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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白骨生虮(三) 赋长书拉住他的手。……
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卯日站起身,却陡然对上了农夫那张青白的脸,对方突然折返,提着煮好的肉站在原地,疑惑地观察卯日。
要不是碗上的烛火还在燃烧,让他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卯日甚至以为是一具尸首杵在自己面前。
“……跟我……走……”
卯日毫不犹豫跟上对方,墓地的大批坟头被刨开,就连土丘上的棺椁也被撬开。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没有活死人与蠕虫。
农夫走到一株歪脖子枯柳下,那里停着一具棺椁,侧面盖着木板。他拍了三下棺盖,棺椁里响起锁链撞击的声音,一侧的木板倒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只枯瘦的手急匆匆探出来,表皮青灰,上面还有结痂的伤口,手掌就在地上抓刨,抠挖得指甲盖都是泥。
农夫把煮好的肉用碗盛好,放在地上。
那只手试探了几次,抓到肉块,扯着肉缩回棺椁,里面传来咀嚼的声音。
隔了一阵,咀嚼声消失,那只手又伸了出来,不再焦急,甚至有些乖顺地瘫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开。
农夫坐在地上,把从卯日那里换来的首饰掏出来,将一个银制的手环扣在对方胳膊上。
卯日垂下头,心中异样。
那只胳膊收了回去,棺椁里静悄悄的,夜风穿过枯柳,卯日觉得,对方估计在欣赏手上的手环。
隔了一阵,那只胳膊又伸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枯萎的草根。农夫也不嫌弃,揣回衣兜。
卯日脖颈上还有一串南红项链,他直接取下来,递给农夫。
“送给她?”
农夫没收。
“是交换,我和高秋姐拿了你屋后的稻草。”
农夫慢吞吞想了想,终于伸手接过项链,再一圈一圈套回那只胳膊上,等胳膊收回去,里面的人又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这次是几片梭形的柳叶。
农夫对卯日说:“你拿……”
卯日从青灰色的掌心上取走柳叶。
农夫没打算走,就在棺椁边席地而坐,睁着眼,似乎也不需要睡觉。
卯日也学着他的样子,索性坐在蒿草乱石当中,轻声问:“里面是你的亲人吗?”
农夫不习惯说话,只是指了指柳树另一边的碑。
碑上刻着,孝子小柳,年十一。
“我……家姑娘……染病……死了。”农夫说,“下葬……在哭。”
农夫家的小女儿,十一岁时染上古怪的病,病死了。农夫正要把姑娘下葬,听见棺椁里响起了哭声,就算惊疑不定,可他还是开了棺。
“她娘……咬死了……所以关在里面……”
没想到开棺材后,小孩最先咬死了自己娘亲,农夫身强体壮,侥幸没有死,最后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农夫怕小孩伤害别人,只能暂时将她关在棺材里。
卯日原本想安慰他几句,但他听见远方传来的低鸣声,农夫不怕那些活死人,可是他怕。
农夫晚上的视力比他好,估计看见了黑暗中的活死人,他歪了一下头,盯着卯日,手指棺椁。
卯日竟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想我进去?”
农夫断断续续地说:“小柳……喜欢你……我和……她保护你。”
农夫把棺盖推开,拽着锁链将小柳牵出来,小姑娘出来的时候似野兽一样手脚并用趴在地上,手腕的链子拖在地上,直愣愣盯着卯日,想要靠近他,又被她爹拽住。
“小柳……走路。”
小柳懵懵懂懂,站起身,高兴地摇了摇手链。
等卯日躺进棺椁,农夫盖上棺盖,用木板挡在洞口。
棺椁里不算宽敞,因为是十一岁孩童的棺材,卯日躺在里面需要蜷缩着腿脚,好在他只要等活死人离开就行,不用一直待在里面。
里面还有腐烂的肉味与莫名的臭气,卯日忍了许久才习惯那股奇怪的味道,农夫把棺椁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堆在角落,棺底铺着零散的枯败草根与柳叶。
手边放着瓷碗与灭掉的烛火,卯日透过洞口观察外面。
农夫解了小柳的手链,小姑娘立即跳上了棺椁顶,手指抓挠顶部,抓出数道裂痕。
她抓棺椁的时候,棺材里面一直掉粉,卯日不得不闭上眼。
他听见农夫拍了三下棺椁顶。
小柳停止抓挠棺盖,乖巧地坐在上面,摸着那枚手环。
“……哥哥?”
后半夜墓地里游荡的活死人数量激增,就在外面徘徊,卯日总觉得他们是在找自己,不过农夫与小柳就坐在棺椁前寸步不离,让他内心也安稳下来。
他睁着眼躺在漆黑的棺材里,屏住呼吸,活死人时远时近,有时候他甚至能从缝隙里看见活死人干瘦的腿脚。
因为对方距离得太近,小柳不满地站起来,朝活死人嘶吼。
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
随后是打斗声。
活死人的打斗十分残忍,根本算不上人与人直接的斗殴,它们像怪物一样撕咬对方,撕裂对方的身体,小柳有神志,打架的时候总和她爹配合,跳到活死人的肩上,抱着对方的头颅咔嚓一扭。
头颅滚了一地,小柳拍手时,卯日还能听见她手腕上的手环在响。
还有那串南红项链。
那是张高秋送他的新年礼物。
一个月前,他还在骑马巡查汝河,而现在,他躺在一具棺椁里,外面都是活死人,能说话的两个人都是非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消失了,嘶吼声也渐渐远去,卯日隔着缝隙没有看见东西,也没有看见小柳和农夫。
春日的暴雨不期而至,缝隙外都是泥土,被雨水浇灌后一直从洞口往棺材内部涌,卯日不得不坐起身,但坐不直,只能弯着腰,手撑着泥水。
他也不能乱叫,就怕引来活死人。
可是雨越来越大,泥水倒灌进来,卯日伸手去推棺盖,纹丝不动,光凭他一个人的力气没办法推开。
他冷静下来,又弯着腰坐了一会,觉得腰酸背痛,只能试探叫了一声:“小柳?”
“……”
砰!
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到了棺椁上。卯日立即握紧匕首,缩到棺材的另一侧,远离洞口。他听见时有时无的低鸣声,就绕着棺椁四周打转。
咔嚓。
泥水从洞口冲进来,一只瞳仁隔着洞口往里看,胳膊也探入其中,就像是一条出洞的蛇,四处探查、抠挖。
卯日缩在棺椁另一面,眼见着那只手摸到了脚边,他举起烛台,奋力一砸。
棺椁外响起凄厉的叫声,那只手顿时胡乱抓挠,外面的活死人开始沿着洞口掰木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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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噼里啪啦的碎响后,木头残渣被丢开,洞口越来越大。
轰隆——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卯日清楚感觉到棺材滑动了一段距离,他贴着角落,听见的都是大雨砸在木板上的闷响,紧接着外面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叫声、砍刺声……
头顶传出隆隆的巨响,棺盖被推开一角,暴雨落了进来。
卯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东西,只能屏住呼吸,可伸下来的却是一只活人的手。
随后棺盖被蛮力揭开,卯日缩在角落,暴雨覆盖住身体,仰头对上赋长书的脸。
四目相对。
赋长书双目一亮,弯腰盖下来,猛地扣住他的手。
“以尘!”
卯日感到一股蛮狠的力。
赋长书紧紧攥着他,将他拉入怀里,两人抱在一起,赋长书呼吸急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宽慰他。
“以尘……没事了。”
“没事了。”
手掌拢着卯日的脊背,赋长书抱得太紧,卯日胸腔里的心脏激烈跳动,等渐渐平复下来,才觉得呼吸困难。
赋长书惊魂未定,那颗心脏跳动得太大声,让他感到畏惧。
卯日后知后觉,其实自己面对那么多活死人也是恐惧的,只是因为张高秋还在身边,两人要想办法逃出去,所以他的神志一直紧绷,没有想起害怕。
“我……”
他欲言又止,被赋长书抱在怀里,竟然身体颤抖,就算对方用的力气过重,勒得他呼吸一窒,卯日也没有说痛。
“没事了……以尘,别害怕。”
卯日抓着他背后的衣物,贴着赋长书的胸膛。
不提还好,赋长书一直哄他,这几日积攒下的惊惧之情便将他整个人笼罩。
卯日虽然跟着麒麟阁的武师习过几天武,可从没见过这么多似人又非人的怪物,要不是张高秋还在身边,他想要做姐姐坚强的后盾,绝对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可赋长书在,他忍不住把脸埋在对方肩上。
“长书……我害怕。”
害怕自己会死,会变成怪物,会保护不了高秋姐,会再也见不到你。
我害怕。
他那么怕,不敢说,只有见到赋长书的时候才敢说出口。
赋长书捧着卯日的脸,小心翼翼地撩开卯日的碎发:“别怕,别怕,我在这。没事了,我把附近的怪物都杀了,没事了没事了。以尘,高秋姐没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活死人的事稍后再说,你先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卯日抿着唇不说话。
赋长书穿着一身甲胄,把斗篷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背上背着弓箭,腰间别着刀鞘,似乎刚从战场上回来。
赋长书还是放心不下,看见卯日身上的淤青,以及胸膛上撞出来的青紫,拧着眉问:“还疼吗?”
“不疼了。”
赋长书吻了一下卯日的鬓角,一直喘着气贴着他的额梢:“中州战事结束,我本想着离开,但北方似乎又出乱子,大军连夜开拔。我走到一半,见路上尸骨未寒,又遇上许多南下的百姓,觉得此行决不顺遂,所以赶忙请了一月假期回汝南找你。”
现在这种情况,卯日估计没法走路,赋长书毫不犹豫将他横抱起身,快速离开墓地,等找到自己的马匹,他要去拿草药。
卯日不肯松手,关节隐隐发白,脸色看上去实在太差,嘴唇也没血色,身上还有一些擦伤。
“你别走。”
赋长书心疼得厉害:“以尘,别怕,我不走。这里没有怪物,我给你上药。”
赋长书见惯了他张扬肆意的模样,顶多感风寒时稍微虚弱,但那时卯日也气势汹汹,能和他打得不可开交。
他语调放缓,揽着卯日的肩,把人抱进怀里:“以尘,我的错,没能早些找到你,让你害怕。我先给你上药,等会去接张高秋。”
卯日听见要去接张高秋果真松了手,难得听话地靠在赋长书怀里,任凭对方给他上药。
细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焦躁不安被缓缓抹平,卯日捏住赋长书的手腕,找回了理智,冷静道。
“长书,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农夫和一个戴手镯的小姑娘。”
“我来的时候,只看见几只活死人在你棺椁附近游荡。”
“你怎么找到的我?”
“我找到了你们的马车,寿春城里面没人,只能沿途追上来,我遇上了张高秋,她说你跟着一个活死人走了。”
卯日:“你对活死人的存在并不意外。”
赋长书沉默地握着他的手:“长平死了,他来信说自己回北方后,家乡的人都染了病,他也染了病,估计时日无多。我不信,先大军一步抵达他的故乡。”
“长平的家门口有三座坟墓,一座是他母亲的,一座是岳毅的,一座是他自己的。”
他带赋长书找到了自己的春天,可没人带他回到自己的故乡。
第102章 *白骨生虮(四) “我想做。”……
马匹在夜色里前行,卯日的后背不时撞在赋长书的盔甲上,两人难得静默不说话。
卯日不欺负人的时候反而让人担心,就连下马赋长书都要伸手抱他,卯日滑下去,直接挂到赋长书身上,胳膊圈着赋长书脖颈,腿也环在他腰上。
赋长书一手抱着他,另一手牵着马:“……你要这样去见高秋姐吗?”
卯日:“我想做。”
“活死人来了怎么办?”
卯日趴在他身上,闷闷地回答:“那我也想做。”
赋长书沉默了好一阵。
卯日:“你不答应?”
“我在想哪里做更安全。”赋长书也猜出他因为害怕,所以想要更激烈的欢爱来舒缓情绪,亲了一下卯日的眼睑,当做哄他,“忍一下?”
“我刚刚想了一路,你打开棺盖的时候我就想做了。只是觉得在墓地做实在不成体统,所以忍到现在……”卯日直起身子,认真地追问,“长书,你不想吻我吗?把我身上的伤都舔干净,抱着我,顶到我哭出来,跟我说别害怕。你不想吗?”
“长书,我想你。”
赋长书只用行动告诉他答案。
卯日先是吃到焦苦的雨水,随后才是滚烫的唇。他不知道该在赋长书的吻里谋求什么,只是茫然地征讨与迷茫地寻求,似乎想用吻抚平内心的躁意。
惊惶。
惊惶。
惊惶。
他在害怕。
他预感到有恐怖的事情将要发生,可是自己却无力阻止,只能通过与赋长书唇齿相依的时候,短暂忘却那些心忧。
赋长书中止这个吻实在艰难,仿佛把一块血肉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拧着眉沉重地喘,他爬上马背,把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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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拉上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奔驰。
两人逛到寿春的庄墓河边,路上没遇到一个活死人,轻柔的紫荆花与水鸟被雨水打湿,腐烂死亡在隐秘的角落。
赋长书松了缰绳,放任战马在滩涂上休息。他们纠缠着跑进河水里。冰冷的河水洗净身上的泥水,污秽的臭气也被冲刷干净,两人在水里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从彼此口腔里汲取空气,卯日在夜色的河流里睁开眼,但看不清赋长书的脸,他感觉到衣物湿漉漉地贴着身体,而赋长书的甲胄硬邦邦的,硌得骨骼疼,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下来。
卯日探出水:“甲胄怎么解?”
赋长书便牵着他的手,撩开了自己胸甲下摆,两片裙甲当中鼓起一块,隔着里袍杵卯日的手心。
卯日抓着他揉弄,他看不清赋长书的神色,但能听见对方的闷哼,肌肤被河水刺激得冰凉,但吐息却慢慢炽热,他二话不说,靠在赋长书身上,似乎在讨吻。
“长书……”
赋长书不忘吻他。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用唇舌抚慰卯日,吸得他小声呜咽,小腹时而紧绷,时而放松,衣袍上纠葛的纹路生涩地摩擦着卯日,叫他生出酥麻的痒意,甚至是不满。
“脱了……你的衣服被弄进来了。”
赋长书:“你想我泄进去吗?”
卯日喘了一口气,鬓发贴着面颊:“嗯,长书,我要你。”
被刺激的卯日比想象的还要粘人,赋长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卯日,毕竟从前的卯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连天子姬野都没少骂。心生怜惜之意,赋长书的动作比平时更轻缓。
刻意放缓的力度不能镇压内心的恐惧感,卯日只想要他用更重的力度抱自己,于是主动凑过去舔吻赋长书的咽喉,唇舌挑逗与目光引诱,最后被对方吻得气喘吁吁。
庄墓河上波光粼粼,雨水浇得天地湿淋淋的,两人动作的时候拍打出响亮的水声。赋长书抱着卯日站在河中,似是两只雪白鹭鸶鸟。
“别哭了。”
赋长书揉去卯日眼尾的泪。
“怎么哭得这么凶。”他甚至抱着卯日,手拍了拍卯日的脊背,似是在哄稚子,低声问,“很疼吗?”
赋长书垂下头,瞧见卯日修长的脖颈,光洁如玉,沾水的发丝与晶莹的河水浮在肌肤上。
春卜师将所有脆弱都展现在他面前。
“不疼。你动一动。”
就算在深黑的夜色中也能窥见一片晃目的白,比芦花更加乳白饱满,赋长书揽着他的背,听见卯日啜泣似的呼吸。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
卯日欲言又止,意外道:“……那棺材是用来关小柳的,小姑娘估计很害怕。是血吸虫把她变成那副样子的。”
“不知道。”赋长书捧着他的脸,“不是害怕吗?怎么还在回忆?”
“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在想会不会没人回来,我就被困在里面。要么就是雨水与泥土灌进来堵住洞口。还有活死人……唔!”
赋长书只是吻他。
微弱的浮力托着他,疼痛与爽意似是洪水席卷他的身体,卯日有些无力地抱着赋长书的肩颈,一面叫着长书,一面止不住断断续续地低叹。
水声激荡的时候,他叫得很快且高昂,似乎要崩溃了一般,哭着喊长书轻一点,等赋长书缓下动作,卯日才舒服地哼起来,两条长腿似是船桨划开水面。
“赋长书,干死我。”
赋长书原本便担忧他,听见这句话,下颌线紧绷,忍耐了一瞬,最终缴械投降,抱着卯日,似是一把刀把他的身体分成碎缕,又快又猛地杵成软肉。
雨停了,但是风还没停。
赋长书抱他回岸上的时候,大风刮得花如雪落,沾在卯日带水的身体上,他伸手拂过面上的花。
赋长书心神一荡,忽然俯身吻住他。
卯日散下的长发间夹着花瓣,礼服被河水透湿,贴在身上,里面的中衣被赋长书撕烂,所以轻薄的外袍能透出一抹浅淡的肉色,卯日浑不在意,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赋长书点头:“应当是活死人过来了。”
两人却不害怕。
奇怪的是,花如雨落的时候,活死人慢慢游荡过来都变得诡异和谐。
两人骑上马沿着河道离开,活死人聚在一侧人头攒动,卯日突然想起年少时,赋长书也曾和他共骑一匹马在丰京街上闲逛。
那时候街上有许多人,他们伸长胳膊是在讨赏钱与玩意,现在的活死人同样伸长胳膊,不过只是想从两人的身上撕下一块肉。
花香和臭气交融,一时间岁月的景象缓缓重叠,却又不尽相同。
卯日:“他们到底是什么?”
赋长书:“北方死了许多人,我回来的路上也遇到这种怪物,有人说它们是起尸,但走尸身上没有鼓包,更不会吃人。”
“鼓包里是不是有吸食血肉的蠕虫?”
“是,北方的将士叫它血吸虫,这种虫会寄生在人的皮肉下,靠蚕食人的血肉为生,一旦鼓包,甚至开始爬行,就会让人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四肢僵硬,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赋长书伸手点了一下卯日的太阳穴,“最后会爬到大脑,那人也必死无疑。”
卯日:“我在寿春城见到过这样一个人,他染病后完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等死。但是死去的时候十分快,我和高秋姐甚至来不及诊断他的病。”
“你碰到他了?”
“碰了,及时清洗了。”
赋长书抱他的手一紧:“传播源尚不清楚,下次不要轻易触碰感染的病人。保护好自己。”
赋长书冷静道,“这种血吸虫似乎会在身体里潜伏许久,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感染了病,只是因为北方战乱,所以连夜离开北方,也将疾病带了其他地方。”
卯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若按照你说的,血吸虫有潜伏期,还不知道传播源是什么,那可能……”
我也染病了。
“可能什么?”
“没事,你今夜没有很凶,我现在都不疼了,是照顾我情绪吗?”
赋长书:“嗯,我将你从棺椁里拉出来的时候,我真怕你会哭,后来想想你不会哭,但是我会。我的以尘自小就是丰京大少爷,是受人爱戴的春卜师,从没受过委屈,怎么能睡在棺椁里。世间人人恐惧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我也害怕黑发人送黑发人。”
卯日被他逗笑,忍不住说:“那你还欺负我,答应和我野合,我在你面前哭的次数还少吗?你哪次停下来过。”
“那是睡在我身上。你抱得我很紧,夹得我很爽。”赋长书靠着他的头顶,“要不是留在身体里不好,我想让你一直含着。你又很会摇,每次扭腰都像是在逃跑,但吃得更深,吻起来半喘半哭,看上去根本就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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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爽,不然也不会还没开始动就泄了我一身。”
“赋长书,你信不信我现在夹得你泄出来。”
赋长书不知道两人的话题为什么又跑偏,只能顿了顿。他之前给卯日清理干净,没想到两人只是贴着坐了一阵,卯日就有反应,现在转过头横了他一眼。
可那一眼眉目含情,他又刚和赋长书在水里激烈做了一回,眼尾带着红潮,非要说说的话,目光也似勾缠,叫赋长书目光一黯。
“赋长书,你又想用手指玩我。”
“等水流满我的手,我就用别的玩你。”
他到底没玩卯日,只是接着说正事:“之前你说有个小姑娘和农夫在保护你,但我没看见他们。他们很特别。”
活死人已经没有人性,可农夫却能和卯日交流,至于小柳,只要她爹慢慢与她沟通,也能压抑自己的野兽习惯。赋长书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总觉得与寻常的血吸虫病略有区别。
“如果能研究小柳与农夫的病,或许能查出来有什么不同。”
卯日:“她们是我恩人,在保护我,活着本就不易,我不想研究她们。”
赋长书不语,只是驾马将活死人远远甩在身后,两人回到农舍附近时,发现附近游荡的活死人更多,赋长书跳下马开出一条道,卯日飞快通过,翻进院中,慌张拍打房门。
“高秋姐!高秋姐!”
张高秋打开门,喜极而泣。
卯日拉着她往外跑:“门口有匹马,你骑上去往前跑,我和长书等会跟上来。你要是遇到活死人,只管往前,别停下来。”
“长书?长书也来了?”
张高秋被卯日推上马背,卯日来不及和她解释,只是一拍马屁股,吆喝一声,驱赶马匹带着张高秋逃出生天。
卯日才抓着匕首,折过身去和赋长书并肩作战。
赋长书身上穿着甲胄,就算被活死人近身一时间也拿他没办法,他长臂挽弓的时候,因为距离太近,弓弦嗡鸣不止。
卯日却猛地撞倒面前的活死人,朝赋长书笑了笑,一把抓住赋长书手腕。
“走,和哥哥流浪天涯去。”
两人边杀活死人,边退出包围圈,没了马,他们只能在旷野上狂奔,两人跑出几里地,寿春出了晚霞,一片绚丽的红中紫荆花开满荒野,活死人与墓地就藏在秀美的景色中。
卯日才知道他在这块地逗留了整整三日。
直到前方有一伙人马气势汹汹冲来,官道上烟尘滚滚,卯日和赋长书调侃了几句。
骑兵将两人围住,为首的将领下令清剿活死人,旷野上燃起了火,他走到卯日身前,却皱着眉打量赋长书:“你是哪的兵?”
“周问刀将军麾下的兵。”
“周将军的兵为什么在寿春?”
赋长书不卑不亢道:“我来找春卜师。”
按理来说赋长书也算保护两位官员有功,应当前往丰京受赏,但赋长书不方便到姬野面前去。士兵们会护送春卜师与张高秋回京,他最好与卯日分道扬镳。
士兵却拦住赋长书:“不如一起护送春卜师回丰京。”
赋长书还未作答,卯日故意插嘴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士兵拱手答:“何儒青。”
卯日瞧了一眼,对方戴着甲胄,只是厚重的盔甲下拥有一张年轻的脸庞。何儒青还是一位少年,大约十六七岁。
“何小哥有没有遇到高秋姐姐?”
“有的,春卜师。我们奉命前来接引你二人,正巧遇上张高秋先行求救,所以快马加鞭赶来,好在您无事,陛下也好放心。”
卯日不想听见姬野的事,他偏了一下头,果不其然,赋长书垂下头,眉宇间有股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和狠劲,估计是又吃醋了。
“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连夜回丰京。”卯日装作若无其事对赋长书说,“劳烦小将军,再护送我一程。”
第103章 *白骨生虮(五) 他不信,也必须信。……
遇上军队,两人就不用再共乘一匹马。只是休息的时候,何儒青拉回来一辆囚车。
小柳被关在笼子里,她爹不见踪影。小姑娘身上的首饰都被取走,缩在角落惊恐地盯着士兵。
卯日大脑空白,他不知道两人下落,还以为农夫带着小姑姑离开了,没想到小柳会被接引的人抓获。
何儒青:“春卜师认识它?”
卯日:“嗯,在寿春见过。为什么关着她?”
“它的攻击性很强,其他活死人似乎都畏惧它。我们来的路上,看见它追着几个活死人到处跑,我本不想理会,但它突然对临近的士兵发起攻击,甚至抓着士兵的脚在地上拖行数米。”何儒青,“我们将那批活死人全烧死,只留下它。”
小柳还有一些神志,只要好好引导就不会伤人,她这样拖拽士兵肯定有原因。
卯日:“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面色发青的活死人,那个人还有神智,不是怪物,是她爹。”
何儒青沉吟片刻,似在打量卯日:“我们的人被它拖行一段距离后,它在一处活死人的尸首上停下。那具尸首不知为什么被其他活死人拆解了四肢,脖颈上有个咬痕,没有再次活过来。它拖着士兵绕着尸首打转,手不时拍三下地面。士兵疼得哀嚎,所以我命人射出点火的箭支,点燃了尸首,并且射中了它的腿,终于抓住了它。”
“春卜师是觉得那具尸首是它爹?”何儒青有些无法理解,“怪物也认识自己父母?如果它真的认得出自己父母,还有理智,就不该伤害活人。春卜师,它不是人,不值得你同情,你别忘了。”
卯日看着小姑娘:“你们准备带她去哪?”
“回丰京。”何儒青道,“许多人不信北方生乱,我将它带到陛下面前,陛下自有定夺。”
小柳隔着笼子盯着卯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显得懵懂,脸上都是干涸的血块与泥块,天真与残忍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
就事论事,小姑娘十分特别,如果成王真的将她留下,研究她身上的病,说不定会有突破。
卯日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将她放走。”
何儒青:“春卜师,这……”
“这种病还不知道传播源,要是将她带进丰京,传染给其他人怎么办?还有陛下,你敢带她去见陛下?要是她将病传染给天子怎么办?你来负责?还是我来负责?”
卯日冷静道,“你将她放走,只管叫被她伤到的士兵跟着我,我会领士兵去见陛下说明此事,定不会怪到你头上。”
士兵却不肯:“春卜师!它是怪物!”
卯日态度强势,何儒青只能命人将笼子打开,放小柳离开。士兵们凶狠地瞪着它,提防它突然暴走。
这些人与卯日不同,他们没见过小柳有神智听话的一面,只知道对方是攻击自己战友的怪物。而现在春卜师竟然要放走怪物,他们不敢明面上触怒卯日,只能选择仇视小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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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望着小柳,活死人的恢复能力很快,小柳被射中腿,身上还有别的伤口,但现在爬行的时候动作却没有停顿。卯日察觉到她与活人的区别,忍不住想,如果小柳是个成年人,普通士兵估计更加敌不过它。
小柳爬行的时候不时回头观望卯日,眉宇之间有些疑惑不解,一转头对上其他士兵却龇牙咧嘴。
卯日:“小柳,你可以离开。”
小柳估计听懂了,从士兵当中的缝隙逃出去,在荒野上逃跑,先是手脚并用地跑,有时候又站起身用两条腿跑。
她跑了多远,士兵们就盯着对方窃窃私语了多久。
等小柳趴下继续手脚并用的爬行时,卯日闭了闭眼,冷静道。
“把弓箭递给我。”
箭头上裹着油,点上火,卯日走到人群前,张弓瞄准爬行的活死人。
小柳可以走,但是活死人不能走。
卯日射出的箭被另一只箭撞偏,那只箭准确无误地射中活死人,箭上的火骤然爆炸,不多时,活死人跌倒在地上。卯日怔了怔,看向射箭的人。
赋长书目不转睛望着前方,半晌才回头,对何儒青与士兵们说。
“它死了。”
他又朝卯日点头:“春卜师放心,我也会陪你去见成王,禀明这三日之事。”
射杀活死人一事不过插曲,士兵们没有继续不满卯日的决定,队伍里议论声渐渐消失。
卯日托何儒青去寿春找回自己的马车,夜间就在车中休息,等其他人都睡下后,赋长书才钻入车中。
卯日穿着里衣趴在榻上,长发披散,脸枕着胳膊,似在发呆,见赋长书上车也没有起身,只是往里挪了挪。
赋长书侧躺在榻上,伸手抱着他,卯日顺势靠在他怀里。
“不高兴?”
卯日贴着他的胸膛,嗯了一声。
赋长书:“你是西周官吏,以尘,你没有做错,活死人该死,小柳不该死。”
卯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做了,那就不要伤心。”
“我只是在想这种病的传播源是什么?”卯日坐在赋长书怀里,依靠着赋长书的胸膛。
赋长书:“这我不懂,医典上有没有相关记载?”
卯日从暗阁里抽出一卷书简,点上灯,上面记载了古时疫病,不过都没有与现在相似的情况。
赋长书陪着他在灯下看书简,浅淡的一粒火种,映得卯日的脸庞浮上一层薄薄的红,唇瓣也微微红润,里衣随意披在身上,胸上的吻痕与指痕便袒露在外,还有几枚齿痕印在肌肤上,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咬肿。
可卯日的神情一丝不苟,赋长书也不好说自己有欲望,只是将注意力投到书简上。
卯日阅读的书简记载了古时疫病,但也只是寥寥数语,并不详细。他需要更多医典去了解这种疾病。
“这种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从哪产生的?”
赋长书想了想:“似乎是北方战乱带来的,什么时候时间并不清楚,估计知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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