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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席间亦是分外热闹,目之所及,皆是华服珠翠的流光,侍女们犹如穿花蝴蝶般,提着食盒和酒盏,穿梭在衣香鬓影之中。
姜芸薇不喜热闹,便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前,径直来到了庭心的池边,池水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粼粼的波光。
她倚靠在雕花石栏上,看着池中的鲤鱼,红的似火,白的像雪,明黄若朝霞,在水池中悠闲的摆尾,如同一匹流动的绚丽织锦。
“姜姑娘。”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
姜芸薇回过头,竟是多日未见的林遇。
他今日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锦袍,眉目疏朗,气质温和,长身玉立,恍若修长挺拔的修竹,举止间都是世家公子的清雅。
姜芸薇愣了愣,旋即双眸一亮,“林公子,真巧。”
梁县令今日设宴,宴请的都是在乡试之中榜上有名的举人,既然林遇也在,那么他此次定然也考得不错,姜芸薇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林遇走到她身旁,视线也落在湖水中嬉戏游弋的锦鲤上,“姜姑娘也不喜热闹聒噪,来此处躲清静吗?”
姜芸薇点了点头,“此处清幽雅静,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微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两人的影子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余水声潺潺。
一条金色的鲤鱼倏地“噗通”一声跃起,在湖面溅起一层水花,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又几乎同时收回目光,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
林遇眼底漾开抹极淡的笑意:“听闻阿珣考上解元,还没来得及恭喜姜姑娘呢。”顿了顿,他又笑道:“我实在没想到,姜姑娘你今日也会来赴宴。”
姜芸薇莞尔一笑,“那我也恭喜林公子考上举人,我也是沾了阿珣的光,梁县令才会邀请我。”
四目相对间,两人相视一笑,恰好此时,一阵微风拂过,身后桂花树上,几片细碎的黄色花瓣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漫过鼻尖,在空气中缠缠绵绵的漾开。
季珣立在廊下的阴影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溶溶日光下,少男少女并肩立在石栏处,恍若一对壁人。
湖畔微风轻拂,姜芸薇正侧目望向林遇,她鬓边的碎发随风飘动,唇畔嗪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在她脸上洒下细碎明亮的光斑。
她的笑容是那般明媚,又那般刺眼!
季珣指尖骤然收紧,飘落在他掌心的那片桂花叶子瞬间被碾碎,碧绿的汁液顺着指缝间渗出,指尖满是黏腻的触感。
胸腔倏地燃起一股无名妒火,越烧越旺,他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然而一双漆黑的双眸中,却冷的像是淬了冰。
真是碍眼。
这辈子,林遇果然还是这般碍眼。
*
“林公子,季姑娘,宴席快要开始了,老爷派我来唤你们入席。”
很快,便有一个小丫鬟走上前,脆声道。
两人微微颔首,一同朝着席间走去,又在垂花门处分开。
女眷宴席上,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上挂着抹温婉亲和的笑容。
姜芸薇视线在她面上一扫而过,紧接着,悄无声息的上前,在角落的位置上落座。
“这位便是季解元的姐姐姜姑娘吧。”
一道嗓音蓦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
霎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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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的身上。
“姜姑娘生的真美,这气质,说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有人信。”
“姜姑娘裙摆的绣花真好看,这蝴蝶花纹栩栩如生,看着像是要从衣裳里头飞出来,是自己绣的吗?”
听着周围诸人的夸赞声,姜芸薇不禁有些无措,她原来想悄悄入席,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想到却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姜芸薇不禁有些忐忑,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袖,尽量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自然些,她柔声答道:“是我自己绣的。”
季珣如今中了解元,她这个解元的姐姐,自然也成为了人群之中的焦点,她可绝对不能露怯,让季珣丢脸。
闻言,那位女眷忍不住走上前,捧着她的裙摆,轻轻摩挲着,口中不住发出赞叹声,“姜姑娘果真是蕙质兰心,这裙子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匀称,我府中的绣娘,恐怕都及不上呢。”
姜芸薇垂眸,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夫人谬赞了。”
瞧见这一幕,梁夫人气的险些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瓷杯,由于太过用力,就连指甲边缘,都透着几分青灰色。
这个姜芸薇,实在太不识好歹,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心比天高,能够嫁进梁府,给自己儿子做妾,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
分了,她却推拒不受,还将此事禀报了老爷。
老爷得知此事后,回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将她给训斥了一番,想到这事,梁夫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便再次沸腾燃烧起来。
没想到她那个便宜弟弟竟然当真考上了解元,连带着姜芸薇,一时间也变得水涨船高起来,人人争相巴结。
今日来赴宴的女眷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对姜芸薇这般夸赞,梁夫人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弯了弯唇,缓缓开了口,“姜姑娘小小年纪,这一手绣活便如此出类拔萃,想来这些年,夙兴夜寐做绣活养家糊口,委实是辛苦了,不过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好在季小郎君争气,考上了举人,往后姜姑娘你也能够跟着享福,过上好日子。”
姜芸薇唇边笑意一僵,笼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
梁夫人这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在关心她,然而话里话外,却透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挖苦之意。
梁夫人目光掠过姜芸薇身上穿着的衣裙,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就算绣工再精巧又如何,用的还不是那般劣质的衣料?
思及此,她颇为愉悦的勾了勾唇,慢悠悠的补充道:“往后啊,等到季小郎君当了官,府中自然会请专门的绣娘,姜姑娘你就不用再亲力亲为了,到了那个时候,姜姑娘也可以多花时间,学些琴棋书画,管理中馈之事,至于那些针线活,自然有下人去打理。”
在场的诸位,大多都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如何听不出梁夫人话中的深意?
一时间,宴席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
第35章 第35章 “你方才唤她什么?芸娘?……
姜芸薇虽然性子和善, 不喜纷争
然而今日宴席上,来的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女眷。
梁夫人却话里话外的贬低她家境贫寒,不懂主持中馈, 上不得台面, 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不能给阿珣丢脸。
思及此,姜芸薇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 面上已无丝毫怯意, “多谢夫人提点,只是民女以为, 针线女红与琴棋书画,其实道理相通, 皆能修身养性, 况且, 《周礼·考工记》中曾有言:画缋之事, 杂五色, 五采备谓之绣”,且上古之时,帝舜命禹絺绣于冕服之上,以明礼制、昭德行,足可见刺绣乃国之根本,分外重要。”
此言一出,席上静了一瞬。
梁夫人没有料到姜芸薇竟然还敢反驳, 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十分精彩,她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心中怒极、恨极。
偏偏姜芸薇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竟令她一时无法反击。
席上众人也纷纷对姜芸薇有了几分改观, 这个女郎看着温婉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面对梁夫人的刁难,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可见其外柔内秀,胸有丘壑,果然不愧是季解元的姐姐。
席上一位女眷忍不住笑着夸赞道:“姜姑娘所言有理,真是没想到姜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
“是啊,只怕将来,来家中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有福气,能够娶到姜姑娘。”
听着这些赞叹声,梁夫人气的胸口不住起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她原本想挖苦嘲讽姜芸薇一番,没想到却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她名门出身,乃是锦绣堆中娇养出来的,从小就没有吃过苦,如今却三番四次被这个穷酸丫头惹怒。
梁夫人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当众落了个没脸,如何还呆得下去?她很快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开了此处。
梁夫人一走,就连席上的氛围都轻快了不少,不少女眷都围着姜芸薇请教刺绣技巧,姜芸薇颇为受宠若惊,却始终面带笑容,一一为其解答。
宴席正酣,丝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佳酿的香气,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分外热闹。
姜芸薇上次贪杯饮了菊花酒,宿醉后头疼欲裂,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此次便没有再饮酒,她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喝茶,一个着粉衫的小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为她添茶。
小丫鬟倒茶时,手蓦地一抖,茶水倾泻而出,大半都泼洒在姜芸薇的裙摆上,泅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姜姑娘恕罪,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伏地磕头,嗓音慌张。
姜芸薇用帕子擦了擦裙衫上的湿痕,反倒柔声安慰起那小丫鬟来,“没事的。”
小丫鬟怯怯道:“奴婢笨手弄脚,弄脏了姑娘的裙子,湿衣穿在身上容易受寒,东厢暖阁备着给女客换的衣裳,奴婢这就带姑娘过去换一件。”
裙裾湿凉,委实狼狈,又瞧见眼前小丫鬟一脸惶恐的模样,姜芸薇便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小丫鬟七拐八拐,穿过曲折回廊,丝竹声、笑语声渐渐淡去,周遭一片僻静,偶尔能够听到几声鸟鸣啁啾声。
小丫鬟并未将姜芸薇带去东厢暖阁,而是来到了庭心的水池旁,只见石栏边正站着一位衣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之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棣。
姜芸薇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她蹙了蹙眉,转身便欲离开。
梁棣却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姜姑娘何必急着离开?许久不见,我对姑娘可谓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姜芸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那位带路的小丫鬟早就已经不见身影了,寂静的湖边唯有他们两人的身影。
姜芸薇心中一紧,攥着绣帕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强装镇定,“梁公子,这是何意?今日贵府设宴,我可是府中客人,你却将我骗来此处,实在有违礼数,倘若梁县令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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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难以交代。”
“你这小娘子还挺聪明,还知道拿我爹来压我。”梁棣冷笑一声,“只是可惜,我偏偏却不吃那一套。”
母亲原本都答应了,将姜芸薇纳来府中做个妾室,他日夜期盼着这一日的到来,谁曾想,临到头来,母亲又改口说,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期待落空的滋味可不好受,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发心痒难耐,然而,这些日子,他却始终没找到什么好机会见姜芸薇一面。
等了这么些时日,总算等来了合适的时机,得知父亲今日设宴,会邀请姜芸薇,梁棣便威逼利诱小丫鬟帮他将人骗过来。
如今,果然顺利见到她了。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梁棣心情自是分外愉悦。
姜芸薇的语气冷了下来,一脸戒备的盯着他,“梁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棣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姜姑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我费尽心机,也只是想见你一面,以慰相思之苦罢了,你却对我如避蛇蝎。”
“梁公子慎言。”姜芸薇厉声打断他,“我和梁公子素无瓜葛,还请梁公子自重。”
梁棣一脸痴迷的看着她,“姜姑娘,我是真心想娶你的,你是不是不想当妾?那我娶你当正妻如何?我保证将来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姜姑娘,芸娘,我的好芸娘,你就嫁给我吧。”
姜芸薇神色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初。
像梁棣这样的纨绔公子,嘴里又有几句真话?世间男子大多如此,没有得到之前甜言蜜语,待到得到了以后,便弃之如敝履。
她自然不会相信梁棣的承诺,况且,她素来厌恶这种轻浮好色的公子哥,就算当真让她嫁给梁棣当正妻,她也是不愿意的!
“哦?梁公子想要娶我姐姐为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沁凉如水的嗓音。
梁棣回过头,对上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眸,只见一个清俊秀美的少年郎君正站在身后不远处,他脸上神情平静如水,眸光却是一片幽冷。
认出了此人乃是姜芸薇的弟弟季珣,梁棣面上堆起一抹笑,
殷切道:“对,我是真心爱慕你姐姐,想要娶她为妻,季兄,不如你帮我劝劝你姐姐吧,我们两家结亲,对你将来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季珣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姜芸薇,脸上露出抹温和的笑容,“阿姐,你先回席上吧,我来和梁公子说。”
姜芸薇脚下步伐未动,一脸踌躇。
季珣语调愈发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阿姐,此处有我。”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静,姜芸薇跳动不安的心也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此处。
碍于季珣在此,梁棣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姜芸薇离开。
待到姜芸薇的背影消失不见,季珣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的望着梁棣。
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被季珣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梁棣难免觉得有些心虚,他开口解释道:“季兄,我是真的对姜姑娘一片痴心,相思成疾,想要见她一面,这才一时糊涂做下此事。”
“哦?一片痴心?”季珣眸中溢出一丝笑意,望着梁棣的眼神温柔的似乎能够滴出水来,然而他开口的语气,却冷的像是冰渣,“就凭你,也配觊觎我阿姐?”
梁棣被他冷厉的模样骇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腰抵上冰冷的石栏,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这才猛的清醒过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从面前的男子身上散发着的危险气息。
梁棣嗓音发颤,“你想怎么样?”
季珣唇角嗪着抹笑容,他慢悠悠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匕首刀刃薄而利,在日光下泛着细碎而冰冷的寒芒,将他的眼底也映照的幽寒一片,“你方才唤她什么?芸娘?”最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辗转吐出,多了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
瞧见季珣手中的匕首,梁棣吓得心口狂跳,脸色发白,“这里可是梁府,你要是胆敢伤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吗?”季珣轻笑一声,他望向梁棣的眼神极淡,透着几分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梁公子,你把自己的命,想的也太值钱了些吧?我手中有你爹贪污受贿的证据,你猜,到时候,梁大人会选择保全你的性命,还是整个梁家?”
说着,他弯唇笑了起来,冰凉的刀刃缓缓贴近梁棣的脸颊。
刀锋划破空气,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梁棣的一缕头发被划断,悠悠飘落在地,他吓得两股战战,浑身都在打着哆嗦,连忙开口求饶,嗓音恐惧,“季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瞧见他这副模样,季珣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手上力道加重,匕首刹那间在梁棣脸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弯了弯唇,“你还想让我阿姐给你做妾?”
梁棣牙齿打颤,铺天盖地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往后挣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已经如断线的纸鸢般,朝着身后的池中坠落,“噗通”一声,在水面溅起一层水花。
“救命。”
梁棣并不会游泳,拼命在水中挣扎起来。
季珣收回匕首,站在石栏边,漠然看着他在水池中沉浮挣扎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在徒然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36章 第36章 阿姐,你可以依赖我
许是梁棣命不该绝, 下人们听到他的呼救声,连忙赶了过来。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几个会水的小厮连忙跳下去救人, 其余的匆匆跑去请大夫,通知梁县令。
季珣漠然的站在原地,似乎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很快就惊动了其他人, 姜芸薇也闻迅赶了过来。
瞧见季珣好端端的站在一旁,姜芸薇松了口气。
然而, 看着浑身湿透,被打捞上来,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梁棣, 她的脸上又多了几分不安的神情。
梁棣方才还好端端的, 她才刚走了一会儿, 梁棣就落水了, 当时现场只有阿珣和梁棣两个人在,难不成是阿珣所为?
想到这里,姜芸薇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季珣的反应。
只见他安静的站在人群之中,低垂着眼眸,脸上神情晦暗不明,难辨喜怒。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她悄悄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襟, 压低了嗓音问道:“阿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珣看她一眼,语调温润平和,“阿姐不必担心, 是梁棣他自知理亏,不慎失足落水。”
姜芸薇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乱如麻。
虽然说梁棣乃是自作自受,然而倘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他们姐弟两人都难逃干系。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帮忙按压着梁棣的胸膛,他猛的咳嗽了一声,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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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了眼睛。
梁夫人一脸关切,“棣儿,你没事吧?吓死娘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脸上被刀刃划破的伤口沾了水,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梁棣刚从鬼门关迈出来,此时还很虚弱,他瞳孔涣散,目光在人群中空茫茫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珣的身上,瞳孔瞬间放大,恍若见了鬼似的,他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啊。”
梁夫人见状吓坏了,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棣儿这是怎么了?”
梁棣手脚并用的往后缩着身子,哭的涕泗横流,口中语无伦次的叫囔着,“别过来,不要杀我!啊,我错了!对不起。”
说着,又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恶鬼。
见状,一旁的梁县令和梁夫人都是一脸惊骇。
老大夫连忙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把脉,紧接着,又仔细查看了梁棣身上的伤口,发现他除了脸颊有一块被刀刃划伤的痕迹,后脑勺还有一处淤青。
老大夫抚着胡须,叹了口气,“梁大人,令郎恐怕是失足坠湖时撞到了头颅,再加上受了极大的惊吓,神智已乱,看这情形,应该是失心疯的症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都倒吸一口凉气。
梁夫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大夫,“你说什么?棣儿他疯了?”
“夫人节哀。”老大夫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怜悯。
梁夫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好好的一场宴席,最后却这样惨淡收尾,众人一时都不禁有些唏嘘。
一直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时,姜芸薇依旧有些难以回神。
真是没有想到,梁棣居然就这样疯了,果然是世事无常。
虽然说他乃是罪有应得,然而想到梁棣疯癫时候的神情,姜芸薇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怪异。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到,然而姜芸薇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梁棣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的细微神情。
梁棣他,似乎是看到阿珣以后才突然发疯的。
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尾椎直击脑门,姜芸薇下意识的抬眼,悄悄去看季珣。
只见季珣靠在身后的车壁上,阖着眼帘,正在闭目养神,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面目俊美无双,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谦谦君子、温雅如玉的模样。
然而,他真的像表面上看到的这般温和吗?
姜芸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了。
又或者,她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她。
“阿姐在想什么?”
季珣蓦地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似乎能够透过她面上的神情,窥透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姜芸薇心口猛的一跳,慌忙收回目光,下意识的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犹豫半晌后,她睫毛颤了颤,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珣,梁棣他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吗?”
此言一出,马车内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了一瞬。
一时间,只能够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
发出的辚辚声响。
季珣的神情分外平静,语气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沉静,平和,不带丝毫波澜,“自然,难道阿姐不信我吗?”
姜芸薇定定的望着他,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上寻出一丝伪装过的痕迹。
然而,他的神情却太过坦然了。
坦然到令姜芸薇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或许这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意外。
许是梁棣和阿珣两个人发生了口角,然后梁棣不慎落水,摔坏了脑袋失心疯了,下意识的便将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当成了凶手,所以他看到季珣才会这般惊惧。
再说,梁棣现在只是一个疯子,疯子的行为本就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姜芸薇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
罢了,无论如何,阿珣是她的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应该相信他才是。
这样想着,姜芸薇抬起头,微微一笑,“阿珣,我自然相信你。”
季珣蓦地话锋一转,“阿姐,我去省县城参加乡试的时候,梁府的人,是不是欺负了你?”
姜芸薇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此事,不由微微一怔,“阿珣,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顿了顿,她又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莫要再提了。”
季珣目光一错不错的望着她,“倘若阿姐不告诉我,我便去问别人了。”
听后,姜芸薇不禁有些无奈,阿珣还是如此,虽然看着性子淡漠平和,然而骨子里却分外强势霸道,但凡他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弄个明白便誓不罢休。
想到这里,她低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将那日去梁府赴宴时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
听完后,季珣眸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戾气。
仅仅只是失心疯,还真是未免有些太便宜梁棣了。
感受到季珣身上散发的冷意,姜芸薇连忙宽慰道:“阿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如今考上了解元,就连梁县令都敬你三分,往后他们应该也不敢再欺凌我们了。”
闻言,季珣扭头定定望着她,“阿姐,往后,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炙热,姜芸薇心跳乱了一拍,她沉默须臾后,才柔声道:“阿珣,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便不想总是麻烦你,况且,你平日里学业辛苦,我不想你分心,你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阿姐,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有事,况且,我们姐弟之间,何谈什么麻烦?”季珣嗓音低沉,一字一句。
闻言,姜芸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弯了弯唇,面上露出一抹笑容,嗔笑道:“傻话,我能有什么事情。”
季珣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望着她。
他的眼神分外深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姜芸薇被他看的心慌意乱,下意识的垂下眼帘。
“阿姐,我希望你能够依赖我,不要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阿姐,你可以依赖我的。”
头顶蓦地响起一道带着叹息的嗓音,季珣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一片羽毛,在姜芸薇的心尖轻轻拂过。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自己可以依赖他。
第37章 第37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春闱定在二月末, 在京城贡院举办。
算下日子,眼下已经快到十月了,从青阳镇到京城, 一路长途跋涉, 车马慢行,路上少说也得耗上月余,况且到了京城还得赁屋, 熟悉环境, 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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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最晚十月底, 他们便要离开青阳镇,动身前往京城了。
在此处住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又要搬离,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淡淡的惆怅和不舍。
然而, 姜芸薇知晓, 季珣绝非池中之物, 屈居青阳镇,实乃明珠投暗,龙困浅水,他终会去往更广袤的天地。
她这个做姐姐的,还等着季珣高中状元那一日呢!
许娘子的夫君此次乡试落榜,并未考中举人,他们夫妻两人连夜收拾了行囊, 放在驴车上捆的结结实实,准备动身回老家。
“许娘子,这几个烙饼你拿着路上吃,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里面还有一小罐我自己腌的辣酱,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姜芸薇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许娘子的手中,柔声道。
许娘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眸中神情复杂。
半晌,许娘子叹了口气,接过东西,放在身后的驴车上,又转过身,握住姜芸薇的手,语气怅惘,“芸娘,此次一别,往后便再难相见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你弟弟考中了解元,将来定然前途不可限量,而你……”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姜芸薇宽慰道:“许娘子,你也别灰心,一朝落第,只是时运不济,沉淀三年后卷土重来,必能考上举人。”
许娘子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我夫君有几斤几两,难不成我还不清楚吗?他呀,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我和他商量过了,打算回去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
姜芸薇莞尔,“这样也好,那就提前预祝你生意兴隆。”
“别说我了,芸娘,我这个性子,谁能欺负了我去?此次回去,我已经想好了,倘若我婆婆要是再敢磋磨我,我绝对不让着她,既然她想闹,我就闹得天翻地覆,家宅不宁!看谁先受不了。”许娘子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顿了顿,她看向姜芸薇,又长叹了口气,“芸娘,你性子太好了,我真担心你被人欺负,京城那地方,可不比我们镇上,倘若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恐怕就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姜芸薇轻轻颔首,“你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的。”
许娘子没有再说话,她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郎,明明看了无数次,然而,她却还是会不自觉被姜芸薇的容貌所惊艳。
她的美,并非那种张扬明丽,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而是恍若一株被雨水打湿过的梨花,清丽脱俗中透着几分易碎的柔美,令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一个女子若是生得过分貌美,又无权无势,便很容易遭人觊觎,不过,她的弟弟季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娘子心中有种莫名的笃定,季珣定然能够护得住她。
许娘子收回思绪,拍了拍她的手背,“芸娘,有些话我还是得叮嘱你,你弟弟季珣,以他的才学能力,说不定将来真能金榜题名,不过你要记住,哪怕他当再大的官,也与你毫无关系,你得多为自己考虑,若是季珣真的能当上大官,凭借着他姐姐这个身份,你也能为自己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暖,自从季母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真心实意的关心她,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了。
“你无父无母,没人为你操持终身大事,你弟弟他又——”许娘子眼眸闪了闪,停顿了会,才接着说,“女子嫁人就犹如第二次投胎,你可千万不要害羞,若是喜欢谁,就主动争取,芸娘你生的这么美,那些男人啊,定然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话毕,许娘子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只希望季珣他能够顾忌两人的身份,不要当真做出那等有悖人伦之事。
姜芸薇被她逗笑,面上泛起一抹红云,“许娘子,你就别打趣我了。”
“娘子,我们该动身了。”
许娘子夫君的声音骤然自门口传来。
“诶,我这就过来。”
许娘子应了
一声,说完,依依不舍的看了姜芸薇一眼,“芸娘,我走了,你往后多多保重。”
姜芸薇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你也是,多保重。”
看着那辆简陋的驴车逐渐消失不见,姜芸薇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别,恐怕往后都没机会再见了。
入了秋,空气中都多了几分寒意,风一吹,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满院的萧瑟气息。
一件外衫蓦地披在肩头,暖意随之覆了上来。
“阿姐,怎么不多穿些。”
季珣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尚未回头,他身上清冽的雪梅香气便随风悠悠的飘了过来,在鼻尖萦绕。
姜芸薇怔了怔,下意识的回过身。
季珣站的离她极近,他身形高大,落下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的笼罩住,宽大的衣袖被风扬起,擦过她的手背,衣料划过肌肤的触感分外鲜明。
姜芸薇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眸子,神情难掩低落,“阿珣,许娘子和她夫君离开了。”
瞧见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季珣心中不禁有些困惑。
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他实在不明白,阿姐为何要因此伤神?
于他而言,这世间芸芸众生,皆是无关紧要的过客,唯有阿姐,才值得他放在心尖、刻入骨血。
他不喜欢姜芸薇挂念别人,更不喜欢她为了旁人心伤落泪。
明明他们才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她的满心满眼,都合该只装着他一个人才对。
季珣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偏执和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
他凝视着她潋滟如水的眸子,哑着嗓音低声道:“阿姐,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此言一出,姜芸薇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恍若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般,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汹涌的暗流,似乎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姜芸薇脑海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令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季珣是她的弟弟,是她拼死也要护着的人,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他此刻说话的语气,看向她时的眼神,都炙热的令她感到惊慌。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猜测又浮上脑海,令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些事情,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珣只是年纪太小了,还不懂男女情爱,所以才会错误的把这朝夕相处的姐弟情分,当成了儿女情长。
等到他长大了就好了。
姜芸薇深吸一口气,暗自掐了掐掌心,强压下心底翻涌着的惊涛骇浪,她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嗔道:“又在说傻话了,你将来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我们姐弟两人,哪能一辈子在一起。”
季珣目光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的锁在她脸上。
看着姜芸薇眼底的慌乱、因不安而颤动的睫毛、唇角僵硬的笑容,他的眸色越发幽深,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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