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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送神还山(八) 今托媒妁之言,愿结秦……
121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登伽蓝寺,只是今日山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太多,实在拥挤,所以耗费了不少时间。
到了山顶,听见寺庙梵音洪大,那尊造像下等候着庆祝完工的工匠与巫师们。
姬青翰面朝着神像,双手合十,闭眼垂首。
何儒青环顾四周:“没想到太子殿下现在信傩巫了。”
姬青翰:“祭天、祭神、祭鬼,无非是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求神拜佛,把希望寄托给鬼神。孤无所求,只是看着这座神像顺眼,所以拜一拜。”
“先王囊血射天,孤却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砸毁神像的爱好。更何况,大周需要祭祀,百姓信奉巫傩,孤既然想做位好储君为什么不顺着他们的心愿。”
百姓信奉谁,怎么信奉,都由姬青翰说了算,他这个太子何乐而不为?
过去他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但有了卯日,态度自然也转变了。
何儒青:“是什么让太子转变了看法?”
姬青翰便笑了:“请老将军来也正是为了这事。孤在春城多次遇袭,好在逢凶化吉,最重要的是,让孤遇到了一位神人、妙人,孤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看着我的时候,万里云山都要被看穿似的,孤一想起那景象,就潸然欲滴。”
“孤想着,这样的神人当论功行赏,给他职位,不然是我大周的损失。所以孤将他带回了丰京,还请了诸位大臣参谋他做什么职位好。”
姬青翰转过身,看着何儒青:“他不是社稷功臣,不能算大功,不能与老将军媲美。也不能太低,孤心中愧疚,怕他不喜,所以给他讨要了一个镇南将军的职位。老将军觉得如何?”
镇南将军确实在何儒青的职位之下,但大周本就没几个手握实权的将军,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竟然就做了镇南将军!
何儒青一直想让长子何弘声继承自己衣钵,也将对方往武将方面培养,何弘声本事不大,但在他的支持下继任一个将军绰绰有余,结果何弘声被斩杀,新冒出来的人还抢了镇南将军的位置。
何儒青心中有怨,隐而不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得太子青睐,老夫一定要好好看看!”
姬青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看向何儒青身后,一扬下巴:“他来了。”
何儒青转过头,却猛地怔住。
卯日穿着一身绯红官服,鬓发整齐地束在官帽下,眼尾没有青黛的孔雀翎,唯有额心点了一枚朱砂,比烈火还夺目。
何儒青却觉得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惊得退了一步。
卯日眯起眼,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何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又出现在眼前。
这不是白日见鬼?
卯日故意吓他,也不行礼。
三十年前何儒青见到他,只能毕恭毕敬喊他一声大人、公子,三十年后他做了鬼神,戏称何儒青一句何大人已经是看在姬青翰的面上,要他行礼绝无可能。
姬青翰介绍道:“这是孤的镇南将军。卯日。”
何儒青好半天才回神,死死地盯着卯日:“镇南将军果然不同凡响……”
卯日没心情和他寒暄:“何大人一直盯着我,是有什么疑惑吗?”
何儒青怎么可能说镇南将军与三十年前的春以尘一模一样,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像一位故人。”
“真是奇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像故人。敢问大人,我像哪位故人?你的故人是什么人?是男是女?什么年岁?活着?还是死了?”
何儒青无可奉告。
卯日寸步不让:“大人记不得,但我却有一些想法。你看。”
他一指神像,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何儒青何大人,你说不出个一二,可我却觉得那座神像简直是照着我的面庞捏出来的。成王十四年望三月司工事,司空春以尘造堤神人碑珍水万世焉。你说我像一位故人,像的就是三十年前的灵山十巫的巫礼春以尘吧。”
“整个大周,要数谁见过他,只有你何大人了。你说我像,我就像。你说我不像,那我只是一个有幸与大人故人相似的镇南将军而已。”
两人一鬼站在神像下,再也没有人开口,一种诡异的平静蔓延开,四周的人不敢靠近三人,只能紧张地看着他们。
在这样的安静中,伽蓝寺的钟声格外响亮,几乎是震得何儒青浑身一抖,面色铁青地扬起手。
“大胆小儿!”
卯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何儒青,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何儒青怒不可遏,“你这个毫无礼数的竖子,老夫管你是谁?你胆敢这么和老夫说话!”
“住手!”姬青翰示意正在仰着脖子看这边的侍从们,“还不拦着何大人!”
人群一哄而上,拉开何儒青,倒没人敢碰卯日,姬青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来孤的镇南将军与何大人有些不愉快。”姬青翰却没说什么代卯日赔不是的话,而是伸手揽住卯日的腰,凑过去亲了巫礼一口,随后笑道,“不过,镇南将军还是孤的意中人,是孤的太子妃,孤见不得他受委屈。老将军冲撞了孤的太子妃,你向他赔个不是罢。”
何儒青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心口,他算是看懂了,姬青翰今日纯粹是来给他添堵的,太子什么荒唐言都往外蹦,甚至还敢说男人是自己太子妃。
何儒青双目如炬,当即挥袖告辞。
姬青翰竟然派人将他拦下,非要何儒青向卯日赔礼道歉。
诸位巫师垂着头拦住何儒青的去路,何儒青左右退让,都绕不开这群人,满耳朵都是“请何大人向太子妃赔不是”,数百人异口不同声,比乌蝇还聒噪,老将军烦不胜烦,直接拔出剑,怒吼:“谁敢拦老夫!”
他一刀挥退巫师,但之后的人如潮水紧紧涌上前,堵住何儒青的去路。
何儒青砍了两人,尸首被拖下去,巫师们却分毫不怕,只垂着头请他:“请大人向太子妃赔不是!”
何儒青能做将军不仅仅靠的是军功,他的身手也数一数二,只是如今年岁渐长,所以不常出手。
眼看众人胡搅蛮缠,何儒青也不留情面,踹倒了巫师,直接狠下杀手。
那巫师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何儒青想起踢开他的面具,但没来得及细看,又被其他巫师踩在脚下了。
“请何大人向太子赔不是!”
何儒青目光炯炯,凶焰四射,猛地转头:“太子,你向来胡作非为,宣王准你封他为镇南将军,想来还不准你娶一个男人为太子妃。老夫只给未来太子妃赔不是,却不可能给名不正言不顺的人赔礼!”
姬青翰问卯日:“心肝,高兴了吗?”
卯日冷眼旁观。
姬青翰便明白了,一招手,数百位巫师又弯腰堵在何儒青的四面八方,齐声说:“请何大人向太子妃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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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赔礼,这些人就不让他离开,何儒青除非把拦路的巫师都杀干净。
何儒青计较着是否要动手,却见山道外楼征与谢飞光慢慢走来。
两个麒麟阁的人走路没有声音,手上拿着武器。
何儒青的目光落到谢飞光面上,好像遭了雷击,自言自语地说:“是你……是你……”
谢飞光是西周的刀,是季回星的刀,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得七进七出,他不是人,是怪物。
他喘了几口气,在谢飞光走到人群之前,愤愤地转过身,朝着卯日一拱手:“太子妃!”
他一字一顿,说:“何某失礼!”
姬青翰问卯日:“舒服了吗?”
卯日似笑非笑,没把何儒青逼得太紧:“送何大人下山。”
何儒青不用人送,三步并做两步匆匆离开,身后尾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姬青翰心情极好地走到他砍杀的巫师面前,垂头看了一眼那人面上的人皮面具。
“亏孤还专门仿照何弘声的模样做了数百张人皮面具,就想看看老将军误杀自己长子时的悲痛模样呢,可惜了……”
卯日知道他满肚子坏水,闻言没应。
倒是谢飞光看见卯日那身官服,赞赏道:“当年你长姐只想着让你做告祭官,却忘了还可以让你试试从军,苦是苦了一些,但有了实权,也不至于受欺负。”
姬青翰突然道:“大舅哥在,正好见证我与卯日同牢合卺。”
谢飞光以为自己幻听。
太子示意,一批人重新涌到神像下,敲锣打鼓,两位侍女抬着烹饪着牛肉的金鼎,递给两人玉筷。
谢飞光反应过来,皱起眉:“等一下……”
楼征赶忙拉住自己师兄:“师兄,我也饿了,走,我们吃饭去。”
他半拖半拽硬把谢飞光带走了,留下了卯日看着玉筷子,又看姬青翰那一身红衣,眼里染上了笑。
“原来太子爷今日非要我穿红衣,不是为了加官进爵,而是要与我大婚?”
姬青翰被拆穿也不恼:“谁让巫礼大人不愿在琉璃房与我完婚,不如就在今日,免得夜长梦多。以尘。”
“久慕灵山巫礼之名,吾倾慕已久。今托媒妁之言,愿结秦晋之好,永以为好。望卿允为盼。”
卯日存心逗他:“要是我不答应你怎么办?”
姬青翰:“不怎么办,只能将你关在琉璃房里,锁着手脚,做到你答应。”
第122章 送神还山(九) “他叫赋长书。”……
“果然是个小坏胚子。”
巫礼就站在人潮前,朱颜玉貌,高大悲怜的神像在两人身后,可姬青翰眼里却只看见他一人。
“就想着强迫我呢,是不是?”
明明是笑骂他的话,可从卯日口里说出来,姬青翰听得骨头都是酥的,觉得心口哪里都痒。
他随手从侍从捧的金碟中捡了一枚酸甜的蜜饯,咬在唇齿间,咀嚼半天也压不住那股焦躁的渴求欲,就伸手抱着卯日的腰,抓着卯日的手亲了亲。
“何儒青都认了你这个太子妃了,你难道要反悔吗?”
指关节被亲得有些痒,卯日索性懒洋洋地挠了一下姬青翰下巴,随后自然而然将胳膊搭在他肩上。
“谁能有你坏?坏心肝,”卯日笑吟吟地说,“和哥哥我成婚不需要拜天地,只需要对拜。你要是想拜我也成。”
“那留着洞房的时候再拜你。”
太子大婚本就是先斩后奏,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遍,后面的流程倒没性子慢慢捱过去。
卯日索性拉着姬青翰吹耳边风:“太子爷,能不能现在拜拜我。”
姬青翰原本在听礼官宣唱,没想到卯日半边身子都搭在自己身上,艳鬼的气息透着幽香,从侧耳涌入鼻腔,弄得他神志都模糊了一瞬。
“累了?”
他还记得阿摩尼的百日谈,也不敢让卯日在床榻以外的地方受累。
姬青翰对礼官说:“你们继续。”
随后拦腰横抱起卯日,拜自己的菩萨去。
伽蓝寺最大的一间厢房被装潢成了婚房,入目都是朱红色。
卯日被抱进去的时候,姬青翰叼着酒盏和他共饮,直到巫礼被压在撒满红枣果仁的床上,咯得皮肉疼。
卯日皱着眉,捏了捏他的肩。
姬青翰:“怎么了?”
卯日抓起一把枣:“你放的?”
“民间讲究这个,椒房撒帐,早生贵子。”
卯日挑眉:“怎么,还想哥哥给你生一个?野心不小呀,太子爷。”
姬青翰焦急吻他,抓着卯日手腕放到自己肩上,枣果就顺着脊背滑了下去,他捧着卯日的脸,又摸对方平坦的小腹。
“孤不需要孩子,我只要你。巫礼大人,往日只准我做几次,就哭着撒娇不肯再来,今日洞房花烛,这里不鼓起来可跑不了。”
唇肉都贴在一起,黏腻得难舍难分,炙热浓郁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来回涌动,卯日揽抱住他的脖颈,闻言笑道:“冤枉啊,太子爷,我哪敢跑呀,就等着相公你快弄弄我,让我没力气呢。”
“这么听话?穿着官服还要脱衣服,没有你的礼服方便,”姬青翰压低声说:“舌头伸出来。让相公尝尝。”
殷红的舌头探了出来,被姬青翰吃干抹净。
今天的姬青翰得偿所愿,拜自己的鬼神时耐心十足。
大床嘎吱作响,外面响起礼乐声。
第四次。
巫礼的白肚子已经鼓了起来,看不出腹肌轮廓。
姬青翰端来合卺的酒给卯日解渴。
卯日终于能开口了:“外面什么声音?”
姬青翰辨认了一下:“我命他们典礼后还要为你祈福,现在应当是在起舞请神。”
卯日红发汗湿,赤条条地瘫在红浪似的被褥上,闻言不解:“为我祈福?”
原本说的是为何弘声祈福,不过他们都把何儒青气走了,表面功夫也不用做了,姬青翰索性让巫师转而为卯日祈福。
“感兴趣?”姬青翰抽了一床干净的被褥裹着卯日,将人抱到二楼,推开窗户,隔着层层纱幔看外面,“阿摩尼说你百日后会消失,那时谁也无计可施。孤召来的巫师当中,有人说,只要修筑你的铜包玉神像,留住你的魂,就能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现在他们在完成最后的请神仪式。”
卯日看了一眼外面,神像下围绕着密密麻麻的巫师,正绕神像打转。
这不就是春城绕伞旋城的翻版?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姬青翰现在有些古怪割裂:“你原本不信这些东西。”
姬青翰把他抱在怀里,从后面拥着卯日,下巴靠着他:“是不信。但你是艳鬼,就算我用人的办法对你也根本无用,所以宁可信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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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房中私语,一个巫师脱离了人群,小跑到楼下敲门。
卯日一扬下巴,指示姬青翰:“问他什么事。”
姬青翰便侧过身,探身靠着窗,喊巫师:“做什么?”
那巫师看上去很年轻,腰间挂着一个鼓鼓的罐子,左右张望无人,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仰头和姬青翰对上脸,立即跪下,解下自己的小罐,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大人!小人来献礼!”
一个平平无奇的罐子。
姬青翰只想打发了他,但巫师估计知晓自己的东西难入太子的眼,立即喊道:“小人听闻太子妃如今缺失一魂,小人就是来归还他的魂魄的!”
卯日还没开口问真假,姬青翰已经下令:“放他进来。”
等卯日穿好衣物,巫师已经跪在屋里,那个小罐到了姬青翰手上,他手托着罐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出声响。
“你怎么知道太子妃缺失一魂的消息?”
巫师毕恭毕敬回答:“大人召天下巫师赶赴丰京,还听傩师建议建造了铜包玉神像,无非是为了春大人。小人……小人正好认识春以尘春大人,也知晓那恶毒巫术的事。”
“上一个敢到孤面前来胡说八道的人坟头草已有半米高,你既然知晓神像是春以尘,就该知道他是西周的人,三十年蹉跎,而你看着年少,凭什么敢夸下海口说自己认识他?”
巫师哆嗦不止,却还是咬定自己认识春以尘:“大人,劳烦你打开罐子!”
卯日主动代劳,揭开封条后,一股腐朽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往里一看,隐约看见一个长条样的东西。
“我可以拿出来吗?”
巫师点头:“可、可以。”
卯日便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带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有飞灰。姬青翰看见了,想给他抹干净。
卯日却避让开。
他用手指揉搓掉长条上的厚重的灰,露出里面的玉石,与雕刻的细密的字。
卯日怔住了。
姬青翰:“什么东西?”
巫礼抬起脸,显得有些茫然,眼眶里却迅速聚起泪光。
“你在哪里拿到的这块玉石?你怎么拿到的!”
巫师被他揪住衣领,连忙解释:“大、大人饶命!不是我拿的,这个罐子是我家公传下来的!”
“你家公是谁!是做什么的!快说!”
“是巴伯!他住在湘妃山峡一带,在那做渔夫,偶尔还会打捞上游冲下来的尸首,别人都叫他捞尸人和巴王宫的守山人!”巫师忙不迭说完,“他一生都住在那里,后来有一天,他说从江里打捞起一具尸骨,模样丑陋,面色青白,许多地方皮肉都没了,露着白骨。但是他身上还有几片甲胄,只能猜出那人生前是个将军。”
“家公把尸骨捞上来后,还发现那具尸骨很特别,身上用湿布缠着两截多出来的手骨,但是又不完整,所以没把尸骨与多出来的手骨分开,而是一起火化了,存在这个罐子里!”
卯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他说这段话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在这三十年中变得心如磐石,就算听见再恶毒的传说也会不为所动,没想到听到这里他竟然哭了出来。
“……玉石,怎么来的?”
“一直含在那具尸骨的嘴里,他大约是怕掉了,所以用绳索穿过自己的骨头,绑在上面,就算张口了,玉石也不会掉。”巫师描述起来也觉得残忍,抹着泪说,“但他们本就是江里打捞起来的,所以他……”
“别说了……”
卯日几乎哀求他:“求你,别说了。”
姬青翰面色铁青地问巫师:“那个将军叫什么?”
巫师跪在地上:“大人,家公后来越回忆,越觉得那具尸骨有些面熟,想起自己曾见过对方,所以四处打听当年落水后住在巴王宫的人都是谁,谁又做了将军……”
姬青翰忍无可忍,怒道:“他叫什么!”
“他叫赋长书。”
他听见轰隆的一声响。
原来是神降了。
长书啊。
长书呀。
是长书啊。
轻慢的、怀念的、笑意昂扬的回答。
“你下去,孤等会召见你。”
姬青翰去看哭得快要崩溃的卯日,发现他手上的灰因为捂脸,抹到了眼睑上。
“以尘,以尘。”
他心慌地喊对方。
卯日没动,直到姬青翰捧着他的脸,红着眼说:“别哭了好吗,别哭了。”
卯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的却是:“姬青翰,我好疼。”
艳鬼从来都不会感到疼痛,就算被十傩神拖走,他也感觉不到心痛与哀恸,但现在他却感觉到了痛。
没有心脏的胸膛在抽搐。
卯日止不住泪水,疼得几乎要昏厥。
真要命。
被血吸虫侵扰时的隐痛忘了,亲人好友病逝时的悲痛忘了,烧死时候的剧痛忘了,被冷落三十年无人问津的哀恸也忘了。
就现在记得自己心痛,可他早就不是人了,也没有心了,卯日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么。
只哭着问:“姬青翰,你觉得我可笑吗?”
第123章 送神还山(十) “过来给哥哥亲一口。……
姬青翰:“你不可笑。”
他说了好多遍,把卯日抱在怀里,又郑重地重复道:“以尘做的事,从来都不可笑。”
姬青翰捧着他的脸:“一直都是你在玩弄我,逗我,把我骗得团团转,为什么现在还要哭呢,心肝?你心痛,是因为你喜欢长书。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怎么会是可笑的?嗯?”
“真要论谁更可笑,难道不是我更可笑吗?我喜欢你,喜欢一道鬼魂。可谁敢做我做的事?我为你起坛降神、造像设宴,从来都不是嘴上说着玩。我可笑吗?”
姬青翰垂下头,揉卯日的眼尾,温柔地说:“谁敢笑我。就算敢取笑我,能奈我何?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喜欢谁。”
卯日仰起脸,听见姬青翰笃定地说。
“你喜欢的人是赋长书。”
“嗯。”
“赋长书,是我吗?”
卯日一手握着玉石,捏着他的手指,终于肯应一声:“不然呢。”
姬青翰要克制不住笑意了:“所以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赋长书,一直都是我吗?”
从第一次见面,到确认对方身份,到故意刁难与引诱,卯日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
“一直都是你。”
没有比这个回答更令人满意的答案了。
姬青翰只沉沉地注视他,半晌后,凑过去贴了贴卯日的唇角,舔掉了那些湿濡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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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礼大人,骗得我好狠。”
艳鬼哭成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也感伤,半夜下起雨,山前山后都在流泪。
姬青翰就抱着卯日跨坐在自己腿上,两人面对面,他藏不住笑意,也不劝卯日别哭了,只偶尔递给他干净的丝帛抹泪,低声哄卯日几句。
“提起赋长书就哭得喘不过气,欺负孤时的嚣张气焰哪去了?”姬青翰捉住卯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肝,把孤的心哭化怎么办。”
卯日不哭了,但是脾气上来:“不怎么办,都怪你。”
“怪我。我不该让他过来,该躲起来装作不知道,”嘴上不让卯日撒娇,可巫礼流着泪冷冷撒气的时候,姬青翰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吻卯日的手指。
没办法,他真吃这一套。
“怪我,没能让你再多骗一阵。”
***
祈福至少要三日,但太子心情极好,直接大开粮仓赠给山下百姓们,还准许他们排着队上伽蓝寺向神像许愿。
姬青翰则驾马带着卯日进了王庭。
“大婚省去了纳彩纳吉的步奏,但拜见宣王这一步奏免不了。正好也让他见见新任镇南将军。”
卯日:“你不怕宣王动怒?”
“早晚的事,孤一刻也不想等。”
宣王在御书房,传两人进去的时候,宣王正站在窗边出神。姬青翰脚步一顿,想起公公说的话,知晓宣王心事沉重,估计有要事吩咐,就朝着卯日递了一个眼神。
“父皇。”
宣王转过身,招呼两人落座。
卯日也是第一次见姬如归。
当年忘忧君被贬去青丘,与姬如归一见如故,给卯日的书信里还赞扬了一句“如归伯年十三,金鞭跃马,丰神俊朗”,他没见过少年姬如归,却也知道姬如归一表人才,现在一见才知传言果真不假。
姬如归已过不惑之年,身形隆准颀长,面颊清癯,目光炯照,相比姬青翰更多了一丝忧郁气质与帝王威严。
姬青翰长相估计是随母亲更多一些,又拽又狂的,卯日就想欺负他玩。
他端详宣王的时候,姬如归也打量着卯日。
两人原本还商量着要是姬如归看不见卯日怎么办,现在宣王能看见卯日,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长书,伽蓝寺的神像完工了,何儒青去看过,说是很不满,怎么回事,你给朕说说?”
姬青翰:“伽蓝寺神像已完工,巫师们现在正在祈福。儿臣提早回来,是想让你见见镇南将军。”
宣王点头,再看卯日时目光犀利:“这就是你非要举荐的镇南将军,叫什么?几岁了?籍贯是哪里?怎么认识的长书?”
卯日掀袍要跪,宣王免了他的礼,卯日从容回答:“万岁爷,臣名卯日,二十一岁,蜀中人,家中亲眷大多是渝州新都与春城人。太子与臣在西南相识,与我一见如故……”
“家中有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
卯日顿了一下:“加上臣,共有十多人。因为家中诸位姐姐与兄长在不同地方做过官吏、师氏,所以结识的门客、学生不计其数。”
宣王又问:“家中可有人读过兵书,做过武将?”
“有。家中也希望臣为大周效力,所以太子邀我来丰京时,家中长辈十分欣喜,盼臣早日能为陛下分忧。”
卯日回答真假掺半,既不夸大,也不贬低自己,但这番话是考量过故意说给宣王听的。
宣王能从门客学生人数知晓镇南将军家族不大,但影响力广,再加上见他本人谈吐举止大方,看得出卯日家室不错。并且家中从政从商的人不在少数,家世清白,且忠于大周与天子。
更重要是,看似说得详尽,但其实什么细节都没透露,就算宣王要查,也要耗费一定时间。
“不错。长书从小胡混惯了,能遇上你,有你这么个可心人看顾着,朕也放心些。”
卯日笑道:“陛下哪里的话,朝堂上太子比臣熟悉,要是遇到什么不懂的事,还需要您与太子掌舵托举。”
宣王眉宇舒展:“给你镇南将军的职位,你只管去做,要是遇到棘手的事,都可以找朕。实在不行就找太子,只有一条,看好太子别让他出去野。”
卯日实在忍不住,心想你儿野天野地,已经勾搭了我这么一个野男人回来,以后再野也不会野到哪去。
但他还是认真应下。
宣王对新任镇南将军十分满意,又看坐在一边看戏的姬青翰,自己长子的目光一直落在镇南将军身上,目中除了欣赏,还有一股子古怪意思,他负着手,喊太子:“长书,看什么呢,坐好。”
姬青翰直言:“父皇,儿臣想设宴祭天。”
宣王:“做什么?”
“儿臣已有心仪之人,想昭告天下。”
宣王催他找位太子妃催得焦头烂额,现在听到姬青翰自己说有了心仪的人,喜上眉梢,筋骨都活络不少:“这是好事,来人,传朕旨意,派人去国库里取些礼物,到太子妃娘家去纳彩问名……对了,是哪家姑娘,家住何方?”
姬青翰只看着宣王不说话。
半晌后,公公察觉到不对,立马退出去。
宣王:“太子,朕问你话呢?你心仪的人是谁?”
姬青翰:“爹,你不是对他挺满意的吗,问名都问得差不多了。”
宣王的目光便从大马金刀坐着的太子身上移到了坐姿工整、优雅的镇南将军身上,半晌后,他沉下脸:“姬青翰,别逼朕动手,自己滚出御书房。”
姬青翰便站起身,顺带把卯日牵起来:“这是我的太子妃,也是镇南将军。外面风声早就传出来了,说儿臣金屋藏娇,正好镇南将军也算天之骄子,投我所好。爹……”
宣王竟然拿起桌上砚台要砸人。
“逆子,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姬青翰话音一顿,拉着卯日往外跑,砚台砸到门上,宣王的骂声也御书房内响起,屋外守候的侍从们吓得冷汗直冒。
太子快步出了门,牵着卯日上下打量了一遍,松了一口:“没溅上墨。”
卯日被他混账模样气笑了:“你都知道你爹今天心情不好,还这么气他。”
姬青翰道,“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做太子妃不是挺好?”
卯日眯起眼:“怎么酸溜溜的?这也要吃味,我们小姬是醋缸吧。”
姬青翰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揽着卯日:“这又不是先例,孤记得姨娘曾说成王曾想召你入宫陪侍。我与宣王是父子,品味相似,他见了你的相貌,也该知道我爱上你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走到了御花园,转进山石上的亭台休息,姬青翰好整以暇:“等着吧,不出一会,又派人来找孤了。”
卯日觉得他与宣王有意思,太子果真受宠,不然也不会闹出这么多糊涂事,宣王还不发落他。
他们靠坐在美人靠上,姬青翰撑着脸看卯日:“大约是因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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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母妃多一些。”
前世赋长书是个孤苦伶仃的人,卯日就没见过他有朋友,今生姬青翰倒是该有的亲朋好友都有了。
姬青翰:“卯日,和孤说说前世的事吧。”
卯日不知道从哪开始说,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肘关节撑着栏杆,手掌托着脸,两人面对面侧坐着。
姬青翰这位太子做事是没章法了一些,可实在架不住他的脸俊朗,估计真像他自己说的随母妃多一些,看着人的时候专注,可也遮不住那股子傲气与坏劲。
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脸庞汗津津的,有股生猛的性感,举动又强势,这人还不爱说话,就把劲使在卯日身上,有时开口一两句,就能逼得卯日又气又爽。
“从哪开始说?”
姬青翰:“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或者你第一次喜欢上我的时候。”
卯日眨了一下眼,脸一歪,长发滑到背后,露出流丽的肩颈:“要是我说两者相隔很久,太子爷不会生气吧?”
姬青翰咧嘴一笑,有股子痞气,伸手摸摸他的脸:“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的眼神想要把我吃了,”卯日轻声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夜航船上。你是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了一阵,见姬青翰把下巴枕在手腕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伸着手在玩自己耳垂上的流苏。
姬青翰得出的结论是:“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
好自信。
卯日忍不住笑,骂他:“你痴人说梦呢,太子爷。”
姬青翰皱起眉,竟然站起身坐到卯日腿上,他人高马大的,坐在卯日腿上也不敢坐实,双臂撑着栏杆,思索着,沉下脸似有怒气,凭感觉对卯日说。
“哭什么哭,”他拍了拍卯日的腰,晃了一下,大约是找到感觉,戏瘾上来,用赋长书的语气说,“就你会撒娇,黏人精。”
卯日沉默了片刻,面颊有些薄红,看上去跟满树芙蓉花开一般,他都分辨不清现在和过去了,下意识回答:“你偷着乐吧,多少人求大人我看一眼,我都不理会他们。就你能入我的眼。”
他顿了一息,迎上姬青翰那张脸,鬼使神差,竟然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过来给哥哥亲一口。”
姬青翰就克制不住笑意了,捏着卯日下巴,又凶又狠地吻上去。
“你看,孤说对了。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但被我凶了,所以恼羞成怒。”
第124章 送神还山(十一) “我只爱他一人。”……
他没办法反驳姬青翰的话。
姬青翰还想听别的,卯日仰起脸,并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没说开之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细枝末节,但现在,和姬青翰慢慢说两人在巫山相遇时,他竟然发现自己还记得很清楚。
“巫山一下雨,天就阴沉沉的,雨幕把川江和大山都遮盖住,望也望不远,只能隐约看见神女睡在山巅。”
卯日伸手了一下手,似乎能描绘出神女婀娜起伏的身姿,“夜航船摇摆起来,我在船舱里,能听见水声,纤夫拉号声,还有……巴巫的祝唱声。”
他的声音跟呢喃似的,以一种低缓的韵调唱了一句:“众生草木,巫山长青。”
“姬青翰,我想过你这辈子都不知道长书是谁,西周虽然有官员名字相似,但终究不是我的长书。我做好了准备,不告诉你。没想到巴伯的儿孙会来送长书的骨灰,还我的魂魄。”
“你是不是问过许多人,我剩下的一魂在哪里?幽精在密林徘徊,胎光守护着白洛河堤,剩下的爽灵不知所踪,就连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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