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奔入，扑通跪倒，声音哭腔未消：“启、启禀陛下！千荒道急报！浮屠将军……浮屠将军昨夜率三千轻骑突袭叛军主营，斩首四千二百级，生擒叛军渠帅康澜之子康承祐，并缴获其密信三封、兵符两枚、私铸铜钱万枚……更、更在康承祐贴身暗袋中搜出——一封加盖东宫詹事府印鉴的调兵勘合！”

    死寂。

    比方才更沉、更厚、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尔朱屠脸上。

    尔朱屠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封调兵勘合，是他半月前亲手签发、命詹事府连夜快马加急送往千荒道的。名义上是“协防叛乱”，实则暗令康澜父子趁机吞并朔方军余部，为日后掌控千荒道埋下伏笔。他以为天衣无缝，以为边关千里，消息难达中枢——可如今，它竟成了插在他自己咽喉上的第一把匕首！

    程砚之垂眸，似是无意，却恰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未再逼问，只轻轻一叹：“原来……千荒道的火，早已烧到蓟城脚下了。”

    尔朱盛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决绝寒光。他不再看尔朱屠，而是盯着程砚之，嗓音嘶哑如裂帛：“程公，乾国……真要打？”

    “打，或不打，不在乾国，而在燕国。”程砚之深深一揖，“陛下若肯依诏行事，七日内将东宫詹事府主官、兵部侍郎卢元恪、京兆尹赵怀安、净业寺住持圆觉、千荒道节度副使康澜五人，押赴代北四郡，当众斩首，曝尸三日，再由陛下亲书罪己诏，昭告天下，自削三成赋税、裁撤东宫属官半数、废除千荒道节度使之职，改设‘北庭都护府’，由乾国、燕国、郢国三方共议长史人选——则乾国可退兵。”

    “这不可能！”尔朱屠失声咆哮，额头青筋暴起，“卢侍郎乃国之柱石，赵京兆清廉爱民，圆觉大师德高望重，康副使镇守边关三十年……他们何罪之有？！”

    “无罪？”程砚之冷笑，“那就请太子殿下解释——为何康澜叛军营中，会有东宫勘合？为何净业寺地牢的锁链，出自兵部武库司去年新铸的‘蟠龙扣’？为何赵京兆呈报给陛下的《翠屏山搜查案卷》，第十七页墨迹与前后页明显不同，且‘三皇子’三字，乃是后来补写？”

    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向内监：“此乃老臣今晨所得，抄自赵京兆府邸密室。上面清楚写着——‘三月十七，太子命人送来‘清源丹’三丸，嘱咐混入玄王主母汤药之中，服后三日神志昏聩，便于栽赃郢国’。”

    尔朱屠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连退三步，脊背重重撞在蟠龙金柱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你……你胡说！”他嘶吼，声音却已破碎不堪。

    程砚之不再看他，只对尔朱盛躬身：“陛下，老臣言尽于此。乾国大军，不会等您太久。七日之期，自今日辰时起算。老臣告退。”

    他转身，玄袍翻飞，一步步走下丹陛，脚步沉稳，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踏入危机四伏的敌国朝堂，而是踱步于自家后园。

    满殿文武，无人敢拦，无人敢语，只听那靴声笃笃，敲在金砖之上，如丧钟叩响。

    直到殿门在程砚之身后缓缓合拢，尔朱盛才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掌心赫然四道深红血痕，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龙椅下方猩红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传旨。”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冷硬，“即刻拘拿卢元恪、赵怀安、圆觉、康澜，押入天牢。詹事府主官……着即革职，圈禁府中，待查。”

    “父皇！”尔朱屠膝下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金砖，“儿臣冤枉！儿臣从未下令毒害玄王主母！那清源丹……儿臣根本不知情！”

    尔朱盛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疲惫，又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老大啊……”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告诉朕，若朕今日保你，明日，会是谁的头颅落地？是程砚之？还是——吴重峰、韩照陵的十万兵马？”

    尔朱屠浑身一僵，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窗外，忽有一阵风穿殿而过，吹散了最后一缕檀香。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孤寂，仿佛为某个即将落幕的时代，敲响了第一声挽歌。

    同一时刻，千霄楼顶。

    洛羽负手而立，指尖捏着一枚青玉棋子，久久未落。君墨竹立于身侧，手中摊开一封密报，目光微闪：“王爷，程老大人刚出宫门，天牢那边，卢元恪已被拿下。东宫詹事府主官府邸，也被羽林卫围了。”

    洛羽终于抬手，将那枚青玉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一角——黑子落定，稳如磐石。

    “千荒道的风，该刮起来了。”他望着皇城方向，唇角微扬，“传令浮屠，让他再等三日。三日后，若燕国仍未开城献俘，便让他……接管朔方关。”

    君墨竹垂首：“诺。”

    洛羽目光投向远方，春日晴光洒落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幽邃寒潭。

    “尔朱盛……终究还是选了最痛的一条路。”

    风过千霄，楼影摇曳，仿佛整座蓟城，都在这无声的棋局之中，悄然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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