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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55(第2页/共2页)

r />     今日宫中上下热闹,到了晚膳的时候众人接连向皇帝贺寿,皇帝最后大手一挥,道:“今夜不需多礼,便用膳吧。”

    一开始也还好好的,大家都安静用着膳,直到后来,有个嫔妃忽地开口了,她先是说了一番喜庆话给皇帝贺寿,而后又忽地开口夸起了苏容嫣。

    她道:“太妃这段时日也辛苦了,一直忙着,不见得闲,说句不中听的,陛下诞辰,娘娘出的力气也是最多。”

    楚凝听了,心想,那不见得,宫里头炒菜的厨师手都抡圆了,挑水的太监人都压矮了,这苏容嫣哪个就是最累了。

    但她不会开口接茬的,这说起苏容嫣勤奋,那倒头来肯定是要说她不勤奋了。

    宫里面最累的那个是谁不知道,但最懒的是哪个,还不好找吗。

    她装耳朵聋,听不见那人说什么,自顾自吃饭。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重重放下了筷,在桌上发出不小声响,楚凝听到这动静,抖了一抖,想着,坏了,这肯定又是冲她来的。

    太皇太后道:“太后平素也太松散懒惰了,后宫里面的事一件不愿管,全数推到苏太妃的身上,这还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吗。”

    楚凝这就不乐意了,她仗着人多,而且长仪也在,他总不会看她挨打,她顶了个嘴,道:“母后这因果便弄错了,不是我不爱管,是苏太妃爱管在先,才有我不爱管在后,我都还没说她僭越呢”

    管了不该管的事,那就叫僭越。

    她这话说的有些难听了,也就仗着长仪护着,太皇太后听到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僭越?你自己惫懒在先,若没苏太妃在,这后宫里头岂不是乱了套。”

    楚凝道:“母后这话说的就有趣了,从前没有苏太妃的时候,也不见得这宫里面乱套啊。”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平日随便叫人捏的软柿子竟难得硬气起来了,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仪见她自己怼回去了,也没开口阻止,仍在旁边安静站着,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分明在笑,却标志得近乎看不出弧度。

    太皇太后

    也没想到她敢这样说,气得就差拍桌,好在一旁苏容嫣事适时开了口,她道:“娘娘说我爱管,这便冤枉我了,您这三天两头不在宫中的,这些事情若再不管,怕是没了着落。我怕没人管这些事,只好先去帮衬,那天我忙完了事情,本想将宴席的事再交接给你,我的人去找过您,也都有人瞧见了,可是您说您在忙”

    她出宫的事,是秘密,没甚人知道,想来苏容嫣一直是有人在盯着她,这就叫她知道了,楚凝又回想起前些天的情形,苏容嫣确实是让人来找她,说是让她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她那天当然是没去。

    苏容嫣今日这番话说的,一是揭了个她的秘密,二还说的自己多么善良,事情办完了,交还给她,倒像是她白占便宜,白得好。

    楚凝让她这话说得里外不是人了。

    吵嘴皮子是吧,那行,她今个儿有空,这会吃饱喝足了,当个饭后小节目来跟她消遣。

    她道:“你说我三天两头不在宫里,总要讲些证据,这话可不能随便编排啊。”

    她每回出宫都偷偷摸摸的去,又不是大张旗鼓,再说,她既然能出宫,长仪那边定是做足准备了,她就不信她能在长仪的手上找得出证据。

    她又说,“你若是真心实意想将事情交给我,来慈宁宫找我就是,你让我去你的殿里找你?苏娘娘,你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做样子啊?”

    苏容嫣也没怯,惶恐回她,“娘娘,那自然是真心的,我也去慈宁宫找过你,您不在啊。”

    小皇帝出声道:“或许那时候母后在朕宫中。”

    楚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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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琢磨着怎么回呢,小皇帝就先开口替她解围了,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小皇帝却不慎打翻了饮子,撒到了她的身上。

    这里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可事情毕竟是苏容嫣做得多,再说,她也是真的偷跑出宫,真要吵起来,到最后不见得谁能占好。

    小皇帝说自己不小心将水撒在她的身上,让她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吧,便这样支开了楚凝。

    苏容嫣将小皇帝的动作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方才同楚凝争着,也不过是来回拌两下嘴,没什么值得人生气的,可小皇帝这态度,明晃晃护着太后。

    苏容嫣笑了笑,道:“我这也去解个手。”

    她们那两人心里面大抵都憋着一股气,可只要事情不放到明面上说,那就没什么事。

    小皇帝应是,道:“母妃去吧。”

    楚凝也看出来小皇帝是想支开她,也没多说,还是乖乖去换了衣服,但还在等人回去取衣服回来呢,外面又有人扣门,说是苏容嫣来了。

    这人怕不是方才还没吵尽兴呢。

    楚凝让人进来了。

    此刻这处也没了旁人,苏容嫣看起来就没方才那般客气了。

    她道:“从前以为娘娘是个哑巴,今个儿才发现是我错看娘娘了。”

    楚凝坐在椅上,双手撑在椅凳上,两条腿交叉晃着,她说,“我也没怎么着你啊,你干嘛总是同我作对,我从前也得罪过你?”

    差不多得了呗,怎么真就死抓着她不放了呢。

    从前她看长仪那人可怕,觉得被他盯上报复,简直是一辈子都要完了,可是现下来看,这苏容嫣比他难缠得多了。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的,这都过去了大半年,真没完了。

    苏容嫣道:“娘娘说笑了,这事和得罪不得罪的没关系。”

    楚凝道:“没得罪过你,那你就纯恨啊?”

    楚凝想起上次冷宫中的那个死在井里面的疯宫女,她去套苏容嫣的话,猝不及防问她道:“那个宫女,是你杀的吧。”

    谁杀了疯宫女,谁或许就是害死当初先皇后的凶手。

    苏容嫣忽地听她问起这个,脸上表情恍惚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她笑着摇头,故作不懂,“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

    这人段位高,脑子灵光,她若演戏,楚凝还真就看不出是真是假,细细去看她的表情,也辨不出些个是非,最后只能硬撑着诈她,“你这太装了,我又不是傻子。”

    苏容嫣听到楚凝的话后,都觉得她有些蠢得可爱了,她上前漫不经心地为她整理着额间的碎发,她笑着问,“娘娘,咱们到底是谁在装啊?”

    她俯身,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又娇又灵,然而,说出的话就有些不大好了,她道:“娘娘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害死的她呢?毕竟当初赶她去冷宫的是你,你见过她一面之后,她又死了,你说,娘娘这身子里面是不是住着两个人,一个白日里面笑嘻嘻,另外一个在晚上跑出来杀人?”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定是骂她神经病,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

    偏偏听到这话的是楚凝。

    毕竟这身子原先真不是她的,是陆枝央的。

    她甚至真的去怀疑苏容嫣这话的真假,不能说陆枝央没死透,这具身体里面真的有两个人在吧???

    楚凝越想身上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转眼看到苏容嫣的表情,只见她一脸打趣地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她想诈苏容嫣的话,反被她诈了。

    每天晚上睡得跟猪一样,还两个人,再说如果陆枝央真的还在,肯定闹翻天了,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才是见鬼。

    楚凝抓住了她话里面的漏洞,忽地问道:“我也没说死的是冷宫里面的宫女,你怎么知道的?你还说不是你,分明就是你。狡辩,你还在狡辩!”

    苏容嫣见她反应回来了,不咸不淡地笑道:“是我,不是我又怎么了呢?”

    真就是她!

    楚凝马上说,“所以当初也是你害死的先皇后。”

    苏容嫣道:“怎么不说你呢?她死了,最高兴的分明是你啊,你一直喜欢仰慕着先帝,她死了,你就成了皇后,你说说,是不是你呢?”

    楚凝道:“我再傻你也犯不着这样来蒙我吧,那时候我都不曾进宫,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苏容嫣见她不上钩,笑了笑,抓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她看着她,眼中已经带了些挑衅,她说,“是我又如何,重要吗?人死不能复生啊,娘娘,你这会又充什么善人。”

    楚凝刚准备叉腰开骂,就见外面有人寻来,许是送衣服的人回来了,又或许是外边的人来催苏容嫣回席了。

    可就在这一刻,苏容嫣忽地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去,而后作势被她扇倒。

    她眼含热泪地看向她,“娘娘,您这再不高兴,动手打我做甚?”

    外面有宫人听到这里的动静,赶紧跑去禀告小皇帝了。

    楚凝看着苏容嫣,叫气笑了,没想到这么原始的桥段都能在她身上来演一遍。

    她状似关怀,忙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掰着她的脸过来看,“天呐,怎么打的,叫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苏容嫣的力气没她大,想要挣开,却怎么都挣不动,一旁的宫女想上去拉楚凝,被她身边赶来的宫女赶走,春花怒声斥他们道:“你们还敢掰扯娘娘?!”

    楚凝掰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抚着她白净的脸温柔的摩挲着。

    行,她自己打得一点都不重,让她帮她来补一掌。

    还不待苏容嫣躲她,楚凝毫不犹豫往她脸上又来一下。

    反正也是要被污蔑,倒不如做实了,至少打完以后,自己心里面是舒服了。

    方才那一巴掌,别人或许还没看清是怎么打的,但她这一巴掌大家便看清了。

    有宫人赶去主殿那处赶紧将这里的事禀告了上去,小皇帝他们从外面赶到这处,待看清了这里头的情形后,他眼皮一跳。转眼去看太皇太后的表情,在她发作之前,一不做二不休马上下了决断,“来人,太后动手伤人,带回慈宁宫禁足三日,抄一遍女德。”

    太皇太后道:“陛下这不痛不痒的是在罚谁?!太后疯成这样了,也就只是禁足三日吗!”

    皇帝叫她质问,刚欲辩驳,一旁的长仪先一步出声,他朝着小皇帝拱手,道:“咱家这就带娘娘回去禁足。”

    说着,走到楚凝面前,道:“娘娘,回吧。”

    回

    了慈宁宫后,楚凝瞧着仍旧一直闷闷不乐。

    这事按理来说,她也没吃着亏,本来是被陷害,这会一巴掌也打回去了,换了三日的禁足,至于罚抄,更不用说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拿一本,哪个能说不是她抄的。

    但是从那里离开之后,长仪就见她一直耷拉着脑袋,沉着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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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娘娘被冤枉了?”

    他们说她打了苏容嫣两巴掌。

    长仪想,她应该是没那胆子动手伤人,若是长仪没猜错,第一下是苏容嫣陷害的,第二下是她气不过打回去的。

    楚凝道:“一开始我没想打她,她抓着我的手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

    那她也只能照着她的脸上来一下了。

    长仪道:“娘娘不叫自己吃亏,后面打回去了,她又在别的地方惹到你了?”

    楚凝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是吧。”

    两人回到了慈宁宫里,楚凝一屁股坐到了回廊下的石阶上。

    长仪挑眉,问道:“怎么坐这。”

    长仪一边说着,一边也敛袍坐到了她的身边。

    楚凝伸手,想去握住天上泄露下来的月光,光从指缝泄出,一点也不剩。

    长仪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挡在她的手下,替她托住了指缝中溜走的光。

    他说,“手张这么大,能抓得住什么。”

    楚凝说,“不是我手张得大才抓不住,是这东西本就什么都抓不住。”

    长仪说,“怎么就抓不住了。”

    楚凝抓了把空气,到长仪面前,而后又松开了手,她说,“你就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长仪没理她的话,抓住了她的手,冰凉凉的。

    七月的晚上燥热,她的手却是冰的。

    长仪蹙眉,问,“抓这抓那的,一个巴掌给自己打魔怔了?也没见过你这样劣性的人,自己动手打了人,还觉着不高兴。”

    楚凝看着长仪,她说,“我知道先皇后是谁害死的了。”

    长仪说,他早知道了。

    楚凝瞪他。

    她说,“你早知道了?!那我上次问你是谁,你还同我说你不知道呢!你又骗我。”

    长仪纠正她的话,她说,“我怎么骗你了?你上次问我是谁杀的那个疯宫女,我说不知道。”

    又在那里偷换概念!楚凝生气,不想理他。

    早知道了是吧?

    就显着你能了。

    长仪没管她生气,只是抓着她的手把玩着,他淡淡道:“苏容嫣跟你说人是她杀的?”

    楚凝缓缓转动自己的脑袋,看向了长仪,难道不是吗?

    长仪从她的表情也看出来答案了。

    长仪觉得她很好玩,或许因为很笨,所以看上去有些傻得可爱了,他轻笑了一声,道:“嗯,我懂了,所以你还真信了。”

    烦死。

    楚凝将头蒙进了膝盖里面,一幅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样子。

    长仪也学她的样子弯腰,将脑袋枕在了膝上,只是仍旧抓着她的手。

    他偏头枕在膝上,将她的手握在脸侧放着,他问她,“你知道先帝为何要将小皇帝托孤给我吗。”

    第54章

    长仪不是什么好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恶人,元熙帝那样精明能干的人,不会看不出来的。

    可是他还是将清辉帝交给了他。

    长仪的声音听着清润,在这样的月夜下若金石相击。

    楚凝听到这话,复又抬起了脑袋,她问,“为什么啊。”

    “你猜猜。”

    猜猜猜,为什么总是让她猜!她的脑子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天天跟他在这里猜东猜西。

    楚凝马上贴到了长仪的身边,抓着他的肩膀,道:“你同我说说先皇后他们的事呗,公公,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好奇。”

    若是别人这样晃他,他觉得好烦好吵,可是楚凝这样晃他,他觉得得意,他笑着逗她,“想听八卦啊,你再夸两句好听的来。”

    太幼稚了,这人不讨打吗。

    楚凝都想往他的脸上招呼一下了。

    长仪也没再继续逗她了,道:“那事得从先皇后入宫前说起了。”

    “嗯嗯,我听着呢。”楚凝摆出吃八卦专用姿态,抱着他的手臂点头。

    元熙帝登基之前,是有两个皇叔的,大皇叔陈王,小皇叔慎王。

    可他的祖父仁庆帝,不疼陈王,不疼慎王,单单疼惜这个孙子。

    也不是单疼这个孙子,主要是疼他那个早死的爱子。

    太子幼时聪慧,长大后仁善宽厚,三个皇子之中,独他最为熨帖。

    他的太子死得早,早到没能接下他的皇位,也或许是他死得太晚,晚到没能及时让出自己的位置给他。

    仁庆帝之所以死都不愿传位给那两个儿子,越过伦常传位给孙子,也是有缘故的。

    太子并非病死,并非身体不好而亡,而是因为水,他当初莫名落水,回去后身上染了重病,没挺过去,所以死了。

    这死得太过蹊跷,很难不让人去联想到别的地方,太子死了,谁最得益,那便是他的另外两个儿子。

    他们都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

    太子活着,他们上不了位,可太子若能死了,他们的机会便都来了。

    可是这两个人中的谁杀了他的爱子,仁庆帝就不知道了。

    他虽面上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心里面记着他们的仇,记着他们的杀子之仇。

    后面的那些年间,所有人都以为仁庆帝放下了他大儿子的死,他们看着陈王、慎王互相残杀,想着总会有一个能够唱响胜利之歌,然而,仁庆帝苦苦熬了几年,熬到太子的儿子长大,熬到他可以一个人撑住两个虎视眈眈的皇叔,而后终于熬不住了。

    死前那夜,他同元熙帝促膝长谈,他说,“祖父为你选的妻子,你可喜欢?”

    元熙帝那年快二十了。

    仁庆帝为他选的皇后是陆家的大小姐。

    他怕他死之后,他的母亲苏氏会把持朝政,特选了陆家的人,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平衡。

    陆家那时正也蒸蒸日上,两家就算相互对峙,也不至于让一头压另外一头,致使一家独大。

    元熙帝坐在祖父的病榻前,他说,“我很喜欢她。”

    仁庆帝笑,“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喜欢说这些话哄我啊。”

    元熙帝说,“我见过她,先前宫中宴会,我见过她,还同她说过几句话了。”

    仁庆帝说,“这样子你就喜欢啦?”

    元熙帝摇头,他说,“我同她早就相识了。”

    很早的时候,就认识。

    仁庆帝叹了口气,笑说,“你既喜欢,我便放心了。”

    元熙帝又问,“可是祖父,一个帝王的喜欢与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如若是不喜欢,又还能如何呢?

    “帝王亦是人,是人皆有所喜,能得到喜欢的人和东西,那都是幸事。”仁庆帝说,“孩子,若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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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撑不到传位于你。”

    仁庆帝在乾清宫中溘然长逝,两个皇子被遣离京城,他传位给了元熙帝。

    元熙帝登基为帝,守过二十七天孝期,便立了陆家女陆枝韫为后。

    陆枝韫相貌出众,才情亦是了得,他们当初很早的时候就

    有过来往,成婚之后,相处也算融洽。

    元熙帝初登基时,腹背受敌,当初拥护陈王、慎王的那些大臣也都还在,又还有苏太后,意图垂帘听政,馋涎政权,他这个新帝,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那些人。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先皇后陪在他的身边。

    少年帝后,相互扶持。

    先皇后曾对元熙帝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知他的不易,知他的困难,知他被人忌惮胁迫的痛苦。

    一句简简单单的吾王当为汤禹,让这两个少年人一起在这深宫之中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陈王、慎王的势力是最好铲除的,他们离开了京城,当初那些拥护他们的人,总不会一直认不清情势,认不清现在究竟谁是他们的主人,可苏太后便不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是母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从前本是,可是而今,母亲觊觎儿子,儿子忌惮母亲,最亲之人,反倒是成了世上最疏之人。

    苏太后是个极有谋略的女子,她很聪明,身上亦有帝王那般的深沉算计,两人相互斗法,一直斗了快有十年,一直斗到元熙帝死了。

    先皇后和元熙帝的感情一直很好,两人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一岁便被立为了太子。

    苏太后母家的侄女也入宫了。

    苏家、陆家一开始的时候,还算友好,不至后来那般,可元熙帝登基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斗争,那也是必然的,毕竟当初仁庆帝选择陆家的人为皇后,为的就是制衡苏家。

    两家不对付,从这时候就已初见端倪了。

    苏太后不喜陆家女,总是想着法的针对她,陆枝韫聪慧,不上她的套。

    元熙帝为这事和苏太后吵过一次架,他那次说话也很难听,他说,她没事闲得慌多去烧香拜佛好了,总是寻旁人的麻烦做什么。

    苏太后叫他这话气死,后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子,让人弹劾皇帝不孝顺。

    但他的态度也摆在那了,从那之后,苏太后很少再寻陆枝韫麻烦。

    可是皇帝终究是皇帝,后宫之中总不会只有一个皇后,一个皇帝,在三宫六院之中行走往来,身上若是沾染了脂粉香气,那似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元熙帝的身边不只有先皇后一个女人,先皇后明白他的难处,也明白自己的难处。

    正也是因为什么都明白,心里面倒是更难受了。

    难处难处,这两个字,放在那里就是疙瘩。

    陆枝韫后来患了病,他们都说,是郁结在心,憋出来的。

    元熙帝其实一直不相信陆枝韫是染上的病,就像是当初父亲落水,后来生病死了那样。

    他不信。

    可是,他的皇后,身子就是越来越差,什么缘由都找不出来。

    病到最后,陆枝韫连床都下不了了,气也难喘,元熙帝坐在榻边,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红着眼睛问,“韫娘,是我吗,你是对我失望了吗。”

    他曾经说过,她是他一生唯一的妻子,她说他是汤禹尧舜,会声震寰宇,名垂青史,他说那她也要母仪天下,誉满九州。

    可是,她在世时,他三妻四妾,她死之后,他还会娶她的那个妹妹,这件事,他们都没有提起过,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违背了年少时对她的诺言,她也早该对他失望透顶了。

    陆枝韫摇头,她看着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柔顺,亦如当初月夜之下,两人对饮,她看着他笑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都明白的。

    她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她什么都懂,可是什么都不怪了。

    她很想再撑下去,她很想再陪自己的儿子,再陪陪自己的丈夫,可是,她真的好痛,好难受,因为撑得太久,所以撑到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

    她说,“阿璟,我真不行了,应当是真的不行了。”

    鬼知道她说出这句话,要用多大的力气,从身到心,要用尽多少的力气。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停地从眼角滚落,她快喘不上气了,因为情绪起伏,整张脸都被憋得通红,她很痛苦,痛苦到双眼被泪浸湿,痛苦到攒眉蹙额。

    “阿璟,若死在你的手上,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好难受。”

    她真的太痛苦了,她其实也真的很胆小。

    谁杀她,她都会惊惧惶恐,可唯独他,她怎么都不会怕。

    太苦了,死又死不掉,活着又痛苦,她真的再活不下去了。

    元熙帝知道,她一定是难受到极致了,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韫娘,韫娘啊,可你死了,我怎么办呢。”他贴在她的脸上,泪流满面,两人的泪水交缠在了一起。

    陆枝韫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说,“求你求求你了只有你,我不怕了”

    她这辈子善良得过了头,可最后却给他下了这么一个残忍的命令。

    元熙帝一边哭着唤着她,一边用他的手捂住了她的鼻腔。

    “韫娘啊,韫娘”

    你死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便这样在他痛苦的呢喃中渐渐没了气息。

    从生到死,没有一点挣扎喊叫。

    陆枝韫的瞳孔没了温度,死死地盯着帐顶,痛苦之中却又有几分解脱。

    此后三年,一直到死,他都忘不掉陆枝韫死前那双痛苦至极的眼睛。

    陆枝韫患病的时候,长仪已经有些名头了,那个时候,陆枝韫病得蹊跷,他怎么都觉得古怪,私下去查。

    他将视线锁定在苏太后的身上。

    这人心狠手辣,早同陆枝韫不对付,而且,若是陆枝韫死了,苏容嫣便最有可能登上后位,陆家年岁相仿的能入宫的也就只剩下了陆枝央,他知道,那人是个蠢货,就算进宫了,也是早死的命,不足为惧。

    有了目标,再去寻证据,那就简单很多了。

    真叫他寻到了端倪。

    他将自己寻到的东西呈交给了元熙帝,元熙帝没说什么,转头去寻了太皇太后对峙,没人知道那天他们在宫里面说了什么,但长仪看元熙帝出来后的神情,他知道,他们母子之间,若从前只是忌惮,可往后就该成了敌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两人之间的仇恨能够更深了。

    便是杀父杀母之仇也不过如此。

    太皇太后这一计,杀了两个人,看似杀了陆枝韫,但元熙帝也跟着心死了。

    元熙帝也想熬,熬到小皇帝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可是,实在也熬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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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死后,他时常会梦到她,人活着时候,没想到会这么想,人死了之后,才惊觉原来能这么想,这日子怎么过都没有味道。

    在陆枝韫死后的第一年,元熙帝也还算健朗,但许是心事太重,后来一年不如一年,三年都没到,就已经病榻缠身。

    他想,或许这也是他的报应。

    誓言如同白云苍狗,瞬息万变,这是上天对他违背誓言的报应啊。

    他找来了长仪,彼时,他已经一步步爬到了掌印的位置,当然,这中间不少有他的纵容。

    他是太监,没有子孙后代,就连姓氏都没有,就算再只手遮天,那天下也姓林,不用怕哪一日改姓了苏,亦或者是陆。

    陆枝央是个不成事的,往后定斗不过苏家,他若不找出一个能够抗事的人,这后宫乃至前朝,该被她的那个母后玩弄,他活着的时候不听她的话,可她害死了他的发妻,他死了,也绝对不会叫她快意。

    再没什么支撑着他继续下去的东西,元熙帝的身子一天差过一天,分明是三十的壮年,却像六旬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话不多,除了陆枝韫外,不爱同别人说过多的话,后来躺在病榻上,话却多起来了。

    从前的往事如同一顶巨石压在心口,他不吐不快。

    他不说给旁人听,将这些事说与长仪听。

    因他知道,长仪这人不爱说话,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往后也不会再说给旁人听。

    他说起自己的早死的父亲,那是个善良的人,说起自己长寿的祖父,那也是个善良的人,他说起自己在世的母亲,说起了很多人,甚至说起了那两个阴毒的皇叔,可却很少提起自己早亡的发妻。

    因他的妻子,不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而是他深深的念想,不敢说,不敢念,怕一说,她同他的回忆也要跟着散掉了。

    他将小皇帝交给了长仪。

    最后力有不逮,终是没撑住。

    一直到死前,元熙帝躺在病榻上,耳边似乎也还回荡着先皇后的那句,吾王当为汤禹。

    人一生或许只追求记忆之中的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抵得过天荒地老。

    元熙帝那是自己给自己想死了,因为他意识到,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一瞬了。

    仁庆帝说,一个帝王的喜欢也很重要,这话元熙帝或许听到了心里面去,正是因为喜欢,元熙帝最后只在三十撒手人寰。

    长仪当然知道元熙帝为什么而死,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元熙帝是难寻的明君,只后来他久病不起,他便开始觉得他这人脑子有问题。

    因为一个早死的人而死,他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

    是因为爱?

    爱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更何况,他若是爱她爱得要死,怎么还能去碰旁的女人呢,他同他们颠鸾倒凤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先皇后该如何想。

    元熙帝就是没用,长仪恶毒地想。

    若他有用,又让自己的女人受尽委屈,那他就是活该。

    今夜月圆,硕大的月亮置于夜空之中,夜风吹过,屋檐下的六角宫铃“叮”了一声,那声音也被月光浸透了,清冷冷的。

    长仪说完了这些,扭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他替她拭泪,嫌弃道:“有什么好哭的。”

    楚凝呜呜呜地掉眼泪,但也嫌自己有些丢人,一边哭一边擦眼睛,他问她哭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

    苦不堪言,她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又在为谁而哭。

    她擦干净了眼泪之后,道:“我就是心里面难受。”

    长仪说,“嗯,我知道,你总难受。”

    “我哪里有!”她说,“我就是不懂,不懂这最后怎么就这样了呢。”

    明明就是相爱的两个人,弄到最后一个不活。

    长仪说,“最后这样,不才正常吗,先皇后还活着的时候,他没觉着多离不开人,人死了,就觉着活不下去,早干嘛去了。”

    而且,就连他这样的人都知道,就算是布娃娃,他也只会有一个,谁都比不上自己的布娃娃,就算他脏,布娃娃都不会脏。

    听长仪这样说,楚凝想,这人就是无差别攻击,刻薄起来皇帝都能挨他的说。

    但他这话说得又不是没有道理。

    楚凝靠在他的肩上,道:“可这世上大多人,大多事不都是这样吗,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了,又开始抓心挠肝了。”

    她也是这样,从前和外婆在一起长大,想妈妈,不想外婆,长大以后,去外边上大学,后来外婆去世,她真是每天每天都在想她。

    从前在现代,厌烦上班,厌烦那里很多的东西,现在穿越到古代来了,也终于老实了。

    楚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是小猪,笨笨的。”

    长仪轻笑了一声,却是笑得越来越厉害,笑得肩膀耸动,他说,“你是猪,我可不是。”

    楚凝见他这样,抹干了眼泪,坐直了身,淡淡觑他一眼,“你说起别人来是一套又一套,可你不也总是欺负我吗。”

    他就仗着她现在能蹦能跳,可劲的欺负她吧,哪天她死了,她看他要不要哭。

    长仪听到他的话,转头看向楚凝,难得怔愣这般久,楚凝没有看他,低着脑袋看地上。

    他竟没有反驳,只是反问道:“我对你还不好吗。”

    他说,“若没有我,娘娘现在哪里能过得这么舒坦呢。只要娘娘乖乖听我的话,长仪也会一直对娘娘好的。”

    她这么样笨,又这样软弱,脑子里面也总是时常拎不清是非,长仪看她,就是看布娃娃,只要布娃娃乖乖听他的话,那他就能让她一直干干净净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凝叫他这话一噎,他是不是又在扯开话题了?

    楚凝看向他,问,“那若是我死了,公公会伤心吗。”

    长仪听到她的话,拧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死。”

    楚凝觉得他这话问得也很蠢,她说,“是人都会死啊。”

    长仪似乎是真的在思索她的这个问题,眉心越蹙越深,楚凝看他这幅表情,马上道:“哎呀哎呀,我瞎说的,你别真去想啊。”

    长仪表情仍旧很难看,楚凝记得,他喜欢她抱抱他。

    她抱了上去。

    长仪还在想她所说的“死”字,但身体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人死死嵌入了怀中。

    他说,“你总再这样胡说八道试试看。”

    她这张嘴,总是说些人不爱听的话。

    楚凝闷在他怀里,好不容易仰起脸,获得呼吸,她嘟嘟囔囔道:“我都说不说了呀”

    又急眼做什么。

    长仪今夜说了这么多话,她又借着这个机会八卦道:“那公公,张公公和你是什么关系啊,他为什么要叫你喝那些药,为什么不让你当真太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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