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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101

    抬起头来时, 王氏额头已经乌青,发钗掉落,发髻凌乱, 狼狈不堪。

    席间祖世德呼吸粗重,如猛虎喘息。

    他想拧断南如月尊贵的头颅, 屠杀赵氏满门。

    他想将靖王世子与三公子大卸八块, 将大周世家出身的公子统统地大卸八块, 高悬城楼,让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也尝尝十八年前, 北境一个无名的戍边将领, 心中波涛汹涌却无人问津的痛, 再一刀斩下靖王的头颅!

    但他在忍。

    一直被太皇太后抱在手上强忍畏惧的栀儿,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从太皇太后腿上下来, 朝王氏跑去。

    太监一把拽住了栀儿胳膊, 说道:“小祖宗,你要跑哪儿去?”

    “我要奶奶, 我要奶奶!”

    太监拉扯着栀儿胳膊, 栀儿哇哇大哭,太皇太后冷眼旁观, 祖世德沉默。

    栀儿无助地哭泣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疼!”

    “够了!”周祈安再也无法忍受,“啪—”地摔了筷子, 鎏金镶珠的细筷撞在桌沿, 在空中翻了一圈,叮呤掉落, 指着那太监道,“狗奴才,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我看你是嫌脖子上顶的那东西太沉,不想要了!”

    “奴婢哪敢对……”说着,太监跪了下来,举起手掌连连摆手道,“周大人息怒,周大人误会啦!”

    太监一松手,栀儿便“哒哒哒”地跑了下来,本想在奶奶怀里大哭一场,见奶奶接连垂落的泪水,便先帮奶奶擦擦眼泪,说道:“不哭不哭。”

    紧跟着,殿门“砰—”地撞开,乔子言佩刀入内。

    那日骊山狩猎,“乔子言”得的不仅是天子信任,更是太皇太后的信任。

    靖王带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入都,太皇太后将京师城防交给了靖王,终究又留了一道,没让靖王亲兵进入大内。

    但他是二公子的人,二公子早做好准备,今日若是一场鸿门宴,羽林军六千人便要为二公子背水一战。哪怕靖王已经在长安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很难逃出长安,但刀若架在了脖子上,也要先逃出了皇城再说。

    祖世德没看任何人,只说了句:“康儿,太皇太后面前休得无礼。”

    周祈安面无神色,扫了对面一眼,应了声:“是,义父。”

    靖王亲兵没来,今日靖王、世子、三公子倒是带刀入殿,此时此刻,郑卓依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祖世德是武将,但也老了。

    祖文宇不足为惧,周祈安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王氏与周惠栀又是妇孺。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没有兵器。

    若情况不妙,靖王父子三人便可取镇西王首级,若靖王对她不利,殿外又有乔子言把守——这是南如月今日的布置,是她眼中的万全之策,为的是留下这小丫头为人质,让祖世德、周权都乖乖听命于她。

    剑拔弩张到了如此地步,南如月知道,祖世德已经万万留不得了。

    但当庭猎杀实为下策,她要不得已才会为之,等祖世德到青州就藩,往王府安插几个下人,让祖世德“因病而逝”、“寿终正寝”,世人不知,祖世德嫡亲将领不知,后世史官也不知,此乃上策。

    她又太过贪心,想借郡主与周祈安的婚姻,让周权也为她所用,今日自不会贸然出手。

    “草木皆兵!”南如月对乔子言道,“只是二郎掉了根筷子,你且退下。”

    乔子言与周祈安约的是以摔杯为号,但他听殿内大小姐在哇哇大哭,又听那一声异响,便当即闯入,见地上不见瓷片,正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见二公子并无指令,便也心照不宣,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等佩刀守在殿外,太皇太后随时吩咐!”说着,带人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又看向那小太监,目光阴冷,说道:“哀家跟前,拉拉扯扯,手上也没个轻重!你哪怕瞎了狗眼,不知这小丫头是镇西王外孙女、镇国大将军嫡女,也该看到哀家将她疼在心里。”

    小太监知道自己要被推出去献祭,为的是平息镇西王的怒火,立刻掌嘴,每一下都没敢松懈,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太皇太后恕罪!”

    “琉珠,”太皇太后只嫌眼前太闹、耳边太吵,说道,“拖出去杖毙。”

    死了个太监,大家又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地把这顿饭吃下去了,周祈安对这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却早已是厌恶至极!

    他倏然起了身,走到大殿中央蹲下了身,帮阿娘理好发髻,戴好了发钗,扶阿娘回到了席间,栀儿乖乖跟在了身后。

    祖世德则端起了金盏。

    生死一线的事,他这辈子经得多了,敌人越是癫狂,他便越是沉着冷静。这种冷静,只因他在下意识间已经做好了要将一切置身事外的准备——无论是他自己的性命,还是他家人的性命。

    赵呈动作太快,祖世德安插在颍州的眼线,也未能及时送来信报。

    无论如何,这一把都叫赵呈执了黑子。

    既已发生,那便要认,就当他敬这大周两百年国祚一杯!

    此时此刻,凉州十万兵马未动,他送周权出京之时,也并未告知周权启州的真相。

    他这肉头儿子,多少有些愚忠愚孝,也不知看到了那军马场,看到军马场地下日夜锻造兵器的工匠,看到那五万骑兵,又会是何反应?

    让周权仅凭他一封密信,便率五万骑兵攻入长安不太现实,也太过草率,在制定下详密的作战计划之前,那五万骑兵万万不可面世。

    他要出奇兵,才可出奇制胜。

    他比南如月更需要平心静气地谈一谈,他需要争取时间。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既然王妃想带栀儿留在长安,不愿到青州就藩,那便依了王妃的意思。先在国公府委屈一阵,安兴坊内有一座闲置的亲王府,即日起改为镇西王府,等修缮过后,王妃带栀儿搬过去便是。”

    命根子被人拿捏在手上的感觉很不好,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京城。

    成交。

    祖世德在心里想道。

    /

    祖世德将夫人、栀儿留在京城,带祖文宇前往青州就藩——此事一定下来,张叙安便先行离开了长安。

    他的身份并不引人注目,监视祖府的人手,只当他是定期来给镇西王诵经、讲学的道士。

    八日后,祖世德启程。

    按祖宗家法,王爷卫队规制应为三千人,太皇太后却格外开恩,说路途凶险,多增派了两千人手。这五千人经郑卓依精挑细选,不为保护镇西王而存在,只为监视并在关键时刻杀掉镇西王而存在。

    将军府内,周祈安连夜失眠。

    监视将军府的人手,也从四人增加到了二十人,这二十人便是架在将军府上的屠刀,大帅起兵之日,便是刀落之时。

    周祈安夜里翻来覆去,白天试图看书写字,却实在静不下心,唯有和张一笛、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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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练剑对打时,才能稍微喘一口气。

    练完剑,他囫囵洗了个澡,叫文州去把王叔请来。

    王叔为将军府鞠躬尽瘁,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无二的忠仆,也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一个对他关心备至的人。

    “王叔,”周祈安想了想说,“这几日陆续把府中下人都遣散了吧。”

    等大帅一打进来,他们留在长安的人便要背水一战,将军府、国公府必将被屠,还是放大家一条生路。

    国公府内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密室,密室设了三道门禁,外人绝找不进来,到时阿娘带栀儿躲进去,几乎可保万无一失,但里面藏不了太多人。

    这些天长安城内的流言蜚语,和将军府门前越来越多的官兵,已经让王荣预感到了什么,二公子的话更是让他心下一沉,叫道:“二公子……”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周祈安说道:“不能一下子遣散,门口还有人盯梢,不能让人生疑。”

    密室不宜久留,只能在关键时刻躲几日,如今将军府、国公府都处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他怕将军府的一举一动会牵连了国公府,让王夫人、栀儿避之不及。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家中有老母、妻儿要养的先放走,把卖身契还了,多发些路费。叫他们走时不要带行李,只当他们是看主家情况不好,所以悄悄溜走。具体谁先走、谁后走,王叔,你决定。”

    玉竹在门外偷听,泪流不止。

    他暗自想着,哪怕王叔叫他走,他也绝不会走,他要留下来守着二公子。

    王荣心下了然,说道:“有数了。”

    他对府上仆人、丫鬟家中的情况了如指掌,账房小李是家中独子,老母仍在病中,厨娘张二姐的丈夫瘫痪在床,丈夫和两个半大孩子皆要仰赖于她,丫鬟翠英是夫人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十一岁入府,去年刚嫁了人,盘了发,前儿刚有了身孕。

    他迅速在心中排出了个大概。

    而他,王荣,父母年过古稀而过世,是乡里出了名的喜丧,一儿一女也已各自成亲生子,他了无牵绊。

    这是他和夫人一手操办、打理起来的将军府,他要与将军府共存亡。

    王荣抹了一把眼泪,走到门前,又折回来给二公子磕了个头,这才离开。

    周祈安则换了身衣服,对张一笛道:“陪我去趟卫府。”

    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周祈安带张一笛走出府门,看到靖王的人手,先问了句:“我能出去吗?”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监视将军府一举一动,以及周祈安的进出往来,可没说过不让出府。

    那副将问了句:“二公子准备去哪儿?”

    周祈安说:“太闷了,去吃杯花酒。”

    副将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祈安便带张一笛上了马车,刚坐稳,又掀帘问道:“车内宽敞,不如上了马车同行?也免得追着马车一路跑,怪累的。”

    副将道:“多谢二公子体谅,不必了。”

    周祈安便放下了帘子,陈忠赶起了马车,副将则派了几个人跟上。

    第102章  102

    那副将亲自领了三个侍卫尾随, 只跟到卫府门前,倒是没有随他入府。

    卫吉了解近来发生的一切,时不时派人到将军府附近打探, 知道周祈安安好。这几天他没什么事便也不出门,万一周祈安来了, 也好随时见得着人。

    周祈安、张一笛一前一后穿过黑色檐廊, 便见卫吉迎面走来, 问他道:“还好吗?”

    周祈安说:“没什么事,毫发无损。”

    只是遭受了些精神折磨罢了。

    大帅刚出长安,恐怕要往西北再走一走, 才能找到机会突出重围。只要大帅尚未起兵, 又或者说, 起兵的消息没有传入太皇太后、靖王这些人耳中,他们便暂时是安全的。

    这阵子恐怕是最安全的时候,越往后越危险。

    两人进了穿堂, 丫鬟奉茶, 卫吉叫余文宣到檐廊下守着,无召唤, 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一笛则身手敏捷地爬上了穿堂屋顶, 坐在上面盯着四方动向,好让主子们安心说话。

    卫吉喝了一口茶, 说道:“近来坊间也传得沸沸扬扬, 大帅封王的事,天子到华阳山疗养的事, 还有,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个气口,说道, “十几年前先帝遇刺的事。”

    “先帝遇刺的事?”周祈安问,“怎么说。”

    卫吉说:“先帝遇刺那一年,大周和北部正在前线打得激烈,这件事早已盖棺定论,是北边人干的,大理寺当年也提供了清晰的证据链。但最近满园春、花间阁又对此事议论纷纷,说先帝昏聩,刺杀先帝对北部并无实质好处,先帝驾崩,好处落到了谁头上,便是谁在暗中指使。”

    先帝遇刺,靖王世孙登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赵呈成了托孤大臣,这些言论自然是直指这些人。

    证据可以伪造,真相早已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都不重要。谣言一旦开始流传,便会对这些人不利,他们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大周正统,而是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这恐怕是叙安兄离京之前留下来的手笔,为的是给大帅打入长安做舆论准备。

    都是贼,谁又比谁高贵?

    谁拳头硬,谁便是下一轮的正统!

    张叙安实在善于攻心,他的出现让大帅如虎添翼,周祈安不得不佩服。

    至于天子驾崩的真相,周祈安想了又想,认为天子应是自然死亡。

    谁会希望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驾崩?

    太皇太后一党?

    满打满算,再加个大帅。

    先说太皇太后一党,赵皇后虽有了身孕,是男是女尚不清楚,再者,这年代婴儿早夭率实在太高,他们不会想冒这个风险,起码要等到这腹中储君长到三五岁。

    如果是大帅,那么在天子驾崩之后,他应立刻抢了先手,而不至于落入今日这般被动的境地,要把夫人和他最疼爱的孙女都押在长安。

    这些日子,靖王人手日夜在门前看守,也让他体会到了天子一人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滋味。天子看清了这世界可怕的真相,太皇太后在背后扼着他的喉咙,宫里每一个宫女、太监,都是吊着他这木偶的丝线。

    他想挣脱,敌人也知道了他想挣脱。

    于是他不得不怀疑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怀疑入口的每一道食物,每一杯水。

    天子新岁十七,如何能受得?

    去年一场风寒又留下了病根,最终油尽灯枯,泣血而亡。

    卫吉说:“恐怕是近来天子病重,又让大家想起了这事。”

    周祈安没再多言。

    无论对面是谁,话说出了口,便有泄露的风险,哪怕他百分百地信任卫吉,也要担心隔墙有耳。

    兹事体大,他不得不万般小心。

    对面书案上扔着张地图,皮质的,随意折了两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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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上回用过的。

    周祈安把地图拿了过来,说道:“启州有矿,大帅手里恐怕已经不缺银子,但西北今年收成不好,整个东南又在靖王的势力范围,大帅无法在东南筹粮。唐卓在凉州起兵,如今局势十万火急,他手中又多是步兵,他想快速行军,便带不了太多粮草。这一仗若是无法速战速决,大帅恐怕要缺粮草。”

    周祈安手指在蒲县附近画了个圈,说道:“卫兄,你若有闲钱,便悄悄派人扮成粮商,提前到此处囤积粮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地离长安不远,可以迅速为大军补给,又避开了赵呈妻族所在的太原。到时候,你看大帅若是战况不错,便立刻给大帅送去,若是战况不好,那便算了。”

    这是投诚。

    大帅若是事成,事后必然要清算赵党。

    无论卫吉是自愿与否,在外人眼中,他都无疑是赵呈的人,暗中在给赵呈供给银子。

    仗一打胜,功勋将领必将士气高涨,他们执意要杀一个人,恐怕大帅也要被动。这不是他周祈安三言两语便能让大家改观的事情,一来,他在军中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二来,他也未必能活着看到大帅事成。

    为大军雪中送炭,才可保卫吉一命。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书信,替卫吉向大帅表忠心,到时配合粮草一块儿给大帅送去。

    他这字迹,恐怕是大周最强防伪标记,大哥、怀青、李闯这些人,看一眼便知道是他亲笔,自然会对卫吉多几分信任。

    大帅若是兵败,也不会有人知道卫吉在暗中准备了这些,如此可保卫吉万全。

    他能为大家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卫吉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极了在交代后事。他沉默良久,应了声:“我知道了。”

    无论战况是好与否,这粮草,他都会给大帅送去。

    这一刻,希望周祈安及其家人平安渡劫的想法,已经压过了他与大帅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

    五千骑兵将镇西王马车团团包在中央,一路向西行去。

    骑兵大多二十出头,自幼听着镇西王平定北乱的故事长大,镇西王在他们心中是个盖世的豪杰,如今这样一个枭雄成了他们的敌人——他们此刻押送镇西王,就如同押送猛虎,这猛虎喘个息、翻个身,都叫他们提心吊胆。

    队伍中央又跟着十几位公公,他们的任务是近身伺候镇西王及世子,并每隔三日向长安发去信报,以报平安。

    若是信报未到,一律按谋反论。

    他们白天赶路,夜里在驿站休息,因为所有人都骑马,不到十五日便靠近了凉州与启州边界。

    夜幕降临,一行人抵达西凉驿,因驿站房间不够,王爷、世子、公公及将领们在房中休息,其余人就地扎寨,又留了一队士兵彻夜巡防。

    镇西王用完晚饭便歇下了,小太监来送茶水,以免王爷起夜要用。房内烛火已熄,镇西王正背对他休息,小太监蹑手蹑脚,远远把茶壶放茶桌上,便立刻溜之大吉。

    小太监回了卧房,见两个同僚正围坐在火炉旁,借着火光分烤地瓜吃。

    凉州这时节,烧了炭盆又热,不烧炭盆又冷。

    同僚们开了窗户,只见外头夜黑风高、大风猎猎,刮得窗户“吱嘎—吱嘎—”地开合,听得他心里惴惴不安,走上前去把窗合上了。

    后院一棵百年大树正被大风猛烈撕扯,像有什么强有力的力量在右上角吸着它。

    同僚说道:“窗户开着吧,这火炉不开窗烧一夜,明天要死人的。”

    小太监说:“这风刮得我心里不安。”

    那人道:“别草木皆兵,你是担心镇西王出什么问题。但他房里焚那香,别说人了,是头牛都得放倒。”

    但他不是人,也不是牛,他是大老虎。

    小太监终究没说什么,把窗户支上了,待得两个同僚上了榻,他吹灭了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上床休息去了。

    驿站盖的是三层楼阁,楼阁背后是一大片麦田,农民收割完春小麦,又种上了冬小麦,张叙安、丁沐春带三十名八百营高手潜伏其中。

    这些人是怀信调配给张叙安的人手,由丁沐春指挥,听张叙安调遣。

    张叙安说道:“王爷、世子在三楼,那些太监有几个在三楼,其余都在二楼,一共十六人。这些人我全部要活口,一个都不能少。”

    楼阁背后是一整面光滑的墙体,无人看守,只有巡逻兵在一圈圈巡逻。

    他们暗中尾随,观察了十几日,也掌握了这些巡逻兵夜间巡逻的规律——无论是在哪个驿站,他们真就只是带着人手,围着驿站,彻夜不停一圈圈地转。

    待得巡逻兵离开,丁沐春带人向前,十几只飞爪钩依次扔向了二楼窗框。

    只听窗外“嗵—”的一声,小太监立刻惊醒。

    他竖起了耳朵,试图从呼啸的大风之间辨别出一丝什么,但似乎除了大风,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心里实在难安,还是拿火折子点了蜡烛,蜡烛亮起了微弱的光,他捧着烛台走到了窗边。

    正欲向下望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从另一扇窗飞入,无声无息地落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只以为是一道鬼影,直到他感到脖颈处一阵冰凉,锐利的剑刃抵在了那里,有个声音在黑暗中说道:“别动。”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隔壁镇西王房内,丁沐春悄悄潜入。

    房中的迷魂香放倒了祖世德,也放倒了门口两个日夜兼程,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卫。

    祖世德正背对他而卧,丁沐春一步步靠近,轻轻晃了晃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帅。”

    没反应。

    丁沐春又晃了晃,用气声唤道:“大帅。”

    依旧没反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卧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他在呼吸。

    丁沐春心下一紧,将食指抵到了大帅鼻下。

    而还未探到鼻息,便见大帅猛一惊醒,翻过了身来,说道:“谁?”

    在黑暗中四目相对的瞬间,丁沐春恍若心脏骤停,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连滚带爬后退了三步,这才单膝跪地抱了拳,用气声说道:“大帅。”

    “好。”祖世德应了一声。

    第103章  103

    祖世德下了床, 沉着冷静地穿好衣服。

    丁沐春轻轻推开了房门,正坐在门口小憩的两名守卫,还未来得及睁眼, 便被丁沐春捂住了嘴,给抹了脖子。

    隔壁太监房的房门从内推开, 走出两个黑衣人, 对丁沐春比了个手势, 丁沐春点了点头。

    二楼十几人将把手侍卫统统放倒,太监捆好,塞住了嘴, 走到楼梯拐角处, 抬头冲丁沐春比了个手势。

    丁沐春点头示意, 走到窗边放了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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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

    信号弹垂直腾空,在夜间绽放。

    随“杀—!”的一声厮喊,驿站外登时火光冲天, 唐卓副将李肃带三千人从外杀了进来, 刀剑相撞,发出“锵—锵—”的声响。

    卫队统帅程怀远正在一楼休息, 登时被这惊天声响惊醒, 问道:“什么人?!”

    他来不及穿戴铠甲,只着一身中衣便提刀冲了出来。

    楼外打斗声紧锣密鼓地传来, 他像在半梦中兜头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此刻大脑无比清醒,却又无比地空白。

    紧跟着, 一楼上百名副将、偏将、侍卫统统都冲了出来, 程怀远说道:“一半上楼看好了王爷,一半随我去迎敌!”

    丁沐春带人死守二楼楼梯口, 他来一个砍一个,砍完了便扔下去,脚下尸首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直接将楼梯口堵死。剩余十几人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靠近。

    丁沐春翻身跳下台阶,将这十几人也处理干净。

    这些人自颍、檀两州而来,丁沐春跟了他们许久,知道他们大概勤于训练,精通十八般武艺,功夫、军纪倒是不差,但他们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这两州虽地处大周南境,毗邻南吴,但大周与南吴之间,已经几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事。

    而祖大帅的兵马无一不身经百战,常年应对的是北国的不败之师。

    他们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拼死杀敌,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如此淬炼出来的体魄与意志,又怎会是这帮生于安乐、纸上谈兵之人能够匹敌。

    门外卫队也很快被李肃杀了个片甲不留,李肃环顾四周横七竖八倒下来的尸体,对身后偏将道:“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喘气儿的再补一刀。”说着,把钢刀扔给了身后小兵,只身进入了驿站楼阁。

    楼阁内,祖世德已身披战甲,手拿佩刀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丁沐春等七八名亲兵。

    李肃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我等来迟,让大帅受惊了!”

    “来了便好。”说着,祖世德走到跟前把人扶了起来,走出了驿站。

    院外已经备好了马,祖世德翻身上马,说道:“留五百人在驿站看守,其余人随我去与唐卓合兵!”

    离驿站一里多远的营寨内,此刻也已是杀声震天。

    唐卓带两万人夜袭军营,杀进去时,除了巡防营都已睡下,唐卓命人将营寨团团围住,准备一锅端了。

    太久没上战场,这喷涌的血液与接连倒下的尸体叫唐卓隐隐兴奋,这些小娃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马槊一挥过去,杀人比割麦子容易。

    唐卓正浴血奋战,只听得身后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说道:“一共五千侍卫,一个统帅,这五千零一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帅?”说着,唐卓立刻调转了马头,在一片火光之中,与大帅遥遥相望。

    大帅老了,但威严犹在。

    唐卓蓦地红了眼眶,大帅是他的主帅,亦是他的师父,自几年前长安一别,大帅便再也没带他上过战场。他日日在凉州练兵,一刻也不敢松懈,等的便是今日这一声召唤!

    /

    驿馆内,张叙安一袭黑袍,手捧茶盏,坐在圈椅上看着眼前这十六名太监。

    他们四人一组地被绑在一起,手脚全部捆住,嘴也堵了个严实,刚刚因太过恐惧而“呜呜”乱叫的太监,已经被接连的耳光扇得睁不开眼,之后便也彻底老实了。

    张叙安一路跟来,发现他们每隔三日会往长安发出一封信件。他们买通了中途一处驿站的驿使,截了两封信,看完后又封好发了出去。

    那信件内容简洁,只说某某日到达某某驿,落款则为提笔人的签字、画押及私章——这一共是三道防线,若宫中有人熟悉他们的笔迹,则又是一道。

    这无可厚非。

    太皇太后生怕信件被人代笔伪造,导致镇西王在西北起兵,长安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知道。

    但除此之外,张叙安发现信件中还另有蹊跷——他截到的两封信,落款分别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会是偶然吗?

    他有种隐秘的猜测,这其中或许也暗含某种信息,比如,他们在离京之前已经约定好了顺序,谁发第一封、谁发第二封,依次轮回。若是错了顺序,则意味着西北有变,他们是在被胁迫之下发出的这封信件,到时太皇太后一看便知。

    但先救王爷要紧,他们没时间留在当地去截第三封信,从而验证什么。

    但每隔三天的这一封信,一旦出了任何差错,于留在长安的王妃、二公子、大小姐而言,恐怕便是灭顶之灾。

    窗外大风呼啸,像是要将这楼阁连根拔起。

    屋内烛光昏暗,张叙安坐在角落的暗处,孟江冉抬眼一瞥,只瞥见那人脚上的靴子,便又暗暗收回了眼眸。

    张叙安吹了吹茶盏,将茶面吹得微皱,喝了一口,而后问道:“所以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王爷事成之后,自有你们人前显贵的时候。”

    十六人死死低着头,瑟缩着身子。

    张叙安目光从这十六人身上划过,手中匕首随意地指向了其中一人,说道:“你先说。”

    身后侍卫走上前去,扯下了那人嘴里的抹布。

    那抹布塞得太紧,扯下来后,那人腮帮子久久都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大人要奴婢,说,说什么……?”

    张叙安起了身,那太监踢蹬着双腿直要后退,身后却被另外三个太监顶着,一丝都退不得。

    张叙安在那人面前蹲了下来,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道:“说那两封信的落款,为何会有不同?”

    那太监不敢抬头,只倏地抬了一下眼眸,撞见张叙安脸上的笑,又立刻垂下了眼。

    那笑叫他后背发紧,心底发颤。

    太监抓紧说道:“谁写的信,便由谁落款!”

    张叙安笑了,说道:“顾左右而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句话的机会。”说着,匕首缓缓出鞘,刀尖向下,对向了那双任人宰割的大腿,“落款为何会有不同?”

    太监不敢说话,也不敢不说话。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只悬在他大腿上方的匕首,犹如千金的重担,逼迫着他不得不尽快开口,他说道:“我们就是……”

    话音未落,那匕首猛地落下,太监惊声尖叫,等匕首拔出之时,他脸色已惨白如鬼。

    张叙安甩了甩刀尖的血水,用刀面抬起了他下巴,可惜地说道:“眼睛不能剜,手也不能跺,想废你一条腿,我又生怕你丧命,好金贵的奴才。”顿了顿,他说道,“倒是这舌头,留之无用,不如割了吧?”说着,张叙安起了身,对身后侍卫道,“带下去。”

    侍卫应了声“是”便将那太监拖了出去,太监“呜呜”地鬼叫,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温热的水渍。

    没一会儿,楼下传来接连的惨叫。

    那惨叫让剩余十五人哭不出声音,他们瑟缩着脖子,闭紧了双眼,刚刚被一顿耳刮子扇懵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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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开始“呜呜”地叫了起来,眼泪滚滚而落。

    等惨叫声息下,张叙安又点到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太监,蹲到他跟前,拔了他嘴里塞着的东西,亲切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奴婢孟江冉。”他尾音丝丝颤抖。

    张叙安道:“你来说。”

    孟江冉浑身战栗,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稳住了情绪,而后说道:“奴婢不敢欺瞒,那落款中含有暗号,太皇太后定好了顺序,叫我们按顺序依次落款,下一个应是……”

    话未说完,张叙安堵住了他的嘴。

    小太监一人之词,他自然不会信,别再叫人暗暗地给串了供。

    待侍卫办完事回来,张叙安对他道:“把他们都带下去,一个一个地分开关押,叫他们把顺序依次都写下来。”说着,他看向了那十五人,“军营有几口大锅,可做上百人的饭食。谁的答案若是与别人不同,我便把谁下到油锅里炸了。”

    一刻钟后,张叙安收到了十六张答卷。

    其中十五份一模一样,唯独一张倒是与众不同,张叙安便问侍卫道:“这是谁写的?”

    侍卫说:“就是刚刚被割了舌头的小太监。”

    张叙安嗤笑:“可真是嘴硬到底。”

    按顺序,下一封信件的落款应是孟江冉,算日子,应于明日发出。

    张叙安看着孟江冉写下了信件,按之前的格式,只写“于十月十八日到达西凉驿”,落款孟江冉,画押、盖印。

    写好后,孟江冉封好了信件,双手呈给了张叙安。

    张叙安接过信件,指尖却在空中倏然一顿。

    万一若是出了差错……

    万一若是出了差错,又如何?

    他已经仁至义尽。

    他将信件交给了侍卫,叫侍卫于明日发出,之后每隔三日,都按纸上写好的顺序依次落款,发往长安。

    这并非长久之计,哪怕信件能瞒天过海,王爷一发兵,早晚也要让人知道。

    只不过王爷的兵离长安越近,救出长安那帮主子们的可能性便越大罢了。

    第104章  104

    驿站三楼, 祖文宇听着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惨叫,焦躁地踱来踱去。

    他走到门口, 正欲出门,便被两个侍卫拿刀鞘拦住, 说道:“王爷有令, 世子殿下不可离开房间。”

    “什么意思?外头都天下大乱了, 还要我在这儿坐以待毙不成!我出去看一眼,就一眼。”说着,他压下了刀鞘, 正要跨出门去, 两名侍卫便一个箭步挡住了他去路。

    祖文宇快要疯了, 他一觉醒来外面便火光冲天,原本守在外头的两个侍卫死了,尸体就倒在门口, 这也就罢了, 他爹又派了两个木头守在这儿,不让他出门, 从头到尾没有一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气得跳脚, 转身回房拿起了茶盘,高高抬起、重重摔下, 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他拿起剑, 扔了剑鞘,气冲冲朝那两名侍卫走去, 问道:“你们这般办事, 就不怕我一剑杀了你们吗?!”

    侍卫面不改色道:“世子殿下请随意。”

    祖文宇气笑了,问道:“你们总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吧?我爹去哪儿了,他要做什么?嗯?”

    侍卫只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祖文宇哈哈大笑,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不知道,我看是不能说吧?不就是造反吗?!”他大声吼道,“造反两个字说不出口是吗?!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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