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路。”
张太医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他踉跄一步,被明君死死搀住,才未栽倒。他死死盯着李仁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总在东宫值房里写写画画的年轻庶子,不是那个敢在两仪殿上侃侃而谈“市场规律”的书生,而是一个……敢拿活人之腹、帝王之子,做刀锋试炼的疯子。
一个……或许,唯一能劈开这死局的疯子。
“风险?”他嘶声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极高。”李仁杰答得干脆,“术中出血过多,或伤及邻近脏器,或术后感染,皆可致死。纵有万全之备,亦存三成之危。”
“三成……”张太医闭了闭眼,两行浑浊老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金砖上,洇开深色水痕,“朕的儿……只剩三成活路?”
“不。”李仁杰声音陡然一沉,斩钉截铁,“是七成。”
张太医猛地睁开眼。
“陛下,”李仁杰直视着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逼迫,“您可知,太医令所言‘痈疽内溃,毒邪弥漫’,非是危言耸听?殿下腹中之脓,已非汤药可清,非针石可导。再拖一日,脓毒攻心,百脉俱废,神仙难救。此刻,已是死局中的唯一生门。三成,是臣以命相搏,以格物学院百人前程为赌注,搏来的……唯一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重:
“陛下若信臣,臣即刻带殿下赴格物学院,行此手术。若不信……臣束手无策,只待殿下……油尽灯枯。”
夜风卷过宫廊,吹得灯笼纸罩猎猎作响,烛火在张太医眼中疯狂摇曳,映照着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与绝望的脸。他沉默着,像一尊被时光风蚀千年的石像,只有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证明着这具躯壳里,尚存一颗正在碎裂的心。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沉重如铅。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濒死的哀鸣。他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承恩殿紧闭的殿门。
“……开门。”
李仁杰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起身,大步上前,双手推开那两扇沉重的紫檀殿门。
门轴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呻吟。
殿内烛光昏黄,药气浓重。
榻上,李逸尘静静躺着,双目微阖,面色灰败,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熄灭。
张太医几乎是扑过去的,踉跄着扑到榻边,一把攥住儿子冰凉的手,枯瘦的手指死死绞着那细瘦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承乾……承乾我的儿啊……”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肩膀剧烈耸动,却硬是没让第二滴泪落下。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仁杰:
“李仁杰!你过来!”
李仁杰上前,单膝跪在榻侧。
张太医另一只手,枯槁如鹰爪,狠狠攥住李仁杰的衣领,将他拽得离自己极近。那张苍老、疲惫、写满血丝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暴戾的决绝。
“朕信你。”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剜出来,带着血沫,“信你这条命,信你这颗心,信你……能从阎罗手里,把朕的儿子抢回来!”
他攥着李仁杰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布料:“若你骗朕……若你害了他……”
李仁杰迎着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只平静道:
“臣愿以九族性命,为殿下担保。”
张太医死死盯着他,足足十息。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颓然坐回锦墩,身体深深陷落,只余下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去吧。”他声音低哑,疲惫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在此等你们。”
李仁杰重重叩首,额头再次触地:“臣……遵旨。”
他起身,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走到榻边,俯身,一手穿过李逸尘颈后,一手抄起膝弯,将那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身躯稳稳抱起。
李逸尘在他臂弯里微微动了动,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目光掠过父亲灰败的脸,又落在李仁杰坚毅的下颌线上。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李仁杰抱着他,大步流星,穿过承恩殿厚重的门,步入那片被宫灯染成惨白的夜色之中。
张太医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直到那抹颜色彻底融入黑暗,他才缓缓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擦去脸上纵横的泪痕。
明君战战兢兢递上热茶,张太医没接。他只是伸出手指,蘸了蘸自己眼角未干的泪,在冰冷的金砖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墨黑,歪斜,却力透砖石——
“信你。”
风吹过,烛火明灭。
那两个字,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无声的赦令,一道用帝王血泪写就的生死契约。
而此刻,李仁杰抱着李逸尘,已穿过数重宫门,踏上通往西市方向的长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候在宫墙暗影里,车夫正是狄仁杰,他跳下车辕,迅速掀开车帘。
李仁杰将李逸尘轻轻放进去,盖好厚实的锦被。车厢内,早已铺好柔软的褥垫,角落放着一只熏着安神香的铜炉,还有几个密封的瓷瓶——麻药、止血粉、消毒的烈酒。
狄仁杰迅速驾车,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长夜的稳定节奏。
车轮滚滚,碾过长安城沉睡的街道。
车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余天幕之上,星河浩瀚,亘古流转。
车厢内,李逸尘靠在软枕上,呼吸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他望着车顶悬挂的小小铜铃,随着车行轻轻晃动,叮咚,叮咚。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学生一直想问……”
李仁杰侧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殿下请讲。”
李逸尘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铜铃移向李仁杰,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了悟:
“您教学生骑马,教学生射箭,教学生读《论语》《尚书》,教学生看账本、理民情……可您从未教过学生……如何坦然赴死。”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今日,学生算是……补上了这一课。”
李仁杰心头巨震,喉头哽咽,一时竟无法言语。他只是伸出手,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李逸尘冰凉的手背上。
车轮声,马蹄声,铜铃声,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载着濒死的太子,载着孤注一掷的庶子,载着整个贞观十九年的国运与人心,驶向那座偏僻却灯火通明的格物学院——那里,没有神坛,没有丹炉,只有一张冰冷的石台,几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和一群用血与火、生与死,在黑暗中亲手凿开第一道微光的年轻人。
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身后,是沉默的星辰。
而他们,正以血肉之躯,撞向那扇名为“可能”的、沉重无比的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