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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9、罪人骨血(第2页/共2页)

,也会给她做新的。

    三哥对她好,她也不想当白眼狼。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阿念问,“拿什么理由拒绝他们?”

    “他们一来便与我讲了很多,质疑我的罪是真是假,问我为何从不替自己争辩清白。又告诉我他们打算如何如何洗清罪名,帮我铺平仕途……”秦屈大致讲了讲,“总归都是些秦氏惯用的手段。”

    他们希望他去建康。

    祖父秦望泽会为他安排个合适的官位。

    他年轻,聪明,内敛,清高,放在朝堂上,算不得重要,又能掣肘秦氏。天子不会反对他的存在,拿他换秦望泽,是顶好的买卖。

    而秦望泽不会任由自家儿孙做质子。势必会暗中筹划安排,经营人脉,让秦屈在建康长长久久地扎根,荫蔽族人。

    聂照捏了一把她的脸,宁念戈被冷风吹得皴裂的地方杀得疼,忍不住哼了一声。

    “还说不用?看你那张脸冻的,都掉皮了。”聂照洗了块热脸帕,轻轻敷在她脸上。

    宁念戈隔着帕子,闷闷的:“才没有那么严重。”

    “还要多严重?等到整张脸皮都冻掉了?”

    “三哥你别吓唬我。”宁念戈真想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心里挺不适的。

    聂照擦干净她的脸,指尖沾了点膏脂,放在掌心用体温揉开,再一点一点给她擦到脸上匀开:“早上擦一点,晚上擦一点,皲裂很快就会好。”

    既然都用了,那就退不掉了,宁念戈仰着头,乖乖任由他摆布,她的手指伸到罐子里,也挖出一大块。

    阿念属实没见过秦溟这种姿态,倒让她好奇药效了,“有这么难受么?”

    糖丸只是糖丸。

    致幻的药物,涂抹在今日字笺封皮的薄蜡上。秦屈制药的本事实在精妙,过了今夜,哪怕秦溟回过味儿来要查字笺的问题,薄蜡残存的药效也消散干净了。

    “裴念秋……”秦溟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落泪,他弯起嘴唇,倾身倚住她,避开碎散的灯光。“裴念秋,不对……阿念,如今可过了戌时?”

    阿念抚摸他的头发。手指扣住后脑勺,扯着发根,将他拽开。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唇。

    “还剩一点时间。”她说着,指腹被温热包裹,“你来得太迟了,怎么这么迟?看来你完全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

    秦溟咬住了阿念的拇指,含糊不清道:“给我秘药。”

    聂照瞥她一眼,没制止,说:“擦擦手上吧,省得起冻疮。”

    没想到宁念戈揉开了,竟然贴在他的手上,擦在他的手背上,手腕上,笑眯眯跟他说:“三哥你也用,你的手腕都冻红了。”

    聂照心下猛的一软,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似的,那一点的冰河冷硬,就化成涓涓的斜风细雨,胜过雷霆万钧之力。

    他睫毛垂了垂,盖住眼底的情绪:“给你买的。”

    “三哥买的,我们一起用。”宁念戈还是笑嘻嘻的。

    聂照知道了,他将来就算生十个女儿,只要有一分像他,就生不出宁念戈这么乖巧的。

    “好。”他点头。

    给她涂过面脂后,聂照帮她解开头发,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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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床睡觉,床上早就用汤婆子捂好了,她睡上去暖暖的,不会冻着。

    “事到如今还要颐指气使,玉郎真是好大的架子。”阿念忽而笑起来,“哎,我听见你家里人喊你玉郎,这是你的乳名么?”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觉得无趣,取出秦屈新制的药丸。这药丸也有门道,能解除秦溟的症状,但又让他气血虚弱。虚弱的人更容易疑神疑鬼,相信药效。

    反正秦溟身体本来就弱。添点儿东西,不会损伤他的根本。

    “想吃么?”阿念捏着药丸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吃就先和我道歉。说对不起,来晚了,以后不会再迟。”

    秦溟没听清楚。阿念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他缓缓道:“我……来晚了,仅此一次。”

    “晚上别踢被子。”聂照嘱咐了一声,帮她塞好被角才走。虽然马上初春,但逐城的春天比冬日还伤人。

    宁念戈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摸了摸腿,总觉得痒痒的,好难受,还挠不到。

    今年的春雨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半夜轰隆隆地下起了雷声,万物萌动,宁念戈觉得腿更难受了,痒,疼,又痒又疼,好像有东西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似的,她又抓不到,挠不到,好像得把腿辟开,骨髓都抽空了,才能缓解这种感觉。

    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在床上咬着牙翻滚,使劲儿抻着四肢,却一点缓解的感觉都没有,心里反而更焦躁。

    到后半夜,她实在忍不了,咬着被角,低低地哭起来,她一哭,聂照就急匆匆披着衣裳,举着灯进来了,满脸都写着睡意。

    “我没听到道歉。重新说一遍,好好说,诚心诚意与我道歉。否则,我就将它吞进肚子里。”

    阿念将药丸送进自己嘴里,咬在齿间。

    “来,玉郎,说罢。”

    因为咬着东西,她说话并不清晰。

    “说对不起,然后求我。”

    “求我将药喂给你。”

    第 104 章   重活一遍

    “我……”

    秦溟难以挤出连贯的声音,“对……对不……”

    他的嘴唇贴过来。阿念不配合,扼住他的咽喉,看他无力挣扎。因为药效的缘故,此刻的秦溟比往常还要虚弱一点,像一匹随时可能滑落的绸布,岌岌可危地挂在阿念手上。

    他分明已经难受得神思混乱。

    可他还是不愿意求她。

    阿念想,也许秦溟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种难题。他不需要体会卑微狼狈的滋味,在过往的无数个日月里,他端坐玉台,只肯垂眸俯视众生百态,偶尔起了兴致,便懒懒拨弄可怜之人的命数。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他先是下意识探上她的额头,最近半年,她不怎么生病了,现在又是怎么了?

    宁念戈脸颊蒙着汗,头发丝在滚动的时候变得散乱,贴在脸上脖子上,聂照给她拨开,没发现她哪儿发烫。

    “难受,腿,难受。胳膊也难受,里面好像有虫子爬。”

    聂照掀开被子,听到她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具体是哪儿?”

    宁念戈挨个指了指,跟他描述这种感觉。

    聂照越听,越觉得熟悉。

    “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你的面脂,白给我买了。”宁念戈仰着头,心想自己要是死了,三哥肯定会伤心的,但他的生活会轻松许多,不用再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了。

    现在她把他拽下来了。

    拽到这颠倒伦常不讲道理的人间。在黑暗狭窄的车厢里,一寸寸摧残他毫无用处的傲慢。

    “你可真累。”阿念等得太久,松开秦溟,兴致缺缺吐掉药丸,“端着架子,脸面不肯受半点羞辱,却又喜欢玩刺激,越刺激越开心。明明生得冰雪模样,身子却贱得很。既如此,我就不为难你说话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反正身体也未必难受,说不定快乐得很呢。”

    说着,阿念将车窗彻底推开,手一扬,扔掉几欲融化的药。秦溟急忙阻拦,已来不及,他捉着她的手,只看到指间残存的黏粉。

    在昏黄灯火的映衬下,秦溟喉结滚动着,唇间逸出微弱的呜咽。他浑身都在抖,看向阿念的眼神充满了碎裂的憎恨。

    光阴去来,则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宁念戈自灿州来逐城,已有两年半,入青云书院读书也有两年,该识的字大多也识得差不多了,总归日常生活不成什么问题,若是送去铺面里当账房学徒,倒也够用。

    去做学徒自己赚钱这件事,宁念戈倒是主动和聂照提起过一两次,但每次都以聂照用筷子狠敲她的头,说她还没人家门口的石墩子高,去做什么而告终。

    宁念戈因而太顺九年,还在青云书院的青苗班读书,倒不是她不努力,而是她开蒙太晚,在一众同门中显得格外笨拙,并不灵光的样子,尤其算学课极差,青云书院要求学生“礼乐射御书数”六门,每一门都达到甲,方才能顺利升学。

    她迟迟达不到标准,聂照还愿意送她读书,足见聂照对她相当的仁至义尽,宁念戈每每想到此处,不由得泪意横泗。

    今日是青云书院的年试日,书院年试共有两次,一次在夏季,一次在冬季年末,考完后便有二十天的长假。

    一早聂照就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了。

    可又不仅仅是憎恨。

    阿念很难形容秦溟此刻的情绪。恐惧,厌恨,欢愉,迷恋?不好说,分不清。真实的他像一潭融化的灰雪,粘稠而温热,浑浊且尖锐。她注视着他,而他张开了嘴,探出殷红的舌尖,舔舐她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腹,再到皮肤较薄的指缝。

    潮湿滚热的触感包裹了阿念的手。

    她忍不住缓缓吸了口气。右手向前送了送,顺势伸进口腔,压着舌面,抵住脆弱咽喉。再深些,再深些,将所有的喘息与悲鸣堵在身体里。

    宁念戈打了个哈欠,他被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困得眼角泛泪,聂照气得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清醒一点,洗脸去。”

    早前小屋是用竹板隔开的,隔音并不好,也十分纤薄,聂照原本是想重新整修,但去年秋天一场暴雨,房顶的茅草被掀了,吹得一地狼藉,聂照当夜不在家,等他第二日回来的时候,宁念戈缩在厨房角落里,又发起烧。

    他干脆就将整个院子推掉,重新起了几间青砖房。

    新房比之前的宽绰明亮,进门后是一间小厅,靠窗处摆放着宁念戈的书桌,地上堆着一摞书本,桌子上放着收拾整齐的笔墨纸砚。

    西侧是聂照的房间,东侧是宁念戈的,聂照和宁念戈的房间中间用砖瓦隔断,宁念戈房间里的小床也换成刷了桐漆的松木床,靠墙处添了座小衣柜,如此她这房间就满满当当了。

    她揉揉眼睛,将衣裳套好,出去洗脸,聂照便手脚麻利地将她的被褥叠好,拍平褶皱,将掉落的两根头发捻起清理好,宁念戈此时已经洗漱好了,在院子里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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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今早吃什么?”

    聂照将袖子折上去,边走边道:“早上蒸的包子晾得正好,煮的粳米粥,你坐个小几在灶台前吃。”

    现在秦溟真的流泪了。

    他的眼睛憋得发红,睫毛尽数濡湿,滴滴答答的唾液自唇角滴落,弄脏了阿念的手腕。阿念将右手抽出去,他又追上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湿黏的痕迹舔干净。

    约莫是糊涂了,分不清药渣与涎水。

    “着急什么。”阿念翻开另一只手,药丸赫然躺在掌心,“我骗你的,根本没扔。”

    秦溟愣愣地望着它。

    宁念戈搓搓冻得冰凉的手,果然在灶台上发现一屉八个包子,一海碗米粥,还有一小碟小菜,包子卖相不佳,白面包子蒸成了烤包子,外面一层皮烧得焦黄,还有发黑的部分,粥也无法言说,夹生,小菜是外面买的,味道尚可。

    聂照走进来,手忙脚乱把蒸屉拎起来,结果被蒸汽烫了手,连忙捏了一下宁念戈冰凉的耳垂,才把蒸屉取出来。

    他最近刚开始学着做饭,质量暂且就不提了,至少他这种娇娇公子,自己是吃不来的。

    不过宁念戈好养活,喂什么吃什么,从来没嫌弃过聂照的厨艺,多少给他了勇气在厨艺之路钻研不懈。

    她坐在小凳子上,窝在灶口火堆前,捧着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跟他竖大拇指,口齿不清夸赞:“三哥,包子好好吃。”

    馅儿是冬笋掺了豆干的,很鲜,外皮脆脆的,宁念戈如此形容,聂照还算满意,不枉费他卯时就起床和面了。

    须臾,他俯下身来,自她手中叼走了药。

    阿念摸了摸秦溟的头顶,感觉自己在摸一只银色的大猫。她又觉得他可爱了,可怜且可爱,连他那张吐不出卑微言辞的嘴,都不那么讨厌了。

    可惜这种怜爱无法持续太久。等她下了车,当他清醒后,又是彼此防备互相掣肘的关系。

    “我要回去了。”阿念说,“以后你不能晚到,我很忙的,不能时时刻刻候着你。等下一次见面,你得把态度放好些,不然我就会真的把药毁掉。这种药制起来很麻烦,丢一颗,也没法立即补上,你明白么?”

    秦溟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他的眼眸朦胧失焦,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话听进去。

    他能容忍宁念戈,也有她嘴甜的缘故。

    “好吃就多吃几个。”他多捡了几个包子给她,毕竟这些东西除了她也没人会吃,他一会儿出门吃点别的。

    说完,聂照从腰间抽了梳子,站在宁念戈后面,给她梳头。

    宁念戈自己只会在把头发分成两半,在胸前编成两个辫子,前两年她的头发被人剪得东一块西一块,就连最简单的两个辫子都梳不成,聂照看她眼睛红红的,被逼无奈接过了这个差事,一干就是两年。

    但他梳头的技术和做饭一样,也不可言说。

    “三哥,疼疼疼。”宁念戈咬着包子摸自己要被扯掉的头发,她眼睛梳得都被吊起来了。

    “你懂什么,梳紧点好看。”聂照虽是如此说,手上还是轻了些。

    “可是三哥,现在时兴鬓如云堆,要松松的好看。”

    阿念理好衣裳下车。进西角门,门内静悄悄站着个岁平。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中,岁平道:“不知秦溟明日醒来,会不会寻娘子的麻烦。”

    “他才不会跟我算账。”阿念呼吸着冷清的空气,笑道,“他丢尽了面子,哪怕清醒之后还记得今晚的事,也会装作失忆。哎,你别事事都操心,我知道你耳朵好,都听得见,非要当个正事儿和我谈论,怪害臊的。”

    “娘子不必视我为常人……”岁平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是我粗心,未能考虑娘子感受,今后会处处留意。”

    阿念摆摆手,自去沐浴。

    两只手都黏糊糊的,难受。

    “哦。”三哥梳的头发比她梳的好看,宁念戈还是选择信她三哥。

    聂照当然懂云鬓雾绕之美,显得人优美轻盈,也能修饰面型,这东西好是好,但问题所在的关键在于,他不会……

    他给宁念戈梳了个自己拿手的双环髻。

    宁念戈原本就眼睛圆圆,现在被梳得脑壳圆圆,脑袋旁边又有两个圆圆的环,走出去,人家下意识就会觉得这小娘子名字叫圆圆。

    宁念戈顶着一头圆圆,埋头苦吃圆圆包子,聂照在盒子里翻出一对红色发带,分别系在她两个圆圆的环上做装饰,然后捧着她的脑袋上下左右欣赏打量,最后得出结论,感叹:“真喜庆,我的手怎么这么巧。”

    宁念戈这两年抽条倒是没怎么抽,不过倒是养得白嫩有气色了,窈窕鲜嫩,一掐就要出水似的,眉眼横波,灵秀动人,头发也不再是个小丫头的黄毛,变成了秀丽的黛色,聂照养孩子活泼一些,她现在能跑能跳能笑的,现在到了叛逆的年纪,有时候还会跟他顶上两句嘴,看他生气了再哄他。

    总之,她十二岁之前的日子在记忆里变得很淡很淡,淡的如水一般,有时候想起,就好像上辈子的事。

    次日秦溟果然没有动静。阿念回了怀玉馆,和秦屈讲了讲下药喂药的始末,并对他的医术大为赞赏。

    再世神医!人间圣手!医术奇才!

    阿念夸起人来毫不收敛,惹得秦屈几度展露笑意。然而笑着笑着,他便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杏林小院。再一眨眼,物是人非。

    “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随时来找我。”他对阿念说,“我已经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即便她要走的路,是一条看似并不可能的路。

    聂照叮嘱她考试注意事项,宁念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嗯嗯”点头。

    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别光答应,再考个丙你看我不把你屁股抽开花。”

    宁念戈知道他才不会真的打自己,顶多吓唬吓唬,嘿嘿笑了两声,就算糊弄过去,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站起来挎上书袋,跟他告别后,小跑着出门,奔向学院的方向。

    聂照扶在门边叫她:“你慢点,刚吃饱就跑,也不怕跑坏了胃,昨晚刚下过雪,再摔断腿。”

    “知道了知道了!”宁念戈笑着回身,跟他招招手。

    聂照和每个逐城的家长一样,在孩子吃完早饭后,将碗筷洗刷好,整齐地摆放回去,整理一下房屋,再出门做工。

    “我才不要,我到时候身边不知多少美人呢,哪里会来寻你们。所以……”

    她倾身过去,亲了下秦屈的眼尾。

    “所以你可不能死。死了我可不会念着你。”

    秦屈嗯了一声。

    “好,我必定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 105 章   黑夜流火

    出发前得做许多准备。

    阿念不欲声张,嘱咐岁平私下招募医徒药工,高报酬,签生死状,可预支一半酬金。同时收购大量药材,择选可靠且忠心的部曲,组成护送队伍。

    如此仍不足够。阿念斟酌考虑,决定跟宁自诃借人情。她需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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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解役的老兵,品行说得过去的,缺钱且胆子大的,最关键得有见识有手段,能应对各种突发危险。

    她让岁平把人带到西堂。有个事儿她一直挺在意的,很想验证一下。

    “洗干净了再带来。”宁念戈强调,“关了这么久,肯定很臭。”

    岁平停顿须臾,应声而去。秦屈不觉停止住动作,有些出神。

    “怎么,累了?”宁念戈起身,“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秦屈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收紧了手指,告退离开。

    宁念戈继续看奏疏。有赖于先前的揉按手法,她现在身子轻盈得很,头脑也清晰许多。批了半个时辰奏疏,岁平来报,说是人已经送进西堂了,熏香和地毯也换了新的。

    换这些干嘛?

    宁念戈有些莫名其妙。

    她进了西堂,顿时愣住。

    雪白的羊毛毯上,蜷伏着衣衫单薄的美人。乌发蜿蜒,尚且有几丝黏在脸颊。

    萧澈生得五官浓艳,无需脂粉修饰,浑然天成。他紧紧蹙着眉心,一双盈着水波的眼充斥着羞怒情绪,鼻尖与颧骨却是红的,像是覆了薄薄的胭脂。红唇半张,牙齿咬着发梢,天鹅似的脖颈高高昂起,脊背弯成了一张绷直的弓。

    宁念戈将玉杯放下。

    她不需要思考。以后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早已想过千万遍。

    她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势,就是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就是想打破门第隔阂,男女之限,给更多的人好好活着的机会。她要天下太平,也要仓廪富足,更要日子有盼头。

    “我身后永远不会空无一人。”她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长久?总要试一试的,只说丧气话有什么用。”

    虽然她没当过皇帝,现在全靠武力撑场面。但她可以慢慢学,向对手学,向自己人学,她能学很多很多新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如此一来,哪怕半道死了,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你不信我?”她问。

    “我不信。”闻冬回答。

    宁念戈伸出手来,探向闻冬脖颈。后者下意识弓腰躲避,但那只手已经上移,悬在眉心处,狠狠敲了个脑瓜崩儿。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宁念戈说,“看我能活多久,看我能不能造出一片新天。若我这次赢了……”

    后面的话,她却不讲了。

    时辰太晚,宁念戈要回去睡觉。

    这段话有点乱,但宁念戈懂宁嫣的心情。

    “我们如何不需要你了?”宁念戈拽住宁嫣,打算开门,“你让他自己说,他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你们本就是最亲的亲人。我也要做你的亲人,你听见没有?”

    “不要,不要!”宁嫣挣扎着拒绝,声音再次激动起来,“以前!以前我日盼夜盼,他没有来!我日思夜想,为你哭得肚子疼头也疼,还给你烧纸,以为你死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都不惦记了,谁让你们冒出来的?我不要了,你只管把赏金给我……”

    但宁念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非要把房门打开。开门的瞬间,宁嫣竭力抽出右手,也不知是想打宁念戈,还是想打宁自诃,总归那只手高高扬起,悬在半空,迎上了宁自诃的脸。

    “阿妹。”

    他主动贴上她的手掌,“你先打罢,打完了再让我进屋好不好?我腰有点疼。”

    “腰怎么了?”宁嫣恶声恶气地质问,向下瞟了一眼,才想起他似乎还病着,“你自己进来,你没长腿么?”

    宁自诃便迅速进了屋。进去以后,又捂着伤处,虚弱道:“我头晕,你若是不想打我,就留些力气,扶我躺着……金子的事儿不着急,肯定少不了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面色苍白还泛黄,的确看起来很羸弱的样子。

    宁嫣瞅一眼宁自诃,再瞅一眼宁念戈,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苍蝇。

    宁念戈悟了。

    “我其实也很难受。”她按住心口,“打进宫城的时候,身上受了不少伤,好疼。登基以后又不敢歇着,你知道谢澹么?谢澹这老头儿可坏了,不让我吃饭睡觉,每天给我扔来一堆不重要还棘手的政务,害得我养伤也养不好……好晕,刚才着急,现在更晕了,我也要人扶……”

    说着就靠到宁嫣肩膀上。

    宁嫣胳膊搭着一个,肩头靠着一个,左右受制,脸色顿时不太自在。

    “最多扶你们进里屋,自己找地方躺,我不伺候,听见没有?”

    宁念戈:“嗯嗯嗯。”

    宁自诃:“是是是。”宁念戈想笑,但是嘴唇弯起的同时,眼角也泛湿。

    “还好,不是很苦。”

    她讲述自己如何逃出宫城,如何藏进季家货船,带着萧泠逃到吴县。

    她讲到吴郡繁华,傲慢的世家子戏弄婢女,阴郁的季宅囚禁将军,嗜杀的靖安卫血溅金青街。讲到问心宴,怀玉馆,摘星楼,裴念秋变成宁念戈,宁念戈起兵打回建康城。

    讲着讲着,又替宁自诃解释说情。把宁自诃的苦楚讲给宁嫣听。

    全都讲完了,宁嫣脸上的泪也干了。

    “你呢?你过得如何?”宁念戈问道,“那口井我和宁自诃都试过了,想要逃出去很难,你却能找到出口,真的很厉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因为在那个皇帝面前受了挫,便一蹶不振丧失生志……”

    “只是没那么容易赴死罢了。”宁嫣冷淡道,“我又不知道底下有出口,无非是快要溺死的时候乱扑腾,误打误撞从豁口里钻了出去。”

    那时她体格小,钻洞也容易。

    “发现暗道后,想出去找你,但走着走着便出了宫城。外头也乱,我出不了建康,只能找地方躲起来。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能回宫,也无去处。”

    宫婢的身份,暴露便是个死。

    没有版籍,没有过所,没有认识的人。寻常百姓不敢收留她,高门大户只会打杀她。

    她也不知道宁自诃已经回来找她。

    只能藏在最脏最乱的犄角旮旯,扮作男子,假装乞丐。和人抢食,被人殴打,还得防着周围人起歹心。

    后来又去染坊和磨坊做苦工。不要钱,只求裹腹,如此才有人肯用。但是过不了多久,又因城内清查余孽,被迫逃走,另寻去处。

    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其中两个又开始念叨。

    “其实宫里的人心思各异,指不定会给我下毒,治病也不好好治。恐怕只有亲人才肯真心实意地保护我……”

    “嫣娘现在力气大了不少,瞧着也凶,肯定能镇住心思邪恶的人。”

    “正是正是。”

    “是个屁!”宁嫣忍无可忍,将二人甩开,“你们当我是傻子么?一个做皇帝的,一个当大将军的,跟我装什么可怜!”

    但装可怜的确好用。

    宁嫣无法退出门外,远远避开的宫侍和护卫也不会偷偷进来。此处只有三人,所以他们有漫长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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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的时间,用来叙旧,用来抱怨,将委屈和思念从胸腔里挖出来,血淋淋地交给对方。

    不管别扭还是坦诚,无论叱骂还是道歉。

    到最后,都离不得,也分不开。闻冬扑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喊叫:“如果你赢了,打算怎样?你倒是说完啊,是要我当众自裁,还是别的?”

    宁念戈摆摆手:“我没想好呢,再说罢。”

    “你现在就想,别拖!”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个手下败将。”宁念戈都不想拆穿闻冬,“给你倒杯茶你都不敢碰,你个只敢赌我心软的废物。”

    闻冬被噎住,低头看了看冷掉的茶水,咬牙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

    “我喝了!谁稀罕你心软?有本事你毒死我!”

    宁念戈已经快要走出西堂。

    她回过头来,望着闻冬。

    “我才懒得费心思给你下毒。闻冬,杀不杀你,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事了。”宁念戈弯弯眼睛,“不过,如果你能活下去,日日不甘心,日日不服气,却只能忍着……我觉得也还不错。”

    说完,她没再管闻冬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

    阿嫣在过道等候,见宁念戈出来,亦步亦趋地跟上。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送去掖庭么?”

    “给她准备个清净的住处罢。”宁念戈思忖着,“就在宫里,偏僻些,见不得人。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每月给她一本书,允她问一次我的近况。”

    阿嫣又问:“要一直关下去么?”

    “这就要看她有没有本事了。她当初扶持萧澈起兵,图谋的也不是荣华富贵,恐怕与我也差不了太多。”宁念戈叹口气,“她不会甘心困守一隅的,迟早有一天想出破局之法。到时候要么对付我,要么效忠我。”

    宁念戈希望是后一种。

    因为她不会给闻冬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陛下慈悲。”阿嫣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些留在使宁县的婢子……”

    “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枯荣低声重复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星辰灯火,“……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第 106 章   竟然捉奸

    摘星台于定朔四年建成。位处吴县城心,巍巍然拔地而起,势如巨剑;八角形制,飞檐如翼,层层叠叠的斗拱间悬着盏盏防风铜灯,又显出富丽雅致的意趣来。

    说来也巧,这地方以前是民间祈福祭祀之地,几年前,春社日的时候,阿念曾在这里阻截靖安卫段七,将他诱入一场杀局。

    而今不会再有巫觋在此起舞,也不再有岁岁平安的念诵声。摘星台四周的街巷都被修整,变得愈发宽阔平坦,街边移栽了杏树与梨树,若到春天,定能看见缥缈的花海云雾。

    阿念给枯荣描述一番,道:“来年春天的时候你再过来,又能赏花,又能吹风喝酒。”

    这是摘星台建成后的第四日。距离阿念深夜点亮高台铜灯,只过去两天。这两天内,枯荣心情格外地好,做事也麻利,以至于查阅西营军务的顾楚都很给面子地夸了几句,给枯荣放了假,允他回家休息几日。

    只不过他做工和常人不同,他今日受了委托,去理顿几个混混,理顿是个含蓄词,准确说,是清理,消灭。

    这几个混混是这几个戈新到逐城落脚的,却已经掀了不少摊子,他们听说城东十三坊主事的聂照是个好脾气的,便直奔他这里,有些想取而代之的意思。

    聂照近两年在不了解情况的外人看来,脾气确实越来越好,毕竟要养孩子以身作则,他之前反思自己其身不正,带坏了宁念戈,从那以后便开始修身养性,讲道理了,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实在不行杀了不叫宁念戈知道,城东百姓识趣,统一口径他们聂大人已经信佛两年多不杀人了。

    所以外面讹传他是个可捏的软柿子,也情有可原。

    阿泗多少年了都没升官,依旧在城东守城门,给聂照当孙子,聂照杀人他抛尸,分工明确自然。

    他麻木地指挥着人把尸体抬上马车,拖去飞鹫崖,然后指挥周围百姓打水清洗地上血迹。

    聂照顺手用他的衣摆擦了擦短剑上的血,阿泗早就习惯了,扯扯嘴角,当作没看见。

    “赵泗,我是真舍不得你升官,这么多年,咱们两个这么默契,换个人估计真没你好用,不过你的能力我相当放心,应该也是升不上去的。”聂照把剑收回去,手肘撑在阿泗肩上,咬着根枯草跟他道。

    “杀人抛尸的默契,不要也罢。”

    聂照眼睛弯弯笑了,向受过侵扰的摊贩一家收了二十文,便算作酬劳。

    路过肉摊的时候,摊主把钱给他,偷偷瞄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才神神秘秘向他招手,挤眉弄眼:“大人,请跟小人来后面。”

    “我不收贿赂。”聂照拒绝的义正言辞,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转头告诉阿泗,“这句话你记得原原本本传到宁念戈耳朵里。”多好的教育素材,宁念戈肯定会在他的教育下变得正直善良。

    阿泗嘴角抽动的频率更快了。

    “不是贿赂!”摊主急了,连忙从后面捧出一个用沾血麻布盖着的东西,悄悄掀开给聂照看,一股浓重的腥膻味就直冲出来,聂照皱了皱眉。

    摊主昂扬抖擞地摊手介绍:“大人,听说您家戈娘上次小测,算数又考了丙,这可是小人专门给您留的秘密法宝,只要吃了这个,绝对能考上甲!”

    聂照嫌弃:“你才是猪脑……真的有用?”

    “啧,大人您怎么不信,一只猪才只有一只猪脑,俗话说以形补形,缺什么补什么,吃了猪脑,绝对补脑!”摊主竖起大拇指。

    “那你怎么不吃?”

    “吃了呀!”念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阁主人虽走了,但他的物件却无处不在!

    她赶紧起身收拾,把他的衣裳鞋袜全都一股脑塞到柜里。

    还剩下些洗漱用品,念戈稍稍吁了口气,这些用品还能让她扯谎,说是她的。

    刚把应付蔡逯的话想好,下一瞬,就见蔡逯推开门走来。

    “洗手,吃饭。”

    蔡逯语气有点冷,把碗重重搁到她身边。

    看蔡逯这样,肯定是发现院里的不对劲之处。

    念戈选择主动解释:“承桉哥,其实我……”

    蔡逯抢先打断她的话,指着她身后某个地方,问:“那是什么?”

    念戈转过身看。

    方桌上,蔡逯送的那束赤蔷薇花旁边,搁着一个男用剃须刀片。

    念戈瞪大了双眼。

    好你个阁主!剃须刀片不放你屋里,放到堂屋里干嘛!

    可恶,当真可恶。

    念戈暗自咬牙。

    难怪会轻宁答应她离院,原来是早设下了埋伏,等她来跳坑呢!

    蔡逯见她沉默,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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