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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2章蜀人的仇(第2页/共2页)

水,沿途散播‘玄军缺粮、士卒哗变’之谣。另——”他目光扫过景淮,“景将军,你明日便启程,去见宋明义。”

    景淮抬头:“见他?”

    “不是见他。”洛羽搁下笔,墨珠滴落纸上,迅速洇开一片浓黑,“是让他见你。”

    “见我什么?”

    “见一个被你亲手逼到绝路、又侥幸不死的败军之将。”洛羽直视景淮双眼,“见一个尚存半口气、却比死人更让人忌惮的活靶子。见一个——随时可能倒戈,也可能被你亲手斩杀的‘威胁’。”

    景淮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您不怕我真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洛羽语气笃定,“他书房第三格暗屉里,藏着一封赵煜亲笔赦书,上面写着‘宋明义虽父罪难恕,然其才可用,若遇危局,许其便宜行事,生死予夺,朕不究’。赵煜留他性命,不是因仁慈,是因他早知宋明义必成蜀地乱局之眼——能看透一切,却永远不敢第一个动手。”

    帐外忽起风声,卷着沙砾拍打帐壁,如万箭攒射。

    景淮缓缓起身,黑袍拂过案角,带翻一只空碗,瓷片碎裂声清脆刺耳。

    他俯身拾起一片,指尖摩挲断口:“您知道吗?赵煜临终前,曾召我入宫。他躺在榻上,咳出血沫,却攥着我的手腕说:‘景淮,朕死后,天下必乱。若洛羽入蜀,你不必拦他……替朕,看着他别走赵匡胤的老路。’”

    洛羽闻言,竟未动容,只抬手示意吕青云:“送景将军回营歇息。备马,明日辰时,白水关外,本王亲自相送。”

    吕青云抱拳,目送景淮掀帘而出。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将洛羽身影投在帐壁上,巨大、孤峭,如一柄逆插苍穹的断刃。

    三更梆子响过,朔风城西校场,玄军悄然开拔。铁甲无声,马蹄裹布,队伍如墨色溪流,无声漫过荒原。行至中途,忽见前方道旁立着一座小小土庙,庙门歪斜,神龛塌半,唯余一尊泥塑土地爷,缺了半边耳朵,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

    队伍停驻片刻。洛羽策马上前,凝视那泥像,忽抬手,解下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咔嚓!”

    泥像应声裂开,腹中滚出三枚铜钱、半卷油纸包,还有一枚褪色红巾,叠得方方正正。

    吕青云弯腰拾起,展开油纸,里面竟是十余粒饱满粟米,颗颗圆润,泛着温润光泽。

    “白水仓的新粮。”洛羽策马前行,声音随风飘散,“宋明义昨夜,刚从江宁调来第一批军粮。”

    吕青云攥紧粟米,指缝间金芒微闪。

    东方微露鱼肚白,天光刺破浓云。

    白水关头,晨雾未散,关墙斑驳,箭垛缺口处新砌的砖石尚未干透。守关红巾军蜷在垛口下打盹,鼾声此起彼伏。忽然,一名哨卒揉着眼爬上来,指着远处荒原,声音发颤:“快……快看!”

    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无声推进,铁甲反射初阳,寒光如碎银泼洒。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唯有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巨兽心跳。

    关内霎时鸡飞狗跳。守将陈九斤提着裤子冲上城楼,抓起望筒一瞧,腿一软,差点栽下城去:“娘的……玄军?怎么这么快?!”

    他转身吼道:“快!点狼烟!传令白水镇,叫董阎大人速来增援!再……再把宋尚书新拨的粮车全推上城墙!用粮袋垒胸墙!”

    话音未落,玄军阵中忽分出一列轻骑,疾驰至关前三百步,齐齐勒马。为首一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景淮。

    他仰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晨雾:“陈九斤!你爹当年卖肉,秤杆上偷二两;你娘腌菜,坛子里掺沙子。你如今守关,粮车里装的可是新粟?”

    关上顿时骚动。

    陈九斤脸涨成猪肝色,破口大骂:“景淮!你个丧家犬还敢来聒噪?!老子粮车里装的全是实打实的粟米,你敢上来验?!”

    景淮不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玄军阵列最前端——那里,一辆蒙着油布的粮车正被缓缓掀开一角。阳光倾泻而下,照见满车金灿灿的粟米,颗粒饱满,泛着新鲜收割的青涩光泽。

    “白水仓新粮。”景淮声音冷冽,“昨日申时,宋明义签发的调拨令,加盖户部火漆印。车上还贴着他的亲笔批注——‘此批乃江宁特供,专供剑门精锐,勿使杂役沾手’。”

    关上鸦雀无声。

    陈九斤嘴唇哆嗦,忽然想起昨夜校尉呈上那封公文时,自己嫌麻烦,只扫了眼火漆印就扔进火盆烧了。

    景淮调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关楼:“陈九斤,你若不信,可拆开你车上的麻袋——里面装的,是去年霉变的陈粟,掺了石灰粉充重量。宋明义没骗你,他只骗了耶律楚休。”

    马蹄声远去,只留下关上死寂。

    陈九斤僵在垛口,望着玄军阵中那辆熠熠生辉的粮车,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堆叠的、散发着淡淡酸腐味的麻袋……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远处,玄军阵后,洛羽立于高坡,手中千里镜缓缓垂落。

    吕青云低声问:“王,真要强攻白水关?”

    洛羽摇头:“不。等。”

    “等什么?”

    “等宋明义收到陈九斤的告急文书,再等他……亲自来白水关,查验这批‘霉粮’。”

    吕青云一怔。

    洛羽眺望江宁方向,晨光镀亮他半边侧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他若不来,说明他不怕死。他若来了……”

    “说明他怕的,不是死。”

    “是什么?”

    洛羽唇角微扬,笑意冰凉:“是怕自己,终于成了别人棋盘上,第一颗真正落下的子。”

    朝阳跃出山脊,万道金光刺破晨雾,将白水关染成一片血色。

    而就在那血色最浓之处,一道青衫人影正策马疾驰而来,马鞍后,赫然绑着一只打开的紫檀匣——匣中,那叠《北境安边策》残稿,在风中微微翻动,露出背面一行极细小的朱批:

    “欲制胡,先乱胡。欲乱胡,先乱蜀。乱蜀者,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字字如针,扎进白水关巍峨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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