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共和国最北部的大区。现在已经十月, 北纪已经是白雪皑皑。
“……改一下我的行程。”盛泠说道,“我也去北纪大区。”
竞选团队傻眼了:“可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改行程。”盛泠说道,“宗如大区本来就是社民党票仓,那边的支持率已经很高了,不如先去争取摇摆大区, 那边让容声去就行。联络北纪大区那边的组织, 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挂断电话后, 没过多久,张清然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女孩儿的声音带着些惊喜,从另一侧响起:“盛泠?怎么想起来用这个号码联系我了,咱们有段时间没私下联系过了。”
“……我们能见一面吗?”盛泠说道。
张清然:“见一面?”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盛泠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并不像是一个要约人出去的人该有的口气,“必须要当面问。”
……这件事情毕竟牵扯太深了, 他必须得足够小心谨慎,不能留下任何会被监听的机会。而且,也只有面对面接触,他才能从她脸上的表情来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说谎。
“可我马上要去北纪了。”张清然说道。
“没关系,我也去北纪。”
听了这话,她的语气中忽然就多了些许欣喜:“这么巧?”
停顿了一下后,他便听见张清然用一种堪称是兴奋的语气说道:“盛泠, 一起来滑雪吗?”
……
一周后。
张清然和盛泠再一次见面时,是在北纪一条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雪道。
张清然昨天才刚结束一场集会,早上睡了个懒觉,因此来得稍微晚了一点。雪道的主人很热情地、态度近乎卑微和谄媚地接待了她,说另一位贵客早就到了。
她乘坐着缆车一路向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雾凇凝结成冷杉林沿着山脊蔓延,每根松针都被霜雪包裹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当风顺着山脊一路抚摸而下,树冠便会抖落一簇簇雪花。
不远处,她能看见一汪如同雪山深蓝色眼眸的冰蚀湖。那湖面倒映着雪峰,如同一颗被镶嵌在无瑕白色大理石上的蓝宝石。
雪道从山巅如同瀑布般垂落下来,偶尔有云影掠过,未压实的雪层便会显露出细软的、规则的褶皱。
真是漂亮的雪景啊。
这儿全部被私人承包,压根看不到什么
人影。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能保留下如此自然原始的美景。可惜这美景再漂亮,也没几个人能有幸欣赏。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池雪说要滑雪,给出的理由是“体验北纪人民生活,是展现亲民爱好,给他们特色的滑雪场带货,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
嘴上说得真是比唱得都好听,结果转过头就来了个私人雪道,特权玩得贼溜,还把保镖都给甩山下了。
……要是给池雪知道了,估计得当场高血压发作躺板板。
张清然:……别指望我有什么愧疚心。这玩意儿在当初我差点饿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我煮着吃了。
见到盛泠的时候,他的雪板斜倚在木纹长凳边,板底的冰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侧过脸看向从缆车上跳下来的张清然,那显得有些薄的嘴唇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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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露出一团柔软温暖的白雾。
她朝他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来这么早啊。”
他那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比此刻的雪峰还要冷的脸上,便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微笑。
他说道:“清然,你……”
“嘘。”张清然比了根手指,“先别问,别煞风景,好吗?你看这雪景多漂亮,你觉得她会想要听你接下来的话吗?”
盛泠怔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已经来这儿了,就先把工作抛开,好不好?”张清然笑着说道,她屈膝扣紧雪靴的旋钮,“先爽个一轮再说!”
“这条雪道还挺陡的。”他说道,“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她十分自信地戴上了雪镜,调整了一下松紧带,随后将一头柔软黑发帮成马尾,套上护颈,“我可是高手。”
雪杖扎进了冻硬的雪面,张清然看着面前堪称绝境的雪景,眼中闪过些许兴奋来,她开心地呜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已经压低重心,冲入了雪道。
那瞬间爆发的自由感如同迎面扑来的风和雪,凛冽汹涌,让她忍不住叫喊出声:“哇呜——!”
盛泠看着她的背影,眉眼弯了弯。他的雪杖轻点地面,也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他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浅蓝色的冲锋衣在飞扬起的雪道间穿梭着,速度越来越快。雪杖如同惊鸿般在皑皑白雪的表面点过,在每一处坡道的起伏间凌空跃起,又稳稳落到地面上。
她看起来很开心。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飞鸟,在这片纯净洁白的天地之间飞翔。
盛泠很快也被感染了,他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明显,但却被阳光下扬起雪所掩盖,看不真切。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身体重心前压,很快就拉近了和张清然之间的距离。
女孩儿侧过脸去看他,便刚好看见盛泠从一处起伏间跃起,凌空飞起三米高,滞空了足足三秒才骤然落地,雪板用力摩擦过一片茫茫的洁白,掀起半弧形的雪雾。
他动作利落极了,潇洒而自由,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破开了扬起的雪雾,如同一只覆盖着黑羽的鹰,穿梭过清晨的薄雾,朝着太阳翱翔。
张清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九岁的她和十八岁的祝烨然顺着维特鲁北方的山脉朝着更北处逃亡,实在是太冷,祝烨然一咬牙一跺脚,偷了两件质量不错的冲锋衣,结果被人追了好几条街。
有一次实在是被人追狠了,甚至都已经上狗了,祝烨然就像是哆啦A梦似的,水灵灵地掏出两块木板。
“没办法了。”他一脸摆烂地说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吧,张清然。”
张清然接过木板:“……用这个把自己抡死吗?”
“说什么呢,当然是用来滑雪的。”祝烨然找来绳子勉强把她固定在木板上,然后用力一推,“重心后置,往后坐点,再往后点——准备好,飞起来了!”
——那大概就是张清然第一次滑雪了,特别草率,险些试试就逝世。她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恨死了祝烨然的这个狗屁不通的馊主意。但是速度感又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种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一片白茫茫,要往何处去都由她自己决定的自由感,让她很快就遗忘了恐惧。
她记得那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间落下的一轮红日。
——还有红日之下、穿着不太合身的冲锋衣、在漫天被掀起的雪雾中回过头对她招手的祝烨然。
那时他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却一直都飞在她身边。
他冻僵的脸上挂着很灿烂的笑容,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他冻的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在说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张清然没有听见。
但她记得,自己当初确实是连最后一点紧张的情绪,都被他有些狼狈和滑稽的笑给驱散了。
他们很快就从山脉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还好有那两件偷来的冲锋衣,不然估计下来时已经是两块冰雕了。
减速时张清然还因为动作笨拙摔了个倒栽葱,祝烨然一边骂骂咧咧说她是个拖油瓶,一边拽着她的腿把她从粉雪堆里面拔了出来,好在追他们的人已经被甩掉了。他们在雪松林间找到了维特鲁北方人留下来的猎人小屋,顺着人迹来到了聚集区。
那段日子过得其实很困难,张清然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后来好像受冻了,还发了烧。
但她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也就只能想到远处山峦起伏间那轮饱满的红日和灿烂的霞光,那破开了迷雾和雪、回过头冲着她笑的人,以及在山巅滑雪时那种能让人遗忘一切的、向死而生般的自由与快乐。
她早就忘记了那些苦难,因为,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
此时此刻,她看着盛泠。
后者也正侧过脸来看她。于是,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手里攥着雪杖,幅度很小地对他招了招手。
两人很快就在雪道的尽头汇合了。
“爽!”张清然摘下雪镜,兴奋地说道,“再来一轮吧!”
盛泠也觉得身心舒畅,他看着张清然脸上的笑容,拒绝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便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又登上了缆车。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看她,但女孩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又到了山巅,这次张清然却没有急着滑下去,而是站在山巅上俯瞰着远处。
她说道:“这里的视野真好,往西北方向看,就是教皇国的领土了。”
她说到那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极了,就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盛泠忍不住侧过脸去看她那张被冻的有些微红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到什么情绪的破绽。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教皇国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后来看了地图,才发现它居然那么小,还没有蓝湾大区和青谷大区加起来大。而新黎明共和国更是比我想象得小多了,一个国家,也就和隔壁维特鲁一个瓦罗盆地差不多大。”
她将目光从远景处收回,看向盛泠:“国家都是这样,人该有多渺小呢?稍微站远一点,就被吞没在雪中,看不见了。”
盛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只是沉默地看着张清然。
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开口,询问她到底是不是教皇国的圣女了。或许,这个问题本身的答案并不重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国家,土地,人。被少数人用权力切割开的世界,和强行附加在大多数人身上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在面前这片美丽到令人恍惚的雪景之中,更是显得格外好笑了。
他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甘心。他不想承认张清然或许欺骗了他,或者对他隐瞒了什么关键的秘密。
又或者,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她。
张清然说:“你之前打电话来,是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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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
盛泠沉默了好几秒。
张清然听他什么都没说,便笑着说道:“很难问出口?”
盛泠点了点头。
“这儿风大,确实不适合说话。那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玩了之后你再问。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你,好不好?”
盛泠:“什么游戏?”
她面对着雪道,转过身,指向了雪山的另一侧:“咱们从这里滑下去吧。”
盛泠也转过身,看向未经处理的另一侧,看着那些没有被压实的粉雪,眉尖轻挑:“野滑?”
“不敢吗?”张清然尾音挑了起来,“盛党首,你不会从来没有野滑过吧?”
盛泠摘下了雪镜,暴露在冷空气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来:“这会有点危险,你没问题吗?”
“我当然没问题。”张清然自信满满,“我人生中第一次滑雪,就是野滑,而且直接就上了单板呢。”
……教廷的人玩得这么刺激吗,一上来就玩命?
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盛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张清然就重新带上了雪镜,绑紧束带,调转雪板,压低重心,进入了那片未被人涉足过的洁白:
“哇呼——!”她欢呼了一声,雪杖用力一压,陡然加速!
盛泠忽然心里一紧,有点担心她,便也赶紧跟随了下去。
然而他们没有换装备,两个人都是双板,在粉雪上相对更吃力一些,没划出去几十米,张清然就差点因为重心前移而摔了一跤,把盛泠给吓了一跳——要是在粉雪里面摔了,重启难度可不小。
好在她很快就恢复了速度,甚至还更快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飞跃出去,在坡道上划出两条潇洒流畅的线。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终于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张清然又没能刹住,摔了个倒仰。盛泠赶紧来帮忙,但张清然很快就自己爬出来了。
她躺在雪地里面,将雪镜摘下来,张开双臂,朝向天空,气喘吁吁,大声地笑,格外开怀:“爽啦——!”
她的声音几乎要震下山尖上的雪,不远处雪松林的松尖都在微微摇晃着,落下如同白雾般的细雪。
盛泠注视着她,良久才发现自己竟然出神了。
他摘下了雪镜,露出那双依然显得清冷的眸子,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显得气喘:“……咱们这下没法自己回去了,这边没有缆车。”
“没事儿,一会儿发无线电通讯让他们来接。”张清然坐在雪里,拆下了雪板,和雪杖一起抱在怀中,顶着一头蓬松的雪,被盛泠拉着站了起来。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木屋说道:“那儿有小屋,我们进去等他们。”
外头风雪大,冻得要死,盛泠也不想继续呆在外面,便点了点头,也拆下装备,在前面开路,和张清然一起进了小木屋。木屋里面还留着些测量设备,看起来应该是以前的气象监测科研小队留下来的。
张清然打开了通讯器,她调节了一下频道,发送了一条信息,随后侧过脸看了一眼盛泠。
后者此刻正试图生火,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颀长身躯蹲在壁炉前,半个身子都快要钻进去了。张清然凑过去一看,他正在清理炉膛。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他钻了出来,脸上有些灰扑扑的:“怎么了?”
张清然笑着帮他拍了拍额前碎发沾上的灰:“我去帮你搬燃料。”
屋子里还有不少干燥的、粗细不一的松木和松针,燃起来很快。两个人都带着手套,动作不方便了,就都拆卸了下来。
他们配合默契,很快在壁炉里面架了个井字形的火堆,因为壁炉口太小了,过程中还撞到了脑袋,手更是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最后一块木柴,两人同时去抓。
张清然抓住了木柴,盛泠抓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挺凉的,冻到有点麻木了,因此没能互相传递什么体温,更觉察不出什么触感。
张清然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盛泠一直都注视着她,眼眸中的温度却像是温泉一样漫了出来,流动在这依然寒冷的小屋内。
目光触及的瞬间,盛泠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就像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意外一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了镁棒,点燃了松针。
火焰腾的一下升起,越来越旺盛,很快蔓延到了松木,松木的香气开始慢悠悠地腾出。盛泠顺手将防火网装上,张清然已经拉来了两个小板凳。
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到像是老夫老妻般,仿佛已经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切都顺理成章,不需要过多言语,这一刻的温馨,甚至比燃烧起来的壁炉还要更暖。
房间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他们谁都没先开口说话,都忙着烘烤冻得有些发紫的手。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安静的房间里却只有壁炉里火苗哔啵作响的声音。
一片宁静。
片刻后,张清然开口说道:“你可以问了。”
盛泠怔了一下。
实际上,他从山顶上跃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和政治有关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凛冽的风雪像是能轻松吹走一切烦恼,耳边就只留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如同自然在歌唱。
他忘记了一切算计,丢掉了一身疲倦,眼前只剩下这片亿万年的奇迹,和比奇迹更灿烂的她,如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们二人而存在的。
这一刻,他是真的彻彻底底抛下了负担,只是和她一起,享受当下。
可张清然这五个字,却又将他从一个自由的、潇洒的、凛冽又温柔的错觉中拖拽了出来,仿佛烤火烤到一半,又被人踢出了这温暖的小木屋。
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问道:“有人和我说,你是教皇国的人。”
张清然动都没动一下,眼眸依然盯着防火网里面跳动着的火焰,显得她的眸光都变得灵动和炽烈了。
盛泠说道:“是真的吗?”
第134章 要不要吃颗糖
张清然听了这个问题后, 沉默了一会儿。
盛泠也没急着催她,只是和她一起把目光投向活泼跳跃着的火焰。
张清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他一颗:“吃糖吗?”
盛泠怔了一下, 倒也没拒绝, 接了一颗过来, 和她一起拆开了糖纸, 随后两人顺手将糖纸丢进了炉火中。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片刻后,张清然说道:“我之前答应过你,一定会说实话。”
盛泠又侧过脸去看她,一边感受着味蕾被甜味慢慢浸润,一边等待下文。
张清然也转过脸看像他,眸光里带着笑:“……我不是教皇国人。”
盛泠显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然而, 看着那双眼睛, 盛泠又不觉得她是在说谎。
她不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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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国人?那她应该就没理由是教皇国的圣女了吧。盛泠想明白了这层逻辑, 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张清然确实不是教皇国人的话,为什么她对这个话题的态度会这么奇怪?
他还在思考,张清然又开口了:
“你真正想问的, 应该不是这个问题吧?”
盛泠沉默了良久后,到底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你是圣辉教的圣女吗?”
张清然并没有否认, 她的眉眼弯着:“你看,外国人可以当圣女,那为什么外国人不能当总统?”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盛泠的预料。
他压根没想到情况竟然是这样的,教皇国的圣女居然不是教皇国人?
不,不对,这不是同一个概念。教皇国是一个宗教国家,他们的国民认同感的塑造或许不是靠着民族主义, 而是靠着宗教信仰。如果张清然是圣辉教信徒的话……
可是,她好像也不是啊……圣辉教的规矩还挺多的,尤其是在男女伴侣上,双方都要求从一而终,绝对不能和除了法定伴侣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婚前行为更是严格禁止——这是写入教义和法律的,违反是要坐牢的。
张清然这显然已经破戒了!
盛泠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既不是教皇国人,又不是圣辉教徒……
不是,教廷这么抽象的吗?比他们新黎明政坛还要随便的吗?
难不成,这世界真的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是不是很怪?”张清然看他这发呆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喜欢那个国家,也不喜欢这个身份。所以我就跑到新黎明国来了,还想办法给自己搞了个合法的身份。本来,我当个小市民也轻轻松松的,但没想到牵涉进了政治斗争里……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张清然:我可没说慌,我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嘻嘻。
盛泠再度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她身处的环境可真是复杂到令人难以想象。
既然教皇国被牵扯进来,那么束缚在她身上的绳索便又多了一根。她在这么多势力的包围下,想要保有自我,究竟有多困难?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呼吸。
如果他在她现在这个处境之中,他真的能做到更好吗?而她竟然依然保留着温和与善良,不仅在夹缝中生存,还能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别人。
张清然又说道:“是总统女士告诉你的吗?”
盛泠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吗?”张清然说道,“你要在上台之后,想办法把我送
回到教皇国去吗?”
盛泠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张清然听他没有给出回复,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涩的笑让盛泠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他现在心乱如麻,曾经极为熟练的官方辞令在此刻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着不断跳动的火光,计算着松木什么时候会燃尽。
还好,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再继续如坐针毡。
因为有人来了。
小屋外传来了声响,一个人敲响了小木屋的门:“张小姐,盛先生,请问你们在里面吗?我们刚刚接到了你们的无线电通讯,来接你们。”
是雪场的工作人员?
“有人来了。”张清然说道。
“我去开门。”
盛泠站起身去开门,全然没有注意到张清然在听见那个声音瞬间偏移了一下的眸光。
她看着身材颀长的他低下头避开低矮房梁,打开了木门。
门外的雪簌簌地灌了进来,冷风呼啸,张清然眯起眼睛,看见壁炉里的火光猛烈跳跃了一瞬。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哼,随后便是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她没有动弹,只是睁开眼,转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已经昏死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盛泠。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飞了进来,落在他本就显得清冷的睫毛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继续向上,看见了将手里的注射器扔进墙角,用牙齿咬着手套边缘将其拽下来的简梧桐。
他看向张清然,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定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吱呀——”
木门被合上。
“冻死了。”简梧桐语调轻快,他理了理快要被风雪染白的凌乱短发,跨过了昏倒在地的盛泠,走到张清然身边,在刚才盛泠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下,“你真会挑日子,再过一小时,太阳下山,估计就要下暴雪了。”
随着他开了口,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恐怖感也骤然消散了。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些了。”张清然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简梧桐受宠若惊:“这么客气啊,总统小姐。”
张清然:……打电话时候嫌我不关心你,我现在关心你了,你又阴阳怪气我。真难伺候!
“所以,这半年你过得好吗?”张清然问道。
简梧桐:“……无所谓好不好,但挺漫长的。你呢?”
张清然:“忙死了,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眨眼就过去了啊……简梧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咱们也没时间叙旧了。”他接着说道,“你们两位总统候选人的安保团队都在等着呢,我找了条隐秘的路可以把你们送出包围圈,但得抓紧时间,不然一会儿他们发现你们失联,这整座山都得被围起来了。”
“行。”张清然说道。
“我就不给你打麻药了。”简梧桐说道,“我搬他一个就够吃力了,你自己能走吧?”
张清然:“……我谢谢你啊。”
简梧桐笑得像只狐狸:“哪能呢,是我谢谢你。”
他毫不费力地将地面上躺着的盛泠扛了起来:“我车停在外头,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也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壁炉,忽然看见了烧得只剩半张的糖纸。
……在这里吃糖?
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他心想。
……
于是,二十分钟后,眼看着暴雪要来了,才意识到两位总统候选人的通讯器端失联的安保团队全体傻眼了。
他们疯了般把整片雪原扫了个遍,却也只在雪山另一侧的猎人小屋中,发现了一堆还没有燃烧完的松木,被扔在地上的两个无线电通讯器,以及……墙角里扔着的一支注射器。
刹那间,得到消息的国家安全局、情报局、北纪大区地方政府和警局、两人的竞选团队、选举委员会……等等一系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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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门负责人的脸,那是当场就绿了!
两个总统候选人,两个!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这么在他们新黎明自己领土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消失了!
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下是真的彻底炸锅了,偏偏还得暂时封锁消息不让媒体知道,也亏是北纪这种地广人稀、媒体不是很发达的大区,不然恐怕已经轰动世界了!
翻开千年世界史,如此炸裂的事件也是不多见了!
上头差点急吐血,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加了政治惊悚元素的无脑动作片里。他们立刻就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十二小时之内找到人!
……先不论苦逼的打工人们这会儿到底有多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爆炸。
毕竟,此时此刻,恐怕全世界此时此刻没有人的肾上腺素比盛泠还爆炸了。
……
盛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了,嘴巴也被塞住,周围一片黑暗,空间极为逼仄,他不得不把膝盖收到胸前。
他感受了一下身下传来的动静,很确定自己被人塞进车后备箱了。
他这是……被绑架了?
他大脑还残留着麻醉的影响,记忆稍微有些混乱。
……晕倒之前,他在做什么来着?
他打开了门,看到一个站在风雪中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注射器,插入了他脖子里,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雪原,壁炉,松木……清然。
他疲惫半睁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当时清然就在他身后!
如果他被暗算绑架了,那清然……
他挣扎了一下,被堵塞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行驶中的车很快停了下来,后备箱被打开,他感觉到一阵极为凛冽的寒风夹带着鹅毛般的雪花灌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候选人先生醒得还挺快,就这一点而言,你比候选人小姐要强一些。”那个声音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盛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令人恐惧的疯狂。
他曾经也和一些政治人物的黑手套打过交道,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那是飓风来临之前压下来的黑云,是暴雨降下之前肆虐的狂风。
阴冷,潮湿,寒意刺骨,犹如毒蛇,几乎要将杀意锈进人的骨缝。
盛泠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站在路灯下,背着光,盛泠除了被纷飞的鹅毛雪花弄乱的刺眼冷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嗯?想要说什么?”简梧桐伸出左手,将塞在盛泠嘴里的东西拔了出来。
“……咳咳,咳咳!”盛泠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缓过来之后,他艰难道,“清然……你把清然怎么样了?!”
简梧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位被他恨死了的党首就这么狼狈地蜷缩在逼仄的后备箱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让他的血液都几乎要在这暴风雪中沸腾起来了。
他的笑声低沉,透着些嘲讽,和听不出真假的愉悦:“你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不要动她,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商量,不要采取这种极端……呜呜!”
他的嘴再度被塞住了,与此同时,第二支麻醉剂被打入了他的体内。盛泠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可力量和意识都迅速流失。
他毫无抵抗之力地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第135章 爱意癫狂
简梧桐看着已经不动弹的盛泠, 合上了车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半躺在后座上、昏昏欲睡的张清然抬了抬眼睛,看了眼后视镜, 对上简梧桐的目光。
“……醒了?”他眉眼一弯。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 看了一眼外面愈发狂暴的风雪:“几点了?”
“十点半。”简梧桐说道, “大概还有半小时车程就到地方了。”
张清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彻底没有信号了。简梧桐看了她的动作,说道:“这儿已经快靠近北纪平原的腹地了,连绵一百公里没有基站,不用看了,没信号的。”
“这你都认路?”没有导航就原地变成瞎子的张清然十分惊讶。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张清然知道大概不能用路痴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职业素养, 便转移话题:“盛泠怎么样了?”
简梧桐瞥了一眼张清然, 还是没说话。
张清然见他沉默, 有点担心这个毫无道德负担的家伙真的把盛泠怎么样了:“他没事吧?你说句话啊,你可别真的把人弄坏了。”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简梧桐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波澜,“他死了,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你少了个最有利的竞争对手, 前途光明。”
张清然说道:“那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梧桐说道,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眼眸中映着暴雪,“你不想我杀了洛珩,我能理解。但盛泠……他算个什么东西?”
算、算下任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种子选手?
没等到回答,简梧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清然。她反应过来,说道:“盛泠也没得罪你吧,他人其实还挺不错的,没必要嘛。”
简梧桐嘴角弧度一撇。
这是在为了那人跟他撒娇?
“张清然, 是你让我把他绑来的。”简梧桐说道,“咱们制定计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好人?在我面前,你也没必要再搞这种两副面孔的把戏了吧。”
“绑架和杀人能一样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简直都要被这人的双标给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还是有点担心:“喂,你没真给他弄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吧?”
简梧桐像是不想再提和盛泠有关的事情,他说道:“你先睡会吧,到地方我喊你。”
张清然阖了下眼睛,她确实觉得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不出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稳。
简梧桐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张清然。
他的心底像是有比外界更大的暴风雪在肆虐着,眸光也越来越暗,犹如黑夜。
……
当盛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牢牢固定住了,整个人以非常别扭的姿势躺在坚硬的地板上,浑身无力。
他睁开眼睛,感觉到手腕被勒住的疼痛,挣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尼龙扎带捆在窗户的铁栏杆上了。他勉强坐了起来,靠坐在铁栏杆上,侧过脸就看见张清然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
但她的待遇显然比他要好一点,她没有被捆在栏杆上,而是躺在一块厚厚的地毯上。
她双眼紧闭,双手被缚在身后,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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