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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0章 茶烟轻起人齐坐,从此陌州定大纲(第2页/共2页)

nbsp;夥计抬头。

    「替我跑一趟。」

    卢巧成将竹筒递过去。

    「送到城南魏宅,交给魏家大公子魏清名。」

    「就说醉春风客栈的李公子派人送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子。

    「跑腿钱。」

    夥计一看那银子的成色,眼睛亮了。

    他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双手接过竹筒,搓了搓手。

    「李公子放心,保准送到。」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等回信?」

    「不用。」

    夥计将竹筒揣进怀里,颠颠地跑下了楼梯。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隔壁的门开了。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她已经换下了腰间的佩剑,手里拿着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她咬了一口。

    「写了什麽?」

    卢巧成将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请帖。」

    李令仪嚼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卢巧成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

    他将笔架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两日后。」

    「元家茶室。」

    「品茗议事。」

    李令仪从门框上直起身。

    她拿着梨走进卢巧成的房间,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主动请魏家了?」

    卢巧成将墨迹吹乾。

    桌面上的墨砚已经没什麽墨了,砚池里只剩薄薄一层墨痕。

    「嗯。」

    李令仪皱眉。

    她将梨核扔进桌角的果盘里,果盘嗡地一声闷响。

    「现在你主动请他,这不是把前面三次全白费了?」

    卢巧成笑了一下。

    他将摺扇从袖口抽出来,啪的一下展开,扇了两下。

    「三次拒绝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份量。」

    他将摺扇收起来,扇骨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四次主动邀请,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诚意。」

    摺扇又敲了一下。

    「拒绝到了头,就该收网了。」

    李令仪盯着他看了两息。

    她的目光从卢巧成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方乾涸的墨砚上。

    「请帖上写的地点是元家茶室。」

    她抬起眼。

    卢巧成没有说话。

    李令仪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地点选在元家茶室。

    这意味着什麽?

    李令仪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凳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

    「品酒会上不动声色,是为了让所有人注意到你。」

    「三次拒绝魏家,是为了抬价。」

    「两次去元家茶室,是为了定座次。」

    「最后一封请帖,是收网。」

    她看着卢巧成。

    「你把魏家的路堵死了。」

    「他不来,元家吃独食。」

    「他来了,只能坐在你安排的位置上。」

    卢巧成将摺扇别回袖口。

    他没有否认。

    「魏鸿是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河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水鸟在柳枝间穿来穿去,影子在波光里碎成一片一片。

    「聪明人不需要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只需要看清楚。」

    「桌上有位置,桌下没退路。」

    「他自己就会走过来坐下。」

    李令仪沉默了一阵。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苏承锦一样。」

    卢巧成回头。

    李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嘴角撇了撇。

    「都不是省油的灯。」

    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几步之后就消失了。

    卢巧成站在窗前。

    河面上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程柬的提醒他记在心里了。

    元家想要的东西比一座酒坊大得多。

    他知道。

    从元敬之拿出那张地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元家不缺银子。

    元家缺的是一条绳子。

    元敬之要的不是绳子本身,而是绳子那一头的东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下这条绳子对卢巧成也有用。

    用元家的野心,替自己铺路。

    用魏家的渠道,替自己赚钱。

    用两家的博弈,替自己稳住这张桌子。

    至于元家最终想要什麽......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算。

    他将窗子关上了半扇。

    屋内上的光线暗了下来。

    ……

    两日后。

    天气比前几天好了些。

    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

    卢巧成换了一身衣服。

    鸦青的锦袍,暗纹的丝绦,脚下一双黑面白底的皂靴。

    摺扇别在袖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不是最好的那身行头。

    但乾净丶齐整丶体面。

    不寒酸,也不张扬。

    李令仪走在他左后方。

    深蓝短衫,束腰佩剑。

    和第一天来陌州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耳垂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对白玉耳坠。

    水滴形的坠子在她耳下轻轻晃动,银链环扣细密,在阳光下闪着一层薄薄的光。

    卢巧成进巷子之前回过一次头,目光在那对耳坠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两人沿着城东的窄巷一路走到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卢巧成还没抬手。

    门从里头开了。

    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仆。

    他站在门槛内侧,面目沉默。

    目光在卢巧成身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李令仪。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位都到了。」

    卢巧成跨过门槛。

    院子和前两次一样。

    穿过短径。

    茶室的门敞着。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清淡从容,是元敬之。

    另一个声音低沉持重,带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恭谨。

    卢巧成在茶室门口站定。

    石桌上摆着四副茶具。

    整整齐齐。

    北面的竹椅上,坐着元敬之。

    月白色儒衫。

    素色布带。

    手边放着那卷他每次都翻开但从未见他翻页的书。

    他的坐姿松弛,脊背靠在椅子的竹条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竹节。

    东面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宝蓝色的锦袍。

    料子极好,暗纹是云雷纹,在后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

    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通体无瑕,拇指大小的圆润弧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齐整,面容年轻,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目之间有几分其父魏鸿的精明,但棱角更分明些。

    魏清名。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

    坐姿端正。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并拢,掌心朝下。

    元敬之正在说今年陌州春茶的收成。

    「城北的张家茶园今年减产了两成,虫害闹的。」

    他的语气随意,说得漫不经心。

    「倒是城西刘家那片新开的茶山出了好东西。」

    「明前的嫩芽,色正味厚。」

    「我前几日让人送了二两过来,一会儿泡给你尝尝。」

    魏清名的头微微低着,应答时的措辞比他在逸客居品酒会上说话恭敬了不止一个层次。

    「元先生抬爱了。」

    「清名回去一定转告家父。」

    他说家父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又压低了半分。

    在元敬之面前,魏家大公子的身上没有半点逸客居那个从容倨傲的影子。

    卢巧成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了一个完整。

    元敬之停下话头。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抬起来,越过石桌,落在门口。

    魏清名跟着转头。

    四道目光在茶室里交汇。

    元敬之的眼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指了指南面那把空着的竹椅。

    「李公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主人待客的闲适。

    「茶凉了,刚好换一壶。」

    卢巧成迈步进了茶室。

    走到南面的竹椅前,坐下。

    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又落在魏清名脸上。

    魏清名也在看他。

    院子外面。

    李令仪没有进茶室。

    她走到院中那三竿竹子旁边,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茶室的门敞着。

    从她的位置看进去,能看到石桌的三面。

    北面,元敬之。

    月白色的儒衫在天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的坐姿松散而从容,右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开始给四只杯子续茶。

    壶嘴微倾,茶汤注入杯中,水线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东面,魏清名。

    宝蓝锦袍的颜色在昏暗的室内沉得发黑,但腰间那块玉佩亮了一亮。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接过元敬之递来的茶杯,杯子在他手指间稳稳当当地端着。

    南面,卢巧成。

    他刚刚坐定。

    摺扇还别在袖口里,没有拿出来。

    他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先将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茶汤清亮。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三个人。

    一张石桌。

    四杯茶。

    西面的竹椅空着。

    那是她的位置。

    但她没有进去。

    这张桌子上即将发生的对话,不需要她。

    李令仪将视线从茶室里收回来。

    风从巷子外面吹进来,将竹叶吹得更响了。

    茶室里很安静。

    然后,元敬之的声音从茶室里传出来。

    不疾不徐。

    「既然人齐了。」

    一阵风过。

    竹叶沙沙。

    「就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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