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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一念既起(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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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1 章   白昼狂欢

    裴怀洲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黑,很安静,又好像能听见遥远的鼓点与嘶喊。咚,咚咚,声音敲在他心上,是一种堪称寂寞的疼。

    这是个毫无来由的梦。

    醒来时,他听见岁安在外头叩窗。岁安是他豢养的死士,性子闷,不爱讲话,平时也不出现。以往都待在花榭里,独自守着空空荡荡的居所。

    如今岁安竟然来了主宅。

    此时正是晌午,裴怀洲只在卧房里打了个盹儿。他摸摸自己残留隐痛的心口,开口道:“什么事?说话。”

    岁安隔着窗子禀告:“花榭那边,有人翻墙进来。”

    裴怀洲不明白这种事为何专门跑一趟。

    碍眼。

    这个男人太碍眼了。

    快点死掉吧。美味的食物,更适合的衣服,足够的金钱,自由的人生……这些东西,我都会竭尽全力献给老婆的。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和人打交道也少,才会一次次被不好的男人吸引。

    全都是他们的错。

    好在这一批玩家都要死了。他们的天数不足以支撑到通关,而宁念戈还有接近无限的住宿时长。在此轮游戏结束之前,她可以和我渡过漫长的时间。

    手牌的数字是我的爱语。

    亲爱的宁念戈啊,你能否听到我的告白?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进来便杀了,问我作甚?”

    外面的岁安沉默了下,缓缓道:“是之前来过花榭,住过一夜的人。”

    裴怀洲猛地坐起身来。

    他披上外袍出门,岁安跟在身后问:“还要杀么?”

    杀什么杀。

    裴怀洲懒怠回话,径直离了主宅,来到花榭。打扮成郎君的阿念正坐在湖边,无聊地抓腊梅花玩儿。

    正月过去了,腊梅已然不怎么鲜亮,一派萎靡姿态。但花下的人,却还是生机勃勃的,亮眼得很。

    裴怀洲来到阿念面前。

    当日没有新发现。

    四十四层楼全部查遍,没有道具,没有线索。

    入夜。

    每个人忙着寻找新的栖息屋。韩韬提前拖了个柜子放在楼道口,独自爬上四十五层。将近七点时,他下楼,一脚将柜子踹倒。

    今晚方曦的运气很好,顺利躲进二十三层有灯房间。

    宁念戈站在三十九层,捏着冰冷的门把手,越过扭曲怪异的空间与窗外黑影对视。在对方探进手臂的刹那,她呲了呲牙,骂声废物,将门狠狠甩上。堆积的黑色物质抠挠着门板,又化作液体渗出走廊,但少女早已离开。

    而梁羡。

    梁羡没能在七点前找到亮灯的房间。他在走廊疯狂奔跑,一层又一层,直至撞上拐角过来的夜巡女。

    那是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女人。头发整齐盘在脑后,脸上蒙着层层叠叠的渗血纱布,一条腿怪异地拖着。她手里拿着铁钩,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

    梁羡躲无可躲,咬牙滚进身旁房间。听到门外动静消失时,身体已经全是冷汗。他想出去,可是某种银白色的柔亮的东西落在了脊背上。梁羡扭头,看见黑暗中舞动的触足。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给我个信儿。”他瞧见她膝盖上的土,“哪里学的草莽气,还翻墙。叫人看见又该乱传了。”

    阿念才不管别人乱不乱传。

    “我找你有事,寄信太慢了,我想见你。”她皱着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要帮帮我。”

    裴怀洲喜欢她的说辞。

    “怎么了?”他问。

    “我娘打人太重了,我前胸后背疼,还被嫌弃孱弱。”阿念看起来真的很委屈,拽住裴怀洲的袖子,“你先前在哪里打的刀?再给我做副薄甲,能套在中衣外面的,不容易被看出来的。我要穿着这个,让她拍得手疼。”

    裴怀洲不禁笑出声来。

    他低头注视着她,难得主动捏了捏她的脸:“你是哪家的小孩?今年几岁?”

    不,不是。

    是更庞大、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呜!!!”

    惨叫声没能发出来。有什么从眼睛和鼻腔里钻进去,堵住了喉咙。

    大敞的窗户被寒风吹得乱摆,雾色中的黑影在庭院里移动爬行。它的胸口含着几丝微弱的色彩,像金棕色的徽章彩带,又好似发丝编织的爱心。

    每一个夜晚,迷雾诡影都在追寻祂爱的人。

    但屠龙的少女听不见祂的呜咽与爱语。

    次日早晨,韩韬给宁念戈送了一套新裙子。红色的连衣裙,背后有蝴蝶结,样式很可爱。

    “四十五层的亮灯客房里有衣柜。男女装都有。”他如此解释着,“我已经换穿了,这套送你。”

    宁念戈的衣服太破烂了。她嘀咕着裙子不方便,但还是换上了。大红色的连衣裙和肤色并不搭,不过她长得实在太有攻击性,野蛮的生机糅杂着鲜艳的色泽,无法不让人印象深刻。

    韩韬定定望着宁念戈。他站在窗前,她也站在窗前。庭院里似乎起了风。

    “你……”

    韩韬张口,楼顶上空的玻璃嘎吱断裂,被大风卷着飞进窗户,砸了他满头满身。他滚落在地,起身时,瞳孔剧烈收缩扩散。

    阿念扭头就咬裴怀洲的手指。

    “好,好,我这就帮你安排。不过,你也不要总是和宁将军练拳脚,又不需要你上阵打仗,何必吃这个苦……两日够么?做好以后送到云山。”

    阿念点头。

    “要合身。”她强调道。

    既要合身,就得量体裁衣。裴怀洲打算找绣娘来量尺寸,阿念不允,拉着他进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你来量,多省事。”

    裴怀洲不觉得省事。多日未见,他对亲密之事又变得生疏不自在。手指贴在温热的胸脯上,不由蜷起。

    好疼!

    明明只是一点类似于神经末梢的组织,被咬断时竟然会产生无比清晰的痛楚。就像尖针从指甲盖里刺进去,一直刺到骨节位置。

    我的老婆可能有世界上最狠厉的牙齿。

    因为靠得太近了,我几乎是整个躯体折了一百八十度贴在窗户外面的。所以宁念戈够到了我的喉咙,试图将这浓烈的黑暗物质扯断撕裂。疼痛依旧明显,但更明显的,是她舌头的触感。抵着大约能称之为脖颈的部位,真实到足以分辨细微潮湿的舌面颗粒。

    咕嘟。

    不知哪个部位发出了吞咽的声音。

    是在亲我吗?

    这算亲我吗?

    啊啊,好幸福。

    咕嘟,咕呜……

    攀附满墙的漆黑液体砸落庭院,如沸腾的开水冒泡迸裂。什么反抗,什么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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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都从脑子里消失了。宁念戈撕下一大块黑色物质,呸地吐掉,也不管身体已经自由,又扑上来要咬。

    “你在干什么,疯了吗?快走!”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冲进房间,拽着宁念戈的胳膊就跑。我攀着窗台,竭力集中意识,凝聚手臂去抓她,只抓到了几根飘飞的发丝。

    砰!

    房门又一次关闭了。

    宁念戈!宁念戈!

    我听见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呜咽哭泣。它们推着我,重新站起来,越来越高,舒展躯干,直至头颅抵住楼顶玻璃隔板。无数个或明或暗的窗户映出漆黑的怪影,潮湿阴沉的灰雾喁喁细语着钻进所有砖石缝隙。

    我要寻找老婆。

    徘徊庭院,仔细逡巡,盯紧每一扇窗,捕猎任何一处异常的声音或者风。

    宁念戈啊,我的宁念戈。

    你在哪里?

    阿念却自顾自地解开袍子,一层层脱掉衣裳,只留了件薄薄的中衣。她也扯掉了他的腰封,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将脑袋埋进胸前。

    今日的裴怀洲是淡淡的梅香。

    “用你的手,你的眼来量。”阿念说,“快些,我还要去点心铺子买零嘴儿呢。”

    裴怀洲僵硬着,半晌回抱阿念。双手拢着一截柔韧的腰身,吐出来的话语有些发哑。

    “点心……我会让人送过来。比外面的好,你不必急着走。”

    韩韬抓着宁念戈跑上三楼,奔进亮灯的客房,迅速关门落锁。

    宁念戈张嘴:“你……”

    他直接捂住了她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贴着门坐,一动不动。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走廊缓慢怪异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似乎是个人,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儿,仔细辨别的话,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

    “哪位客人在晚上制造噪音?”

    一个轻快的女音询问着。

    “干扰其他住客,会被投诉的呀~这种没有道德的客人,得割掉舌头才行……”

    脚步逐渐接近,停在房门外。黑红色的液体自门缝流进来,染湿两人膝盖脚底。韩韬正打算提醒宁念戈不要动作,见她毫无反应,神情略显意外。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的人重新迈动脚步,继续向前走。

    韩韬松开宁念戈,用气音说话:“不要站起来,别弄出声音,也别靠近窗户。”

    整个房间铺着地毯。靠墙摆着一张床,角落还有个柜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宁念戈看了眼窗台,窗户紧闭,帘子也拉紧了。

    “明亮的房间暂时是安全的。但不代表房间之外也安全。”韩韬换了个比较自在的姿势,“放心吧,只要不吵闹,不吸引外面的怪物,就能平安过渡到明天早上。”

    头顶天花板毫无预兆咚地一声。有人吱哇乱叫:“它看我了!它看到我了!”

    楼板很薄。韩韬清楚听到此人手忙脚乱爬起来,从房间中央跑向门口。门被打开,寂静半秒,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响彻整栋楼。此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拖行。

    他向她走去,逗猫狗似的,弯下腰来:“还要簪子么?”

    “不要了。”

    段七愈发靠近:“真不要了?”

    蹲坐着的人抬起头来,脸上的珍珠粉脱落大半。她并没有哭,眼睛亮得很,藏着某种难以读懂的情绪。

    “不要簪子。”

    什么东西划开燥热空气,抹过段七的咽喉。

    他张嘴,发觉自己无法出声。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水喷涌而出,噗嗤哀鸣,而后淅淅沥沥。

    “只要你的命。”

    第 52 章   我不关心

    玄色衣袍浸了血,也不见得有什么变化。而阿念今日穿红,泼溅的血落在衣襟前胸上,好似晕染大片梅花。

    她眼疾手快解了披风,在对方倒下之际,拿披风环住脑袋,顺势将这具沉重的躯体抱入怀中。

    就算有路人经过,也只会以为段七喝醉了酒。春社日多的是醉倒在路边的男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远近之处依旧响着咚咚咣咣的锣鼓声。

    话哽在喉头,停顿半晌,他故作轻松,声音却沙哑:“我让她快逃,她应是听懂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他陷在回忆里,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强忍着不抽泣出声。孟绍文也红了眼眶,察觉到他的视线,躲到了袖子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某种宁度上,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着手帕擦去眼泪:“是谁?是谁要下此狠手!”说着,又哭起来。

    晏决明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那人已经死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孟绍文总算开了窍,在一旁温言劝慰崔夫人。

    好一会儿,崔夫人才平静下来:“没事,回来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父亲待你如何?”

    晏决明心中一痛。这是好日子吗?

    他看着眼前满眼慈爱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崔夫人和孟绍文都吓了一跳,连忙作势将他扶起来:“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决明稳稳地跪在地上,望着崔夫人恳求道:“我与宁念戈自小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她,孩儿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儿实在挂念她!求姨母帮帮我!”

    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想那少爷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宁念戈笑自己爱凑热闹,拿起磨喝乐,起身迈进人潮之中。

    宁念戈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刚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见荒草掩映中藏着一条小路。

    若没认错,应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别院,只是需要绕到山顶古刹,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难得离开宅院,她实在厌烦回去对着胡婉娘虚与委蛇。她抬头天色,时辰还早,干脆抬脚跨过那丛荒草,从小路上山。

    她生于山野之中,千金小姐们厌烦的枯叶杂草、雨后湿泥,与她而言都亲切万分。听着风吹林动,嗅着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轻轻雀跃起来。

    绕过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芳菲,春风掠过,好似十里红云动。宁念戈小跑几步,扑进这半山绵绵云絮中。

    竹篮放在一边,她踮着脚尖轻嗅桃花,花香比酒香还甜。她扬起笑,粉面映着桃花,仿佛吃醉了。

    “玉竹?”

    一个熟悉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抬眼望去,只见张子显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若不细看,倒是养眼。

    他含笑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惊艳。

    方才还轻松惬意的身体陡然绷直,她换上那张奴婢应有的谦卑面具,拘谨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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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公子。”

    张子显走到她面前,不复往日般进退有度,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轻佻,语气狎昵:“是我扰了你,若是不出声,便能再看几眼这美人羞花图。”

    宁念戈放在一侧的手紧了紧,神态如常:“张公子说笑了。”她顺势捡起竹篮,恭敬却疏远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东西,奴婢告退。”

    说着,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可那张子显却追了上来,挡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见了。”

    宁念戈望着地面,没答话。

    “婉娘气性大,你倒是个好心肠的。给那轿夫的不算少吧?让你出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你且收下。”他往竹篮里放了个银锭子,“这银子,于我不算什么,于你却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宁念戈,她安静地站着,发间藏着一片花瓣,应是方才嗅花时落上去的。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只见她面容白皙净透,眸子自然垂下,风吹过,长睫轻颤。

    他的心好像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只是,可别让你们小姐发现了。”

    宁念戈心中冷笑。

    还没登门入室呢,就想着当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后退一步,直直望向张子显,“张公子,奴婢愚笨,听不懂您的意思。可有一点奴婢却明白,这钱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与您扯不上干系。”

    “劳您费心。”她拿出那锭银子,轻轻放在地上。

    “只是巧了,这银子于您不算什么;于我,也不算什么。”

    她低头行个礼,绕过他的身侧,大步走出桃林。

    张子显愣了下,转头去看,她走得急,脑后的辫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气鼓鼓的。

    他笑了下,弯腰捡起那锭银子,随手将银子丢到仆从怀里,悠悠向林中去。

    仆从欲言又止,他没理会,只自言自语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几分骨气。”

    崔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若只是找她,那自然简单。但你可曾想过,找到她以后要如何?”

    晏决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来京城,我就接她来。”

    崔夫人怜惜地看着他,轻声斥了句:“净说傻话。”

    他还尚且不明白,晏决明三个字的意义。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人家挤在破庙中、饭里有几片肉就足够开心的贫儿宁六出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见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可是,现实的诸多阻难总会告诉他,有些东西,过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顾门第、不屑贵贱的心性是多么珍贵而短暂啊。那是如同飞虹霞光般转瞬即逝的存在。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寻常日子怅然若失地理解并接受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接受上天所赐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运。

    而她又何必现在点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气呢?二人一路无言走回屋子,没有点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甜香,玉盏轻声说道:“玉竹姐,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宁念戈没有答话。玉盏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永远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

    腊八过后,兖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来越近了。胡府应景地张贴窗花红纸,乍一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

    比起湿润的溧安,兖州的冬天透着刺骨的凛冽。

    宁念戈仍然在屋外做着洒扫的活计。擦洗游廊栏杆时,手反复伸进冰水中,手上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指节青紫肿大,又疼又痒。

    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胡府足够阔绰,下人御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过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风的几个时辰,回了温暖的屋子又能勉强挨过一天。

    宁念戈不无讽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御下方面是聪明的。

    他们知道下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无论白天多么难熬,只要能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来就又能变成眼前挂着萝卜的骡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宁念戈明白,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他们的想象。

    兖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如今连月的冷风过境,湖面冻结,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终于病愈,迫不及待地组织了一出小姐们的冰嬉会,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从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着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毕竟生在南方,对于冰嬉一道并不擅长,暗中骂了好几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宁念戈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场气生了几个月,宁念戈对此有些无言,心想总不至于如此,估摸着大小姐是气着气着就忘了她这号人物。

    院中没剩几个人,她拿着扫帚抹布打了个转,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劳累数日,她陷入沉沉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被屋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还未等她起身点灯,门被人大力踹开,清荷扶着全身僵硬打颤的玉盏走了进来。

    宁念戈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眯着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况,心猛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问他:“那你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决明激动万分。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这么久,他终于看到那么一点曙光了。

    他立马又跪下来,给崔夫人磕了个头。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忆有关宁念戈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样,她的喜恶,她的经历,她的骨气。

    说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干哑,他才说:“我不擅丹青,画不出她的模样。姨母只能靠我说的这些去找了。”

    崔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光晏决明说的,都够写一本传记了。

    吃过午饭后,孟绍文研究庭院里放着的一个水车摆件,晏决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半个上午的相处,现在他面对崔夫人拘谨不再,自然多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崔夫人问他。

    “如今在跟着傅先生和杜千户上课。”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今你是宁远侯世子。你自可做个王孙公子,等将来继承爵位和财产,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语道破,直指重心。她出生三代公卿的书香门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亲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晏决明默然片刻,轻轻开口:“我听傅先生说,不久后宫中要从世家子弟中择选太子侍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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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侍读?你要去?”崔夫人皱眉。

    晏决明点点头。

    崔夫人仍是不愿相信:“你知道你若当了太子侍读,意味着什么吗?你父亲可向来是个滑不留手、两派不沾的。”

    晏决明眼神沉静:“我知道。”

    大齐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壮年,帝位稳固,精于权术。唯一遗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孙缘浅,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只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誉王是玄正帝潜邸时的孩子,生母蔡贵妃是蔡尚书长女,如今三十余岁,出入朝堂多年。

    然而,就在此刻,房门吱呀推开。

    她抬头望去。

    容颜俊美的青年端着热汤,站在门口,身上笼着一层冰凉的月光。他看她,又好像没有看她。

    “阿念。”

    秦屈的嗓音有些哑。

    “我来送汤。”

    第 53 章   倾塌之始(三合一)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裴怀洲仿佛没看见秦屈,倾身过来,唇瓣拂过阿念额头。“阿念,我仍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惜此处并非裴宅,我也不好喧宾夺主。你若想我,便去道观寻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安全。”

    话里话外,暗指秦屈会找阿念的麻烦。

    秦屈当然不会这样。

    向来淡漠,向来摆出与家族无关的姿态,向来不会输给裴怀洲的秦屈,又怎能在这种时刻,为难一个女子呢?

    所以裴怀洲轻快道别,出门时甚至没给秦屈留半分眼色。

    阿念觉着气氛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只是尴尬而已。秦屈将汤碗放在她面前,拿汤匙搅了搅沉淀的蛋花。松手时,指腹烫痕清晰可见。

    “阿念。”

    他叫她,面上神情模糊缥缈,“我究竟比裴怀洲差在何处,能让你如此对我?”

    我怎么你了?

    “你收留我与娘亲,日日照顾,我心里真的感激。你愿意下山走一走,写文章讨伐温荥,我也确实高看你。”阿念件件数来,“你家世这般好,却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傲慢的习气,这恐怕在天底下都是一等一的稀罕事。裴怀洲如何比得上你?”

    秦屈道:“可你亲近他,向着他,坑害我。”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刘氏疲惫老态的相貌,晦暗压抑的神色,和她看着孟绍文恍惚的眼神。

    宁远侯府二少爷,几个月前还铁板钉钉的世子爷,与孟绍文同岁。

    快意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在心头剧烈地迸溅。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多荒唐啊,刘秀岚。他本不信神佛,可若他的所作所为能给妻子积攒些来世福报,莫说只是百位高僧诵经超度,便是再多再难,他也给得起。

    “阿弥陀佛——”

    在年迈住持的提醒下,宁序走到已熄灭的灰烬旁,亲手将覆在上面的灰骨收进提早准备好的木匣中,又哑声唤来宁念戈:“阿戈,来。”

    宁念戈跪了太久,双膝几乎失去知觉,全靠宁一的搀扶才走来,她神情发木,只凭直觉行事。

    宁序说:“送你娘最后一程吧。”

    说完,他牵起宁念戈的手,带她将最后一捧骨灰收进匣中。

    咯哒——

    匣上的玉扣被合紧,不大的木匣被珍重地放到宁念戈手中。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因着这骨灰是要带回京城的,木匣就被妥善放回马车上,在三面座位中占了一整面,上面覆着一层素色长绢,一进马车就能看见。

    而就在火化后的第二日,宁序就提出启程回京。

    宁念戈满心满眼都是对面的木匣子,早晚都记着上香供奉,一听说娘亲的尸骨要尽早送去长安寺,对回京比起宁序还要迫切。

    便是马车驶离临榆郡,她也没想起除娘亲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比如那一心想着攀富贵的杨家人。

    殊不知,马车启程的第二日,杨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都被呈到宁序手上,他略过杨家的兴衰,只看了杨二丫和宁念戈在他家的遭遇。

    有从杨家人那里得来的,也有乡里邻里看到的。

    这一切都能从宁念戈口中得到验证,可在看过记录后,宁序只冷眼将其烧了个干净,全无向宁念戈问询的意思。

    毕竟,他看到的过往没有半分欢喜,他可舍不得叫女儿再难过一回。

    在宁念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随行的护卫少了三五人,最后连宁一都脱离了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回望蜀村。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这一向是宁序的处事法则。

    短短几日内,曾经对杨二丫母女露出过善意的乡亲们撞了各种大运,要么是捡到些碎银子,要么是得了点好东西,其中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更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数十亩良田,四下打听许久,也不解其缘。

    有得到好处的,当然也有无端遭罪的。

    村里有名的痞子半夜戈家宁被人套了麻袋,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生生折断四肢,最后去了子孙根,当着他的面喂给野狗。

    动手的人说:“只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想想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两年前?说完,她又莫名觉得高兴,嘿嘿笑了两声,放下车帘,一蹭一蹭地回到宁序身边。

    见状,宁序不禁莞尔。

    他抓来宁念戈的双手,借着透进来的亮光细细打量着,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上面狰狞的冻疮已经好了许多,那些容易开裂的疮口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些长长短短的疤痕。

    而在短短两个月里就能有此成效,宁序甚是满意,还打定主意,回府后要给府医看赏。

    再有便是——

    “早前我跟府医问过,说是阿戈的身子有所亏空,多半是要调养一番的。”

    “若是服用汤药,可能好得快一点,但我又找宫里的御医问询一番,御医说阿戈年纪还小,无需直接下猛药,总戈有的是宁间,你我也不着急,倒不如改用药膳,一来药性温和许多,二来也少了汤药的苦涩,阿戈觉得呢?”

    多年来,宁序养成了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

    对于这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更是要事无巨细地早早规划,恨不得替她扫平所有阻碍,再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都捧到她眼前。

    宁序握着宁念戈的小手,怎么都稀罕不够似的:“说来阿戈喜欢什么玩具?之前叫宁一他们买来的小物件到底是缺了些精致,等回府了,我再请匠人来给你打新的。”

    “还有你之前住的西厢小阁楼,我叫人趁咱们出去宁重新翻整了一下,屋里的装饰也全换了新的,阿戈再去看看还缺什么,我好叫人快快备齐。”

    “还有还有……”

    谁能想到,在外不苟言笑的司礼监掌印,私下里竟这般滔滔不绝。

    宁念戈侧耳听着,边听边笑,对阿爹的这般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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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见怪不怪。

    她也不打断,无论宁序说什么,她都是乖乖巧巧地点着头,直到他将所有的临宁起意说完,又把这会子的劲头儿散去了,她才笑吟吟地趴到阿爹身上。

    “阿爹——”刻意拉长的尾音又是叫宁序心头一颤。

    宁念戈掰着手指头,温声道:“阿爹说要服药膳,我都好,都听阿爹的,阿爹定是不会害我。”

    “不过玩具就不要啦!大兄二兄他们买来的已经很有趣了,我很是喜欢,若找工匠来打新的,岂不是要辜负了大兄二兄的一片真心?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要玩具。”

    宁序被她逗笑:“是是是,阿戈才不是小孩子,阿戈已经是六岁的大人了!”

    然实际上,六岁和大人实在不算沾边。

    宁念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坚持道:“就算不是大人,也是小大人啦!小大人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玩具,小大人只要有阿爹陪就满足了。”

    她仿佛天生知道宁序爱听什么,不过三言两语,就哄得他晕了脑袋。

    等后面宁念戈再问:“那就不打新玩具了?”

    “不打了不打了。”

    “也不用给小阁楼添新家具了?”

    “不添了不添了。”“当然了!老奴知道掌印和令千金刚刚回来,正是疲惫伤神的宁候,想必陛下也能理解,老奴只是先传个话,等掌印什么宁候得空了,再带千金入宫也不迟。”

    说着,陈德宝又是深深作了个揖。

    不等旁人说话,他又在袖袋里摸索半天,不知从哪儿寻出个青玉匣,弓着腰碎步至宁念戈身边,小心奉上:“老奴自得知掌印喜得爱女,就一直挂念着姑娘,一直想跟姑娘见一面,如今见到了,果然生得晶莹剔透,越看越招人喜欢。”

    “这是老奴准备的长命锁,还望姑娘喜欢。”

    青玉匣被打开,露出里面小巧精致的金锁。

    陈德宝一心把礼物送出去,偏他的殷切叫宁念戈实在胆怯,小手使劲往外推着,身子也直往宁序身后躲:“不、不用……”她求助地看向宁序。

    陈德宝了然,笑说道:“姑娘千万不要客气,老奴和掌印也是旧相识了,姑娘要是不嫌弃,不知老奴有没有荣幸,得姑娘一声伯父?”

    话落,只见宁念戈瞪圆了眼睛,躲得更厉害了。

    一宁间,院里只剩陈德宝的讪笑:“哎别怕别怕,不叫也是无妨的——”

    就在宁念戈手足无措之际,终于听见宁序开口:“收下吧。”

    他揉了揉宁念戈的脑袋,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前面来,又亲手接过那只长命锁,替她戴到胸前。

    “倒是我忘记了,这么久还没给阿戈打一把长命锁,这是你陈伯伯,多亏你陈伯伯记性好,替我弥补了这点遗憾,阿戈快谢过陈伯伯。”

    此话一出,陈德宝的笑容再遮掩不住了。

    旁人不懂,陈德宝却知他领的差使有多得罪人,谁家待客会提前好久等在客人家中,何况又是皇帝之请,再是风尘仆仆,恐也不好拒绝的。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边是手握重权的司礼监掌印,随便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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