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大戟士列阵完毕,赤沙江畔陷入一阵死寂。
风沙不知何时停了,连赤沙江的浪涛声都仿佛低了下去。晨光透过薄云洒落,照在那一片淡紫色的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只有五万人的呼吸声汇成一股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晋军阵中,那股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了喉咙。
士卒们的眼神中满是茫然与不安,这支突然出现的敌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只知道那密密麻麻的戟锋让人头......
“代北四郡?!”
殿中陡然炸开一声惊呼,仿佛一柄重锤砸在铜钟上,嗡鸣震耳。说话的是户部左侍郎张怀瑾,须发皆白,向来以持重著称,此刻却失态地踉跄半步,扶住身前玉圭才未跌倒。他声音嘶哑,手指直抖:“程大人……代北四郡乃我燕国咽喉之地,北控胡原、南扼雁门,自太祖皇帝起屯田筑垒三百载,军屯粮仓七十二座,边军营寨四十九处,更兼铁矿、盐池、马场俱在境内——割让四郡,无异于自断脊梁!”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宋岱已越众而出,甲胄未卸,腰刀尚悬,声音如金铁交击:“程大人,若贵国真欲以战逼和,那便请明言:要战,还是和?若要战,我燕国男儿宁可血溅雁门关头,也绝不献土求苟安!若要和,请另提条款!割地之议,恕难从命!”
满殿文武齐齐吸气,连呼吸都凝滞了。龙椅之上,尔朱盛指尖微微一颤,冕旒珠串轻响,那一声细碎的碰撞,竟比方才宋岱的厉喝更令人心悸。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这是燕国朝会最严正的“止语”手势,非天崩地裂不得打断。
程砚之静静立着,青衫不动,银簪不摇。他望着那悬在半空的手,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寒潭投石,漾开一圈冷而深的涟漪。
“宋大人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躁动,“代北四郡,确是燕国脊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岱绷紧的下颌,掠过张怀瑾惨白的额头,最后停驻在御阶之上那十二旒垂落的阴影里。
“可诸位大人可曾算过一笔账?”他缓声道,“代北四郡,常住民户二十七万,壮丁九万三千,边军实额六万八千。去年冬,乾国斥候混入云州,查得四郡存粮仅够支应军需三月有余;春汛将至,桑干河上游雪水奔涌,代郡堤坝年久失修,已有三处渗漏;更不必说,去年秋,突厥右贤王部遣使暗抵朔州,以良马千匹、皮裘万件为饵,邀约四郡守将‘共守北疆’——此事,兵部卷宗可有备案?”
宋岱面色骤变,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程砚之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尔朱盛,深深一揖:“陛下,外臣此来,并非要燕国流血,而是要燕国活命。”
“活命?”卢元恪终于按捺不住,出列一步,袍袖微扬,“程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
“不危言。”程砚之直起身,袖中左手悄然摊开——掌心赫然一枚乌沉小印,印钮雕作伏虎状,虎目嵌两粒血色琉璃,在殿内明珠映照下幽光浮动。“此乃突厥右贤王私印,半月前,由我乾国密探自朔州城西破庙佛龛夹层中取出。印下所按,是朔州折冲府都尉李仲麟亲笔密信,许诺‘俟乾军叩关,即开关迎降,献朔州、云州图籍、军械、仓廪’。”
死寂。
这一次,不是凝滞,而是塌陷。仿佛整座金銮殿穹顶无声坍落,压得人脊骨欲折。李仲麟——燕国镇守北疆二十年的老将,三代忠烈,尔朱盛曾亲赐“忠勇”金匾悬于其府门!
尔朱屠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楚。他死死盯着那枚虎形小印,仿佛要将它烧穿。
“李仲麟……已伏法。”程砚之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三日前,乾国密使将其密信副本,连同此印,一并呈送东宫。太子殿下,您案头那份‘李仲麟畏罪自尽’的奏报,可还热乎?”
尔朱屠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断的抽气声。他下意识侧首,目光如刀刺向卢元恪——后者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接这一记目光。
“程砚之!”尔朱盛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却如闷雷滚过地底,“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程砚之朗声答道,抬头直视冕旒之后那双骤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乾国不取燕土,只取燕心——取尔朱律残党未肃之疏漏,取边将不察之昏聩,取朝堂讳疾忌医之怯懦!代北四郡若留,不出三年,必成突厥囊中之物,或为叛将割据之巢穴!到那时,乾国大军再临,可就不是‘十万先锋’了——玄王洛羽殿下亲率三十万陇西精骑,踏平的,将是整个燕国腹地!”
他话锋陡转,声如裂帛:“陛下,割让四郡,是剜去腐肉,保住躯干!四郡百姓,我乾国许以永世免赋十年,愿纳其户籍,编入乾籍,赐田授牛,设学兴教!四郡士卒,但愿归顺者,一律补入乾国边军,秩禄翻倍,子嗣荫监!此非羞辱,是救命!”
殿中无人再言。连最激愤的武将也垂下了头。他们忽然明白,程砚之不是来讨价还价的,他是来宣读判决书的——一份用铁与血写就、不容置喙的生存判决。
尔朱盛久久沉默。他缓缓抬起手,摘下冕旒。十二旒玉珠垂落于胸前,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彻底显露出来,苍老,疲惫,却奇异地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他目光扫过宋岱汗湿的鬓角,扫过卢元恪惨淡的唇色,最后落在尔朱屠僵直如铁的背影上。
“太子。”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奇异的温和,“你来说。”
尔朱屠身形一晃,像是被这声呼唤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喉结剧烈上下,嘴唇颤抖数次,才终于挤出几个字:“父皇……儿臣……儿臣以为……程大人所言,虽……虽苛刻,然……然确为保全之策。”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死水。群臣哗然,却又被尔朱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太子低头,肩膀微微耸动,不是悲恸,是卸下重担后无法抑制的虚脱。他知道,自己亲手斩断了燕国最后一丝侥幸。代北四郡,从此再不属于燕国地图上的墨线,而将成为大乾版图上崭新的朱砂印记。
“好。”尔朱盛颔首,声音沉静如古井,“既如此,朕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程砚之:“然有一事,朕必问清楚——玄王洛羽,当真……不在军中?”
程砚之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加深,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陛下圣明。玄王殿下,此刻正在蓟城。”
满殿皆惊!
“他在蓟城?!”张怀瑾失声,“那……那他为何不亲自前来?”
程砚之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高阔的殿门,投向皇城之外、千霄楼的方向,仿佛已看见那道凭栏远眺的身影。
“玄王殿下说,他来,是为寻母,非为索地。”他缓缓道,“他娘亲在蓟城受过苦,他便要在这座城里,亲眼看着燕国把该还的债,一分不少,亲手奉上。”
话音落时,殿外忽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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