?张三郎走到家中正房的窗户底下,蹲下身子偷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杨氏手里确实抓着根鸡毛掸子,本是一见大儿子冒头便顺手抄起来的,只是张了嘴还没骂出声来,就被儿子一句话惊得把到嘴边的叱骂咽了回去,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半天。

    张大郎顶着一张从萧蝉家出来的笑脸,一路上维持着,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进了自家的门便去正房寻他娘亲,张口便说:“娘亲,我想成亲!”

    “咳咳咳……”杨氏咳嗽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脸上看到大儿子便习惯性露出的凶悍的表情好半天才收了回去,颇不自然的做出一副温柔的样子问:“大郎,娘亲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娶妻?”

    张大郎并不觉得他娘亲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他现在看路边的草是绿的,花是艳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每个人都是可爱的!

    于是笑着凑到他娘亲身边做出了多年不曾有过的撒娇动作,拉住他娘亲的手臂挽上去,摇着说:“娘亲,我要娶妻,帮我准备提亲的聘礼吧。”

    杨氏极不习惯的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她不知道儿子为何转了性子,心里打起鼓来,忐忑的问:“你……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

    杨氏这几年已经把潍县城里和自家家境相当、和大儿子年龄相配的好姑娘,都想方设法的拉着大儿子相看过了。

    每回人家姑娘和他说话,大儿子都摆着个死人脸,人家问他做什么的,他说玩刀耍棍跟人打架,媒婆打圆场说他是护镖的镖师,他来一句不走镖的时候也打……

    这儿子不愿意成亲,她着急的不行,儿子突然急着要成亲,她却又怕得不行,不会是儿子和那出身不正经的姑娘厮混到一起了,现在大了肚子要进门吧?

    杨氏越想越害怕,说不好那镖局里有些年纪大的不做人的,得了银子便爱逛花楼的,不会把自家儿子带去了吧?

    张大郎哪知道他娘亲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高高兴兴的往他娘身边一坐,说:“是我在江州认

    识的一个姑娘……”

    江州!江州富啊,越是富贵的地方,这风月之所越是繁华,江州的花楼可是天下闻名,鹭江边夜夜笙歌百花争艳……

    杨氏捏着鸡毛掸子的手紧了紧,若是儿子要娶那风尘女子进门,杨氏宁愿他打一辈子光棍,可是儿大不由娘,若是管不住……那干脆就把这大儿子分出去!

    张大郎往杨氏身边凑近了些,笑眯眯的夸起自己的心上人:“她姓萧,家里是开丝坊的,她几岁就会摆弄织机了,聪明又手巧,织的布又快又好!”

    杨氏松开手里的鸡毛掸子,脸上一点异样都没露出来,瞧着儿子笑得慈爱,说:“这么好的姑娘啊。”

    “是啊是啊。”张大郎直点头,接着又跟他娘亲说了许多徐婵的情况,最后期待的望着他娘亲说:“只有一点,萧姑娘是她家独女,若要成亲,得答应将来我俩的孩子有一个跟萧家姓。”

    杨氏也不是笨人,这一刻多年儿子不肯相看娶妻的原因她也猜到了,问了一句:“你们认识多久了?”

    张大郎愣了愣,他对着他娘洞悉一切的眼神说不出谎话来,最后小声的说:“七年了。”

    张大郎十六岁开始走镖,第一回去的便是江州,第一回就碰上了萧蝉,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他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萧蝉也二十一岁了。

    杨氏心里涌起酸意,她家有个不肯成亲的儿子,都遭周边长舌之人传过许多闲话,对方一个姑娘家大龄不婚,又是家中独女,更是不知道要顶受多少流言蜚语。

    杨氏重重的捶了自己儿子一拳,真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是个痴情种,还遇到另一个痴情女,这两人真是让杨氏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连着捶打了张大郎几拳,杨氏才哑着嗓子说:“姑娘家里同意嫁给你了?”

    张大郎莫名挨了娘亲几拳头,但见娘亲眼眶红红,又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张大郎心里有些迷茫,听到娘亲问话,忙把今日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的告诉了娘亲。

    杨氏听得起了怒气,先骂了一通那素昧谋面的蒋家十二郎,然后瞧着儿子说:“哪有你独自去提亲的道理?你爹今年的探亲假还没用过,让他告假带你去江州上门提亲去。”

    张大郎听了脸上重新笑了起来,挨着娘亲说:“娘亲真好。”

    杨氏把张大郎的脸推开,嫌弃的说:“你都多大了,还做小儿样。”

    张大郎这会心情好得似在天上飞,半点也不在意被娘亲嫌弃的事,和娘亲说了一声便高高兴兴的往萧蝉家里跑,他迫不及待的要告诉萧蝉,他娘亲同意啦!他们可以成亲啦!

    至于他爹同不同意,嗯,他娘亲同意的事,他爹不可能不同意。

    张大郎高兴的跑出了家门,蹲在窗下的张三郎这才趁着娘亲没出来,捏着银钱跑出去招呼最要好的几个同伴去买糖吃,大哥要娶妻了,以后不会挨娘亲打了,他和二哥也不会再被大哥顶在身前当护盾了,这可太好啦!

    果然张捕头回到家听娘子说大儿子的婚事,第二日便去寻了县令告假,第三日就带着杨氏准备好的各色聘礼拉着张大郎出发去江州。

    去的时候两个人,两匹马,等到他们回来时,还多了两辆马车,原来是婚事就定在了最近的一个吉日,萧蝉的爹爹便带着弟弟妹妹几家人一起来了贺州为女儿送嫁。

    萧蝉见到家中亲人,欢喜得直哭,她姑姑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无事无事,小婵以后的日子定然平平顺顺。”

    萧蝉搂住姑姑的腰,自责道:“都是我害得家中丝坊关门,姑姑婶婶和姐妹们都失了生计。”

    “关你什么事,是那蒋家不做人。”萧蝉姑姑还没说话,她两个叔叔都气红了脸,有个十六岁还没嫁人的堂妹靠着娘亲差点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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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蝉的小婶娘搂着小女儿也是一副悲愤的表情,骂道:“蒋家那色胚子自你走后又瞧上了你六妹妹,他都三十几了,比我都小不了几岁,还敢肖想着纳我的梦娘为妾,那下贱胚子!”

    萧梦娘和萧蝉长得是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眉眼英气的女子。

    只是萧蝉是家中独女,又从小丧母,被她爹当儿子一般教养,性格更坚强一些,萧梦娘爹娘俱在,上头有兄有姐,她是家中老幺,从小被宠着,性格娇憨一些。

    听了叔叔婶娘的话,萧蝉怒火中烧,偏满屋子都没人有办法惩治那蒋十二郎,除了聚在一起咒骂他不得好死早日投胎下辈子进畜生道,也没别法子出气了。

    骂了半天的蒋十二郎,萧蝉平复了情绪,便和家人说起贺州丝坊。

    上回张捕头和张大郎走得急,辛月还没给萧蝉回信,前些日子辛月又来找了萧蝉一回,说辛氏商行已经同意了,以后可以把辛氏丝坊消耗不了的丝茧出售给别的丝坊,若是萧蝉有意在贺州开丝坊,便可以与辛氏商行签契书。

    萧蝉想着自己要成亲,爹爹肯定要来一趟潍县的,便没有送信回去,没想到叔叔婶婶和姑姑也都来了,今日便干脆趁着大家都在,把此事和大家都说了。

    萧家人各个都被萧蝉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接连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说:“真的吗?贺州也有蚕所了?”

    张大郎上门提亲的时候说了将来会让一个孩子随萧家姓,萧蝉的爹喜出望外,本就准备日后有了孙辈便搬来潍县教养孙辈。

    毕竟孩子不能离了爹娘,便是孩子姓萧,他也不能把孩子抱离潍县,更何况萧蝉的爹本就只有萧蝉这一个女儿,他也不想离女儿太远,一年见不上几回。

    现在知道潍县有蚕所,蚕所的主人还答应了供丝茧给他们,萧蝉的爹立刻点头说:“好!等你们婚事办完,我就回江州把咱们的织机全运来,咱们便在潍县重开萧家丝坊!”

    萧蝉的小婶娘闻言拍着萧蝉小叔的肩膀说:“咱们也跟着搬到贺州来吧,江州没法待了,梦娘再留在江州,定然寻不到好婚事了。”

    萧蝉小叔闻言点点头,便说:“我们家也搬来,大哥分的银钱我们还没动过,回头拿出来重开萧家丝坊。”

    萧蝉她姑姑是带着儿女回娘家寡居的,一直都是跟着大哥、侄女儿过日子,闻言也说:“我们也搬来。”

    萧蝉的二叔瞧了一眼自家娘子,萧蝉的二婶犹豫了一会儿说:“小蝉,你堂姐们都出嫁了,我们这故土难离了……”

    萧蝉早就想过,小姑儿女都没成家,又一直跟着自家过日子,定然会跟着搬来贺州。

    小叔小婶家堂弟成亲了,堂弟媳家本就是外地的,是别州做绸布生意的商户女,常在萧家丝坊买布,和自家小叔聊得来,一时兴起就结了儿女亲

    家,堂妹还没嫁人,小叔一向更依赖自己爹爹,整日把长兄如父挂在嘴里,倒也可能跟着来。

    只二叔家,儿女都在江州成家了,怕是不可能搬离江州。

    现在果然是如萧蝉所料,她也不惊讶,便说:“终究是因为我才害得二婶娘和姐姐们无处做工,日后从我家的分红里单开支一份二婶娘和姐姐们的工钱,按时寄到江州去。”

    萧蝉的二婶闻言感动的红了眼眶,她也知道这事怨不着萧蝉和大哥,若是摊到她家里,她哪个女儿被那色胚子瞧中,她也绝不能同意送女儿去做妾的。

    只是如今女儿们都失了工,自从知道女儿们日后挣不了钱,亲家们难免对她女儿们生了些嫌弃,她和夫君把大哥分的银钱补贴了女儿们一些,才换来女儿婆家重新有了好脸色,可她也一样找不到地方做工,家里的银钱是有限的,日后没了银钱补贴,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如今好了,大哥和侄女儿能在贺州重新开起丝坊,这便是人家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老天还是给了自家一条活路。

    萧蝉的二婶擦了擦泪,说:“上回大哥分的钱,我们花用了些,剩下的回去也拿给你们重开丝坊。”

    江州到贺州路途遥远,而且萧蝉的爹从没想过要嫁女儿出门,自然从没给女儿准备过什么嫁妆,现在到了潍县便拿着银钱现置办。

    她叔叔婶娘和姑姑也都带了银钱来给她买东西添妆,等张家筹备好了婚礼,萧家也办好了体面的嫁妆,请了伶人吹吹打打的把十余抬嫁妆热热闹闹的送进了张家。

    青松巷有名的大龄光棍张大郎娶妻,惹了不少人来围着瞧,见那新娘子的嫁妆这般丰厚,议论纷纷道:“这张大郎娶的什么人家的姑娘,这嫁妆可真多啊。”

    张家这婚事定的快,办得急,除了亲近的亲友,别人都不知道内情。

    有那往日就爱嚼舌根传闲话的,看得羡慕又嫉恨,忍不住嘀咕道:“咱县城的好姑娘都没人肯和张大郎相看了,这新娘子愿意嫁过来,还带这么些嫁妆,怕不是也是和张大郎一般难嫁出去才这么倒贴吧?”

    辛月和辛姑母、郭玉娘都被请来参加婚礼,刚到便赶上萧家送嫁妆,便也等在人群中,准备等嫁妆全进了门再登门贺喜,结果就听了满耳朵的恶意揣测。

    辛月气得牙根痒痒,这些人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在这里胡言乱语的瞎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被他们这一编排,张大哥和萧姐姐的名声都坏了。

    实在听不下去,辛月便大声的打断他们的鬼话,斥责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在这胡言乱语毁人清誉!”

    那几个臭味相投说得正起劲的闲汉与长舌妇闻言瞪着辛月道:“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你又知道什么?要不是嫁不出去能贴这么些嫁妆来嫁女儿?说不定就是为了封夫家的口掩盖什么丑事呢!”

    辛月气得要冲上去好好跟他们理论一番,辛姑母怕侄女儿寡不敌众受委屈,准备站到前面去帮着侄女儿吵架,她以前在村里生活的时候没少跟人骂战。

    不过还不待辛姑母动作,辛月身后护着她的四个护卫便上前冲这几人拔了刀,威吓道:“大胆刁民!竟敢对县主无礼!”

    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了,潍县出了个皇上亲封的县主,这些时日普通百姓也都听到了传闻,如今见四个带刀的壮汉满脸凶意,手中的刀更是寒光闪烁,吓得他们软了膝盖瘫跪在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辛月第一回体会到了这县主身份的好处。

    说实话这护卫养起来是真的费银钱,他们四人都是年轻壮汉,食欲本就大,而且练武之人更是要多吃有营养的食物,不然顶不住身体的消耗亏空,自四人来了之后,辛家的伙食费蹭蹭上涨,光这还不算,他们那四匹马更是非精细草料不吃。

    再加上皇上把人给了辛月之后,近卫军就不给他们发月俸了!

    木辰是伍长,月俸三两银子,木明他们三人都是二两,如今他们大老远来了潍县护卫辛月,总得加上些外派补贴吧,辛月便给木辰加到了五两,木明他们三人每人三两,每月光月俸便要发出去十多两,再加上衣食住行全包,辛月每月都要多开销出去二三十两……

    自从算了一回账,辛月再被木辰问要不要招新的护卫,便直言家小业小供养不起。

    现在被护卫们护在身后,那几个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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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闲汉长舌妇都畏惧的瞧着自己,辛月终于觉得这钱花得值了些。

    辛月瞧着几人严肃的说:“张家新妇是江州丝坊老板之女,所以嫁妆丰厚,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若让我再听到这种胡话,定抓你们去见官!”

    “不……不敢了。”那闲汉吓得脸色发白,长舌妇缩着身子往后躲,生怕被辛月记住了脸。

    杨氏迎了亲家送嫁妆的队伍,瞧见了人群中的辛月与辛姑母,满脸喜意的迎过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出戏。

    杨氏嫁的是个粗犷武夫,多年夫妻做下来,她也染了些勇悍之气,上前就骂:“你们这些口舌生疮的,见不得人好,自家丑事多便觉得天下都是丑事,若让我在外面听到这些污言碎语,定拉你们去县衙评一评公道!”

    骂完杨氏便不再看他们一眼,上前请辛月她们进家里吃喜酒,尤其是辛月,杨氏先前就喜欢她,现在见她这么护着自家,更是挽着她怎么都爱不够,一路都在说:“月娘,不枉婶婶往日疼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杨氏先前在何县令的后宅做厨娘,何县令高升去了外地为官,杨氏在潍县有夫有子自然不能撇下家里跟着走,便留下来另寻了差事。

    虽然知道辛月如今身份不同,但杨氏依然待辛月如往常一般亲热,毕竟辛月是她从三岁就瞧着长大的,说实话比她娘家侄女儿们相处得都多,并不会因为她做了县主就害怕她。

    辛月也喜欢张家婶婶这样对她,这个县主的身份除了潍县没人再敢为难她,再没有给她任何好处,反而让身边的许多人都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她亲亲热热的跟着张家婶婶进去,杨氏把辛月和辛姑母、郭玉娘一起带到了女客的主桌上,这一桌都是杨氏娘家女眷和张捕头老家的嫂子、姐妹们。

    杨氏娘家的女眷没有不认识辛月的,不等杨氏介绍便围着辛月这个喊“大管事”,那个喊“辛县主”。

    有一个还是上回去黎山爬山,寄存飞毛腿那家的女主人,辛月瞧她眼熟,说了一句:“这位婶婶瞧着面善。”

    那杨家女眷便笑着说:“大管事上回放了驴在我家,我家幺儿前几日还满骡马市寻和您家那驴长得像的驴,买了一头回家养了。”

    有认识的人坐着就不尴尬了,聊了半响后大家都自在了许多,纷纷抓着桌上的花生一边剥着吃一边说起八卦来。

    杨家作为潍县世家之首,如今朝里又有几人为官,消息比旁人都灵通些,便是杨家旁支的妇人,也有知道些别人不知的小道消息的,杨家杨怀恩的亲弟弟便在滨州做学官,滨州的消息杨家更是知道得比别人都快。

    便有一人故作神秘的小声说:“你们听说没有?开春破冰后滨州第一波海船出海回来了,拉回来好多船粮食呢,听说都是那海外宝地去年收获的粮食。”

    第162章

    辛月还没听说过这事,但是先前从爹爹、哥哥那里也听了许多土地粮食的事情,知道如今国朝缺地缺粮,便很感兴趣的凑过去听。

    另一个杨家妇人搭话道:“我家夫君刚从滨州回来,亲眼看着海船卸货,力工们手里推着肩上扛着,都是整袋的米粮。”

    听了杨家女眷的这番话,张家的女眷忙凑来细问:“若是如此,今年的粮价岂不是要跌?”

    张捕头能娶杨氏女,出身自然也不差的,张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在比清水镇再远一些的后河镇上,张氏是后河镇的大姓,张家的田地也不少,因为家里没有出过什么士族,只能算是个不小的地主。

    不同于杨家如今都多靠着种植桑林收入颇丰,张家人都还要靠着田地粮食的产出过日子呢。

    这多么年来因为国库少粮,粮价一直都稳定的维持在一个较高的价格,有时遇到灾荒年,粮价还会更高,像张家这般的人家日子都比较好过,每年的粮食都不愁卖。

    这桌上坐着的便有张家族长夫人,她日常帮着她夫君打理族中事务,见识不浅,一听到这消息,便想到了粮价恐受影响。

    张家婶婶虽是杨氏女,但出身旁支,这桌上来吃喜酒的杨氏女眷也都是旁支的,她们虽能听到些消息,但更深的事情她们不知道也想不到,还是听了张氏族长夫人的问话,才想起这一茬来。

    这农产品都是产量多则价贱,产量少则价贵,杨氏女眷点头说:“估摸着是,那么些粮食都拉回来了,我听说这次都没拉完呢,等海船下回再回来,还能再拉这么多粮食回来,今年朝廷肯定不会收购粮食了。”

    院中有伶人吹吹打打着喜庆的乐曲,张氏族长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挂不住了,张家全族都是靠种地为生,若是粮食卖不上价了,日后日子怎么过?

    而且朝廷不收购粮食了,他们那些粮食卖给谁去?以往地里粮食一收,转头就被朝廷收购走了,如今要是朝廷不收了,他们只能开个粮店慢慢卖去,那得卖到啥时候去?而且镇上、县上都有粮店,没人来买这粮食放两年就成了不值钱的陈粮……

    再有,地值钱便是因为粮值钱,粮都不值钱了,地也会随着贬值,张家全族的资产都在土地上,若是如此,转眼这后河大姓就要从富返贫了。

    张氏族长夫人此刻连喜酒不想喝了,恨不得赶紧去寻自家夫君商谈此事,可今日是张捕头长子成亲,她夫君也一样在喜宴上,张捕头是张氏族人在官府里最大的人物,便是族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绝不可能不等喜宴结束就离开。

    眼瞧着杨家的女眷话题又偏到了滨州的洋货上去,张氏族长夫人心想她们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杨家的地去年都卖给朝廷了,杨家剩下的地也大都改种桑林,粮食跌价对杨家不仅不是坏事,甚至算是好事,杨家再买粮食还省钱了……

    想到这,张氏族长夫人连忙看向坐在这桌尊位

    上的辛月,这位除了是县主,另一个身份还是辛氏商行的大管事,杨家便是因为和辛氏商行合作才改种了桑林!

    若是自家也能攀上辛氏商行,以后也种桑林,岂不是也不怕粮价贱!

    辛月左边坐的都是杨家女眷,右边坐着的是张捕头的嫂子和姐妹,和张氏族长夫人中间隔了几个人,只是虽然坐在一桌上,可辛月和杨家更亲些,她哥哥可是杨家的女婿,和杨家是姻亲呢,聊天也多是和杨氏女眷聊。

    张氏族长夫人同辛月说不着话,便只好按捺着等开席,开了席大家便要互相敬酒,她就可以借着给县主敬酒去搭话。

    辛月年纪小,地位高,有她在桌上,一桌子成年妇人都不敢说什么荤话,便多是说些跟辛氏商行相关的话。

    桌上有那杨家没有跟着种桑林的女眷,今年见别的族人都挣上银钱了,忍不住眼红,这会儿捧着辛月说了半天恭维的话,然后小心翼翼的问:“我们家要是改种了桑林,辛氏商行还收吗?”

    辛氏商行和杨氏的合作,是杨氏嫡支牵头,嫡支的地都改种了桑园,旁支有大半跟着一起改种了桑林,如今养蚕多,除了辛氏自己去年种的桑园,今年杨氏送来的桑叶也都能消耗掉,有时多了些,江州来的老蚕户便用保鲜法送进地窖里存起来。

    听到这位婶婶的问话,辛月点头说:“明年现有的桑叶供应就不太够了,婶婶回去寻杨家大管事补个契书,明年就可以一起送桑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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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其他有意改种桑林的杨氏女眷听了纷纷松了一口气,张氏族长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的忐忑也少了两分,既然辛氏还能多收桑叶,想来张氏攀上辛氏合作的概率也大些。

    等了一会儿外边吹吹打打的乐曲突然变成了耳熟能详的百鸟朝凤,桌上聊天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朝院中张望,果然就是张大郎迎亲回来了。

    张大郎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身边的萧蝉也是一身大红的嫁衣。

    萧家是做丝坊生意的,家里独女出嫁自然有好红绸衣穿,上面还有江州绣娘绣的大幅龙凤呈祥,头上盖着的盖头也是满绣,瞧着精致非凡,价值不菲。

    瞧着这嫁衣,看热闹的人就都知道,这新娘子家里定是有家资的。

    张家的正屋外间改做了喜堂,两个新人进去拜了天地、爹娘,礼成之后张大郎送萧蝉回了新房。

    在张家亲眷的弟弟妹妹们围观下,张大郎用绑了红绸的喜称挑起了盖头,盖头下萧蝉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眉目间的英气都淡化成了柔情,在张家的晚辈们惊呼赞叹下,两颊绯红,瞟了张大郎一眼后羞涩的微低了头。

    张大郎见状忙把起哄的弟弟妹妹们往外赶,可他亲弟弟们带头造反,嚷嚷着要吃嫂嫂的糖,张大郎闻言掏出早准备好的喜钱一把一把的抓给他们,道:“拿了铜板吃糖去。”

    张二郎和张三郎笑眯眯的看着大哥破财,等大哥把堂亲、表亲们的喜钱发完,他们两人便直接把大哥的荷包整个薅走,然后带头往外跑,嚷嚷着:“走咯,买糖吃去了!”

    张大郎气笑了,坐在铺着红布的新床上的萧蝉见围着的孩子们都走了,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那便是二郎、三郎?”

    张大郎点点头,笑着走回去坐到床边和萧蝉说话:“是,二郎年纪不小了,日后也要出门走镖,在家不多,只三郎年纪还小,娘子多担待些,你是大嫂,日后他要是调皮吵到娘子,只管管教他。”

    被张大郎一声娘子叫的,萧蝉刚下去的红晕又爬上了脸,点了点头说:“二郎瞧着稳重,三郎很是可爱,我会做好大嫂的。”

    外面酒席上坐的都是至亲至友,张大郎和萧蝉喝过了交杯酒,略垫了几口吃食,便携手出门去给亲朋们敬酒。

    等敬到了辛月这桌,辛月端着张家特意准备的甜甜米酿笑眯眯的祝他俩:“张大哥和萧姐姐佳偶天成,日后定要和和美美长长久久的幸福到老。”

    萧蝉进了张家门,这里的人都是陌生的,只有辛月是她先前见过的人,又是替他们促成婚事,又是给了她在贺州重开丝坊的机会。

    萧蝉瞧辛月跟瞧娘家人似的,前面一路都是抿一口的多,这会对着辛月却满饮了杯中酒,一时酒气上涌,带着一丝迷糊说:“多谢辛妹妹,谢媒鞋我已经做好啦,一会儿你去寻我拿。”

    今儿是洞房花烛夜,萧蝉的东西虽都搬了来,但都在箱子里锁着呢,她一路虽喝得不多,但也有些迷迷糊糊了,哪有大婚之日去翻箱子找鞋的。

    张大郎无奈的瞧着迷糊的娘子,朝着辛月歉意的笑了笑,小声说:“明日我们再登门送谢媒礼去。”

    辛月笑着点点头,张大郎又扶着萧蝉给桌上的亲眷长辈敬过酒再才离开。

    新人敬完酒之后,桌上的客人便开席动筷了,辛月身份最高,不用她给别人敬酒去,桌上的杨家、张家女眷便排着队的来敬她。

    辛姑母悄悄把辛月面前的米酿换成了清茶,这米酿虽甜,可度数再低也是酒,侄女还小,少喝些没事,喝多了还是会醉的。

    辛月虽然地位高,可年纪小,这些长辈来敬她,她也不好只抿一口,一杯杯的茶水下肚,肚子都快喝了个水饱。

    张氏族长夫人来寻她说话的时候她正揉着肚子呢,便听张氏族长夫人说:“县主,我们后河镇挨着清水镇,若是我们也改种桑林,辛氏商行可能收我们的桑叶?”

    辛月对张家不熟,今儿又是人家的喜宴,席上吵吵嚷嚷的不是谈合作的好时机,便说:“张夫人,若要谈合作,去清水镇辛氏商行寻我吧。”

    “嗳!”张氏族长夫人闻言笑着点头,只要愿意谈,就是有机会,等喜宴散了,她和大家一起送走了县主,便忙去寻她夫君。

    张氏族长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不过他酒量深,并没有喝到醉,见着自家娘子来寻,便搭着手靠着她告辞回家,一上了自家的骡车,他娘子便迫不及待的说了杨家人传的消息。

    张氏族长一听,那点酒意立刻就吓醒了,皱着眉头想,这么一来,自家可如何是好?

    张氏族长夫人瞧见夫君愁眉苦脸,便忙说:“今日我们那桌有县主在,我同县主搭上了话。”

    “县主?”张氏族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辛氏商行那位小管事?”

    “什么小管事,人家是大管事。”张氏族长夫人嗔了夫君一眼。

    张氏族长忙解释:“我是说她年纪小,嗳,你的意思是咱们学着杨家改种桑林?”

    张氏族长夫人点点头,说:“我瞧杨家先前没种桑林的人都后悔了,今年粮价要跌下去,咱们家的地和粮都不值钱了,正好今日遇着了县主,便试探的问了一句,县主说让我们去辛氏商行寻她。”

    “这倒是一条路。”张氏族长赞赏的

    瞧着自己娘子,夸道:“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待会到家招族人来宗祠议事,看看多少人愿意,咱们便上门去求辛氏合作去。”

    杨家人没把这事当秘密,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潍县,越是地少的人家越高兴,他们种的粮食都不够自家吃的,平时还要去粮店买粮,粮食跌价了对他们可不就是好事么。

    地越多的人家越慌,粮食不值钱了,地不值钱了,他们以前过惯了的好日子,日后如何维持?

    这下子反而让江、韩两家的人高兴了起来,他们家刚收到了朝廷给的买地银子,如今家里地少了许多,这事对他们家反而没什么影响了,竟然成了因祸得福。

    江、韩两家的家主碰头一商量,这银子拿在手里也不生钱,若是做生意,两家也扒拉不出几个会经营的人,想来想去还是想和杨家学,把剩下的地改种桑林,正好手里有银子买桑树。

    江家家主倒没有不赞同,只是有些犹豫的说:“可咱们得罪了辛家,辛氏商行能收我们的桑叶吗?”

    他们上回备了厚礼主动去辛家登门赔罪,辛家只收了他们的土地册子,厚礼却是原样退回了。

    韩家家主听了却说:“总要试一试,大不了就是再丢一回脸面,咱们两张老脸也不值钱,丢就丢了,若是成了给家里求来个稳当营生,若是不成,咱们就族里扒拉扒拉,多送些孩子去学经商,想来辛氏便是不愿意和我们合作,也不至于不卖绸布给我们,咱们大不了就贩布去外地卖去。”

    这么一说,江家家主也觉得有理,这脸面丢了几回了,丢着丢着也麻木了,于是两家又重新收拾了一份厚礼,再次来寻辛月。

    辛月收到了爹爹的信,知道江、韩两家的那些地已经都被皇上买走了,今日见门房传信说两家家主登门,辛月想了想还是让门房请了他们进院去待客厅。

    辛月换了身见客的衣服再往前院去,江、韩两家的家主见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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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古代生活日常》 160-170(第5/24页)

    月进来,都扬起笑脸来恭敬的起身行礼。

    坐下后辛月问他们:“二位家主今日登门有何事?”

    韩家家主主动答话道:“多亏了辛大人替我们递话,家里的田地都已经收到了银钱,如今人心惶惶怕粮贱地贱,我们两家都是托了辛氏的福,如今倒是得了便宜。”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这么放低身段,辛月便摆摆手说:“那是二位家主有决断。”

    江家家主既然想明白了,自然也就豁出去了,拿出往日对主支家主的态度来,谄媚的笑着说:“是县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才有我们的今日,我们今日登门是为了族人生计,我们两家都还余有一些田地,县主放心这都是在官府册上的正经田地,若是种粮食怕是养不活族人,所以厚着脸皮再来麻烦县主。”

    你们养不活族人关我啥事?辛月被江家家主一番话说得无语,我不过是帮着你们把田地册子递上去,你们地卖了拿了银子还赖上我了?

    韩家家主见辛月表情不善,连忙解释起来:“县主莫要误会,我们是想着把剩下的田地也改种桑园,想求县主与我们合作,收下我们的桑叶。”

    “对对对,是这个意思。”江家家主连连点头。

    辛月听了这才知道他俩的来意,若论私仇,辛月当然是不想与这两家合作的,所以先前他们几次送礼求和,辛月都不曾收下过一回。

    只是如今她的身份不光代表她自己,作为商行的大管事,涉及到商业的事不应凭自己的喜好办事。

    辛月便强压着自己的喜恶,只思考这事对商行的利弊。

    按这几年的扩张计划,确实是潍县有越多桑林,对辛氏商行的扩张越有利,像杨家这般成规模的世家,作为桑叶的供应商,比零散的农户种植桑林来更稳定,和世家对接也比和零散的农户对接用的人力物力更少。

    若是江、韩两家愿意改种桑林,对辛氏商行倒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了想,辛月便还是点头应下了。

    江、韩两家的家主面色忐忑的盯着辛月,见辛月点头松口,两人都是喜意上涌,对着辛月一番感激,这回带来的厚礼死活也要留下。

    等两人走了,辛姑母过来收待客的茶具,见到那两人喜气洋洋的表情,辛姑母不解的问辛月:“月娘,这两家欺负咱们几回,为何要帮他们?”

    辛月摇摇头说:“答应此事并不是为了帮他们,是这事儿对咱们商行有利,姑母,连皇上对天下讨厌的世家都只能拉拢用之,我如今也不能任性。”

    次日辛月召开了股东会,皇上派来的内监大人一边记录会议,一边在心里想,这位县主竟然能接纳屡次欺负辛氏的江、韩两家,这胸襟,难怪人家小小年纪就能成这么大的事。

    内监大人把复抄的一份会议纪要让随行来潍县的护卫快马送回京城,几日后皇上收到了新的辛氏商行文书,批完了奏折便抽空看,看完之后他紧绷了一日的脸上露出丝笑意来。

    服侍在皇上身侧的连总管见状好奇的问了句:“皇上,可是贺州有好消息传来?”

    这文书不是政务奏折,连玉本就是帮着皇上管理商业的,不需要避讳他,皇上便把那文书递过去,笑着说:“你瞧瞧,朕这小县主又给朕一个惊喜。”

    连玉打开文书一看,辛氏商行的桑叶供应商一下子多了三家,除了一个镇上的大地主张氏外,还有两个连他都知晓与辛氏间隙颇深的世家。

    连玉虽只宣旨的时候见过辛月一面,但对辛月印象颇深,容貌对连玉一个太监来说不是在意的点,就记得这女童十分聪慧,眼界颇高,现在看她竟然能无视间隙接纳江、韩两家合作,忍不住出声赞上一句:“辛县主非常人,定能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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