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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他在名校毕业之后,基层呆了两三年便步入政坛的初衷吧。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到他从来不会说给别人听,因为别人只会以为他在敷衍搪塞,在说漂亮话。
但他很快发现,新黎明政坛,不是一个理智的人该呆的地方。在那个被不同人群的声音裹挟之处,情绪是比理性更有用的入场券,煽动力作用远超过领导力,无数声音汇聚成了一场场狂乱的闹剧。
他几次都起了退出的念头,阴差阳错之下迟迟未能离开。他的外形条件太过优越,能力也足够,在地方干出了成绩,即便经验不足,也因为运气太好、受到了民众的欢迎,从最年轻的地方议员,成了最年轻的地方内阁成员,再到最年轻的国会议员。民众的喜爱让他一步步爬到了现如今的位置。到了今年,他也不过才三十五岁。
攀爬的过程中,他可能失去了一些,但他得到的更多。
他拥有了权力。他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但也不少,至少比当年两手空空的孩子要强。
权力很容易腐化一个人,越是深入,牵扯越多,异化程度便也越深。盛泠认为,自己也不例外。
他愈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空壳般的机器,或者天平,又或者是容器。他在小心翼翼维持自己不要倒下的同时,尽可能往上走。
——他为什么要参加竞选?
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最受欢迎的。因为秩序党的同僚们推举了他,而他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自己该做的。他就是这么被自己、被他人推着,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喧闹中,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上。
只是回首看向那十多年,明明繁忙充实,却空白如纸,找不出半点值得回忆的事情来。
他的鼻间,又弥漫起湿润的泥土味,和略带酸涩的葡萄酒香。
这一阵的沉默似乎有些漫长。直到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张清然抬头看他,他才说道:“……我不知道。”
张清然怔了一下,目光朦胧看着他。
……不知道吗?
她说道:“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盛泠没说话。他不确定她口中的主语是“竞选总统”这件事,还是在暗指他在敷衍搪塞她。
张清然也不说话了,半晌后,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对不起,我可能喝多了 ,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喝多了。
盛泠听见这三个字,心里一动。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原本是没有存着把人灌醉的心思的,这会儿却忽然又真动了点歪念。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倒不是要趁着酒劲做些什么不该做的,只是趁机听些清醒时不宜说的话。他不逼着人说什么,她喝多了自己说的,身为竞争对手,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于是,再看到张清然不知节制地把酒往嘴里倒,他也不去制止了,甚至还帮她斟酒。不出半刻,她脸上的酡红更加艳丽,眼睛里都蒙着一层水光了。
已经被满肚子千奇百怪的酒撑得半口饭都吃不下的张清然,此刻开始暗自嘲讽,这家酒店的厕所是不是收费,盛泠是不是串通老板,想要从她口袋里捞上厕所的钱。
好在,她是真的酒量极好,这辈子就没醉过,五六十度的酒大口大口下肚,也照样口齿清晰思维敏捷,顶多是有点微醺的醉意。
更别提这点撑死不超过二十度的果酒。
饮料而已。
她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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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就跟体内的代谢系统跟常人不一样似的。
她估摸着差不多了,就作出一副已经烂醉的样子来,看向对面。
盛泠还是一副冷淡的清贵模样,带着些在政坛混迹久了之后的内敛和平和。
“盛泠。”张清然说道。
被冷不丁叫了名字的人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睛看她。
“……维特鲁国的人,过得真难,难到让人觉得,如果生命的全部就是吃这种与生俱来的苦,那还不如断子绝孙。”她说道,“相比之下,新黎明好像好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只要有了个国籍就得千恩万谢,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享福来了。闭着眼睛不管那些糟心事,大口吃喝就行。”
拿着刀叉,面前就摆着高价食材和精细厨艺堆砌起来的昂贵吃食。盛泠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在这种安逸日子里,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去竞选总统的,应该很有抱负。比如说,改变这个国家,清洗一些黑暗,或者带动一些不发达地区的发展……之类的。”张清然说道,她目光依然迷离,嘴巴却在酒精作用下停不下来,“我也想做点什么,真的……我很想做点什么。所以我才说,我要去调查蓝湾的灰梦走私,我觉得这总归是正确的吧,除了利欲熏心人性全无的毒贩,不会有人反对吧?然而……”
她没接着说。盛泠也没说话,就安静听着,眸光却在朦胧灯光下愈发幽深难测。
张清然说道:“……盛泠,你真觉得,当上总统能改变什么吗?”
盛泠依然没说话。
“……你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吗?”张清然忽然说道。
她这话没头没尾,但考虑到她近日办成的大事,也就只有那一件了。
盛泠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清然笑了起来,她迷离的目光如同盛开的玫瑰,被那笑意化作露水一浇,立刻就盛开得更加艳美:“那些证据,是买来的。”
盛泠的眼珠子骤然转动了一下,捏着刀叉的手不自觉绷紧,青筋凸起。
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所以这件事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设计,他甚至无法称其为政治作秀,从结果上来说,这不算是作秀。
只是不知道那帮人到底是出卖了什么,才从奚绮云那里换到了证据。这被出卖的东西会不会带来更深重的灾难,也不好说。
“我一开始还真以为我做成了。”张清然笑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来不及思考这其中到底有多奇怪……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要回头也来不及了。
“仔细一想,我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不管证据是不是买的,至少蓝湾的灰梦问题会得到缓解……坏人也确实落马了。我呢?我也出名了。
“所以这交易应该是值得的。
“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劲,我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什么道德,善恶,对错,公正……都不重要。一切都是放在桌上的筹码,只是用来交换的工具,道德善恶本身也是。”
说到这里,张清然停顿了一下,她又咕噜一下喝了好几大口的酒。
“不好意思啊。”她说道,“和你抱怨这些,我挺幼稚,是不是?”
盛泠还是没说话。
……幼稚吗?可能是有点吧。但他心里有点难受,不,应该是相当难受……他说不上来。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他能把自己的情绪藏很好。
张清然又说道:“他们还夸奖我杀了与宁的那一枪,是绝妙的好棋呢。”
她又笑了起来,但眼泪却砸了下来。
“……他们怎么敢的啊。”她迷蒙地看着盛泠,“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开那一枪,我们就应该把这一切都丢掉,然后……和你一起,找个风景优美的小农庄,就我们俩,就这么慢悠悠过一辈子。”
盛泠听着觉得不对,他说道:“……和我一起?”
张清然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般说道:“和,和与宁一起。对不起啊,与宁,我脑子有点不清醒。”
她像是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
被忽然当成了另一个人,盛泠教养极好,没觉得被冒犯,更遑论生气。
他想起那天洛珩在封闭的茶室里和张清然的对话。
她说:“我觉得他很好。”
洛珩则用明显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说道:“为什么?因为他的气质有点像陆与宁吗?”
……或许正是托了这气质像的福吧,她才能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强的警戒心,还能对自己目前糟糕的处境和矛盾的心理,不痛不痒地抱怨个几句。
但他确实没有很生气,和一个喝醉的人生什么气?如果不是因为像陆与宁,她或许都不会来找他出来喝酒。
可他到底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于是他说道:“……没事,我让侍应给你拿些醒酒汤吧。”
他站起身,拉开了房间的门,看到外面空空荡荡的院子,才想起来他先前为了防被偷听,把人都赶出院子了。
张清然怎么会让他这会儿跑掉,她又说道:“我喝不下了。我说真的,咱们别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了好不好?你跟我两个人,我们离开这儿,去搞个小酒庄吧。”
坐回来的盛泠一下就愣住了。
张清然话里没有人称代词,但他知道这话应该是说给陆与宁听的。
可她却很精准地说出了“酒庄”这个词,又像是在说给他盛泠听的。
盛泠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了,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对头的样子,眼看着张清然又要伸手去拿酒,忙说道:“别喝了,你喝多了。”
她便很听话地没再动,说道:“那……我们回家吧?”
盛泠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跳,但他努力忽略了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情绪。
“我叫人来送你回去。”盛泠喝了酒,不能开车,准备打电话给司机。他站起身,去扶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张清然。
她伸出了藕节般白皙的手,盛泠心跳忽然就快了,他意识到不妥,强忍着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晕眩,把她按回椅子上:“等一会儿,我叫人来……”
两人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也没注意到放在一旁的两部手机的屏幕都同时亮了起来,上面都显示出一个倒计时。
【蓝湾市地震预警,预计6.7级,地震波还剩7秒到达。】
第104章 你是个好人
两人还没能走出两步, 一阵强烈的摇晃就震得整个屋子弹跳般动了起来。
张清然懵了一下,还没搞清楚这是不是因为她喝高了产生的幻觉。
盛泠也是一愣,但他反应速度很快, 立刻就想要拖着张清然离开室内。然而又是一个极
为猛烈的摇晃传来, 穿着高跟鞋的张清然脚一歪就摔了。
在她摔倒的同时, 室内放置着的天青釉工艺花瓶一下砸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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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颈部镶嵌的天然翡翠落了满地,绘着金丝镶嵌纹路的碎片在实木地板上迸出去好远。
——地震了!
盛泠连忙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入手的肌肤光滑细腻如牛奶,但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无心去顾。他想把她扶起来,却见她脸色称得上是惨白,死死攥着他说道:“脚……崴了……”
盛泠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往外跑,她身上的浓烈酒气裹着些清新的茉莉清香往他鼻子里钻。
好轻的身体。
……好软。
他的喉结猛得滚动了一下, 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将张清然扛在肩上解放了一只手, 去拉包厢的门, 却怎么都拉不开了。剧烈的晃动导致门框变形,居然给卡住了!
盛泠一着急便抬腿去踢,踢了一脚没能踢开,这门到了这种时候就坚固起来了。他还想接续踢, 结果一阵猛烈的摇晃,单脚差点没站住, 险些就连带着张清然一起摔地上。
“灯,闪开——”张清然喊道。
盛泠连忙侧身避开,头顶上一个多层吹制玻璃灯罩的小吊灯砸了下来。
窗户更是出不去,这包厢为了景观视野,建在山腰上,半个屋子都是悬挑出去的。翻窗等于跳楼,哪怕只有十几米也风险很大。
“先躲起来。”张清然这会儿反而冷静了, “躲在桌子下面!”
好在这小包间在庭院里面,只有一层,就算塌了也没事。当务之急是找个坚固的地方,把脑袋给保护好。
他便抱着张清然冲到桌子下面,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粗暴,将她给塞到了桌子下面:“头,小心头。”
张清然不用他说,已经在桌子下面蜷好了。盛泠确认张清然安全了,才动作敏捷地也钻进了桌子下。
他刚钻进来,剧烈的摇晃就让摆在桌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流淌了一地的水。
地面还在摇晃,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和自己身上的酒味缠绕在一起,有点别扭,便想要换个稍微不那么奇怪的姿势。
她一转过身,就看见侧躺在地面上,垂眸看着她的盛泠。
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这会儿他还略有些气喘,胸口轻微起伏着。原本一丝不苟的领带已经被他扯松,那套显得过于板正禁欲的西装变得不那么整洁,头发也略有些凌乱。
他也喝了些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眼眶有些发红,脸上也多出了些红晕。
头发凌乱,衣衫半露,面色酡红。
……看起来竟显出了颓废的糜烂感。
“没事吧?”他低声说道,带着些安抚。
张清然忽然笑了起来。
被她笑时呼出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喷到脸上,盛泠猛地抬眼看她,这才觉察出两人此刻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躲在桌子底下。”张清然笑得特别开心,就像是这阵强烈的地震完全没给她带来半点心理压力,“我那会儿还只能看到你锃亮的皮鞋呢。结果,今天我们就一起躲桌下面了,哈哈哈……”
她的笑刚开始还有些声音,后面就只剩下了气流,最后她软软地侧着身倒在地上,倒在自己柔软顺滑的黑色长发里,无声地笑。
笑得盛泠分辨不出,她身体的起伏究竟是因为地震,还是因为止不住的笑。
……她方才还在因为那些极为沉重的政治话题而几乎要流下泪来,丝毫不因为自己切断了一条重要的蓝湾灰梦走私渠道而开心。
此时此刻,却为了这种小事而笑得如此开怀。
他们二人头顶的桌子上又传来震颤,恐怕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了。
身处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保持着这样一个堪称狼狈的状态,盛泠却竟然没感觉到多紧张或者不适,反而是看着面前的女孩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心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然后,被传染了似的,也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
门外传来了试图暴力破门的声音,还有人在一片混乱杂音中喊着,问屋子里面的人怎么样了。酒店里的人也是急得要死,这里头坐着的可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要是在他们酒店里面出了事,那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完蛋。
张清然在桌下说道:“咱们这要是在小酒庄里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往外一跑就行了。
盛泠说道:“葡萄架子会倒。”
张清然像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接腔了,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笑着说道:“那损失可大了,咱们得喝西北风去了。”
盛泠:“刚好不用凌晨起来干活了。”
他看起来依然一本正经地,就这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和张清然说着不着边际的醉话。
张清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馥郁的酒香在狭窄的空间里涌动着,让盛泠原本清透的眼眸也染上了醉意。他就这么眼眶泛红,无声地看着笑得格外开心、仿佛一点儿也不在乎危险处境的女孩儿。
她很快就笑累了,躺在地上打起了哈欠:“怎么还没震完……”
盛泠耐心地哄道:“再等等。”
最强烈的一阵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地震已经开始平息了,听见外面的喊声,盛泠便从桌下爬了出来。
他忽略心底升起的一丝不合时宜的……不舍,迅速来到门前,配合着门外惊慌失措的酒店员工一起,终于把变形的门给暴力拆开了。
这些剧烈的运动让他不得不松开了领带,解开了马甲的纽扣,原本熨烫妥帖的白色衬衫沾了点红酒,像是一张揉皱的报纸般罩在他身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体面。
酒店里的人命都吓掉了半条,眼看着里面的人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盛泠回过头,看见张清然已经迷迷糊糊地从桌下爬了出来,连忙过去搭了把手。他侧过脸对清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的侍应们说道:“把我的车开出来。”
车钥匙在门童那里保管着,侍应弯腰行礼后,立刻去停车场。
张清然刚才因为高跟鞋的原因,脚崴了一下,这会儿走路歪歪扭扭,酒精都没办法屏蔽痛感,干脆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盛泠,我脚疼。”她说道。
他连忙走到她身前蹲下,将她崴了的脚鞋子脱下,看见她雪白的脚踝。
并没有肿起来,只是有些发红发烫。他轻轻碰了一下发红的地方,引起她的轻轻的嘶声。
“疼。”她抱怨般说道,想要把脚抽回来。
盛泠侧过脸对一旁的侍应们说道:“有药吗?外用的。”
侍应很快就把药拿了过来,盛泠在手上涂抹了一些,想要给她上药,却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他微微皱眉,侧过脸去看一旁的几个侍应。
……都是男的。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忽然有些高兴,即便他并没有察觉这高兴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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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然还在那催促他:“好疼,你快点。”
平日里看着总是弱气三分的年轻女孩,这会儿显露出些许骄纵的趾高气昂来,使唤别人做事儿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了。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能忘记周遭世界压迫在她身上的支配吧。
她也确实不需要有负担。她崴了脚,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存心给她灌了酒。本来就怪他。
侍应们已经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盛泠便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起了药膏来,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张清然觉得很舒服,就懒懒地靠在柔软的椅子上,垂眸看着他的发顶。
……那位今天上午还坐在国会大厦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质询总统的
议员阁下,即便是这样不体面的状态和姿势,依然显露出令人惊叹的清隽贵气呢。
她还真是有福气呀。
她忽然觉得很放松。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而前一个月都在维特鲁,也确实是让她身心俱疲,因此这会儿的空闲便显得格外舒适。
……仔细想来,盛泠比起她只会更忙。这年头,人人都是牛马。
她的眼球微微偏移了一下,依然带着真假无从分辨的醉意,懒懒地看向眼中地图。
洛珩派来的人趁着地震的混乱,靠得更近了。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雇佣兵已经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就在窗外的小山坡上。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名字。
——韩建伟。
秩序党的高层。此时此刻,他正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这样一个名字的出现,几乎像是把冰冷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眼下这一切脉脉温情的假象。
……这倒是挺巧的。不。不会是巧合。
……洛珩,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脑子倒是转得格外快啊。
张清然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本来已经成型的计划,因为这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开始了极速的拆分和重组。
她又移开了目光,看向已经差不多涂完了药膏的盛泠。
她忽然觉得有些怜悯。
但这软弱的情绪也只是持续了一瞬。
盛泠说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张清然的目光从他略有些凌乱的额发,落到光洁饱满的额头,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再到纤长的睫毛下总显得冰凉的眼睛。
她说道:“不疼。刚开始有点凉凉的,现在又开始烫起来了。”
顿了一下后,又说道:“很舒服。”
盛泠点了下头,又垂首看她的脚踝。
她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就被无限拉近了,几乎像是要亲吻上他的脸颊一样,将嘴唇靠近了他的耳朵。
“盛泠。”她说道。
微弱的气流喷在了他耳廓里,带着酒香和隐约的茉莉香,痒痒的。
她感觉到,盛泠揉着她脚踝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侍应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以为两人在亲吻,纷纷低头。
“……你人真好。”张清然接着说道,“如果我不参选的话,一定会投票给你的。”
他微微一怔,略有些僵硬的脖子转了下,对上那双如同被浓烈酒水浇灌过、因而显得朦胧却湿润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那片雾气中,看到了悲伤。
第105章 和谐友爱三兄贵
盛泠扶着张清然上了车后座, 确认她坐好后,关上车门,从另一端上车, 坐在她身侧。
他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此刻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接听。
张清然侧耳,听见了些许对话,大概是关于这次突然地震一事的应急处理。她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也是一大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张清然的朋友圈这几天扩张了不少,除了那几个和她一直关系都很近的朋友外,还有一大堆刚认识的新朋友发来的关心。
……蓝湾其实经常地震, 六级以上地震不常见, 也不罕见。这儿的房屋抗震等级都足够, 应急方案也很成熟,不会有什么人员伤亡。
张清然挑了几个比较重要的合作伙伴回了消息,发现盛泠还在通话中,且看他的神色已经越来越严肃了。
“……目前伤亡人数是多少?”
“……知道了。今天晚上紧急开个党内会, 九点,线上会。”
看着盛泠挂断了电话, 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张清然便问道:“怎么了?”
盛泠看了她一眼,说道:“地震的事情。”
“很严重吗?”
“震中不在蓝湾。”盛泠说道,“在青谷,7.6级,那边很多都是老建筑,塌了不少, 估计……伤亡数字不会很好看。”
张清然一怔。青谷市距离蓝湾不到两百公里,几十年前还算是工业发达地区,后来因为产业结构过于单一,外加产品过剩和技术过时,以及隔壁蓝湾的崛起,导致青谷变成了非常典型的铁锈带。
……不过嘛,这也意味着,青谷没有蓝湾重要,远没有。
张清然看了下时间,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盛泠说道:“我送你回去。”
“你要开会吧?”
“没事。”盛泠说道,“先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张清然感觉到手机又在震动,看了一眼,是陆与安打过来的。这电话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接听,她顺手挂断了,给了盛泠自己的地址。
司机把车掉了头,朝着张清然家开过去。
张清然的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都是陆与安和洛珩打过来的,她只能开了个免打扰模式。
车开得很快,没过一会儿,车就已经开到了张清然现在住着的那栋靠海的小别墅。
盛泠扶着张清然下车。
张清然说道:“谢谢你,我自己进去就行。”
盛泠压根不松手,依然扶着她往里走:“你脚崴了。”
张清然也没在意,便开了院子的门,让盛泠带着她走进去。刚进院子,她瞄了一眼车库,头皮便是一紧,心里大喊了一声“布豪”!
——陆与安的车怎么会在这里?!
她连忙去看眼中地图,第一眼就看见“陆与宁”三个字正一动不动贴在客厅的沙发上。
张清然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地震和盛泠的事情,竟然没注意陆与宁……不对,没注意到陆与安!
张清然:零帧起手!这下寄了,家人们。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她注意到了,恐怕也没办法避免此刻的局面了。盛泠太绅士,根本不会听她在这儿推辞或者客气,几乎是抱着瘸了腿的她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相当昏暗。
窗外路灯夹杂着月光,不冷不热地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些,在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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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地板上划下锋锐的线。
进门二人的目光都没能适应这片漆黑,但却同时被一点点微光吸引了。
微光没能将这片黑暗照亮,只是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坐着的剪影。
亮着屏幕的手机被那只显得颓然无力的手握着,垂在膝盖上。
“嗡——”
张清然的手机再度震动了起来。
盛泠在玄关的墙壁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灯带的开关,按下,霎那间昏暗的客厅亮如白昼,藏在黑暗中的人无处遁形。
坐在环形沙发上的陆与安挂断了手机 ,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几乎被盛泠抱在怀里的张清然。
他的神色是平静的,甚至是冷淡的。三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沉默地对望了两秒。
月光泼洒在地面上,空气冷得像是要流淌起来。
陆与安嘴唇轻微颤抖了一下,完全无视了盛泠。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压抑住了快要爆发的情绪,对张清然说道:“地震了,清然。”
张清然说道:“……嗯。”
盛泠扶着张清然往室内走,让她坐在环形沙发的另一端。
“你一直没接我电话,我很担心你。”陆与安站起身,走向她。
张清然心跳都已经快要上高速了,她知道陆与安精神状态已经有点不太对,但盛泠就在旁边,她压根没办法哄陆与安,只能低声说道:“我没事。而且,我和你说过……不许来这里了。”
陆与安在距离她还有两米时,停下了脚步。
“你喝酒了。”他闻到了浓郁的酒味,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
张清然:“……不关你事。”
盛泠低声说道:“他怎么进来的?”
张清然垂下眼:“与宁的面部识别……没有删掉。”
“……你是谁?”陆与安像是刚刚注意到盛泠似的,黑洞洞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他。
在那一刻,盛泠几乎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潮湿和阴冷气息,像是一间废弃久了的地下室,一打开门,里面藏匿着的一切邪祟便迫不及待地脱笼而出,透体而过。
那一瞬的知觉,简直像是被人强行摁进了冰水中,阴寒彻骨。
这种感觉让盛泠不舒服地皱眉。
陆与安似乎压根没想听他的回答,又说道:“你是她的新助理?这里没你事了,出去吧。”
盛泠心里更不舒服了,陆与安显然对他有极大的恶意。
陆与安绝对不可能不认识他。他们两人在很多场合都见过面,光核之前还展露出过对秩序党的合作意愿,但盛泠那段时间一直在出差,所以他们二人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对一打过照面。
但绝不会认不出来。
陆与安这分明就是故意在膈应他。
他开口说道:“清然刚刚让你出去。”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来:“清然也是你能叫的?”
张清然总算是开口了:“陆与安,他是我朋友。”
那双原本带着凌厉恶意的眼睛落到她身上,一下变得温和无害起来,甚至带着些委屈,变脸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陆与安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说道:“……脚崴了吗?我帮你去拿药。”
“我没事。”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很执着地从药箱里面拿出了跌打肿伤的药,强行想要给张清然擦药,盛泠便说道:“她已经擦过药了。”
陆与安一下抬起头去看他,那眼神里带着几乎把人给冻伤的冰冷。盛泠却像是压根没注意到似的,淡淡地说道:“在餐厅里,我就给她擦过了。不然拖到现在,早就肿了。”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笑道:“……那真是多谢了,你这个生活助理倒是当得挺称职,清然给你开了不少工资吧?好好干,我可以给你再涨点。”
盛泠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对自己展露了极大敌意的人:“我不是她的生活助理。”
陆与安说道,“那你凭什么在这里?请你离开。”
盛泠动都没动弹一下。
作为秩序党的党首,总统候选人,他本来就是个极为自傲的人,只是被清隽的气质藏得很好罢了。他要是能被这种程度的敌意给吓到,就这么灰溜溜走了,那他趁早告老还乡去种葡萄吧。
陆与安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请你出去,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
盛泠面无表情地说道:“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刚刚是在请你出去,陆与安。”
那三个字让陆与安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搞清楚,在这间屋子里,你才是那个不重要的外人。”
盛泠听了这话,依然面无表情。他不想和陆与安在这种时候因为无聊的事情吵起来,但看到那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对方那夹枪带棍的态度之后,本就微醺的他不免也有了三份火气。
他说道:“显然她宁可和一个不重要的人出去共进晚餐,也不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这句话明显是戳中了陆与安的痛点,他脸上的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盛泠说得没有错。
清然今晚拒绝了他的邀约,却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恶心的政客一起,共进晚餐!
陆与安几乎能想象他们在地震发生的时候互相扶持时的画面了,也能想到她不小心受了伤之后被另一个男人悉心照顾时的模样——
他几乎在口鼻间尝到了血腥气。
盛泠说完也有点后悔,他发现这听起来像是在争风吃醋。他今晚情绪确实太不稳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热脸去贴冷屁股也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干脆就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陆与安。后者眼神凶狠,恶意满怀地盯着他。
空气凝固。
……
地震发生的时候,洛珩正坐在车后座,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手中游说公司提交给他的近期策略报告。
他现在基本已经调用了自己可以动用的全部资源,亏得张清然自己也足够争气,现在洛珩至少有四成把握把张清然给一举推上那个位置。
但仅仅只有鹿山湖宫是不够的,他还得想办法让议会大楼里多坐几个自己人。
地震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地面一阵剧烈的摇晃,道路上顿时便是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和鸣笛声。傅竞回过头震惊道:“老板,地震了!”
洛珩看了一眼手机,果然已经收到了预警。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混乱,皱眉打电话给了张清然。
……对面没有接电话。
洛珩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张清然那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长时间联系不上张清然,洛珩把手中的报告文件丢在一旁,原本就因为张清然跑出去私会盛泠而格外不爽的心情,这会儿更是已经到了阴沉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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