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闻君负伤困守，昼夜难安，心甚叹之。”
“昔日，君坐拥河北之众，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席卷天下，屠戮四方，无人能挡，天下群雄，敬而远之，仁人君子，多不安宁。”
“今君困守南皮，伤势甚...
羊慎之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舆图上漯阜关的轮廓忽明忽暗。他亲自取来一盏铜灯，蹲身置于案前，就着光仔细端详那幅手绘草图——是王老翁以枯枝蘸水，在泥地上勾勒出的旧坞堡基址，东北角一道细线蜿蜒斜下，标着“水窦”二字，旁边还补了两行小字：“口阔三尺，内深七丈余，昔年引水入瓮，今芦苇塞其半，淤泥未满底。”
帐帘掀开，慕容翰当先跨入，甲胄未卸，肩头犹带雨痕——方才一场急雨突至，他正率部在洼地北侧巡防，闻讯即刻策马奔回，发梢尚滴着水珠。段文鸯紧随其后，腰间横刀未归鞘，步履沉稳却眉峰微蹙；蔡裔则一手按刀柄，一手攥着半截湿透的军报，粗声喘气：“大都督！邓岳遣快骑又至，说平原津守将桃豹已遣两千骑沿漯川西岸游弋，似欲截我粮道！”
羊慎之却未抬头，只将铜灯往舆图东北角挪了半寸，火光恰好罩住那道细线。“桃豹动了，倒好。”他声音低而稳，抬眼扫过众人，“诸君且看——呼延胜以为坚不可摧，实因他不知此关非石勒所建，乃八十年前旧坞。彼时此地尚无‘漯阜’之名，唯沙河分流处一土堡耳。筑堡者为避兵祸，暗凿水窦通城内蓄水池，后河道西徙，窦口渐湮，本地耆老偶提，早被视作荒谈。”
慕容翰俯身细看，忽伸手点向水窦尽头：“若真通至草料场……草料场东墙薄于主墙三寸，且年久失修，每逢雨季必有裂隙。”
“正是。”羊慎之直起身，目光如刃，“呼延胜把精兵全调去南门、西门，箭楼高筑，滚木擂石堆满，却不知他脚下三丈深处，一条活路正静静躺着。”
段文鸯沉默片刻，忽道：“水窦既淤，必有腐气，若强闯，恐窒息而亡。”
“所以须得人少、速进、无声。”羊慎之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支乌铁短矛，矛尖微弯，刃口泛青，“此物名‘鳝尾’，专破淤泥芦根。我已命工曹连夜赶制三十具，配皮囊、油布、软履、竹哨——进窦者，五人为伍，首者持鳝尾开路，次者执油布裹口鼻，三者负皮囊盛清水，四者携竹哨，末者持短刀断后。每伍相隔十步，哨音为令：一响进，二响停，三响撤。不得点火，不得呼喊，不得触壁。”
蔡裔听得双眼发亮：“谁领这队？”
羊慎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角落一人身上。
那人一直未开口，身形瘦削，青布裹额，左颊一道淡白旧疤自耳际斜入颈下，正是随军匠师赵燧。此人原是襄国铁坊逃奴，擅识土性、辨水脉、解机关，羊慎之北伐初时收于帐下，平日只管督造攻城器械，从不列席军议。此刻他垂手立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赵燧。”羊慎之唤道。
赵燧单膝点地，未叩首，只将额头轻轻一碰掌心：“在。”
“你带二十人，今夜子时入窦。若遇阻滞，即以竹哨三响为号，我亲率百人接应。”
赵燧仰起脸，烛火跳进他眼中：“水窦若塌，或遇伏兵……”
“你可退得回来。”羊慎之打断他，“但此战若成，你脱奴籍，授羽林郎将，赐田三百亩，子孙免徭役。”
赵燧喉结一滚，伏身叩下，额触地面时，青布滑落半寸，露出额角一处刺青——歪斜的“石”字，墨色已泛褐。
帐内一时寂静。慕容翰眸光微闪，段文鸯手指悄然抚过刀柄。蔡裔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羊慎之却似未见，只转向慕容翰：“明日卯时，你率本部佯攻西门，鼓声震天，云梯三具，抛车十架，务必让呼延胜信你志在破墙。”
“喏！”
“段将军，你领三千骑绕至关北十里柳林，伏于沼泽边缘。若见关内烽燧燃起三堆——那是赵燧得手信号，你即刻纵火焚林，烟蔽天日，乱其耳目。”
“喏！”
“蔡裔。”
“末将在！”
“你带五百死士，寅时埋伏于关南渡口。若赵燧未出，你便强渡浅滩，虚张声势，引呼延胜分兵。”
蔡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大都督放心，末将定叫那羯狗以为北府兵全疯了，连泥塘都敢趟！”
诸将齐声应诺，帐外忽传急促蹄声。杨达掀帘而入，手中攥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大都督！陶侃陶公急报，河内大捷，已破轵关，石勒遣石虎率三万骑星夜驰援，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陶公言，石虎军中，有十余辆黑篷辎车，车厢厚逾三寸，铁箍包角，沿途百姓皆言，车中所载非粮非械，而是……活人。”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慕容翰面色一沉：“活人？何人？”
杨达摇头：“陶公未明言，只道‘事关重大，须面呈大都督’。”
羊慎之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漯阜关东北角，停在水窦标记处，良久，才道：“传令——各部依计行事。另，命营中所有医官、妇人、老者，今夜起彻查难民营，凡咳嗽不止、面泛青灰、手足浮肿者，一律移入东帐隔离。再拨五十石粟米、三十坛醋，熬成浓汤，分与难民饮服。”
众人愕然。蔡裔挠头：“大都督，这……是防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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