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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全是算计
云山,杏林小院内。
阿念灰头土脸地跟秦屈交涉。
“我承认不打招呼闯进你家不对。她把你半个院子砸了也不对。不过……把人关进笼子里,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带着微妙的惋惜。
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他放弃的遗憾。
“大兄。”顾楚不耐烦听这么多解释:“秦家那位?哪位?”
店家只好告知是秦溟。即闻山与你合作窃取机密。
“娘子。”
不知何时,岁平来到门外,隔着半掩的门窗,低头禀告道:“郡守送了两封请帖。一封给娘子的,另一封是给都督的。送请帖的人打听到都督上山,正好顺路,便托人一起送来了。”
“什么请帖?”阿念和秦溟的关系就此变化。
三天后,他再来取药,没有晚到。对待阿念的态度,似乎又粘稠了一点。
三天又三天,相会渐渐成了习惯。有时阿念在车里待很久,有时刚进去就离开。不管怎样,每次她来的时候,秦溟都会让护卫远远退开。
紧闭的车帘掩住了所有动静,所以没人知道秦溟究竟在阿念面前是何种姿态。
阿念起身去接,拿回来拆开看。看了几眼,在顾楚面前晃一晃。
行,真巧,在这儿都能给他添堵。回到秦宅的秦溟立即请来医师,诊断身体状况。
然而他身有积疴,脉象浑浊,医师一时也无法断定是否异常。见秦溟脸色不对,医师恭谨发问:“郎君今日去过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不放心的东西?若能讲清楚,才好判断病情。”
这话正好触了秦溟的禁忌,秦溟将人赶走,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又去喂灰狼。陪自家爱宠待到半夜,受不住夜露深寒,归返寝居。
此后两日,秦溟闭门不出。
到了第三日黄昏,近侍送来一封精致字笺,外边儿套着绸缎袋子,袋口绣着木莲花。
“是裴家娘子送来的。”
秦溟看了一眼,碰也不碰,只让近侍将东西搁在案头。
“你出去,在外面候着。”他说,“把不相干的都赶走,此处不要多留人。”
近侍应诺,退出去关了门,去不远不近的地方守卫。秦溟遥遥望着窗纱上的影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软垫刺绣纹路。
刺啦,刺啦,声音清晰单调。
他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可是仔细琢磨,耳朵似乎变灵敏了,屋内的气味有些难闻。
不一会儿,窗纱的影子靠近:“郎主,饭送来了,要放进来么?”
“不需要。”秦溟道,“我没传唤你,你不得靠近。退下。”
那影子又渐渐远去了。都这时候了,还问这个。
阿念弯腰靠近秦溟。
“想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凭你算计我,戏耍我,监视我?”
她的嘴唇几乎挨着他的。滚烫的气息交融重叠。
“既然……”
阿念道,“既然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我还有个两全的办法。”
她收了刀,蒙住秦溟的双眼。他们离得太近了,所以他下意识动了动嘴唇。
他以为她要亲他。
下一刻,冰凉柔滑的圆丸塞进秦溟嘴里,直抵咽喉。呕吐感迫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于是这点儿冰冷的小东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再也吐不出来。
“是什么?”
秦溟问。他说,“我真的……真的很好奇。”
这句话有种毛骨悚然的温柔。
对待有趣的玩意儿,秦溟向来不缺乏耐心。可是,再有趣的东西最终也会变得乏味,等他失去兴致以后,她再无活路。
就像宫里的嫔妃闲来无事捉鸟雀玩,闲散无聊的纨绔子弟斗鸡斗蛐蛐。尽兴之后只剩满地狼藉。秦溟玩得更有格调,心性也更残忍,可阿念不愿沦为逗趣儿的玩物,更不愿赌他日后的表现。
“我原以为我们能变得更亲密。”阿念闭了闭眼,“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我不会再算计郎君,多谢郎君宽厚仁慈,为我遮掩秘密。”
“你走罢,我累了,想独自待会儿。”秦溟乐于见到阿念低头,“若不是你今日毫无分寸,我也懒怠掰扯这些。以后还是照常相处,放心,我不会将你的来历告诉任何人。”
阿念道谢,退出房门。
秦溟约她相见的地点,是金青街的蝶醉庄。雅间门窗紧闭尚显宁静,退到廊道里,又能听见楼下宾客的欢声笑语。廊道末端有暗门,出了暗门,另有一道扶梯,通往僻静庭院。
踩着院子里弯弯曲曲的石径,向前走个三十来步,便能离开蝶醉庄,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为了遮人耳目,阿念来的时候走了这条路。
如今她顺原路离开,在街边寻见自家马车。岁平扮作马夫,坐在车前等待。阿念掀帘进车厢,里面竟然坐着个岁末,腿上还摊着一包未吃完的白丸子。
见阿念进来,岁末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高兴地托起油纸包:“娘子,顺路买的零嘴儿,尝一尝?外边儿是糖皮,里面稻米磨的粉,吃起来糯得很,入口即化。”
阿念没搭腔,问:“你怎么来了?”
“刚得了消息,总觉得很重要,急着告诉娘子,可娘子出门了,我便特意来寻。”岁末坐直身子,正色道,“秦家那些老家伙,不知怎地朝怀玉馆去了。”
怀玉馆有什么吸引秦家人的?
只能是秦屈。
秦屈在怀玉馆教书,此事秦溟未必没有向族人透露。
以前秦屈隐居杏林小院,就有老者登门拜访,促膝长谈,如今又有人去怀玉馆,指不定还是同一拨人。若要捉拿秦屈回家,无需亲自动手,若为探查秦屈处境,更不必兴师动众。
那他们为何要见秦屈?
阿念霎时间回想起来,秦溟曾说过,刺史现在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到什么地步?
刺史秦望泽身处朝堂,是秦氏最大的底气。如果秦望泽倒下了,秦氏必须抬出更多更有用的人来,稳固家族势力。而秦屈的罪,无论真假,都有翻盘矫饰的余地。
只要他们还想用他,就可以再度捧高他。
阿念抽出手指,将指间沾染的津液缓缓擦在他脸上:“当然是药,不算毒,下流而已。”
秦溟咽喉莫名发痒。他用力挠了下,脖颈现出几条红痕。抬手去倒茶,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喝空了。若再让人添茶,秦溟又不放心。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不愿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这个紧要关头,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所谓“三日后”,其实是个很笼统的说法,具体哪个时辰,裴念秋并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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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楚本来没想在栖霞茶肆耗着,现在反而不急着走了:“你带我上去,我瞧瞧你家这点心有多金贵。若不能让我满意,你这茶肆就别做下去了。”
店家只好将这尊瘟神请上楼。
二楼还是原先的模样,拿屏风盆栽与博古架,分隔了许多阁子。顾楚向内走去,想挑个最清净的位置,不料走到半道,忽听得右边阁内有人大放厥词。
“裴念秋算什么女中豪杰,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建了个怀玉馆,挥霍家财博取名声,实则不守妇道。你们夸她作甚,她整日和人打交道,男男女女的,没个忌讳,秦溟为何悔婚?定是抓到她和别人不干净!她倒是好运气,如今又攀上了顾都督,啧啧啧……”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喝醉,嘴里无所顾忌。
同坐的友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货,嘻嘻哈哈地听。
店家心惊胆战看向顾楚,顾楚神色喜怒难辨,满含戾气的眼珠子动了下,看向他。
“是季家的郎君……季十一郎,季应衡。”店家小声介绍。
枯荣不知何时收起了萧泠画像,站在他旁侧,俯身提醒道,“季应衡已经……”
顾楚回过神来。
郡尉丞,长史,参军,以及都尉的帐下督,都挤在入口处。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而司马坐在原本的位置,捧着萧澈的宫画,人已经有些傻了。
顾楚觉着眼睛很热。僵硬的眼珠子艰涩地挪动着,转向前方。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歪斜的脑袋底下,卧着一滩血。
“啊。”
他发出个短促的声音,而后扯起嘴角。
“一时没收住,竟然断气了。可惜……可惜我还没有问,那个婢子叫什么名字。”
末尾这句话,语气轻柔得可怕。
枯荣手指收紧,低声问道:“大兄今日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回家休息,我来处理这里的事。我能处理好。”
“不,你处理不好。”顾楚站起身来,出神似的喃喃道,“谁也不能处理好。”
此时天还未亮。下了半宿的雨,如今只剩些轻柔漂浮的水雾。原本颇有古朴意趣的小院,处处塌陷,房舍坍塌,仅有半拉书房与卧房苟延残喘。
阿念坐在碎石之上,一只脚浸着泥水,一只脚直直伸着。她也分不清自己坐的位置算什么地方,可能是书房门槛,也可能是屋外的台阶。管他的呢……总归这地方跟废墟没两样。
秦屈起身,声音多了点儿微薄的笑意:“诸位请回,恕不远送,信之还有病人要诊治。”
第 32 章 拥挤的“爱”
云山的外客下山了。
天已大亮,阿念借了秦屈的衣裳,又烧了热水,勉强擦洗掉满身的泥灰血渍。
披着宽松拖地的袍子回到卧房,榻前小案已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四物汤。
阿念惦记着桑娘,端着汤碗去到堂屋,却见秦屈已在里头,拿竹竿挑着水囊送进铁栏。听闻背后脚步声近,他回过头来,解释道:“水囊里也是药汤,凝神静气的。”
她这封字笺,八成是提醒他见面的时间地点。
秦溟将视线挪到案头。裴念秋特意选用了漂亮的绸袋,把字笺装得严严实实,她应当很期待他的到来。他去了,就得求她喂药,就像衔霜每日等着他居高临下的投喂。
真有意思。
可是,也真屈辱。
灯烛摇摆不定,秦溟的目光也明明灭灭。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取出字笺。这字笺外面又套着一层封皮,用薄蜡封住边缘。
吴郡贵女惯爱用这种风雅繁琐的装饰。秦溟摩挲封皮,指腹按住薄蜡。停顿片刻撕开,留有墨迹的字笺随即飘落在地。
他没有捡。
闻山虚弱道,“问责是问责,抚恤是抚恤……都督即将前往宣城,若是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实在不利于将来。”
顾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想的,脸上的阴霾又消散了。
“所以她顾念我的仕途,对我用心。”
“秦溟病歪歪的,她也没等他,急着要去查水匪的下落。”
顾楚越说越来劲,“裴家又不缺钱,她不心疼那些货。她是为了……”
“都督。”眼见顾楚止不住话头,闻山急忙打断,“裴家娘子尚未与秦溟毁婚,谨言慎行才对她好。”
顾楚没生气。
他用力拍了闻山肩膀:“行,你是个细心懂事的,鞍前马后忙活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提个参军。我去宣城以后,裴氏女有什么事儿你操心着,能帮则帮,该告诉我的及时告诉我。”
闻山赶紧拜谢。
另一边,阿念处理了些裴宅事务,及至深夜才躺下歇息。每日都有每日的安排,即便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筹划定夺。
宁自诃送阿念的令牌,她也放在小布包里。夜里睡觉的时候,这个装了羊脂玉、平安符和军营令牌的小布包,安安静静躺在枕头底下。
嫣娘再未入梦来。裴怀洲也不再入梦。与故人相会原是一件奢侈事,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唯独阿念一直向前走。
隔着半座城池,困居季宅的小郎君却梦中惊厥,翻身跌下来。守夜的死士赶至里间,只见他伏在榻边,墨发委地,白皙面容尽被遮掩,唯独一双漆黑的猫儿眼露在外面。
“我做了一个梦。”被询问时,季随春声音恍惚,“我梦见天上地下,生了好大的火。我要她带我走,她……”
她放开了我的手。只垂着眼睛看。
内容很简单,她告诉他,戌时将尽前抵达裴宅西角门,将车驾停在门前。
现在已是戌时。
秦溟自语:“果然是唬我,我如今并无大碍。”
可他还是渴,还是心慌。他见过行散之人赤身奔跑在大街上,见过筵席间跪伏爬行的乱象丑态。不知不觉,耳朵里生起切切嘈嘈的淫笑,呼吸声清晰可闻。
秦溟用力按了下眼尾。
不按则已,按揉反而觉着痒。揉了几下,眼球灼热刺痛,看东西也变得不再清楚。那落在窗纱上的斜影,似乎扭曲翻腾,幻化成巨大的黑兽,向他张开獠牙。
秦溟,秦溟——
似曾熟悉的嗓音在冲他嘶喊。
秦溟,你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兄弟么?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生来尊贵,明明都姓秦,就凭你生对了时辰,投胎时选了更好的爹娘,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他们死了,死得肠穿肚烂,而你,你也形同猪狗,你也狼狈淫乱——
秦溟挥手,试图打散黑影,身子却没稳住,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案角。
“来人。”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双手按住喉咙,指腹蹭过刮破了皮的红痕,带来些微刺痛。
“来人!备车,我要去裴宅……”
往后的事,全都昏昏沉沉难以分辨。
秦溟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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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车。他应当裹紧了厚重的大氅,没在任何人面前出丑。躺在车内,依旧觉着热,渴,抓挠脖颈已不足够,想要将心口那团鼓噪的血肉挖出来,丢到车轮之下碾烂。
“裴念秋……”
此时已是考校结束后的第二日。按着评比要求,其余顾氏子弟都没能胜过枯荣,因而枯荣顺利夺得继任良机。顾楚虽然仍有不满,但经过大半个月的考察比较,也确实挑不到更好的,只能捏着鼻子定了人选。
此事既毕,枯荣也得了回家休养的机会。他央岁酌为自己改换妆容,扮作周氏贵女,进怀玉馆与阿念见面。见面之后,抱着她说了好多话,然而并没几句诉苦,也不讲那些细致费神的计划与安排,只捡有意思的故事逗阿念开心。
“为了让顾楚相信顾惜有真本事,我和岁酌私底下伪造了一大箱书册,务必要让这些书册看上去像是真正读过的,新旧程度各自不同,还要在纸页里洒酒水和饭粒。”枯荣给阿念看手掌,“还有,我的茧子都让岁酌磨平了,修成一双新手,你看是不是很新?”
阿念在灯火之下端详枯荣的手。握刀与执笔的痕迹有着明显差别,但枯荣如今的手,竟然瞧不出端倪。她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抚摸摩挲,才能感受到细微的异常。
枯荣任由阿念摸。瘦白修长的手指屈起,于是二人十指相扣。
“念念。”她想了下,“我猜测他们应当没有跑远。货物笨重且显眼,玉器也受不得颠簸,匪徒极有可能将这些货藏在据点,分批销赃……”
宁自诃听得认真,闻言开口道:“碎汊口周围水路太多,光靠悬赏线索恐怕无法快速找到销赃路径,你传递讯息也不方便。不如由我派出兵力,乔装打扮,去附近渔村埠头打探情况,一旦掌握重要线索,就传给顾惜……但顾惜愿意与我的人碰头么?”
“我会让他愿意。”阿念问,“不过,你真要帮忙么?顾楚未必领情。”
“劫掠案发生在吴郡会稽交界处,即将进入吴郡却出了事,损伤的不只是顾楚颜面。毕竟漕运如今是浔阳东南别营管辖。”宁自诃笑眯眯道,“况且,你不是丢了货么?一船玉器呢,你肯定记仇,不然也不会着急忙慌来找我。”
阿念停顿须臾。
他望着她,狭长的狐狸眼挑着桃红色的胭脂,“我好辛苦哦,好不容易将这趟活儿做成了,你怎么奖励我?”
两人坐得极近。学监院的正堂灯烛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映在窗上。
阿念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枯荣笑眯了眼:“今夜我要留在这里……”
话没说完,院门口有人呼喊。
“念秋,念秋你睡下了么?”
是夏不鸣的声音。
阿念放开枯荣的手,醉醺醺的夏不鸣便闯了进来。此人装扮极怪,头上戴着歪斜的花环,颈间、手腕、腰间也都缀了各色花草,活像一颗行走的花树。
阿念起身扶住夏不鸣,顺势挡了枯荣的身形。
她诧异道:“怎么打扮成这样?你从哪里回来?”
“我……我从山下来。”夏不鸣显然醉得狠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山下繁花似锦,月色又实在美好,我便采了许多花回来。你要不要和我出去?我已喊了其他人,我们去上面走一走,吹吹夜风,吃吃酒,赏花赏月赏残春。”
说着,夏不鸣探出半个身子,冲枯荣笑,“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娘子?你新招的学生?随我们一起去罢!”
枯荣举起袖子,掩住半边脸,娇媚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他瞅阿念,阿念犹豫了下,立即被夏不鸣拖出门去。
“去嘛,一起去!”这酒疯子哈哈大笑,“须将残春饮尽,再杀新夏——”
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呢。
阿念无可奈何,走到院中向外望去,外头果然挤着些模糊的身影。抬头看月,月明如玉盘,清辉洒遍人间。
到处都是馥郁的花香。在恍惚的疼痛与煎熬中,他喃喃呼唤。
“裴念秋。”
带着喜爱,掺杂憎恨,含混不清地唤着。
而后有人掀开沉沉车帘,钻进漆黑的车厢来。一双温热但不够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脑袋,逼迫他抬起头来。
“怎么这么黑。”阿念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西角门的铜灯漏进来些昏黄的光。她总算能看清他的模样,长发披散,面颊滚热,雪似的眼睫缀满了水,眨一眨眼,这水便滚落下颌,砸进光洁平坦的胸膛。
他的大氅早就堆在了身后。里面的衣袍散乱敞开,胸腹纵横交错的抓痕难以遮掩。
紧随而至的秦屈撞开裴怀洲肩膀,望见屋内景象,也愣了愣。
屋内自然只有阿念。她摁着一团被子,很不高兴地开口:“出去。”
裴怀洲没有出去。他望着她身上明显属于秦屈的外袍,面上笑吟吟的,走到榻前温声细语地问候。秦屈冷着脸,也挤过来,对阿念说声抱歉。
对不住,没能守住你在此处的秘密。
阿念不在乎这声抱歉。这本不是秦屈的错。
她在乎的是……
现在这个屋子,是不是太挤了?
第 33 章 三个男人
“我还要睡觉。”阿念拿眼神谴责面前二人,“就算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你们这么堵在屋里,像话么?快出去。”
这道理无可辩驳,但秦屈本就不在乎世俗伦常,于男女之事无甚分寸。他将裴怀洲往后一推,仔细打量坐在榻上的阿念,视线难免在那团隆起的被窝停留。
“你为何又将腿放回去,晾在外头不容易蹭掉药膏。”秦医师字字严谨,语气隐含责备,“棉被这般乱卷,压着伤口如何是好?为何要按着被面,你这么按,难道不会按到腿?”
阿念如今的姿势类似箕踞,腰部以下都裹在被子里,两腿之间高高隆起。偏偏她又拿手掌摁着隆起的被面,看起来就像……拼命往被子里藏什么东西。
裴怀洲若有所思,再次挤开秦屈,屈膝伏在榻前,担忧道:“阿念,你腿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阿念如何愿意。
“裴七郎君很闲么?”她真心实意发问,“昨儿白天你还在季宅下棋,今日又不嫌弃山路泥泞,特意到这里来,还要操心我的腿。我与裴七郎君什么关系?”
裴怀洲眼波流转,一手轻轻按在被角:“若能与阿念相会,日日奔波也算不得什么。况且,你与我的关系,早就清清楚楚。”
我常年服药,已尝不出药的味道了。
“原来是这样。”
阿念喃喃自语着,在屋内走来走去,“原来是这样!”
秦溟生过大病,又因服药导致感官退化。阿念蒙了他的眼,他身体的感觉愈发鲜明,无论是抚摸还是伤害。
秦溟喜欢这种鲜明强烈的知觉。
大病不死的秦溟,端坐云端、享尽追捧的秦溟,身躯孱弱却饲养着凶兽的秦溟,戏弄她、欣赏她反应的秦溟……
以及,偶尔会用“有趣”来评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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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事的……秦溟。
他追求刺激,无论身心。阿念让他觉得有趣,所以即便他察觉了她种种不轨证据,也不会真正责难她不守伦常规矩。她是他的乐趣。
能不能侵吞裴氏家产不重要,困在季宅的季随春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意思。唯独行事出格超乎寻常的阿念吸引了秦溟,故而他与她演戏,欣赏她在各种场合的表现。
可他又生来高傲,决不允许她羞辱他。听了句难听的话,哪怕手腕会受伤,也要挣扎着摆脱束缚。
阿念:“我不清楚。”
“如何不清楚?”裴怀洲道,“你亲口说的,你是我的人。”
夏天早都过去了,您还记着画舫的话呢?
阿念据理力争:“此一时彼一时,我已不愿投身裴郎门下为奴为婢,就算是裴郎的奴婢,奴婢与妻妾也不一样。请郎君勿要占口头便宜。”
边上的秦屈听得分明,看裴怀洲的眼神顿时掺杂鄙夷。
“君子不可轻亵他人。你出去。”
“我在你心里,不早就堕了君子之名么?”裴怀洲不以为意,轻笑着掀开被角,“看看伤罢了,并无其他心思。除非小娘子并未受伤,只是这里头藏了些不能见人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温润的桃花眼掀起微弱波澜。唇角尚且残存着笑,表情却变得不大自然。
但阿念不能杀死秦溟。
最起码,今年今日,不行。
她记得每一次进入秦宅的路。记得温荥带着靖安卫去搜查秦宅,却被拒之门外无可奈何。记得温荥被捕后,辉煌的车驾如何来到贴着请命书的城墙前,当秦溟下车,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她记得裴怀洲的尸首倒在地上,而秦溟仅以轻描淡写的威胁,就让顾楚放弃了追根究底。
她记得秦溟描述的建康政局,记得斡旋于谢氏谈氏之间的扬州刺史。一路杀进宫城的昭王登基之后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底蕴深厚的世家足以分走帝王的权柄。
阿念想要秦氏。
她缓缓地咽下杀意,牵起唇角露出笑容来:“郎君说话真不害臊,说什么愿意与我结为真正的夫妻,你知道夫妻之实怎么来的么?”
秦溟显然没想到阿念能往这个方向拐,停顿了下,道:“我早已及冠,自然知晓。”
“光知晓有什么用。”阿念起身,松开秦溟的腰,拿眼神上下打量他,“若能早日成亲,我心里欢喜得很,毕竟我打心底喜爱郎君。可是,你这副身子,能行敦伦之礼么?敢问郎君,此前是否试过,能不能成事?若不能成,哪里来的夫妻之实,又如何能称作真正的夫妻?”
秦溟沉默了。
他渐渐冷了脸,缓慢出声:“念秋说话毫无忌讳。”
被窝里没有别的。只一双布满旧疤新伤的腿,因着屈起的姿势,过于宽大的衣袍悉数堆至腰间。肌肤不算白,腿肉不丰腴也不瘦细,倒是匀称结实,是双能走能跑能跳的好腿。
辛辣的药味儿混着被窝的热气,扑到裴怀洲脸上。
他似是被这气息刺了一刺,丢开被角迅速向后退去,背过身急急忙忙道声失礼。
阿念第一次见着裴怀洲这种反应,明明是他动的手,反倒像她轻薄了他。再看秦屈,秦屈面上也有些困惑,且将这种困惑诉诸于口:“我也以为你藏了人,想来是我误会,为一星半点的异状胡思乱想。”
阿念瞪大眼睛,随即以手掩面,挤出半是愤怒半羞惭的声音来:“我还未嫁人呢,怎会在这种地方藏人?你们实在下流,龌龊,呸!”
骂得很好,很直白,虽然她自己觉着语气恶心,但没人被恶心到。裴怀洲率先出门,秦屈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下午我采些秋蕈,与莼菜做成羹汤。”
阿念蒙着面不搭理他。
秦屈又补充:“糖渍沙果要不要?”
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想,裴怀洲真是识人不清。秦溟哪里真诚,明明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人,满嘴没有一句真话。披着看似最洁净的皮囊,内里却流淌着恶意。这恶意并不会让她死,只会让她受他牵制,绞尽脑汁地挣扎解困。
而他就可以一次次地,欣赏咀嚼她的表现。
贵人的傲慢不是时常流露的冷漠轻蔑,也不是华美的衣袍与声势浩大的仪仗。是他将她视为点心,猫狗,摆在餐盘里,养在台阶前,兴致来了便品尝戏弄,兴致没了以后……又当如何?
他不在乎裴氏家业。他掌握着季随春和裴怀洲的秘密。这秘密正是悬在阿念头上的刀。
杀意陡然生起,顺着喉管溢满口腔。阿念几乎出于本能地按住手腕,在柔软的袖子里,蕴着力量的小臂下方,藏匿着许久没有沾血的裂月刀。她出行总会带着它,除却一些容易暴露的场合。
阿念握住铁栏,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摸上桑娘粗糙蓬乱的头发。
“你快些好,我不喜欢这笼子。”
秦屈说,只要桑娘情况稳定了,就能与阿念同住。晚上几人坐在一起用饭时,阿念就问秦屈,还需要多少时日。
“说不好,短则五日十日,多则半月。”秦屈道,“她应当服用了许多含毒致幻的药物,需要清毒调养心肺。”
阿念点点头,喝两口莼菜秋蕈汤,又舀了一大盆汤送去堂屋。这个好喝,桑娘也能喝。
阿念无语片刻,仰起头来,“什么叫没有下次,我们还要成亲呢,难道成亲以后真守活寡……”
秦溟捏了捏眉心。
“暂且不提亲事了,你这性子……我得再想想。”
明明根本不可能和她成亲,偏做出一副被她羞辱、心生退意的模样。阿念心里骂了几句,脸上还得挤出虚伪的失落与慌张来。
“你不喜欢我啦?是我错了,下次我不这样了,你别不喜欢我……”
秦溟敲了敲窗栏,立即有仆从上楼来,客客气气请阿念离开。阿念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及至出了秦家的门,钻进自家的车厢里,才抹掉满脸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从第一次见到秦溟开始,将这人所有的言行细节捋了一遍。
车马行至裴宅。阿念下了车,犹自不言不语,一路走进裴怀洲的书房,站在窗栏前,想象秦溟方才的姿势与反应。
岁平见她隔空比划着什么,不禁问道:“今日娘子和秦家郎君发生了什么事么?”
“我有些难解的困惑,你帮我参详参详。”阿念说,“如果一个人,蒙了眼的时候,任人施为,甚为欢喜;眼能视物以后,却变得毫无兴致,原因是什么?”
岁平沉默数息,大约觉得这不是他该窥探的秘闻。但阿念这么问了,他只能认真回答。
“我不通情爱之事,姑且拿习武的经历比照推测。”他陈述道,“人不能视物时,感官便会愈发灵敏,尤其是听觉与触觉。以前还在地牢的时候,教养先生便常常要我们蒙住眼睛,感知周围的危险并及时应对,以此训练我们的五感。”
见阿念望过来,他又补充几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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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事上,约莫也是这番道理。有些不入流的地方,会有蒙眼玩耍的把戏。”
阿念重又看向窗栏。
感官……
感官么?
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的一桩小事。那时她刚在问心台打了胜仗,肩膀和手腕都受着伤。到云园小憩,秦溟亲自为她备了药汤和解苦的糖。她喝得豪放,解释说大口喝药才能免去苦涩折磨,而他用平淡无情绪的语气回道。
秦屈目送阿念离开,转而对备受冷落的裴怀洲说话:“你看,正是母女,方能如此情意深厚。”
裴怀洲不想理他。下午在山里采摘栗子秋蕈,自己踩到淤泥摔了一跤,又有虫子钻进靴子。如今虽然沐浴过,擦了药,仍然浑身不适,胳膊小腿遍布抓挠红印。
阿念不在,他俩没话可说,各自沉默着喝汤吃菜。没一会儿,阿念又跑回来,盛了满盆饭菜送到堂屋。
“我和娘亲一起吃!”
她高高兴兴扔下这么句话。
秦屈放下筷子,再次看向裴怀洲:“你看,都说了是母女……”
裴怀洲:“……闭嘴。”
第 34 章 共蹚浑水
堂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就着昏暗的光影,阿念将饭菜羹汤分作两份,给桑娘喂一份,自己吃一份。饭菜量大,吃饱后还剩下许多,全被一双瘦白的手揽进阴影里。
“好吃。”藏匿在暗处的少年郎含糊说着,“这医师,瞧着不好相与,煮饭倒有几分本事。”
阿念问:“很不好相与么?”
其实原本她觉得秦屈人挺好的。初次见面给她分莲子,第二次又帮她纾解筋肉酸痛。那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认识她来自何处。
若不深交,便是一段愉快经历。
“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娘子心善。”岁平语气有些无奈,看阿念的眼神却柔和许多,“顶替顾惜之人,娘子如何择选?”
“既然你说他最合适,我便想要最合适的。”阿念道,“我会写封信给季随春,让他把枯荣借给我用一段时日。他不会拒绝我的。”
季随春如今禁足季宅,能依靠的只有枯荣和阿念。而枯荣的行动,又被其他几个死士监管着。
不管季随春愿不愿意,只要季随春还是审时度势的季随春,就会和阿念维持和睦关系。他太小了,他几乎一无所有。
阿念将信写好,交予岁平。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处境艰难,需要借枯荣一用。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她得势了,季随春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仔细想想也挺有意思,以前季随春经常允诺阿念,说将来怎样怎样。如今轮到她来哄他安抚他。
信送出去以后,次日阿念回了裴宅花榭等待。怀玉馆有郡兵把守,进出不够方便。
入夜,两条黑影辗转潜入花榭。一个是枯荣,一个是岁酌。
枯荣瞧着挺开心,在阿念面前扭来扭去,双手捧脸娇羞道:“如今我也算阿念的人了,真好,阿念要我杀人还是放火?”
他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顾楚一步步走向幕僚,拿剑尖抵住对方下巴,仔细观察。
他问:“你叫什么?瞧着面生得很,谁放进来的?”
郡尉丞应声:“是下官带来的人,唤作闻山。原先是个落魄读书人,去年到吴县卖字。我手底下的人在街上喝醉了酒,与人打架,分不出对错。他敢站出来断案论理,讲得头头是道,我见他有些本事,便招进西营养着。今日都尉召集我等议事,我顺手带来……”
这时候顾楚也没工夫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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