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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蒸汽机作为参考,也给了改进的方向和目标,但在他看来,以葛荣他们如今的理论水平和缺乏数学物理方面认知的情况,四五年内恐怕都不会有什么进展,这段时间只当是用来培养他们了。

    结果,葛荣现在说,他们竟然在古早蒸汽机上做出了改进?!

    难道是我低估了古代工匠的学习和动手能力不成?弘书有些怀疑自己。

    “带我去看看!”

    在经过一番了解后,弘书怀疑人生的感觉总算消散了,葛荣说的改进不是他理解的改进!他以为的改进,是已经初步具有给机器提供动力的成品,而葛荣说的改进,却只是改进了古早蒸汽机的进水方式,让其更加自动化。

    有进步,但进步并不大。

    不过也不错了,弘书并不吝啬夸奖:“好,你们做的很不错,今年的奖金多加一个月,以后继续保持。”

    葛荣他们高兴的谢恩不提。

    弘书说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我让你们看的《天工开物》都看了吧?”

    葛荣点头:“每天都要看。”

    “那就好,我这次需要你们做的东西,和《天工开物》中燔石一篇中的石灰有些相似。”弘书道,“主要用于修建房子或修路。”

    水泥并不算是多新鲜的事物,石灰更是早就被用在建筑相关的材料里,就像弘书话中所说,《天工开物》里就记载了将石灰石煅烧成石灰后,在其中加入桐油、鱼油、舂烂的厚绢、细罗或者油灰、纸筋等,可以分别用来补船、砌墙、砌砖铺地面等等。

    葛荣一下就想起这些内容,道:“您是要做三合土?”

    三合土是书中明确记载了配方的建材,里面会加粳糯米饭和猕猴桃汁,造价十分不便宜。

    弘书摇头:“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根据里面石灰的特性研究新的配方,不但要坚固耐用,造价还要低廉便宜,便是平民百姓也能用的起。”

    葛荣微微皱眉,试图顺着六阿哥的要求想,但常年供职于皇家,他的思路怎么也跳不出书中的套路和过往的经验,总是在油灰、纸筋这些不算便宜的东西上面打转。

    弘书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来培养他们,便道:“不用担心,这次我会和你们一起。”

    葛荣当即松了眉头,经历过这么多次的研发,他对六阿哥抱有十足的信心,觉得只要六阿哥在,无论什么难题都能轻松解决。

    水泥这个东西,在穿越兴起的时候,其烧制方法作为必备技能可谓是全网传播,你不想看都不得不看,弘书自然也没能逃过。

    至于为什么他作为穿越人士,却到如今才搞水泥。额,这不是当年太小,才搞了几样发明就被阿玛叫停‘雪藏’,一年前才重得自由,忙的没想起来嘛。

    有弘书这个作弊器,水泥和红砖很轻易就烧制成功,葛荣对水泥没什么意见,对红砖却是不太满意:“六阿哥,这红砖真的不再改进一下吗?现在这样也太脆了,用它盖房子,质量恐怕不行吧?”

    说红砖脆实在有些夸张,但在用惯了青砖的葛荣等匠人眼里,它那点强度确实不值一提,‘轻轻’一磕就能碎成两半。

    弘书道:“这样就行,不用再改进。至于质量,你们也不必担心,红砖的强度确实不如青砖,但用水泥砌起来,强度就够了,用来盖房子绰绰有余,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葛荣等人虽然对他很信服,但也是负责任的性子,更不想因为这东西有问题再损了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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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的名声,因此不客气的试了试。

    在弘书的指导下,他们成功砌了一段高一米的墙,然后用各种方法破坏测试。

    测试结果还算不错,虽然仍旧不如青砖和灰浆砌起来的牢固,但作为日用的房屋建筑材料确实绰绰有余,毕竟谁家的房子也不会无缘无故遭受百来斤的重锤反复砸啊。

    成功把两样东西搞出来,却只能算是开了个头,毕竟这玩意儿会物美价廉完全是因为它们能批量生产。

    所以,接下来,建厂吧。

    水泥厂,红砖厂,弘书想了想,干脆把印刷厂一起搞了。

    虽然因为碰上额娘的病,五三面世后,他没能按照原计划对其他书局进行打击拉拢分化,但低价常用书籍的冲击和阿玛的支持,还是让部分人看清了形式,联络上了惠民书局这边,想要进货。

    只是因为自己这边印刷任务重,目前还没有答应而已。不过弘暾已经回归,下一步准备往外拓展,也是时候拉拢一批队友了。

    要接外单,也就意味着有了收入,再和书局报社含混着就不太合适,还是成立个印刷厂,独立账目比较好。

    至于厂长,嗯,京周学堂那批孤儿马上就要被分配到各处工作,不再需要学习,三哥这个山长也就剩个名头,无所事事可不行,还是兼职干干活吧,之前临时做的也不错。

    “让我去当印刷厂厂长?”弘时有些呆滞地道。

    弘书点头:“怎么,你不愿意?但是京周学堂马上就没学生了,你之后也没事干。”

    弘时愣愣的道:“为什么没学生了?”

    “这一批学的差不多了,书局要去外地开分店、还要成立印刷厂,两个地方都缺人手,他们刚好补上。”弘书奇怪地看他,“当初成立学堂的时候不就和你说过,只是短时间教教他们,等技能掌握的差不多了就要去干活的。”

    弘时恍惚想起,当初确实是这么说的来着,他动了动嘴唇:“那……那还可以从育婴堂接新人来上啊。”

    “接新人?”弘书无奈道,“三哥,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心善了?我当初接手他们,是因为早有今天的规划,提前准备人手而已,可不是因为看他们可怜为了做善事,我也没那么多资本去这样不求回报的做善事。”

    他很明白,今天他或许能收留一百个、两百个孤儿在手下,却不可能这样收留天下所有的孤儿,想要这些孩子有活路,他需要的不是去做善事,而是往上走,去改变这个国家,用制度、用法律去给他们创造一条生路。

    弘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京周学堂是有感情的,对那些孩子也是有感情的。在学堂里,在面对那些孩子时,他是最轻松的状态,他不想改变这种生活。

    但,事情从来由不得他。

    “我知道了。”弘时微微垂眸,最后关心了一下曾经的同僚们,“那那些老师呢?”

    “报社如今又多了两份报纸,编辑也不够,他们会进报社,先试试做编辑助理,看能不能胜任。”

    第105章

    搞定了弘时这边,水泥厂和红砖厂也得安排两个负责人,弘书扒拉了一下手下,发现一时竟没有合适的人。

    手下能干活的如今个个有差事,分身乏术,而张若霭他们几个伴读,年龄都有些小,徐以烜年纪倒是合适,但人家已经说了,准备参加雍正八年的会试,这就不好再指使人家干活。

    想了想,弘书叫来分属于自己的正红旗满洲都统第二参领的护军参领李永升:“李参领,我这里有几个差事需要用人,事不大,但不算简单,你这几日在旗下挑挑,捡那老实肯干的年轻人,列个名单给我。”

    自阿玛把这个参领分给他,因为事多,他只抽出空来见了见护军参领和几位佐领,至于旗下旗人中有哪些,却是除了一个自己蹦出来的常保,他一点概念没有,顶多知道几个大姓。

    像这个李永升,他就是大姓中的一个,后来抬旗的李佳氏。

    李永升五十多岁的人了,做到护军参领这一步,留给他的升迁余地并不多,所以如今所思所想的,就是怎么给儿孙谋求更大的未来,如今得了吩咐第一时间想得就是怎么把儿孙塞进去:“是,奴才一定尽快办好。”

    弘书知道这样让人推荐免不了关系户,但他却没有多嘱咐什么,让李永升退下后,又叫来常保:“这几日办差如何?”

    常保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奴才办事,您放心!奴才已经带着样式房的掌案雷金玉去实地看了,雷金玉已经开始根据您的图样和要求画图纸了,他还说,到时候会做一个烫样出来给您看!”?

    “雷金玉?”弘书木着脸道,“你不要告诉我,是那个主持修建了畅春园和圆明园的雷金玉。”

    他是让常保去找人画建筑图纸,但没让他去找大名鼎鼎的‘样式雷’家族第二代传人啊!

    常保表情有些小心:“主子您知道他?可是这人有什么问题?”他生怕自己在不自觉中踩了雷,连忙解释道,“不瞒您说,奴才接到任务后,本来是想着去民间找人的,但是出去打问了一圈,京城附近基本没有设计过大型建筑的人,有这样经验的,基本都在内务府的样式房里。江南那边可能有,但离得太远,一来一回太耽搁时间,奴才这才去找了雷金玉。若是他有问题,奴才这就回去换了,使人去江南找,不过这出图纸的时间……可能就得再等等。”

    弘书捏了捏眉心,道:“他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才,用来设计医院太大材小用了。”

    雷金玉在当下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工匠,但在弘书看来,只凭一个圆明园,雷金玉就能称得上是世界一流建筑家,乃至称呼一声艺术家,都不过分。

    这样的人才,让人家来设计医院,只能说一句,杀鸡焉用牛刀?

    常保却觉得六阿哥的话不可思议:“大材小用?主子,雷金玉一个小小的匠人,能为您办事那是他天大的荣幸!何况还是设计古未有过的医院!奴才不是拍您马屁,真心话,您提出来的这个医院模式,未来是一定会名留青史的!雷金玉能参与其中,甚至在其上留下名字,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三生有幸!”

    早就了解常保爱夸张的本性,所以弘书此时只是有些无奈:“不用我这医院,只凭圆明园,人家就能青史留名了。”不过常保有句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要建的这个医院确实是古未有过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中国第一座现代化医院,这般说来,倒也不算辱没了雷金玉。

    摆摆手,制止还要说些什么的常保:“也罢,就让他做吧。”敲定了这个事,弘书才说起他叫常保来的目的,“今日叫你来,却是我这里还有几个差事需要人手,你是第二参领旗下的,平日里应该对同一参领佐领的人有些了解吧?回去想想里面有没有能办事的,回头拟个名单给我。”

    常保眼睛唰的就亮了,这不就是让他保举人吗,但凡成了,不但能在六阿哥这里留下好印象,还能在被保举人那里留下人情,一箭双雕啊!六阿哥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很照顾自己人!

    送走兴高采烈的常保,弘书摇摇头,又分别叫来朱意远和郎图,照例吩咐他们去查一查自己旗下那些旗人,捡其中有能力、有人品的列成名册报上来,不用考虑家世和目前的官职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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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完后,弘书舒了口气,这么四方比照着,挑出来的人应该能更靠谱些,顺便也能从中瞧瞧手下人不同的立场。

    正想着接下来是去看看今年皇庄的收成呢,还是先去后面实验室跟叶桂培养培养感情,就有人来报:“主子,礼部侍郎前来宣旨。”

    宣旨?弘书疑惑,他最近有干什么事需要阿玛下旨的吗?

    出去一见,才知他想多了,阿玛这旨意是给叶桂的,只不过叶桂成日泡在他这实验室里,礼部侍郎没办法只能过来宣旨。

    让人去请叶桂出来,弘书陪着礼部侍郎说闲话:“侍郎大人,能不能透露一下,皇阿玛给叶大夫赏了什么?”

    虽然青霉素是弘书搞出来的,但没有叶桂,大家也不会知道这药能用来治烂喉痧,所以也算救了福慧一命,于情于理都该给些赏赐。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礼部侍郎笑呵呵地道:“皇上封叶大夫为正六品太医院左院判,赏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古籍玩物若干。”

    谁知弘书听完却变了脸色,拉着礼部侍郎就往养心殿走,嘴里嚷嚷着:“不行,皇阿玛怎么能这样呢!”

    礼部侍郎一脸懵逼地被拉走,随行之人只能迟疑地跟上。

    等叶桂出来时,前庭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能茫然地问宫人:“不是说有天使宣旨吗?”

    他们茫然的时候,弘书已经拉着礼部侍郎到了养心殿,经过通传后,一进去就道:“皇阿玛,您怎么能抢儿臣的人呢!您有吴谦他们还不够吗!”

    胤禛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礼部侍郎,瞪了儿子一眼,斥道:“胡闹什么!朕何时抢你的人了。”

    然后示意礼部侍郎先退下。

    “叶大夫啊!您干嘛非要封他做太医院左院正!太医院的太医够多了!他可是我预定好的未来医院院长!您让他进太医院,我的院长怎么办!”弘书急的想跺脚,他找一个名医容易嘛,为了诱惑叶桂留下,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胤禛先是有些无语,但看着急的快跳脚的儿子又有些想笑,这小子多久没露出这般情态了,有点想逗,于是假装不悦地道,“叶桂有功,朕自然要赏,难道就为了你那个什么医院院长,朕还不能论功行赏了不成?”

    “我没说不让您论功行赏。”弘书急道,“只是没必要非要叶大夫进太医院啊,您赏个爵位什么的不行么。”

    胤禛眨眨眼,掩住眸底的笑意,无情拒绝道:“不行,他的功劳不够封爵。”

    弘书难得被噎住,以清朝的爵位体系来说,叶桂这点功劳确实不足以封爵。那怎么办呢?弘书脑子转的飞快,得赶紧想出一个合适的赏赐来代替太医院院正,他到手的院长一定不能飞咯!

    胤禛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绞尽脑汁的样子,对他这幅活力满满的样子很是满意,这样才对,明明正是该活力四射的年纪,这大半年来却沉闷的跟个老头似的,让人看着就不得劲……

    正想着,就见儿子眼睛一亮,胤禛忍不住翘起嘴角:“想到了?”

    弘书狠狠点头,凑上前道:“皇阿玛,您觉得,设立一个医经博士怎么样?”

    胤禛挑了挑眉,想到自己几月前的一道旨意:“五经博士?冉天琳?”

    冉天琳是孔子弟子冉雍的六十七世孙,五经博士乃是传授儒家经学的学官,属于世职,自来都是孔子及其弟子之后裔世袭。

    胤禛微微摇头,问道:“你可知,五经博士为什么叫五经博士?”

    “啊?”弘书有些莫名,“因为是研究《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

    胤禛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因为汉武帝罢黜百家,唯立五经。在汉武帝之前,诸子百家皆有博士,包括医家。但在那之后,博士便只有五经博士,你随口就说要新设医经博士,以为这只是新增一个官职那么简单?你这是在恢复先秦之制,是在向如今的天下所有读书人发出挑战,挑战儒家独尊的地位。”

    弘书哑口无言,他方才真的没想那么多,忘了如今还不是破除了思想钢印的后来,如今的天下,还是儒家至高的天下,他只是想起五经博士一职,灵光一闪,自然而然地地发散出去了而已……

    不!不是灵光一闪,也不是自然而然!弘书眼中忽然闪过明悟,所有的灵光一闪都是早有酝酿,只不过这想法于他来说太过正常,所以没有察觉而已。他尊重儒家先贤,但并不想独尊儒术,所以心中对于儒学并没有时下人的那种敬畏,自然也不会把五经博士一职看的多么重要,才会没有意识到它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增添一个医经博士不是什么大事。

    “明白了?”胤禛问道。

    弘书点头:“明白了。”

    胤禛总觉得他的明白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明白,追问道:“那你还想设医经博士吗?”

    “想!”弘书干脆利落地道。

    他就知道!胤禛略感头痛地揉揉眉心:“朕看你是一点没明白!”

    弘书道:“您的意思我真的明白,皇阿玛。但我还是想,不过不是现在,而是以后。不止医经博士,诸子百家的博士我都想重设,甚至是从前没有出现过的学问,就如化学、物理、天文这些,我也要设博士!”

    “皇阿玛,古有百家争鸣,我想重现此盛景,成就百学齐放。”

    第106章

    “你想重现百家?”胤禛表情严肃,“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弘书摇头:“不是重现百家,而是新兴百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今,已有一千多年,诸子百家的传承要么断了、要么已经融入儒家,再想拆分出来根本不可能。与其想着重现,不如破而后立,变‘家’为‘学’,将其一家之言的组织性、团体性、阶层性去除,使学问回归学说本身,而不是门阀手中的工具。”

    “国家需要的是孔子,而不是万世不易的孔家。”

    胤禛神情震动,他没想到,才十岁的儿子居然已经能想到这一层,但,他叹了口气:“你可知,这一步有多难走?千百年来,王朝几经更易,不是没有帝王想要改变这一点,但结果呢?结果是孔家一步步成为了衍圣公!”

    “难道那些开国帝王不明白一个万世不易的世家的危害吗,不,他们明白。但这天下想要治理,就必须要有读书人,而读书人都是读着《论语》长大的,他们每一个都可称为孔子门生。一个衍圣公的爵位,就是告诉天下读书人,虽然是新的王朝了,但这个王朝依然是尊崇孔子的、尊崇儒家的,你们可以放心来投效、来施展抱负。对天下读书人来说,无端削去衍圣公,削的不是爵位,而是儒家,是先贤,是他们的信仰和立足之基。”

    “他们会人心惶惶、会动荡不安,当失去了天下读书人的支持,你就离失去这天下不远了。”

    弘书如何能不明白他说的这些:“皇阿玛,您说的我都明白。我很清楚,儒家已经渗入到这片土地的方方面面,和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纠缠在一起,不止读书人,即便是不识字的百姓小民,实际上他们的一言一行也都深受儒家的影响。”

    胤禛目露欣慰。

    “但……”弘书话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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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道,“但儒家并不等于孔子,更不等于孔家,天下读书人或许是孔子门生,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将孔家和孔子一样奉若神明,实际上,痛斥孔家令圣人蒙羞的读书人从来不少。”

    胤禛面露无奈,这臭小子真是什么事都敢提,读书人最近一次大规模痛批孔家的时候,不就是顺治年间,孔衍植接受朝廷册封的时候。

    “所以,消弭孔家特权之事,固然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但也不至于到倾覆江山的地步,甚至操作的好的话,可能还会利大于弊。”弘书道,“当然,皇阿玛,儿臣并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也不是不懂迂回婉转的莽直性子,您不用担心我会没脑子地冲出去喊打喊杀。今日会说起这个,不过是因五经博士一职突然想起来,就顺便和您叨叨两句,听听您的看法和建议,您的教导儿臣都会谨记在心的。”

    “朕不是担心你出去喊打喊杀。”胤禛揉揉眉心,“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孔家都难,更别说你想兴百学了,读书人或许对孔家没那么重视,但儒家独尊的地位他们绝对不会放弃的,他们现在的一切都是立足于儒家,你想动摇儒家的地位,就是在挖他们的根基,抢夺他们的利益。”

    “为信仰献身之人或许只有少数,但为利益搏命之人,十之八九。”

    弘书点头:“儿臣懂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与人搏命。但反过来,若我能拿出更大的利益,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埋葬掉曾经的根基。”

    唉,胤禛叹了口气,知道这小子心里是打定主意了,只靠说的说服不了他,还得让他自己去碰一碰现实,才会知道一个能延续千年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不论如何,你要记得,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总出不了大错。”胤禛叮嘱道。

    “是,儿臣谨记。”

    也就正经了一秒,弘书就变脸一样的撒起娇来:“皇阿玛,你就别跟我抢叶桂了呗。”

    胤禛都没跟上他的变脸速度,缓了两下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垂眼想了片刻,才道:“那就封他做詹事府司经局冼马吧,从五品,不必履职。”

    “好,多谢皇阿玛!”保住一员大将,弘书忍不住喜笑颜开,“皇阿玛您真好,今年生辰礼我送您一个大礼!”

    胤禛斜他:“怎么地,这意思是朕要是不改旨意,你今年就不打算送了?”

    “没有!”弘书矢口否认。

    “哼。”胤禛表示他不信。

    弘书转转眼珠子,故意撅了撅嘴:“顶多……就是送的不那么开心吧。”

    胤禛扬手拍过去:“你还敢不开心!”

    父子俩笑闹的时候,与雍和宫一墙之隔的四阿哥府却是一片死寂。

    富察氏院子。

    明明片刻之前还是一片热火朝天、人声鼎沸,此时却如同进了万年不化的冰洞一般,气氛冷的渗人。

    “是什么?”弘历阴冷的声音轻响起。

    语气分明是轻飘飘的,富察格格却感觉仿佛被一座冰山压在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是、是个格格。”

    又是窒息的寂静。

    弘历神色狰狞、语气狠厉地吐出一句:“废物!都是废物!”若不是伤没养好,行动不便,他一定要把这个院子砸了,“走!”

    弘历离开了,富察格格才虚脱地瘫倒在丫鬟身上。

    丫鬟也虚呢,只能勉力支撑她,小声道:“格格,您没事儿吧?是不是得进去和福晋说一声?”

    富察格格咬了咬牙:“扶我进去。”

    走进产房,富察格格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才生下一个女儿的女子,咬了咬唇,低声道:“爷走了。”

    富察氏眼睛始终落在女儿身上,眼珠子都没动一下,良久才问出一句:“爷说什么了。”

    富察格格不忍心说,这几个月来,四阿哥后院的女人们完全抱成了一团,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什么争宠妒忌之说,有的只有互帮互助,而福晋更是帮了她们不知道多少。就连她的儿子永璜,若不是福晋挺着大肚子日夜照料,恐怕早夭折了。

    “说罢,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富察氏语气幽幽地道。

    富察格格鼻子一酸,强忍泪意,道:“爷说、说,都是废物。”

    “废物,呵、呵呵呵……”富察氏轻轻笑了,缓缓闭上眼,“我累了,这段时间,府里你来管吧。”

    富察格格悄悄出了产房,拭去眼角的湿润,才叫来人,安排福晋的坐月子事宜和小格格的洗三。

    ——洗三最终还是没能办成。

    一是弘历的态度,没人敢去跟弘历请示这事;二是小格格的身体,因为富察氏孕中几乎没有安稳过,连带的这胎养的也不好,小格格生下来身体就很弱,加上府里如今情况,请不来太医,便是民间大夫也少有敢登四阿哥府门。

    富察格格没法子,只能和其他几个格格商量一番,几人私下偷偷给小格格办了洗三,又一起凑了些钱悄悄使人去外面请喇嘛道士为小格格做个祈福道场。

    城南某院子。

    张太虚终于将王定乾盼了回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贾道长怎么说?可愿意见一见我?”

    自从上次王定乾说他认识了贾士芳这个御前道长之后,张太虚就盼着王定乾能把他引荐给这位,奈何一扇宫门犹如天堑,贾士芳在宫中供职,竟是半月才能出来一次。

    而他今日本想同王定乾一起上门拜访的,王定乾却说这样不礼貌,让他现在家中等着,他先去问一问,若贾士芳同意,下次再带他一起拜访。

    张太虚虽然心急,却也觉得王定乾说的有道理,他道家虽讲随心所欲,却也不是不知礼数,拜访也是要投贴的,因此便乖乖在家等着。

    王定乾叹了口气,接过张太虚递上的茶水,面带歉意地道:“道兄,抱歉,今日贾道长有贵客,我虽得以拜访,却只能敬陪末座,是以没能有机会提起这事。”

    贵客?敬陪末座?张太虚皱眉,觉得王定乾是不是在糊弄他,他都打听了,那贾士芳也就才得举荐入宫,从前只是在浙江一带有些名声,能有什么贵客上门。

    王定乾是在拿乔,张太虚肯定的想,他二人相识不久,只因品性相似才一同行走,不过二人出身天差地别,以往都是以张太虚为主,这次王定乾找到机会,想要压他一头也能理解。思及此,张太虚虽然有些不快,却也不想因为一件小事与他翻脸,于是顺着话问道:“什么贵客,竟能让道兄你敬陪末座?”

    王定乾抿了口茶,放下才道:“甘丹寺知道吗?”

    张太虚还真不知道,拧眉道:“甘丹寺?秃驴那边的?提他们作甚。”他虽然行事看起来像是个坑蒙拐骗的假道士,但实际上却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出身,有正统传承的,虽然因为品行不端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吧,但对佛门一派并没有什么好感。

    王定乾却是个野道士出身,凡事以利益为先,并不在乎什么佛道之争,是以不赞同地看着张太虚:“道兄这话却是不妥,甘丹寺乃西藏佛教数一数二的大寺,便是彼此信仰不同,道兄也该有所尊重,怎能出口蔑称。”

    张太虚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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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道兄,你说的贵客该不会是这甘丹寺的人吧?”

    “然也。”王定乾一捋胡须,笑道,“今日,在下前去拜访贾道长之时,恰逢甘丹寺郭聂益西高僧也去拜访,经贾道长引荐,得以同席论道。”

    同席论道?论个屁道,就那些秃驴也就念念经了,还能懂我精妙绝伦的道法?张太虚心中鄙夷,连带的对捧秃驴臭脚的王定乾也生出不满,想要压自己一头是一回事,和秃驴同流合污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虽被逐出师门,却也不想百年之后去地下被祖师爷定叛道之罪。

    还有那个什么贾士芳,他可没被逐出师门,如此奉秃驴为座上宾,就不怕传回师门被长辈找来京城执行门规?

    他脸上的表情太明显,王定乾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虽然心中不喜张太虚老是一副名门正派的做派,但想到还要借他的出身与贾士芳来往,因此忍耐道:“道兄,贾道长如今已经算是出世,除了道门,他还食朝廷俸禄。而甘丹寺亦是朝廷册封的活佛一脉,二者可算同僚,同僚来往,你就莫要用佛道之别来定性了。”

    “更何况,你我二人的前程,说不得就要应在这益西高僧身上。”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道理,张太虚脸色稍霁,生出好奇:“我二人的前程与秃……和尚有什么关系?”

    “藏佛之僧惯称喇嘛。”王定乾先是纠正了一句,才道,“你有所不知,藏佛一脉如今正有大机会,益西高僧代表格鲁一门,愿与我道家共襄盛会,所需人手极多。京城道家一脉人手并不多,凭你我二人资历,再加上贾道长举荐,定能在其中谋求高位,日后前途不在话下。”

    张太虚彻底被勾起利心:“什么盛会?”

    “水陆法会?罗天大醮?”

    弘书微微蹙眉:“怎么突然想起办这个?”还要让他去帮忙,“我这里正忙着呢,您要不叫别人去吧,五哥怎么样?他那修书耽搁几日也没事。”

    胤禛道:“你确定要让老五去?这可是为你皇额娘祈福的。”

    “为额娘祈福的?”弘书神色一动,刚要答应,又蹙起眉来,“会不会太高调了些?皇额娘知道了,恐怕不会愿意,谁跟您提议的?”

    水陆法会,主超度亡魂、救赎众生、超度祖先灵魂、延寿增福;罗天大醮,主祈求国泰民安、延寿度亡、消灾禳祸、祈福谢恩。两者分别是佛道两家最高的祈福仪式之一,场面盛大,花费自然不可能小,以额娘低调简朴的性子,恐怕不会愿意如此铺张。

    胤禛道:“是格鲁活佛日前抵达京城,听说皇后病重之事,临时提议的,娄道长也有意做道场为皇后祈福,朕便想着令他们同日办了。”

    弘书眉头没有放松:“西藏那边收拾干净了?”

    胤禛赞赏地点点头,很满意儿子的敏锐:“昨日,阿尔布巴、隆布鼐、扎尔鼐等人已经被押送至京。”

    去岁,胤禛决定出兵准噶尔的时候,用的理由就是策妄阿拉布坦暗中支持阿尔布巴等人杀害康济鼐,造成西藏内乱。当时岳钟琪率大军直奔准噶尔,同时,胤禛也派人入藏,抓捕阿尔布巴等人,不比准噶尔是策妄阿拉布坦的老窝舍不得跑,阿尔布巴等人却是跑的干脆利索,一开始还是在西藏境内和清兵打游击,等听到准噶尔败北的消息,干脆往廓尔喀(尼泊尔)跑,可惜,廓尔喀此时还只是一个部落,并不能与清军对抗,干脆利落地将人交了出来换取清军的物资。

    弘书轻哼道:“什么临时提议,恐怕在进京的路上就已经打算好了。”当他不知道呢,这次为首作乱之一的扎尔鼐,就是格鲁派僧人,曾任七世□□喇嘛仓储巴。

    百姓们以为这些活佛都是不染世俗的世外高僧,实际上呢,不过都是为了利益奔走的俗人而已。藏传佛教派系林立,每一派都有自己的转世活佛,就理潘院如今登基在册的活佛,就有五十多位,而没有被登基在册的,少说也有上百,一些小派系只有一座寺庙,也会立一个活佛。

    宗教,最需要的就是信众。西藏地广人稀,人口就那么些,派系自然就会为争夺信众竞争起来,方法千千万,与朝廷合作是其中最好的一条路。

    格鲁派在元朝时期,成为事实上的国教,获得飞速发展,几乎一统青藏高原上的信仰。虽然后来几经分裂和中原王朝的打压,也仍旧力压其他三大教派,位于四大派之首。出身格鲁派的扎尔鼐就被封为一等台吉、一度管理这西藏军政事务,而其他三大派毫无办法。如今,扎尔鼐叛乱被捕,其代言的格鲁派自然要受影响,对其他三大派来说,这可是个将格鲁派拉下马的好机会。而格鲁派不想坐以待毙,是以堂堂活佛竟亲自赶赴京城来谋求转机。

    胤禛不赞同地给了儿子一个眼色:“活佛毕竟是转世尊者,在藏广受崇信,态度不可如此轻佻。”

    弘书用鼻子哼气:“我知道,我就是在您面前不掩饰。不过皇阿玛,这次您打算如何?不会对格鲁一脉轻轻放过吧?我觉得还是不要一家独大的好,其他三大派也可以提一提,让他们自己内耗去。”

    胤禛无奈莞尔:“宗教之事哪有那么简单,好了,这些朕自有打算,你只管把法会和道场办好就是。”

    弘书离开,胤禛拿起粘杆处的奏报,这是一封关于月前宫中搜集童男童女给道士炼丹的谣言调查结果。

    “噶玛噶举黑帽系……”胤禛摇摇头,自语道,“这挑拨离间玩的真糙,这些年被格鲁派压得抬不起头不冤。”他以指扣桌,蹙眉将萨迦派和宁玛派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无奈摇头,“还不如噶举派,罢了,还是再看看。”

    被胤禛嫌弃的噶玛噶举黑帽系一脉,两个喇嘛正在理潘院提供的官舍中小声交谈。

    “水陆法会已经确定由格鲁派主持,皇宫里的道士真和他们联合了。”

    “我们的动作完全没起作用吗?那些道士就没有查到格鲁派身上?”

    “没有,咱们找的人不行,完全没将流言散布开,我怀疑那些道士甚至没有听到流言。”

    “那现在该如何,这次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下次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格鲁一脉真是卑不足道,堂堂转世尊者竟入京向世俗帝王低头,简直是我佛门之耻!”

    “格鲁活佛在,法会一事已无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另辟蹊径了。”

    “如何另辟蹊径?”

    “皇上的四子,可从他入手。”

    “嗯?可他不是已经被皇帝厌弃了吗,能帮得上咱们?”

    “正是因为被厌弃,才有可能。他有一个儿子……”

    ……

    “四阿哥府上找咱们给小格格做道场?”张太虚有些懵,这王定乾最近是功力大增了,怎么忽然又和四阿哥搭上线了。

    王定乾眉间喜意明显:“然也,一次道场,二百两功德银。”

    张太虚的第一反应,大单子!第二反应才是:“可四阿哥如今情况,咱们…是不是不太好…”

    王定乾不以为然:“我等方外之人,只是应信众所求而已,其他无须在意。”

    说的也对,他们就是去为善信做个道场祈福,与善信是什么身份有何关系,这样一想,张太虚就心安理得地开始想一百两到手该去何处‘布施’。说起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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