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国。
大殿之内,石勒看着面前的娃娃,相视无言。
站在石勒面前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十来岁,其肤色白净,穿着得体,脸色温和,跟坐在他前方的石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怎么看都是格格不入。
...
建康城外的秋雨下得极细,如雾如烟,沾衣不湿,却沁骨生寒。司马绍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处朱雀门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雨幕里洇开一片淡墨色,城头旌旗低垂,仿佛也浸透了这满城哀思。他身后三千北府精骑静默列阵,铁甲未卸,马鞍上还挂着从徐州缴获的羯胡弯刀与皮囊,刀鞘上凝着水珠,皮囊口半敞,露出几束干枯的苜蓿草——那是北地军中喂马的粗料,如今竟也成了建康人眼中异域风物。
城门缓缓开启,内史王舒率十余名黄门侍郎迎出,皆素服玄冠,腰间玉珏却未去,佩剑亦未解,只以黑帛缠柄。王舒见司马绍下马,趋前两步,揖手道:“陛下亲临,臣等惶恐。”声音平稳,却刻意压低了尾音,仿佛怕惊扰了城中某处尚未散尽的魂魄。司马绍目光扫过众人腰间佩剑,忽而一笑:“叔父何必惶恐?朕此来,不过送一程故人,再看看家中老丈人罢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听说大将军灵前,羊车骑已守孝七日,滴水未进。”
王舒面色微僵,指尖不自觉抚过剑柄缠帛——那帛角尚有新鲜血渍,是昨夜试剑时划破手指所留。他垂眸掩住眼中戾色,只道:“车骑忠烈,臣等感佩。”
入城途中,街道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唯余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叮当声碎如裂玉。偶有妇人掀帘窥探,见是北府军甲,又慌忙缩回,门缝里漏出半截褪色的“奠”字白幡。司马绍缓步而行,忽见一处墙根下堆着未焚尽的纸钱灰,被雨水泡成乌黑泥浆,几片焦卷的《孝经》残页浮在上面,墨迹晕染如血。他弯腰拾起一页,指腹摩挲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八字,忽问身侧王舒:“叔父可还记得,当年大将军初掌荆江,曾于武昌筑‘忠义祠’,专祀阵亡将士?祠中无神主,唯立石碑三十六面,刻阵亡者姓名籍贯,每岁春社,必亲率诸将酹酒三巡。”
王舒喉结微动:“自然记得。”
“那时碑文末尾,大将军亲题‘功在社稷,不在门第’八字。”司马绍将残页递还,指尖水珠滴落灰泥,“如今这八字,倒像刻在建康城的每块砖上。”
王舒终于抬头,目光如刃:“陛下之意,莫非以为我王氏子弟,竟不如那泥中残纸?”
“朕只知,”司马绍步履不停,声音却沉如钟磬,“当年胡骑叩关,是王氏子弟持戟守江,亦是吴郡寒士陈敏募乡勇凿冰破敌;大将军帐下参军周访,祖上三代为县吏,临阵斩将时,手中长矛杆上还沾着抄写户籍的朱砂印泥。”他忽而驻足,指向街角一座倾颓的学舍,“那处原是吴郡太守私塾,十年前被豪强占作马厩,今春诏令书肆开张,新聘的抄经博士,正是周访幼子。”
王舒身后一名黄门侍郎按剑欲言,却被王舒抬手止住。雨势渐密,檐溜如注,在青石板上砸出深褐色斑点。司马绍解下披风,亲自覆在肩头一具裹尸布上——那是随军医官刚验明的北府伤卒,死于旧创迸裂,怀中尚揣着半块未吃完的麦饼。医官跪地禀报时,声音嘶哑:“此人籍贯下邳,本是佃户,北伐前自愿充役,临终只说……想看一眼建康的宫墙。”
话音未落,西市方向忽传来喧哗。数骑快马撞开人流奔至,为首者玄甲染泥,竟是羊慎之亲兵。那人滚鞍下马,膝行至司马绍面前,额头重重磕在积水里:“陛下!车骑将军……昏厥于灵堂!太医署急召,说脉象如丝,恐难支撑三日!”
王舒猛然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胡言!车骑昨夜尚能批阅江州军报!”
那亲兵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冲刷血污:“军报……是车骑命人伪造的。真军报在此!”他双手捧出一叠染血竹简,最上一片赫然写着“江州刺史王廙病殁,遗表请以族侄王耆代领州事”,落款日期却是七日前——彼时王廙尚在武昌与羯胡对峙。
司马绍接过竹简,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王韶仪家书中那句“父亲愈发警惕”,原来王含早已察觉王廙之死蹊跷,更知王舒必借此夺权,故以昏厥为饵,逼皇帝亲赴建康定策。这盘棋局,王含未落一子,却已将所有人逼至绝境。
暮色四合时,司马绍踏入王氏宅邸。中庭灵堂烛火通明,楠木棺椁停在正中,棺盖未阖,王敦面容如生,唇边甚至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羊慎之蜷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手腕悬于青瓷碗沿,太医正用银针刺其十宣穴放血。见司马绍入内,羊慎之眼皮颤动,竟挣扎着要起身,喉间嗬嗬作响,却只呕出一口暗红血沫。
“不必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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