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还陛下。”
“十万萧家儿郎与五万陇西军已尽数交由兵部与新任萧国公整编安置,臣弟……使命已了。”
一面是心怀猜忌连实权也不愿给的帝王,一面是忠直坦诚直接上缴虎符的亲王。
高下立判了。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南齐如今根本无将可用,齐晔这等将才竟然只能当个闲散王爷,若是北雍打来,南齐该何去何从?
这天下可不止是他齐渊一人的天下。
他们兄弟阋墙,百官众臣也绝不会允许齐渊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果不其然,有人坐不住了。
兵部一位侍郎出列,躬身道:“陛下,肃亲王用兵如神,乃国之柱石。”
“如今南疆虽定,然四方未平,正是用人之际!王爷如今爵位已复却官职空悬,岂非可惜?”
“臣斗胆请陛下量才施用,使王爷能继续为朝廷效力!”
立刻有几位与赵家或有心依附齐晔的官员出言附和。
齐渊脸上笑容淡了些:“爱卿所言有理。”
“只是……肃亲王征战六年劳苦功高,朕实在不忍他再受鞍马劳顿,不若先好生将养些时日,官职之事容后再议。”
赵听嫣挑了挑唇,这是要拖着。
怎么可能让他如愿,齐晔能完完整整的从南疆回来,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这刺既然扎了,那就非得扎在要害上不可。
就在这时,一位禁军中齐晔曾经的部下出列,声音带着武人的直率:“陛下!肃亲王当年执掌禁军时,军纪严明将士归心,可如今禁军……哼!”
他冷哼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如今禁军统领高虎治军严苛几近酷虐,动辄打杀,乃至军心浮动!”
“天子脚下陛下亲卫,岂能由如此不得人心之辈统领?末将以为肃亲王文韬武略,又在军中威望素著,正是重掌禁军整饬军纪的不二人选!”
齐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高虎治军或许严苛了些,但乱世用重典,矫枉需过正。”
“禁军肩负护卫京畿重任,严一些也是好事。”齐渊的声音冷了几分,“况且高虎忠心耿耿,并无大错。”
其乐融融的宫宴气氛霎时转冷。
齐渊向来喜欢装作仁君模样,鲜少在文武百官面前发火,而此番强硬的态度更是表明了他的心意——
能让齐晔恢复亲王爵位,已是最大的奖赏了。
六年前他们就已经如此夺走过一次他的风影队,此番好不容易将齐晔从禁军中剥离,他怎可再次放手?
只是……被迫放手和主动放手,还是有区别的。
赵听嫣挑了挑唇,视线锁-定文官列席中一发须苍白的老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时,一个苍老而悲愤的声音猛地划破了殿中的沉寂:“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禁军统领高虎绝非治军严苛,实乃残暴不仁、滥杀无辜的国贼!此獠不除,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延年手持一份奏章,踉跄着从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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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中奔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的哭诉:“陛下!高虎那贼子上月于西山大营,无故将老臣那苦命的儿子……活活杖毙了啊!陛下!”
他老泪纵横,举起手中奏章:“老臣儿子冯锐自幼遗落在外,老臣愧对于他,好不容易寻回,只望他安稳度日。”
“他在禁军中谨小慎微从未懈怠,那日值守不过是同僚庆生时饮了半杯水酒,便被高虎这厮诬为酗-酒误事,不容分说的当众杖责八十!”
“八十军棍啊陛下!我那孩儿……当场就被打得筋骨尽断,吐血而亡!尸身……尸身都不成人形了啊!”
冯延年泣不成声,伏地痛哭。
殿中众人无不动容,毕竟冯御史清名在外,亡妻过世多年仍未再娶,唯一的儿子年幼时走失后便一直鳏居。
直到前两年儿子寻到,年迈的冯御史脸上才多了几分生气。
可这唯一的希望竟被高虎乱棍打死了,冯御史岂能不恨?
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已经苦的须发皆白了。
只是这公道无人帮忙讨回,他无数次向齐渊上奏,都被已各种理由打发了去。
直到前几日赵听嫣找到了他。
年轻的皇后放下身份,一身缟素来到冯家,为冯锐上了三炷香,这才与冯延年道:“冯御史清廉半生,只是若想为冯校尉伸冤,恐怕得御史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御史可愿?”
冯延年看着精神恍惚的儿媳,还有那尚在襁褓中的孙儿,一口浊气叹了又叹。
御史乃尽督查之责,可如今陛下放着如此大的冤情也不过问,他守护半生的清明早已不在。
如今伸冤竟要靠别的谎言来圆,简直何其讽刺!
可他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他接下了皇后给的密信。
而眼下这份密信必须得送到齐渊手上。
齐渊露出些许痛苦为难之色:“冯爱卿节哀,此事……朕亦有耳闻。”
“高虎行事确有过激之处,可军法如山,冯校尉值守饮酒,终究是犯了军纪。”
“高虎依军法处置虽然严酷,却也……情有可原,朕已申饬过高虎,令他日后务必谨慎,至于令郎……朕会厚加抚恤,以慰亡灵。”
他如此轻描淡写,更是令冯延年双目通红,绝望至极。
既如此……
那便得真的祭出杀招了。
冯延年颤巍巍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叠明显是私密信件的纸张,高高举起:“陛下!若只是执法过严,老臣纵然悲痛也知国法无情!可是!”
“这是老臣儿子生前最后一次托人秘密送出的书信,信中明言,他之所以招致杀身之祸,并非因为那半杯水酒!而是因为他无意中撞破了高虎的一个天大秘密!”
“高虎那贼子曾有一次酒后狂言,对他心腹说他手中掌握着陛下您的一个惊天秘密!”
“就凭这个秘密,莫说一个禁军统领,便是再高的位置,他也坐得稳如泰山!”
“陛下若不信,尽可查看此信原件笔迹!高虎说这个秘密关乎十一年前的……”
“坤宁宫!”
十一年前风影队还未成型,高虎也仅是禁军中一普通侍卫。
就在先皇后薨逝的那一-夜,他很有可能在宫中巡逻。
所以将此事栽在他头上实在是顺理成章。
齐渊不是想找到那个偷偷从坤宁宫将齐子衡抱走的人吗?
若是此人就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呢?
赵听嫣好整以暇地朝齐渊望过去——
果然,总是带着伪善面具的帝王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53章 又翻墙
没人知道十一年前的坤宁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只要提及那夜, 齐渊就像是被踩了尾巴。
果不其然,原本只想轻轻揭过此事的齐渊面色陡然变了。
大太监深知圣意,连忙下去从冯延年手中将信笺夺了过来, 呈至齐渊面前。
齐渊一把抓过信件,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快速翻看着, 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眼神越是阴鸷骇人。
信上的内容写的模棱两可,都是赵听嫣虚构伪造的,只是说的越含糊, 齐渊就越会发散。
其实赵听嫣自觉手段并不算高明。
字迹是模仿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齐渊完全可以派人去查个清楚, 可赵听嫣明白,齐渊不会查的。
这事情已经盘亘了十一年,那个偷偷抱走齐子衡的人也在齐渊心中最隐秘阴暗的角落蜷缩了十一年。
前些年齐渊还愿意用些心计, 可这些年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心思也明显变得草木皆兵起来。
一个禁军统领而已, 对齐渊而言,他根本不会去查。
他会宁可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有可能走漏他秘密的人。
十一年前的坤宁宫旧案是齐渊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时至今日……那件事已经成了他最容易被揪住的尾巴。
他会永远被那件事牵着走。
终于,齐渊猛地将信件拍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抬起头, 目光如淬毒的冰锥,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那个并不在场的高虎。
他的声音也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高虎……好!好一个高虎!朕竟不知,朕的禁军统领竟敢污蔑朕,还残害忠良之后?!真是……狗胆包天!”
他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齐晔身上,又飞快移开。
“冯爱卿丧子之痛朕感同身受,高虎跋扈专权残害同僚,更……心怀叵测,其罪当诛!”齐渊冷声怒道,“即日起,褫夺高虎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惩不贷!”
齐渊像是气急了,说完这段话就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大太监连忙凑到龙椅前,要将咳到快要昏厥的齐渊扶走。
赵听嫣就知道他会用装病逃跑这一招,所以今日的宫宴特地给太医院安排了一桌,位置相当靠前,就在御座左侧。
没等大太监得手,赵听嫣就连忙招呼一旁的周院判:“周太医,快看看陛下如何!”
齐渊身体确实羸弱,但刚刚的咳嗽也确实是装的。
周太医医术高明,只略一号脉便知道齐渊身体虽有沉疴,但并未急切病发。
早些年赵听嫣就有意拉拢他,投其所好地送了他不少来自西域和北雍的名医孤本,这老头已经算是赵听嫣的人了。
只是眼下也不能太直接地得罪齐渊,于是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这沉疾其实不宜过多缠-绵床榻,需得多与人交际保持心绪畅快。”
“陛下莫要着急,臣随身带了止咳的药丸,您暂且服下,待到一个时辰后乃是施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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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微臣替您施针必会有所好转。”
说着便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给齐渊服下一丸。
见齐渊服下药丸有所好转,刚刚那名申斥高虎的将军立刻出列:“陛下龙体为重,可禁军也不可一日无帅啊!”
“那高虎飞扬跋扈将军中祸害的一团糟乱,如今军中人人自危,将士们日日活在惊恐之中,如此这般又如何能心无旁骛的守卫京师与陛下安危?”
“还请陛下恢复肃亲王禁军首领之职,给诸将士们吃一颗定心丸!”
坐在朝臣席列的赵擎悄悄戳了戳身旁兵部尚书的手肘。
兵部尚书孙国忠面色一哂,对上赵擎的视线……
真是躲不掉啊。
这些年赵擎没少拉拢腐蚀他,他本来不为所动,可他最宝贝的闺女却偏偏对赵擎崇拜的很。
就因为赵擎曾经某次去孙府的时候点拨过闺女的一篇策论,对其女子亦可科举为官的论点大为赞同。
这厮实在是学识渊博,闺女又志向高远,最后竟拜赵擎为师,孙国忠就这样被这心眼子与蜂窝一般的赵尚书绑定了。
眼下赵擎又戳弄他让他当出头鸟了。
孙国忠叹了口气,只得站出来:“陛下,这位将军所言有理!”
“如今南蛮已除,我大齐国威远扬,怕是更会遭北雍忌惮,近半年的时间里京城北雍探子行动愈发猖獗,若禁军散乱,陛下安危恐怕难以保证啊!”
“禁军曾由肃亲王管辖时京城何时出过这么多探子与动-乱?眼下正是需要肃亲王重回禁军,好好整顿的时候啊!”
兵部尚书一发话,兵部的几位侍郎也纷纷应和,在赵擎的示意之下,几位重臣也开始找各种角度的理由劝谏齐渊。
这个场面很熟悉。
六年前赵听嫣也是这样联合朝臣逼他交出风影队的监察权,而今日唯一不同的是……
齐晔不再跪在他面前。
六年前的那次卸下所有,的确是他为还兄长恩情,为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今的齐晔只是面色沉静地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饮下一杯酒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齐渊心中郁卒,险些真的要咳嗽吐血了。
罢了罢了。
他已忍了这么多年,大业将成,待他拥有一具强健的体魄……
便要亲手将这些乱臣贼子一个个凌迟
处死!
深吸了一口气,齐渊在大太监的搀扶下,重新在御座上坐定。
他顿了顿,终于道:“禁军统领一职关系重大,不可一日无主。”
“肃亲王齐晔战功赫赫,更曾深得禁军军心,即日起……就由肃亲王暂代禁军统领之职,整饬军纪,肃清余毒!”
……
萧家军的接风宫宴安稳结束。
赵听嫣忙碌了好几日,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坐在轿辇上晃晃悠悠地往坤宁宫去。
明日可以睡个懒觉,睡醒后带齐子衡回一趟赵家,也好让萧瑜与他好好回忆一下童年感情,这位年轻的萧国公可是齐子衡将来最大的助力。
当然了她这个做娘的也得做到位。
隐约记得赵听雨说过之前从西域弄来过不少精良的武器,也送给赵听嫣了一些。
只是那时她还没穿越过来,估计被原主扔在哪处库房了。
等一会儿回去了得好好找一找,在配上从北雍搜罗的兵书,一并送给萧瑜。
要拉拢嘛,也不能只谈感情,总得给点真正的好处才行。
轿辇摇摇晃晃,再加上宴上喝了几杯黄酒,那酒味道淡但后劲儿足,赵听嫣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隐约间,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她似乎听到轿辇停下,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彩环的声音:“娘娘像是睡着了……”
然后是一个清朗沉稳的少年嗓音,压得很低:“无妨,莫要惊扰娘亲,我背娘亲回去。”
是衡儿……
赵听嫣迷迷糊糊地想,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倒是孝顺的很。
只是……他背得动么?
轿辇的帘子被人轻轻撩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在她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赵听嫣混混沌沌地掀开眼帘,正对上齐子衡俯身探进轿内的脸。
月光与宫灯交织在少年线条清晰的面庞上,他眉眼间的稚气已褪-去大半,唯有看向她时眼底那份专注与关切还是幼时模样。
见她醒来,齐子衡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懊恼,似乎在怪自己动作不够轻。
“娘亲醒了?”他低声道,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清朗,只是刻意放柔了,“您吃了酒困倦,让衡儿背您回去吧。”
赵听嫣揉了揉额角,撑着坐直了些,看着少年已显宽阔却依旧带着少年人单薄的肩膀,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小身板可别被压得不长个儿了……”
齐子衡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服气,但更多的是被娘亲小看的恼然。
他立刻站直挺了挺胸膛,少年的身姿挺拔如修竹,已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娘亲,衡儿已经长大了,很有力气的,方才宴上萧瑜还赞我臂力不错呢。”
提到萧瑜,赵听嫣干脆在齐子衡的搀扶下从轿辇中-出来:“萧瑜那孩子倒是真长大了,个子蹿得高,在战场上历练得也结实,今日见他我险些没认出来,已全然是个英武将军的模样了。”
“你今日与他见面有没有好好聊一聊?我记得你们幼时倒是很投缘的。”
齐子衡的表情淡了淡,垂下眼道:“见过了,简单聊了几句军务和京中近况,他军务繁忙,我也未多打扰。”
赵听嫣敏锐地捕捉到齐子衡那一闪而逝的不悦。
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
还记得那会儿老萧国公新丧,她不过是多提了几句说萧瑜这孩子聪慧,小家伙就瘪着嘴问她,是不是喜欢萧瑜不喜欢他了。
如今这么大了醋味还是这么重?
赵听嫣仿佛拾起了齐子衡幼时的温情,心里酸酸软软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齐子衡回神,耳朵有些微微泛红,别扭地说:“娘亲,我都长大了。”
这是不想让她摸头了?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好啦,不摸了!”
“娘亲也不用你背,自己走回去便是,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她在外站定,夜风吹散了些酒意,但倦意似乎更浓了。
齐子衡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着她,见她脚步还算稳,才稍稍放心,落后半步跟着。
母子二人踏着月色,沿着宫道缓缓向坤宁宫走去。
“萧瑜能有今日着实不易。”赵听嫣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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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心思正,知恩图报,今日回京便当众谢我,便是表明了态度。”
“有他在军中,对你将来……总是好的。”
她话未说尽,但齐子衡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齐子衡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高,高大到已经可以遮住前面娘亲纤弱的身影了。
可他还是习惯呆在娘亲身后,就像幼时那样依偎在娘亲的羽翼之下。
他舍不得长大,却又知道自己必须快点长大。
他其实明白娘亲的谋划,知道萧瑜是重要的盟友。
可听到娘亲用那般赞许的语气提起旁人,尤其是与他年纪相仿却已能独当一面的萧瑜,他心里就莫名地有些发闷。
他必须快点长大。
快点拥有足够的力量,成为能让娘亲依靠,而非总是让娘亲为他筹谋,为他忧心。
齐子衡将赵听嫣送到了寝殿门口。
吹了风猛地回到暖烘烘的寝殿中,赵听嫣只觉得酒意翻涌,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酸困。
没想到那没什么味道的黄酒竟然后劲儿这么烈。
彩环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寝衣,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了轻便的寝衣。
赵听嫣只想立刻倒头就睡,随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想要喝一口润润喉咙。
“娘亲!”齐子衡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个白玉小碗,碗中冒着袅袅热气,是醒酒的甜羹。
“夜里凉,怎么能喝冷茶?”
“冷的对脾胃不好,也易积寒气,您今日饮了酒,更该注意些。”他将甜羹放在赵听嫣手边,又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手中的冷茶盏,递给一旁的彩环,“去换盏温的蜂蜜水来。”
他关切且自然地坐在赵听嫣身侧,像个小夫子似的絮絮叨叨:“太医说酒后不宜立刻饮浓茶,更忌生冷,这甜羹里加了山楂和葛花,最能解酒安神。”
“您喝了它,等会儿再略用些温水,明日若无要事,便多睡会儿,莫要早起,早膳儿子会吩咐厨房准备清淡易克化的……”
赵听嫣看着他这副小管家婆似的模样,只觉得真让赵听雨说中了,简直倒反天罡儿子开始管娘了?
不过心里还是暖乎乎的,倒是很享受齐子衡这番罗里吧嗦的模样。
她顺手接过甜羹,温热微甜带酸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疲惫的脏腑。
好笑道:“我们衡儿真是长大了,不仅学问好,连这些养生之道都懂了,还管起娘亲来了?”
齐子衡被她打趣,耳根微红,但神色依旧认真:“衡儿小的时候娘亲不也是这样关心衡儿的吗?”
然后傲娇地撇撇嘴:“若不想让我管着,娘亲就听话些。”
赵听嫣好笑地看着他,真想再揉揉他的脑袋瓜。
可惜小家伙长大了,不喜欢她这般亲昵的举动了。
赵听嫣心底划过一丝失落,不过更多的还是被关心的暖意。
她挥挥手:“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了,你也累了一日,快回去歇着吧。”
“明日无事的话娘亲带你回趟赵家,顺便去见见萧瑜,你们二人也多交流交流感情
……”
赵听嫣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竟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齐子衡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温和地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娘亲。
睡着的娘亲褪-去了白日里的雍容华贵与精明锐利,眉眼舒展恬静,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显露出连月来的疲惫。
他看了很久,久到彩环都悄声提醒该回去了。
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依恋,也有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幼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赖在娘亲怀里,听她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困了便蜷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不论何时,娘亲都是他全部的世界,她温暖强大,无所不能。
可越长大他就越能明白娘亲笑容背后的筹谋和从容之下的艰辛。
他知道这深宫与朝堂之上有多少明枪暗箭对准她,知道她为了护住他,为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不能再像幼时那样,只知索取她的庇护和疼爱。
他想变得强大,强到足以成为她的盾,她的剑,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扫清所有障碍。
强到……能让她的眉头不再因烦忧而蹙起,能让她真正地舒心展颜。
放心吧娘亲,衡儿长大了。
那个威胁你的人也就快要消失了。
六年的毒已让他病入膏肓,只要坚持下去,下更猛的料……
那个人就会永远从他和娘亲的世界中消失,再也不会让娘亲忧心了。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坤宁宫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耸森严。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根下。
黑影仰头看了看高墙,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车熟路地向后退了几步,助跑蹬踏,手臂在墙砖缝隙间借力,几个起落便已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六年没做过的事……还是一样熟练。
齐晔蹲坐在墙头望着已经熄了灯的寝殿方向,只觉得这坤宁宫深夜的风都是暖的。
六年边关,翻越的城墙山隘不知多少,这坤宁宫的宫墙于他而言比南疆的土城更难逾越。
他以为这六年成长了,可今日心境却比六年前那夜翻-墙而来时更加忐忑。
按捺了六年的思念,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在胸中翻滚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宫宴上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与皇兄并肩而坐,看着她从容周旋,看着她眼角眉梢偶尔流露的一二的锐利与算计。
那身明黄凤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不由地让他想起在天牢时她来探望时的模样。
她明明可以温和的安抚他,哪怕只要对他笑一笑,他便会摇着尾巴为她赴汤蹈火。
可她却没有。
但她越是这样隐忍,齐晔就越高兴。
不愿随意利用他,是不是证明在她心底……对他有那么一两分真的看重?
天知道在她说出那句“等你回来”时,他的心底到底有多么激动。
整整六年的边塞时光,他不惧刀枪,更不畏风霜露宿,只要每每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心底就有一种莫名的充盈。
他不觉得自己卑微,只将浓郁的思念当做坚持下去的希望星芒。
终有一日-他要跋山涉水而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
他知道他不该再来坤宁宫。
可宴上饮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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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让他愈发按捺不住胸腔里的那股冲动,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看看她卸下那些华丽衣饰与沉重头冠后,是否依旧是他记忆中那般鲜活的模样。
若是……若是能得她允许,轻轻抱一抱她,感受那真实的存在与温暖,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慰藉这六载相思和无数个枕戈待旦对月独酌的夜晚。
墙内是坤宁宫的后院,静谧无人。
齐晔熟悉这里的格局,确认无人巡逻后,他如同夜枭般无声滑下墙头,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直起身,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寝殿的方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步便倏然顿住。
有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哪怕那人的身形完全隐匿在昏暗的阴影中,齐晔还是能感受到他杀人般的视线。
齐晔:……
没等他动作,树下那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眼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又要翻-墙”的了然。
每次都被齐子衡抓包,这让齐晔有些尴尬。
他理了一下衣襟,状似无恙地看向这个六年没见已经长成少年的侄儿,虽然侄儿脸色不怎么好看。
“衡儿……今日在宴上也没顾得上与你说话,长高了不少啊。”
“怎的还没睡?”
齐子衡冷着脸:“我若睡了,岂不是抓不到贼了。”
齐晔:“……怎么能说皇叔是贼呢。”
齐子衡上前一步,身量虽然只堪堪到齐晔的肩膀位置,但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却十分骇人,让做贼心虚的齐晔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少年仰着头,气势却一点不输:“皇叔若不是贼,为何深夜翻-墙而入?”
“你来坤宁宫想要做什么?”
齐晔一时哑口。
齐子衡却皱着眉:“六年前我年幼,并不是很明白皇叔与……娘亲的事。”
“但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一些,皇叔是娘亲的盟友,是坤宁宫的人。”
“但……”齐子衡严肃的样子简直不像个孩子,反倒是像个阻拦穷书生与自家女儿见面的老父亲,“皇叔难道不明白您与娘亲之间的事情,一旦被发现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烦扰吗?”
“或许我不懂男女之情,可我想这情爱当与我对娘亲的爱戴区别不大。”
“我决不允许让娘亲陷入任何忧心与麻烦之中,皇叔若对娘亲是同样的爱,不是应该少给她找麻烦吗?”
“所以……回去吧皇叔。”
齐子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会……盯着你的。”
第54章 玉佩
齐子衡就差给齐晔安上个采-花贼的帽子。
话若再说的难听点, 怕是一世英名都得葬在这小子嘴里。
甚至齐晔都差点真的被说动,翻-墙回去了。
但转念一想,整整六年了, 他与赵听嫣半分联系也无,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没有通过, 所有赵听嫣的消息都是周放托人给他送来的。
他简直比看门的狗狗还老实, 一步也没踏进过院子里来,怎么在这小子嘴里……他竟成了恬不知耻的淫贼了?
齐晔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在外可从未与你娘亲有过半分逾矩。”
“不对,除了……”齐晔心道与他个毛孩子讲什么, “我以前也未曾逾矩!”
齐子衡却不听他解释,小脸崩的直直的:“皇叔请回。”
齐晔来气了:“诶你这孩子……”
“我确实心爱于她, 可凭什么都是爱,你能日日守在她身旁,我深夜偷摸来看一眼都要被阻拦?我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齐子衡:“但我发现了。”
齐晔:“……你要去告发?”
齐子衡白他一眼:“皇叔, 你还不明白吗?”
“就算是狗,抱在怀里的宠物狗与锁在门外的看门狗也是有区别的。”
齐晔:……
吱嘎。
赵听嫣寝殿的门被人从内推开。
齐晔连忙隐到树后。
赵听嫣穿着寝衣悄然走了过来, 压低声音道:“别躲了。”
齐晔灰溜溜地从树影里钻出来。
赵听嫣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无奈道:“若非彩环睡得死,你二人在此吵架就怕是得叫醒整个坤宁宫吧?”
齐子衡立刻小步来到赵听嫣身旁, 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娘亲莫要着凉了。”
“是衡儿不好,衡儿不该阻拦不知礼数深夜造访的皇叔,还吵醒了娘亲,衡儿这就去陪娘亲
睡觉……”
说完还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齐晔一眼。
眼神十分挑衅。
齐晔:……
赵听嫣拢了拢齐子衡给她披上的外袍, 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怎么跟两条狗抢骨头似的……仿佛她再不出来,二人得打一架不可。
她只觉得额角直突突,纠结了片刻……还是先安抚衡儿吧。
赵听嫣先看向齐子衡, 放柔了声音:“衡儿,娘亲知道你是关心我,不过……”
树影下那个有些无措又期盼的高大身影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委实可怜的紧:“你肃皇叔……是娘亲的盟友,深夜前来或许有要事相商。”
“今日宫宴你也见了,他刚刚重掌禁军,诸多事务繁琐,怕是……怕是有事需要私下禀报。”
还能怎么办?
只能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哪怕齐子衡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你先回去歇着吧,娘亲与皇叔说几句话就好,放心,这是在坤宁宫,不会有事的。”
齐子衡抿紧了唇,看了看赵听嫣,又看了看远处沉默不语的齐晔。
他知道娘亲是故意找了个借口,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娘亲会为难。
他不想让娘亲为难。
齐子衡再次警惕地看了齐晔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再转过来面对赵听嫣时,他又换上那副乖巧模样,向她道了别,这才往自己的寝殿方向去。
齐晔:……
这小子是黑芝麻馅的吧?
怎的两套面孔耍的如此游刃有余??
直到齐子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廊柱后,赵听嫣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依旧站在树下被阴影半掩着的齐晔,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翻-墙?就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时间递个帖子求见?”
齐晔从树影下走出来,一脸的窘然。
他张了张嘴,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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