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扫过那些被箭钉在木桩上的陌生面孔,扫过种师衡染血的刀锋,最后落回坡上那座灯火摇曳的毡帐。
“可这一次……”他喃喃道,“他扛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
不是扑向坡上,而是转身,朝着身后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呼延烈!”种师衡厉喝。
“别追我!”呼延烈头也不回,声音在雪风中炸开,“今夜之事,我一人所为!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你立刻带剩下的人撤回大营,关紧寨门,谁问都不许提半个字!就说……就说我们中途遇袭,全军覆没!”
他边跑边扯下腰间皮囊,狠狠掷向种师衡:“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酒,本想庆功时喝!现在……替我敬我哥一杯!”
皮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种师衡下意识伸手接住,触手滚烫——那不是酒,是熔化的松脂混着火油,裹着几块烧得通红的炭!
“轰——!”
皮囊落地刹那,烈焰腾空而起,赤红火舌直冲三丈,将呼延烈的背影映得如同地狱修罗!
他不再回头,身影撞入密林,眨眼消失不见。
王崇贵眯起眼,面具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传令。”他声音微沉,“放他走。”
“将军?”亲兵愕然。
“他若真去毡帐,便是废人一个;他若不去,便是死士一条。”王崇贵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下青黑,唇色泛灰,竟似久病缠身,“可他既不赴约,也不逃命,偏选了第三条路——以身为饵,引我分兵追击。此人……比他哥聪明。”
他顿了顿,望向种师衡方向,目光如针:“那个姓种的小子,留着。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如何被逼成叛徒,如何被逼着举起刀,砍向自己的族人。”
火势渐旺,照亮了整片雪原。
种师衡站在烈焰边缘,手里攥着那只滚烫的皮囊,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低头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被箭钉死的陌生老人,看着木桩上尚未冷却的血迹,看着雪地上蜿蜒如蛇的暗红溪流……
忽然,他弯下腰,用刀尖挑起一具尸体的衣襟。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胡人,颧骨高耸,耳垂肥厚,左耳缺了一小块——那是十年前与西羌部落械斗时留下的疤。
种师衡认得他。他是鄂尔浑部的老萨满,名叫巴图,曾为种家祈福驱邪,用鹰羽蘸着马奶酒,在种师衡额头上画过保命符。
可此刻,巴图的尸身被三支箭贯穿,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漆黑的夜空。
种师衡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伸过去,合上了那双眼睛。
然后,他直起身,抹去脸上血污,将大刀插进雪地,从怀中取出一块油布,仔细擦净刀身。
动作缓慢,一丝不苟。
擦完,他解下腰间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入喉,如刀割。
他咳了一声,将剩余酒液尽数泼在刀锋之上。
火光跳跃,映得刀身泛起森冷寒芒。
“收尸。”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干净。”
身后幸存的胡族青壮沉默着上前,有人用冻僵的手扒开积雪,挖出浅坑;有人用断矛挑起尸体,拖入火堆;有人默默撕下衣襟,裹住残肢断臂。
没人说话,只有火焰噼啪作响,还有积雪在高温下融化的细微嘶声。
种师衡走到那座挂满“假尸”的木桩前,抽出大刀,一刀劈断一根主桩。
木桩轰然倒塌,连带着上面七八具尸体砸进火堆,烈焰猛然暴涨,映得他侧脸如金铁铸就。
他忽然想起风先生昨日递来的一封密函,信纸薄如蝉翼,上面只有一行墨字:“若见真尸,勿动;若见假尸,即退;若见空帐,闭营七日,焚香三炷,待我归来。”
当时他不解其意。
此刻,他懂了。
风先生早知王崇贵会设局,早知尸首有诈,早知呼延烈必陷其中……可他没拦,没劝,甚至连一句提醒都吝于多给。
他在等。
等胡人血性被彻底点燃,等种师衡亲手斩断最后一丝犹豫,等这场大火,真正烧尽旧日恩义,烧出一条不得不走的血路。
种师衡仰头,望向血脊山方向——那里,鹰愁坡大帐依旧灯火通明,窗纸上隐约映出一道清瘦人影,正伏案疾书,笔尖沙沙,仿佛不知山下已尸横遍野。
风先生,你到底……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寒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拔出刀,刀尖垂地,雪水顺着刃口滑落,汇成一线暗红,渗入泥土。
远处,千荒军的号角再度响起,这次不再是围猎的节奏,而是整军待发的催征。
种师衡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悲意。
他转身,对着残存的三百余人,一字一顿:
“回营。”
“关门。”
“点灯。”
“等风先生。”
话音落下,他迈步前行,靴底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踩在枯骨之上。
身后,火光熊熊,映照着数十具焦黑残躯,在风中轻轻摇晃,宛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祭奠。
雪,又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山野,覆盖尸骸,覆盖木桩,覆盖火堆,覆盖一切喧嚣与寂静。
唯有那盏孤灯,依旧在血脊山巅亮着,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