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嘴唇哆嗦着，却没有说话。
乞伏巴图察言观色，继续加码：
“你想想，那位风先生让你跪了三天三夜，让你在全军面前丢尽了脸面，他心里可曾在意过你半分？
他是汉人，他懂咱们胡人什么？
他懂你失去兄长的痛吗？他懂你们呼延族这些年在千荒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他不懂，他也不想懂。
如果是我，定会倾尽全族之力用呼延兄一起抢尸！
他只想利用各个部落为他效命打仗罢了，指不定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每一张冻得发青的脸上。营门处那几具歪斜的尸首尚未倒地，血珠刚溅到雪面上便凝成暗红冰晶，像几朵骤然凋零的花。
洛羽未下马，只抬手一挥。身后千骑无声散开，如墨色潮水漫过营墙——不是冲杀，而是肃清。刀光在月色下划出冷弧，却不见多少嘶吼哀鸣。赤喇部留下的空帐里本就无人，偶有残存土匪从帐后钻出，刚拔出弯刀，便被数支长矛同时洞穿胸腹，连惨叫都堵在喉头，只余下喉咙里咕噜的闷响。
“点火。”
洛羽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落入每名骑士耳中。
三十余支火把被掷向营中粮草堆、马厩、箭楼。火苗初时怯懦，在呼啸寒风中颤抖蜷缩，可不过片刻，干燥的松脂与干草便轰然腾起烈焰，橘红色火舌舔舐夜空，将整座前锋大营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映在骑兵甲胄上，跳跃如血，映在他们眼中，却是沉静如铁。
“浮屠……”洛羽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后山方向，“该他动了。”
话音未落，后山密林深处果然传来号角声——低沉、短促、三声连鸣，正是赤喇麻约定的伏兵信号。
可这号角声刚响第一声，便戛然而止。
“噗！”
一支破甲锥自林间疾射而出，正中吹号亲兵咽喉。那人甚至来不及捂住伤口，身子一软便栽入雪坑。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数十支黑羽箭破空而至，密林边缘的伏兵哨位瞬间倒下七八人，血雾在火光映照下蒸腾而起，又被寒风撕碎。
“浮屠没来。”洛羽淡淡道，“他藏在林子里，却没听见号角——因为号角根本不是他的人吹的。”
他勒马转身，望向营北侧一处低矮土丘。那里原本该是赤喇麻左翼伏兵所在，此刻却空无一人。但雪地上，隐约可见新踩出的蹄印，蜿蜒朝东而去，直指三十里外另一座小营——那是韩靖所率中军先锋的临时驻地。
“他识破了。”洛羽唇角微扬，“不是识破夜袭，而是识破赤喇麻必败。”
琪琪格策马靠近，低声问：“浮屠为何不战？他若真率两千精骑杀出，哪怕我军已占营寨，也难全身而退。”
“因为他知道，赤喇麻不是在设伏，是在自掘坟墓。”洛羽目光沉静，“赤喇麻以为我在喇叭口打了胜仗，便认定我军士气如虹、胆气冲天，必敢夜袭；可浮屠清楚，真正懂兵法的人，不会因一时之胜而轻躁冒进。他猜到我会派哨骑探营，却绝不会真派主力夜袭一座明知有诈的营寨——除非，我故意让哨骑‘被发现’。”
琪琪格瞳孔微缩：“你是说……那些哨骑，是你特意放进去的？”
“嗯。”洛羽点头，“昨日午后，我命二十骑分作四队，绕营三圈，故意留下马蹄印、篝火灰、断箭尾羽。赤喇麻手下斥候果然‘截获’两具‘尸体’，身上还带着染血的地图——画着咱们假想的进攻路线。”
琪琪格倒吸一口冷气：“你早就算准他会上当？”
“不。”洛羽摇头，“我算准的是他不敢信自己会输两次。第一次喇叭口伏击，他以为是运气；第二次粮仓奔袭，他以为是巧合。可当这两件事接连发生，他骨子里那点傲慢就会反噬——他会逼自己相信：叛军已狂妄至此，必来送死。”
他顿了顿，望向火光映照下焦黑的辕门：“所以，他把全部赌注押在今夜。而浮屠，是唯一一个没把赌注押在他身上的人。”
话音未落，营西方向忽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不是千骑，而是数千铁蹄踏雪轰鸣，大地为之震颤。火光摇曳中，一杆赤色大纛破开雪幕，旗上绣着狰狞狼首——赤喇麻亲率主力回援！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营内火势愈烈，浓烟滚滚升腾，遮蔽星月。赤喇麻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自己燃成火海的营寨，目眦欲裂。他身后两千余骑已列阵完毕，弯刀出鞘，寒光凛冽，人人面带悲愤，恨不得将叛军碎尸万段。
“风尘！”赤喇麻嘶吼如雷，“滚出来！你这鼠辈，烧我营帐，杀我士卒，今日不斩你头颅祭旗，我赤喇麻誓不为人！”
回应他的，只有火焰噼啪爆裂之声，以及风掠过焦木的呜咽。
他咬牙切齿，猛一挥手：“全军——压上！给我踏平这火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千铁骑应声而动，如洪流般冲向燃烧的辕门。
就在前排骑兵即将撞入火海之际——
“轰隆！”
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
不是一处，而是整段营墙根基齐齐崩裂！积雪裹着冻土轰然倾泻，露出底下深达七尺的陷马坑！坑底密布削尖木桩，顶端泛着幽蓝冷光——淬了毒。
最前排三十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坠入坑中，惨叫声尚未出口，便被木桩刺穿咽喉、腰腹、大腿。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迅速冻成紫黑色冰碴。后排骑兵急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震天，阵型霎时大乱。
“弓箭手！放箭！”赤喇麻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可他话音未落，营寨两侧雪坡上，忽亮起数百点幽绿火光——不是火把，而是浸透磷粉的狼油火矢！箭雨如流星般倾泻而下，精准覆盖乱作一团的赤喇部骑兵阵列。
“嗤嗤嗤——！”
箭矢落地即燃，绿色火苗遇风即炽，眨眼间蔓延成片。战马受惊狂跳，互相践踏；骑兵铠甲沾火即燃，皮肉焦糊味混着血腥扑鼻而来。惨嚎、马嘶、兵刃坠地声交织成地狱交响。
赤喇麻浑身浴火，左臂已被烧得焦黑，仍死死攥着狼首大纛，怒吼：“顶住！结圆阵！顶住——！”
“嗖！”
一支玄铁重箭破空而至，快如惊雷，正中他握旗右腕！
“咔嚓！”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大纛轰然坠地，被烈火吞没。
赤喇麻踉跄后退三步，右手垂下，鲜血顺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红梅。
就在此时，营寨正门豁然洞开！
并非溃逃，而是整整齐齐列阵而出——三百重甲步卒，手持丈八陌刀，刀锋映火，寒芒刺目；其后五百长枪手，枪尖斜指苍穹，森然如林；再后，一千弓弩手缓步而出，弩机上弦，箭镞泛冷光，齐刷刷对准乱军核心。
阵列中央，一匹白马缓步而出。
马上之人素袍未染血，发束青巾，面容平静如古井。左手轻按刀柄，右手垂落身侧，袖口微扬，露出半截白皙手腕。
正是洛羽。
他身后，并无旌旗招展，只有一面三尺宽、五尺高的黑底木牌，由两名力士高举。牌上朱砂大字淋漓如血：
【赤喇麻，失律丧师，违令擅战，罪当斩！】
赤喇麻盯着那块木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突然暴起，拖着断腕扑来：“风尘——！！！”
“放箭。”
洛羽只吐二字。
“嗡——！”
千弩齐发，箭雨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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