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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岑镜的目光定格在厉峥的面上,面上的喜色亦凝固在眉宇与唇边。她就这般看着厉峥,只觉四肢发麻得厉害,全然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跟着她便觉有一股烈焰在心间猛地蹿起,身子便似轻飘的柳絮,于顷刻间被那团火焰点燃,烧遍全身。
岑镜脖颈至耳根,耳根至脸颊,再也无法压制的烧红一片。她的气息已然紊乱,可偏生在这般时刻,她素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便似一名溃逃的兵,叛离无踪。
脑海中骤然浮现上次在明月山躲在那树根下的画面,那时他也说别乱蹭。在滕王阁那夜,他只着中裤,站在外廊上吹风的画面也清晰浮现在眼前,清风拂过丝绸拢出的轮廓……而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便似她手中尚握着的绣春刀的刀柄。
岑镜骑在他的腰。胯间,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若动,便是承认她感觉到了,她没法儿再装傻。若不动,就这般坐他身上……不该去想的画面疯狂往脑海里钻。他脱衣后手臂上如虬龙蜿蜒的血管,精壮的肩臂,紧窄又充满力量的腰……以及此刻身。下清晰的触感。
这一切,无一不再清晰地告诉她,他是个男人。一个会对她有情。欲,有遐想的男人。
岑镜周身上下烧得更加厉害,后背上甚至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本就被水泡透的衣物,裹在身上一片潮湿。但此刻潮湿的衣裳,却仿佛被她自己的体温穿透,裹挟来阵阵温。湿。
心也跳动得愈发厉害,她仿佛都能听到胸腔里,那强而有力的如鼓声响。混乱的思绪中,岑镜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以疏散这令人难安至极的疯狂心跳。
她松开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同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道捧住他的头,而后小心将他的头放在地上。他伤了肩颈,想是脖颈一用力便会扯着疼。
松开他的脑袋,岑镜单手撑在他身侧一边的泥水中。另一只手着实有些无处安放。本想两只手分别撑住他身子两侧,她好直起腰来,却又因他身子高大而够不着,就算够着也会是个很怪异的姿势。
洪水刚刚退去,厉峥身边的泥土稀软如泥水,灌木的枝叶上挂满水珠。它们刚被冲刷干净,焕然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清新翠绿。月光倾斜而下,泥水和水珠同时反射着银色的点点波光。他浑身湿透,碎发自网巾里如龙须般垂下,发丝上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在这片银色的波光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五官锋利又俊美的脸上,此刻唇角还勾着那深邃的笑意,那双如鹰隼般的眉眼微垂,神色松弛,甚至还带着些许得意与戏谑。
这坏东西,全然一副我知你会如此,且乐见其成的模样。
他本就生得好,这般神色看她,莫名便叫她心颤如振翅之蝶。岑镜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可靠到令人依赖的高拔青山,也是轻易便可挑动她欲。望的诱。人深渊。
危难中带给她心安是真的,危难过后从容不迫的冒犯也是真的!便如饲虎在旁,让人深感安全的同时,也得担心随时被咬一口的风险。
这样下去不成,岑镜调整跪在泥水里的膝盖,试图直起身子。腿刚动两下,她复又想起方才厉峥叫她别乱动的话。她慌忙找话茬,似随意道:“刚才在水里,还挺凉快的。”
厉峥敏锐地捕捉她话中背后的思路,唇边笑意半分未减,甚至还染上一丝戏谑,他缓一眨眼问道:“现在热了?”脸烧红成这样,月色下都清晰可见,定是很热。
岑镜闻言身子一震,膝盖在泥水中往下一滑,非但没能直起身子,反倒一下摔在厉峥的胸膛上。一声轻呼过后,岑镜的脸越过厉峥的左肩,鼻尖险些蹭到地上的泥水。
身。下的触感骤然变得更加清晰,岑镜的心狠狠一揪。她正欲抓紧起身,怎料腰间忽地传来一股束缚之力。厉峥的左臂,缠上了她的腰。手掌缓缓上移,按在她的后背上。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中,思绪骤然断裂。不及她反应,下一瞬,厉峥侧头,左脸紧紧贴上了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
他这般的举动,莫名叫岑镜想起幼时那只常来院中的猫儿。有时抱起它时,它便会这般来蹭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缓而又亲昵,悄无声息地,逐渐化解着岑镜心间的慌张与无措。
厉峥鼻息间温热的气息,尽皆落在她的耳畔,令她半壁身子阵阵酥。麻。耳畔传来他低哑的嗓音,“右肩很疼。”
岑镜微微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刺痛。
方才可是因危机尚未过去,怕她慌张,所以他反复回避,迟迟不言?到现在才告诉她?而且……肩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还能起那般反应?甚至还有心思在言语上戏弄她。
岑镜忽就有些着恼,本想刺他两句,但念及他伤着,到底抿唇,缓了语气,在他耳畔道:“这里怕是还不安全,你稍缓一下,我们抓紧出去,就怕是伤了骨头,回去抓紧找大夫瞧瞧。”
听着岑镜在他耳畔轻软的话,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轻吐,厉峥心间霎时一片塌软。他忽就想起山洞中分开时,她神色间的担忧和恐惧。还有方才一声声因忧惧而忘了尊卑的“厉峥”。
厉峥唇边再次挂上深深的笑意,她是不是,心里也有了他?
今日在山洞中险些身死时,那强烈的深憾之感再次袭来。忽有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若她心里也有了他,那他还在等些什么?
念头落下的同时,厉峥托着岑镜后背的手缓缓上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微微侧头,缓闭上了眼睛,唇峰触碰到她的耳骨,轻嗅她发间残留的皂角气息。厉峥的气息逐渐急促,双唇尽皆触碰到她的耳朵,似指尖般若有若无地描摹着,缓缓往她脸颊处移去。
听着耳畔厉峥逐渐粗。重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唇峰描摹,岑镜的心骤然一提,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在心海间回荡,恍如凭空而现的疾风,激荡起心海中层层的惊涛骇浪。
岑镜深深战栗……厉峥对她,当真是男女之情?
霎时间,这段时日来她所有想不通、看不清他动机的举动,在这一刻尽皆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心里有她,所以他愿意稍稍抬手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所以上次进明月山,他会将她喊至身边护着;所以他才会在下令撤离后还返回来找她;所以他会一夜未睡守着她和王守拙;所以他愿意因她心下难安,选择将刺杀钦差的案子栽在刘与义头上;所以他会试图教她看清更多官场上的规则……
还有……在得知她过去那些戏弄后,他并未责罚,只是以辣笋吓唬她。因为他心里有她,所以在滕王阁夜宴时,他要她陪他坐在一处;在被她斥责之后,他甚至连半点怒意都没有,还承诺会改……
之后更是让赵慕州欠她一个人情,在船上时时相护,承诺日后同她共商决策……耐心教她弓弩和吹箭,学着安抚她,给她擦泪……今夜更是舍命相救。
所有这些念头,一息之间便已闪过心间。一切来江西后,他那些令她看不清动机的举动,全因“他心里有她”这一个念头而串联成线,变得万分合理。
岑镜双唇轻颤,眸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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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同时闪过心间的,还有他那些从容不迫的靠近,恰到好处的试探,游刃有余的戏谑挑弄……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但与此同时,更多纷繁复杂的思绪,与她此刻心间的动荡一同袭来。
如何想得到?从三品的锦衣卫高官,竟会对她一个贱籍仵作有男女之情?若叫她猜想,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他也同她一般,眷恋他们之间的那一份,彼此之间的看见与理解。
无数的事实尽皆摆在眼前,便是她想否认都无从否起。
若非男女之情,他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的事?若非男女之情,以他的行事作风,又怎会对她给予这般多的纵容?
她本该高兴?可比喜悦之情先一步而来的,是一丝幽深的寒意。如冰封江海,徐徐铺开。岑镜撑在泥水的中那只手,指尖缓缓扣紧。
纵已清楚他一切怪异变化的动机,可他的言行,依旧充满矛盾且格外不清晰。
以他的权势和地位,还有他那一贯目标明确的行事作风,若是心里当真有了她,又怎会不直接行动?反而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她想是直接会判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他又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甚至不惜舍命相护?她不是庸蠢之人,她看得明白,厉峥做的很多事,早已远超于普通男女之情中常见的示好。他在努力,试图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一份厚重的心意,她怎能视而不见?怎能将他判为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不是戏耍,他在此事上的行事作风,为何和他历来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带着这个问题,岑镜这才仔细去回忆细节,试图从记忆中寻找一些线索。
她细细捋着这段时日来的所有事,一件件的过……终于,思绪落定在滕王阁的那个晚上。那晚,他说“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岑镜眸光一闪,骤然意识到,那是一句承诺!
她另一只搭在厉峥胸膛上的手,指尖扣紧了他潮湿的衣物。在他动机已然清晰的情况下,岑镜心间很快便有了决策。
她强敛心神,梳理推演未来许是会出现的情形。
既然他没有明说,还没有将此事摆上台面的意思,她便也不要吱声的好。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份差事。她往后的生活,全系在这份俸禄上、比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得先生存。
只要不明说,这件事最终不过两个结果。
要么便是日后他践行他的承诺,将此事摆上台面,给她个清楚明白。要么便是他尚有其他考量,此事不了了之。如此这般心照不宣,即便他另娶,她也还能保住这份差事。
思及至此,岑镜微微垂眸。
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能接受。但她最怕的,是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他给出的结果,是入府做妾。亦或是连妾都没有,只是个通房,外室。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凉意,他们身份悬殊她知道。若是这个结果出现,也是寻常。只是她会有些遗憾……遗憾这个结果,对不住如今发生的一切。
对不住他这些时日来的付出,也对不住她心间的这一片震动。更对不住……那夜船上,她听到的那一声声的青山回响。
到那时,说与不说,她都只能离开诏狱。
耳畔依旧是他灼热的气息,岑镜心间忽地袭来一股酸涩,眉眼微垂。他好像……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这就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之感,还有些气恼。想靠近便靠近,想撩拨便撩拨。她便似他手中不会逃脱的掌中之物一般。
她莫名想起那夜睡
在船上,早上起来她出不来单子,现在想想,定是被他故意按住了!坏东西就是坏东西,岑镜心中低骂一句。
跑来她身边睡下,将她搂进怀里。还有明月山那晚,醒来还被他牵着手,定也是她睡着后被搂进怀里的。最气的是,事后他还倒打一耙,说她往他怀里钻!
这段时日来,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靠近,尽皆开始在脑海里闪现。他次次都能拿捏好分寸,叫她在被动接受和不敢过度揣测的边缘处徘徊。
岑镜面露不渝,君子那套果然不会!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
岑镜越回忆越气,感觉到他侧头正在顶她的脸,唇峰也蹭了过来。她忽地意识到,再由着他即将会发生什么。岑镜伸手,推住了厉峥的下颌。
就在她准备用力将他的脑袋推开时,怎料不远处忽地传来韩立春等人的声音,“堂尊!堂尊!镜姑娘!”
岑镜一喜,来得正是时候!
厉峥深吸一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转眼看了过去。正见不远处站着韩立春等三人。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他刚想亲她来着。
厉峥收回目光,左手轻抚了下岑镜的后脑勺。打断也好,他该正经同她说的。等私兵营地的事忙完,他就认真想想他们的事。
不过……既已决定将心意挑明,他合该郑重一些!当有信物为凭。
以什么为信物好呢?且容他仔细想想。
思及至此,厉峥朗声对韩立春等人道:“我们没事!你们别过来,地面湿滑。甩个飞爪勾树,拉一条绳索,我和岑镜挪过来。”
说罢,韩立春等人即刻解绳索。厉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道:“起来了。”
“是,堂尊。”
岑镜的脸颊,尚贴着厉峥的脸。她的唇边,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下一瞬,岑镜抬起身子,看向厉峥,面露些许惶恐,道:“堂尊,今夜多有冒犯,还请莫怪。”
一听她如此疏离的语气,厉峥面上笑意一凝,一双眸中裹挟着困惑,如利剑般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岑镜:厉大人,从今日起,攻守易形了(微笑)。
第72章
分明上一刻还在耳鬓厮磨,她忽然这般来一句,瞬时便将厉峥从方才的情动中抽离。仿佛今夜所有的亲近,关切,温存都是一场幻梦。
岑镜依旧维持着惶恐的神色,看着厉峥的目光狐疑地在她面上逡巡。那双眸中的神色瞬息间几番变幻,倏而失望,倏而不信任,倏而又探问。
片刻后,厉峥似是忍不了这般揣测的折磨,蹙眉问道:“你……认真的?”
厉峥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眼底错愕与愠怒混杂。刚还担心地喊他名字,这会儿一下又将距离拉这般远。
数种可能性忽地同时出现在厉峥脑海中,并行揣测。
是他方才举动太轻浮?操之过急,吓着她了?她这才撇清以退回安全之地?还是……因身份悬殊,即便觉察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她也只能选择以这般方式划清界限?她怕被戏耍?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是在后退!
所有念头一息流转而过,只见身上的岑镜,看着他点头,道:“嗯……堂尊身份尊贵,今夜确实多有冒犯。”
一听身份尊贵,厉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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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哪种可能,她想是怕被权贵戏耍。厉峥面露愠色,左手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当即便质问道:“你怎全无良心?”谁拿命出来戏耍她?
岑镜眼眸微睁,脑袋轻轻后仰,急了?
岑镜心下愤然,他干的那些事,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偏偏分寸还把握的极好,全无占人便宜的嫌疑。既被他次次得逞,又抓不住诘问他的把柄。狡猾得堪比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当真是劣迹斑斑,缺德至极。还他一下他就急?
从前瞧着多冷酷多疑的一个人,怎么如今那些策略和招数,全往她身上使?害她之前一直在担心自己是否过度揣测,在不解、忐忑与不安间徘徊那么久。
岑镜眉眼微垂,唇微抿,诚恳道:“堂尊大恩,属下铭记在心。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你!”
厉峥情急之下便想起身跟她好好掰扯一番,怎知刚抬头,脖子一用劲,牵扯肩上的伤,霎时一阵剧痛袭来。厉峥瞬间唇色泛白,紧紧蹙眉,“嘶!”
“欸?”
岑镜面色一慌,忙俯身下去。一下从他手里抽出手,两只手便去扒他衣领,仓皇往他衣领下头肩膀的方向看去,斥道:“你乱动什么?”
纵然肩头疼得厉峥短促吁气,但在听到岑镜毫无距离的斥责之后,他还是不自觉垂眸去看岑镜。眼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厉峥愣了愣,旋即蹙着眉笑开。他忽地反应过来,她怕不是故意的?在逗他?
呵!
狐狸就是狐狸!
想想方才自己心里那一瞬间内的剧烈波动,厉峥眼微眯。气恼的同时,他眸底闪过一丝赞赏,也就只有她,才有牵着他鼻子走一阵的能耐。
与此同时,他心间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心底那股对旗鼓相当,棋逢对手的期待彻底被激发。她虽是在逗他,但难保这玩笑下,没有自我保护,试探他底线和诚意的意思。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她的担忧他都知道,等他备好信物,便会郑重挑明。这之前……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斗是吧?行,斗!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韩立春的声音,“镜姑娘,你莫起身,我要甩飞爪过去。”
“欸,好!”岑镜闻言应下,无奈,只能继续在厉峥身上趴着。她看不清厉峥的伤势,只是瞧着没出血。她低声问道:“现在还疼吗?”
厉峥伸手搂住她的腰,哑声道:“很疼……”
岑镜忧心不已,只能缓缓将他衣领拉好,忧虑道:“这地上全是泥水,等下拉绳索走路,你走仔细些,可别摔着。”
“好……”灼热的气息混杂着他低哑的嗓音,轻落在耳畔,下一瞬,岑镜忽觉耳垂一疼,似被扯住。混着他灼热的气息,半壁身子阵阵酥。麻。
反应过来的瞬间,岑镜一阵羞恼,耳朵根赤红一片,低低斥道:“你属狗的呀!”
居然咬她耳垂!
岑镜愈发羞恼,抬手推住厉峥下颌,但念及他的伤势,只轻轻将他推开,并未用力。被推开后,耳畔厉峥低声笑道:“嘉靖十七年,戊戌年生人,是属狗。”
“呵……”
岑镜气笑。她承认,确实被他挑动得面红耳赤。但与此同时,她心里那股难言的不适之感,却也真实存在。
就算他心里有她,他又怎能全不顾男女之防?也全不顾她的意愿?他动心便可予取予求吗?这坏东西,她看他就是手握重权久了,什么都随自己心意!真拿她当他的人了?真觉她是掌中之物,只能被动接受是吗?
从前未动心时,拿她当驴使唤,现在动心了,他便也毫不顾忌地攻城略地。他怎么无论何种关系,都能叫人在喜欢他的同时,又对他气不打一处来呢?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是何时动心的?
岑镜正欲深想,头顶传来飞爪的破空之声,跟着便听到绳索绷紧时的轻颤嗡鸣之
声。
岑镜直起腰身,抬头一看,正见头顶绷起一根绳索,约莫在她锁骨的位置。
厉峥对她道:“我抓着你的脚踝,你小心站起来。”
岑镜应下,而后对他道:“抓一只就成,右臂别动。”
厉峥冲她一笑,眉微挑,“成。”说着,厉峥左手下移,扣紧了岑镜的脚踝。岑镜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左脚上,终于站起身子,抓住了绷紧的绳索。
见她起身,厉峥也不再耽搁,左手绕过去,拔起插入地里的绣春刀,而后将刀收入鞘中。
岑镜扶着绳索,低头问道:“你怎么起?”可别又扯动肩上的伤。
“无妨。”说着,厉峥转身至左侧,跟着以左臂撑地,蹬着脚下的石头,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扣住绳索。
岑镜看着他,见他右臂垂在身侧,全程未动半分。厉峥往日握刀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岑镜忽觉心口堵上一团湿絮,气息都有些不畅。只盼着这伤不重,养一阵子便能好,莫要影响他日后持刀。
厉峥站好后,看向她,正欲跟她说走。却见她神色间沉着一层忧虑,正垂眸看着他的右臂。厉峥忽觉心间似是塌了一角,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求的,不正是她的陪伴,她的关怀,以及她的心。
现如今除了陪伴,倒是都有了。厉峥眉微挑,缓声问道:“可是……心疼了?”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一丝羞恼之色,她正欲否认,可看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右臂,到底是否认不出口。她微微抿唇,胸口起伏,深吸一气,眉眼微垂一瞬。
数息过后,她面上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回去好好养伤,我还给你换药。”
本只是想逗她羞恼,不成想竟换来这般诚挚的关怀与许诺。厉峥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气息忽地一落,鼻翼竟莫名有些发酸。
若非清晰地觉察到自己这一瞬的情感震动,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如此不济,只这般一句关怀之言,就足以打进他心底最塌软之处。
厉峥唇边遮掩着闪过一丝笑意,他眼一眨移开目光,而后看向岑镜身后,朝韩立春等人的方向下巴轻轻一抬,对岑镜道:“少说,多做。往外走。”
岑镜低眉转眼,转身攀着绳索,小心往外走去。
听着身后厉峥的脚步声,岑镜忽地想起这些时日来的很多事。面对尚统情绪崩溃时,他的无措。面对她流泪时,他那句干涩又裹满诚挚关怀的“你哭了?”
还有方才,她分明捕捉到了他轻颤的眸光,可他又要以这般生冷的话来遮掩。
岑镜低低笑开,谁能想到,堂堂北镇抚司事,如此强硬的一个人,心防之线竟如此之薄。薄到只要一丝波动,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岑镜的笑声愈发清灵,厉峥在后头听着,只觉心里发毛,还有些发虚。她绝对在笑他!她可是发觉了什么?
在岑镜这笑声中,他此刻只觉自己像被扒尽了衣物,所有心思袒露无遗。一股被看穿的失控感,混杂着脆弱被发觉的羞赧尽皆袭来。
她真的看出来他在遮掩?还是他刚才的掩饰的方式很可笑?
所以她在笑什么?是在嘲笑他的拙劣,还是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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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调侃?强烈的被看穿的失控感、对她态度的不确定感,以及一股隐秘的兴奋之感尽皆袭来。
厉峥心底虚得愈发厉害,忙问道:“你在笑什么?”
走在前头的岑镜不说话,只笑,笑得还愈发开心。厉峥却只觉愈发慌张,他连忙接着追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岑镜还是不吱声,只是笑声逐渐小了不少。眼看着这茬就要过去,厉峥心间愈发忙乱,他左手攀着绳子,脑袋朝前侧了过去,“岑镜,你到底在笑什么?岑镜!你说话呀。”
岑镜小心走在泥水里,面上喜色愈发的浓,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的心防果然如此之薄!北镇抚司厉大人,居然被笑笑就慌了?
听他如此锲而不舍地追问,岑镜学着他的口吻,对他道:“堂尊,好好走道。”
“不是……”厉峥问不出答案,只能直接问自己的揣测,“你是不是在笑我?”
话音刚落,岑镜大步一跃,跃到了韩立春等人身侧,她放开绳子,转身对招手厉峥道:“堂尊,快过来。”
厉峥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边缘,他看了岑镜一眼,只好作罢,面露悻悻之色。
韩立春等人面上却是喜色连连,没拉绳子的两个人,抓紧伸手,将厉峥扶到地面干的地方,“堂尊,安全了!”
众人扫了二人一眼,厉峥后背上全是泥,鞋上也沾满了泥。岑镜也没好到哪里去,膝盖小腿,双臂双手上也都是泥。但好在都安全,众人重重松了一口气。韩立春看着狼狈两人,叹息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岑镜忙对众人道:“我们抓紧往回走,堂尊受伤了。别碰他右手。”
韩立春等人看向厉峥,面露焦急之色,忙问道:“严重吗?”
厉峥扫了一眼众人,道:“无妨,往回走吧。”
韩立春等人正欲去扶厉峥,怎料厉峥却身子一侧躲开,而后看向岑镜,道:“你来。”
众人当即转头看向别处,看脚尖的看脚尖,望月的望月。韩立春甚至伸手挠起了自己的后脑勺。他忽就有些烦,怎么这会儿没点事给他做。今夜上山,一路上又是牵手,又是抱着下崖的,他们是傻子才瞧不出来。
岑镜看了看众人,眼看着他们的动作神色,岑镜忽地意识到,厉峥心里有她这件事,她怕不是最后一个发觉的?
他如此这般毫不遮掩,要么他确实是有拿上台面的打算,要么就觉得都是自己人,无所谓。
这要以后没成,她在诏狱别人得怎么看她?好在现在大多数人都向着她,就算以后没成,应该也不会太被嘲笑。
念及厉峥的伤势,岑镜倒也不打算不管他。毕竟这一路相护,她没道理只享受不付出。
但不能让他顺心顺意,得按照他的方式付出!思及至此,岑镜上前扶住厉峥左臂,边往山下走,边道:“我来我来,毕竟堂尊是救我受伤的,情况非常,合该由我来。”
韩立春等人见此,连忙上前拔刀开路。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眼微眯。何意?拿情况非常遮掩?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忽觉不对。不是,这招怎么那么熟?这不是和他借公事之名靠近一个路子?
厉峥当即一声嗤笑。
呵……拿他造的兵器砍他脖子是吧?
厉峥一下夹紧手臂,将岑镜扶着他的胳膊固定住,跟着小臂往回一收,指尖便挑开她的手指,再次十指紧扣,拉着她的手回位。
“你!”
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的人,低声一斥。
厉峥头微侧,压低声音,理所当然道:“我上山的时候怎么照看你的?忘了?”
念在他受伤的份上,岑镜便也没折腾他。只笑道:“手心里全是泥,多谢堂尊不弃。”方才这只手一直撑地来着。
厉峥闻言掌心蹭了一下,粗粝硌手,还真全是泥。
岑镜接着侧头低语道:“哎呀,那日在周家验尸的时候,尸水泡透了手套,虽抹了麻油,但还是沾了一手。”
岑镜捏捏他的手指,似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对了,你记不记得去年那具坠湖泡发的尸体,我刚碰到便脱了骨。哎呀,那日也是沾了一手。”
岑镜一席话说完,厉峥尚无反应。走在前头的韩立春倒是转过头来,苦着脸道:“镜姑娘,不是我想打扰你和堂尊。就是这大晚上的,咱能聊得别的吗?”
厉峥和岑镜齐齐失笑,岑镜忙道:“对不住韩大哥,我不说了,不说了。”
厉峥笑着看向岑镜,侧头俯至她的耳畔,顺道手指还夹了夹她的手指,哑声嘲讽道:“以后这种吓唬人的话,换个人去说。对我没用。”
他是什么胆色平平的庸蠢之才吗?还拿这种话吓唬他?尸臭是难闻,但不代表他嫌弃。
岑镜悻悻笑笑,从前哪次验完尸不催她抓紧去沐浴?过去他确实嫌弃不是?不过……岑镜眉眼微垂,大多数人都嫌仵作不详,
但他不嫌,不仅不嫌,还赏识她,甚至生了男女之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半山腰,月色下,眼前出现一片湖泊。岑镜来时的那条路,已全然被水淹没。
韩立春道:“堂尊怕是不能游了,咱们绕道过去。”
说着,韩立春和其他几名锦衣卫往左侧开道走去。厉峥和岑镜跟上。
厉峥看了眼身侧的湖,忽地抓着岑镜的手,凌空划了一道,朗声赞道:“瞧!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
韩立春等人齐齐笑开,韩立春不由回头看了厉峥一眼。这么些年,知道堂尊嘴毒,但现如今对着镜姑娘嘴毒,竟比之他从前的冷漠,多了一份幽默。似是……好相处多了?
阵阵朗笑传遍山间。岑镜也不自觉地笑开,她忽觉脸上烧得慌。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没功夫拿话怼厉峥。
片刻后,岑镜笑声渐止,忽对厉峥道:“堂尊,肩膀别动!”
“怎么?”
厉峥面露不解,但不妨碍他继续笑。
岑镜扶着厉峥手臂的手悄然下移,在他腰际掐起一块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
厉峥瞬时止了笑,好在岑镜提醒过,他没动身子,没扯到伤势。
厉峥看向岑镜,深深抿唇,眼露无奈。下手之前还提醒他一句,该谢她贴心?腰际还残留着些许痛感,无奈的同时,厉峥心间却也泛起难言的一股满足之感。好似他期待已久的很多东西,正在逐渐出现。
眼下人多,他不好说什么。他只佯装蹙眉,对岑镜话里有话道:“你好好走道。”
几人绕了半圈,终于绕回到月亮湖溶洞所在的那个山头。几人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接着往月亮湖走去。
好在这山头不高,没用多少功夫,众人便下到了月亮湖处。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见几人出现在空地上,赵长亭立马小跑过来,连忙问道:“镜姑娘没事吧?”梁池已经回来,他回来时他便知,求救的是岑镜。他忙打量岑镜,看她是否伤着。
岑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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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赵长亭担忧的神色,心善闪过一丝暖意,忙道:“我没事,但是堂尊受了些伤。”
赵长亭忙看向厉峥,正欲询问,厉峥却抬手打断,道:“我没事。那些铁匠可有找到?咱们的人伤亡如何?”——
作者有话说:厉峥:高攻低防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哦哦哦]
第73章
赵长亭的目光依旧在打量厉峥,似在观察他何处受了伤。赵长亭观察了好几眼,实在没在厉峥身上看到什么明显的外伤,面露疑色。
他暂且作罢,这才看向厉峥,行礼回禀道:“回禀堂尊,铁匠们都被抓回来了。山上头还有一个入口,咱们的人过去时,他们正准备逃,可惜还搬着十几口大箱子,逃得太慢,被咱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嗤笑一声,接着道:“这群铁匠还真是不知死活,咱们的人过去后,还想着反抗。杀了十四人,抓回来十七人。”
说着,赵长亭抬手指一下远处月亮湖畔,道:“喏,都在那边。铁匠们抓回来后,兄弟们群情激愤,要杀了他们泄愤。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便将他们安排远了些,叫人看着。”
厉峥和岑镜顺着赵长亭的手看过去,西沉的月色同东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交汇在一起,看到一群人蹲在地上,由三名持刀的锦衣卫看守。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那些个铁匠,眸色森寒。岑镜微微抿唇,默默收回目光。来江西这段时日,已是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这般的寒芒。
岑镜的目光淡淡从那群铁匠身上扫过,亦有明显的愠色。得罪厉峥,且自求多福吧。
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伤亡呢?”
赵长亭面露些许欣慰之色,看向不远处的空地,指了下,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有伤无亡。伤员已安排在那边空地上休息。之前留在外头的十个人,还有跑出来的人,身上的伤药都未有损坏。我将所有伤药集在一处,已经叫人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处理。”
厉峥眉眼微垂,肩头轻轻一落落,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赵长亭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而后倒出两粒药丸在掌心里,递给厉峥和岑镜,“防破伤风的药,堂尊和镜姑娘都服一颗。”
今夜这般行动,大伤没有,小伤怕是极多。还是防着些的好。
岑镜向赵长亭道谢,和厉峥一人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吃了药后,厉峥对赵长亭和岑镜道:“走,过去瞧瞧。”
说着,厉峥便朝那群铁匠走去,赵长亭和岑镜紧随其身侧。
待来到月亮湖畔,看守的三名锦衣卫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扫了眼那些铁匠,又看了看放在他们身边的十几口大箱子。铁匠们蹲在地上,噤若寒蝉,连一个抬眼看厉峥的都没有。
岑镜数了下,共有十四口箱子。见厉峥正在看那些箱子,赵长亭会意,走上前,便将那些箱子一口口地砸锁打开。
随着箱子被撬开,一箱箱白银出现在眼前,其中还有两箱黄金。岑镜脑袋微微后仰,在山中存放这么多钱财?她困惑一瞬,便也想明白了,想是给那些私兵发放俸禄所用?
见他们正在查看箱子,负责看守铁匠的李元淞,顺手指向最外头的那口箱子,道:“堂尊,那口箱子边上还有很多金饼,是从这些铁匠身上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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